3/那YY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奈須蘑菇 · 3608 字

總而言之,昨天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
在夜深人靜的公園當中,我與她並肩而立。
「在沒有月亮的夜晚裏,絕對不可以回頭哦——」
這究竟是教訓,還是警告呢。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連做夢都想象不到如今的自己(存在方式)的時候的,一個夜晚的故事。
那晚,毫無任何預兆地,我的內心突然被一股幾乎令人落淚的不安填滿,於是逃進了祖父的工房。
祖父像換了個人一樣溫柔地微笑着,將手輕輕放在我的頭上,說道:
「——因爲紅色的死亡,正在盯着你的後背呢。」
留下這句別說安慰、反倒更令人絕望的話之後,他便把我趕回了家。
那一夜,我的確看見了潛藏在身後的影子。
某個始終從遠處注視着我的存在。
它正在一年又一年地縮短着彼此的距離——原本的氣息只微小得如同一個小點,如今卻已逼近至我的身後,近得連它的呼吸都能感覺到。
當然,那只是錯覺。
回頭看去,那裏誰也沒有。
只是——在成爲了契機的那一夜。
那時那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毫無疑問,源自注定的恐怖(死)。
那是發生在什麼時候的事呢。
那遙遠童年記憶的一隅。
如畫圖日記一般依稀的回憶。
每逢暗夜,祖父的話必定會在我耳邊迴響。
真正令雙腿發麻的,或許並不是寒冷,而是恐懼。……我鬆了口氣。既然感情還在運作,我便還足夠像個人類。
就在那時,我看了地面一眼。
「——誰!? 」
使我成爲如今的我的、至今仍非人手所能觸及的神祕。
強風撕裂夜空,推動沉重的雲層。
我非常冷靜。雖然心率比平均值高了一些,呼吸也亂得不成樣子,可腦子應該冷靜得不得了。
因那不知禮數的暴行而飛揚的頭髮。
轉過身去。
將體內的血流,切換至另一套循環(迴路)。
僅憑公園裏的小小街燈,無法看清黑暗的全貌。
「……?」
那裏既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只有一張如人體模型般的白色面孔。
幾乎聽不見物體燃燒的聲音,也聞不到多少焦煳的氣味。
沒有月亮的夜晚。
我只以點頭回應有珠。
還未等我沉浸於這種感傷,結界的感觸便從有珠那裏轉移到了身上。
爲了不讓思考因寒冷而麻痹,也不讓指尖在寒氣中化作石頭,我將自己的鼓動(節奏)與感情投入了火焰當中。
將根系深入地下、超出認知的絨毯。
它離開我的右臂,一路遠去——到了心臟(正中)的旁邊。
有人是「放出」,有人是「擊發」,也有人是「流入」,方式多種多樣。至於我,該怎麼說呢,就是這樣——就像是用自己的手腳將它彈出去……!
「——結界還給你。我要去確認屍體。」
作爲值得紀念的首戰,不得不說,這是一個略顯不祥的夜晚。
有人侵入了我的「手臂」。
雖然它又硬又苦,一絲一毫也咽不下去,但我卻仍在努力吞嚥。
「唔——!」
對面那座滑梯的影子,形狀有些奇怪。
難道我被戰鬥的餘熱衝昏了頭?
身旁的少女——久遠寺有珠開口說道。
魔術式已經事先刻在了公園裏。
擦過臉頰的、細小卻尖銳的痛楚。
該怎麼說呢,彷彿多出了什麼東西,鼓鼓地胖了一塊。
那些感覺與我的身體合而爲一。
成爲一切奇蹟與寓言之動力的生命之火。
殺了。殺了。殺了。
我的知覺與敵人的行動幾乎同時發生。
敵人的手臂如長槍般伸出。
以每秒一米的速度在體內循環的血液,轉化爲架空的元素。心臟徹底淪爲另一種生成機關(引擎),將我的身體作爲一條迴路加以利用。
「——燃燒吧!」
第一眼看到的感想是——這具殘骸的形態裏,沒有生命的氣息。
我竟花了整整一秒,纔想起那道「多出的影子」究竟是什麼。
緩慢而確實地,直奔心臟。
無論有線還是無線,只要向術式注入魔力,便能使其啓動。
鋪設於公園一帶的透明邊界(牆壁)。
「可惡,又被耍了!」
以高速對抗高速。
「——————」
「唉……我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獨當一面……咦?」
可是,有什麼地方不對。
「……已經到了呢。」
——彷彿是死亡已經觸碰到了靈魂。
「我把觸覺讓給你。……真幸運。到了那個位置的話,事先刻下的鬼火(Wisp)就會亮起來。」
我尚不成熟,如果不借助發音(聲音)與手足(動作),魔術便不肯爲我運作。
我用乾渴到極點的喉嚨,吞嚥着這個既毫無現實感、也毫無切實感的事實。
「——在那裏!」

我大喊着一腳將人體模型踢飛。
時間大約過了二十秒。
無論是再猛烈的風,還是身旁少女那令人聽得入迷的鐘聲(歌聲),都無法蓋過那句不祥的話。
然而不巧,今晚偏偏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雖說由我自己來評價有些奇怪,但這實在失策。
我對身旁的有珠說完,便朝那道已經不再動彈的人影走去。
今天對我而言,是「如今的自己」的生日。
大多數魔術師採用的都是轉移的方式。
雞皮疙瘩如螞蟻一般,沿着右臂向上爬來。
……也就是說,真正意義上的首戰,又一次被推遲了。
彷彿滲入骨髓的寒氣,沿着脊柱徑直鑽入腦中。
我的工作,僅僅是爲那道術式添入火種。
那件高速射向後腦的兇器,掠過我的頭髮。從有珠那裏接過結界後,與這一帶融爲一體的全能知覺,足以使我作出最小限度的閃避。
不自然地燃起的火焰,最終也同樣不自然地熄滅。
無論對方是什麼人,我都對一條人命,下了手。
矗立於公園中央的立柱式時鐘的兩根指針都朝向頂端,彷彿正指着頭頂的月亮。
我一面防備可能到來的反擊,一面緩緩確認屍骸。
螞蟻停止了前進。
只須按照各自的方式,將體內生成的魔力注入其中就好。
右臂上倏然泛起了雞皮疙瘩。
……我的雙腿正在微微發抖。
無法以熱量計量的、不可知的運動。
不會吧——我看向那人影的臉。
我壓下想將其拂去的衝動,等待它抵達更具決定性的位置,等待它更加確實的到來。
我們將之稱爲魔力。
毫無起伏的聲音,表明她完全把自己置於旁觀者的位置。
動作是意志的代行者。
從這裏向右舷後方約三十步的灌木叢的陰影裏,那東西四肢着地,右手如同招手一般抬起——
灰燼隨風飛舞,屍體也逐漸風化散去。不,稱之爲屍體並不準確。這不過是個人偶。我自以爲成功將對方誘了出來,結果抽到的卻又是一支空籤。
我轉過身將敵人納入視野,讓魔力在一隻手中奔流。
僅僅是吸一口氣,便覺得身體內部都要凍結。
厚重的雲層如一柄黑傘,遮住了星光。
敵人保持着手臂伸出數米的姿勢,被火焰完全包圍。
「——連接(Set)。」
無須動用視覺,我也能看見潛藏在公園黑暗中的入侵者。
我判斷這是因爲寒冷,但卻沒有多少自信。
回過神來,那團焦炭已經近在眼前。
或許因爲是夜間的公園,這不禁讓人聯想到篝火。只不過,在火焰中如皮影般蠕動的,卻是一道近似人類的身影。
……很好,沒有問題。倒臥在公園地面上的東西,已經燃燒殆盡,化作灰燼。
冬日的大氣到了深夜愈發狂暴。
就在這時,某個熟悉的東西忽然掠過視野。
那個穿着熟悉高中校服的「某人」,被我的聲音驚得身體一顫,向後退去,隨即以驚人的速度飛奔起來。
彷彿正在拼命逃跑一般——
——不,那傢伙的確是在逃跑啊!
「追上去!他看見了!」
我連忙對搭檔喊道,可有珠甚至沒有察覺到第三者的存在。
可我自己的身體也動不了。真沒出息,剛纔的戰鬥讓我的雙腿至今都還在發軟……!
「不行,要讓他逃了!必須抓起來處理掉……!」
已經顧不上自己的舉止是否優雅。
一旦這個現場被人看見,對我們而言便會成爲攸關生死的問題——!
「站住,你這……!」
我甩開雙腿的麻痹,衝出公園。
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甚至讓人想誇上一句:逃得可真漂亮。
那個目睹了事情始末的某人,早已消失在住宅區的黑暗中,不留半點蹤跡。
「啊,真是的,結界裏明明根本感覺不到那傢伙……!」
我怨恨着自己的無能,放棄了追蹤。
即使只是暫時,公園也已化作有珠的「森林」。
在這裏,即使對方就在一米以內,也難以準確辨認我方的容貌和聲音。畢竟,這是發生在童話裏的事情。
這一連串事情雖然遭人目睹,但對方並不知道我和她的容貌與底細——既然如此,便還有別的辦法可想。
「那個背影,是個男的。」
她凝望着人影消失的黑暗。與其說是冷靜,不如說像一尊雕像般毫無反應。
魔術師的一面遭人目睹,明明她也陷入了同樣的危機。
嘴裏雖然抱怨着,解決問題的先後順序卻十分清楚。
我回到了公園。
必須趕在奇怪的傳聞散播開來之前,封住目擊者的嘴。
「……不過,爲什麼問題總是這樣越變越多呢。」
這些作爲線索已經足夠。只要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要將他查出來,辦法多得是。
……真是煩死人了。
抬起頭,我看見了站在遠處的有珠。
而且必須列爲第一優先——迅速,毫不留情。
「這下,事情麻煩了呢。」
覺得眼熟也是當然的。那毫無疑問是我們學校的校服。
她那毫無抑揚的聲音,與這沒有月亮的夜晚相稱得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