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帝國的新娘
《嫁入敵國孤立無援的我,看來似乎是最強種族魔女的樣子?》 · 十夜 · 9637 字
我走下馬車,站在傳送門前,回頭看着以護衛身分同行的騎士們。
我今天穿着淡色系的禮服,頭上蓋着頭紗,並非他們平常見慣的騎士服裝,但沒有人在意這件事。
騎士們根本顧不得我的穿着,所有人都露出還不能接受我出嫁的表情。
對騎士們而言,我是強悍的同伴,是必須服從的指揮官,也是從小呵護至今,必須保護的女孩子。
所以他們把我的婚事當成自己的事,感到義憤填膺。
「這只是萬一──萬一薩爾登帝國讓您落入不幸,我們絕對不會饒過那個國家!」
「到時候不論什麼方法都可以,請您通知我們!我們一定會如疾風般飛奔至您身邊,把您帶回我國!」
看到總是個性耿直,並會直接表現出自身感情的騎士們,我露出一抹微笑。
啊啊,我最喜歡他們了。
只要嫁到帝國,就能守護他們的話,那已經很划算了吧。
我很感謝自己擁有足以守護他們所有人的價值。
「好,到時候就讓他們見識一下沙法萊納神聖王國騎士團的實力吧!」
我說出這番英勇的話語後,與騎士們一同相視而笑。
後來,我在騎士們的目送下,隻身跨過傳送門。
沙法萊納神聖王國是個島國,基本上交易與移動手段都是靠船,但王族和高階貴族會使用傳送門移動。
只要使用這道門,就能瞬間移動到其他地點,而這次已經設定好要移動到我國與薩爾登帝國的國界。
當我踏上全新土地的瞬間,有一股不可思議的感受湧上心頭。
那是一種彷彿迴歸故里,打從心底感到安心的神奇感受。
「是太緊張導致感情錯亂了嗎?明明是從故鄉來到未知的場所,怎麼可能會感到懷念……」
我將手放在臉上,細思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結果發現自己的臉頰溼了。
若是如此,他是打算在表面上尊重我,並在背地裏欺辱我嗎?畢竟皇帝對我抱有強烈的怒火,能夠輕易猜測到他之後的作爲。
我在訝異之中抬起頭來,只見有個容貌端正到不可思議的男性站在不遠處看着我。
稍長的亮麗黑髮襯托白皙的肌膚,突顯那張深邃的面容。
就算說得好聽一點,我也只能算個人質,但皇帝卻在人前給予我尊重。
國民興奮地拍手,開始大肆喧騰。
「……金色?」
國民不知爲何興奮不已,歡欣鼓舞地開始大喊歡迎我的話語。
「太驚人了!我國將會迎娶最棒的皇妃啊!」
我不假思索地喃喃低語,皇帝隨即訝異地以單手遮住眼睛。
又該怎麼做,才能守護母國沙法萊納神聖帝國呢?
當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他便策動那美麗的嘴脣,編織出讓人不禁打冷顫的美聲。
這樣的想法似乎並非誤會,下一秒,現場歡聲雷動。
──我在嫁到薩爾登帝國之前,已經儘可能調查過皇帝的事。
我不明白他怎麼會在這裏,環視周遭後發現此處是廣場,他身邊跟着許多看似親隨與騎士的人,而外圍則聚集着衆多國民。
我挺直腰桿,笑着環視所有人。
無論皇帝、他的親隨、騎士、國民,所有人都像被雷打到一樣僵在原地,並倒抽了一口氣。
「咦?」
來到這裏的人們大肆喧譁,弄得現場熱鬧非凡,所以我豎起耳朵,想正確聽取皇帝的話語。
他本質上一定是個嚴厲的人吧。
所以皇帝纔會親自出來迎接我,好讓國民認可我吧。
皇帝扶我坐上沒有車頂的馬車,自己也在我的旁邊落坐。
結果不知是何種機制,當皇帝的手離開眼睛,他的眼眸已經恢復成黑色了。
結果在場的人們都紅着臉,倉皇地往後踉蹌退開。
應該說,更像是看到我之後,情緒才變得亢奮。
隨後,開口說出完美的薩爾登帝國語。
在他身邊的親隨們──我猜應該是忠於皇帝,被稱作「八聖公家」的八名公爵們,就像要保護皇帝一樣,緊跟在我們身後。
「咦?」
雖然語氣趨於平緩,但我不認爲他剛纔展現的激昂感情會在一瞬之間就消失。
因爲在頭紗掉落的那一瞬間──不知道爲什麼,現場的氣氛爲之一變。
他想必沒有原諒我的王兄將他的前候補未婚妻推落不幸,也不覺得我是什麼好東西吧。
黑髮之下可以看見同爲黑色的眼眸,那就像是黑鑽一樣,閃爍耀眼。
坐在身旁的皇帝表情平靜,但我就是無法忘記剛纔看見的憎惡眼神。
我不認爲只是笑着打招呼,厭惡人族的帝國人民的態度就會軟化並改而歡迎我。
「我還沒自我介紹吧。我是即將成爲你的丈夫的艾卡特•潘特•薩爾登。」
我是將皇帝的候補未婚妻推落不幸深淵的人的妹妹,我以爲他一定很恨我,但他依舊願意爲這樣的我營造出歡迎的氣氛嗎?
唉,傷腦筋。我到底該怎麼行動,才能緩和皇帝的怒氣呢?
再加上那名男性散發出支配全場的壓倒性霸氣──我立刻明白他是什麼人了。
「我是卡蒂雅•沙法萊納。很高興認識您。」
我看似在狹窄的空間與皇帝獨處,但公爵們接連上馬,圍在馬車周圍,所以實際上壓根兒不算是兩人獨處。
但爲了讓事情順利運轉,他會隱藏自己的感情。
藉此傳遞「她是皇帝親自前來迎接的對象,即使是人族,也應該接受她將爲皇妃」的訊息。
他的容貌太過端正,看起來像個藝術品,但卻因爲是活生生的人,而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接着,我維持致意的姿勢,默唸三秒後抬頭,露出滿面的笑容。
所以這個國家的人一定覺得我與兄長同罪。而且說到底,我本來就是爲了彌補王兄惹出的禍端,纔會來這個國家與皇帝成親。
跟我預想的反應完全不一樣耶。
我因無法明白狀況而環視四周,發現國民都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彷彿看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
還以爲會有三成國民反彈,剩下的七成則是漠不關心,沒想到似乎所有人都對我抱持善意。

看到他這樣的舉動,我認爲他在人前應該會慎重對待我,不禁感到放心。
「皇妃!皇妃!」的呼喊在眼前上演,當我心生困惑,皇帝走了過來,停在我的面前。
◇
「你可真是大膽啊。」
公爵們想必在監視我的動向,而且聽說獸人族的耳朵很好,一定聽得見我們之間的對話。
他光是站在不遠處,那藏也藏不住的霸氣與無與倫比的美貌就令我折服了,現在近距離一看,那股魄力更是天差地別。
我驚覺不妙,而伸手想抓住頭紗,卻被一旁的人們分散了注意力,手因此撲空。
皇帝大概是準備了一個將我介紹給國民的場合吧。
他大概是不希望兩國正面交鋒吧。
是因爲光線強弱的關係嗎?皇帝原本漆黑的眼眸看起來是金色的。
就像沙法萊納神聖王國的人民不接受我嫁給薩爾登帝國的皇帝,對帝國國民來說,想必也無法接受皇帝迎娶一個孱弱的人族爲皇妃。
原本固定好的頭髮也隨之鬆開,粉紅色的頭髮當場散落至腰際。
但我國和帝國原本就互不往來,實在收集不到什麼關於皇帝的情報。
那是一道令人毛骨悚然,且不由分說地攪亂人心的魅惑聲線。
「咦?」
過去我認識的人中,長相最俊美的就是修伯特,但這個人的層級完全不同。
「居然不會害怕發抖,實在了不起。看來我即將迎娶一位不得了的皇妃了。」
希望這樣能讓大家明白我很友善,但當我環視周遭,卻發現所有國民不知爲何滿臉通紅地看着我。
「真不敢相信,今天是最棒的日子了!」
「隻身一人來到這個文化、語言、種族都不同的國家,我還以爲你一定會心生不安而感到害怕,沒想到一出手就勾走國民的心了。」
大膽?因爲周遭很吵鬧,是我聽錯了嗎?
不過也不能一直呆站着,我展現出外交的基本功──露出一抹穩重的微笑。
據說獸人族的向心力很強,也有全族一同接受賞罰的習慣。
當下,國民激動地再度歡聲雷動,以爲皇帝夫婦的羅曼史即將在眼前上演。
爲什麼只是笑了一下,大家就這麼慌呢?──我雖然感到費解,卻也沒有表現在臉上,以優雅的動作抓起禮服,得體地行了一個最敬禮。
就在我疑惑地盯着看時,皇帝牽起我的手,開始往前走。
但皇帝似乎沒有那個意思,低聲訴說他的敬佩。
皇帝伸手過來抓住我的手,確認似的緊緊握住。
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落淚了。
所以我必須努力避免帝國和母國發生衝突。爲此,必須和皇帝建立和睦的關係。當我這麼想時,皇帝就如此開口:
另一方面,皇帝和親隨們則是惡狠狠地瞪着我。
他是薩爾登帝國的皇帝。
難得皇帝準備了一個介紹我的機會,我想最大限度地利用。
太好了,看來他還願意維持最基本的對話。
原來世上還有如此俊美的人──我帶着這般驚愕仰望他,同時發現這名男性身着豪華得罕見的服裝。
我眨了眨眼,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哭。與此同時,一道俊美的陌生聲音傳來。
皇帝一改之前憎惡的表情,換成一張平靜的臉。
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捨棄那個國家的人民。
「居然流淚了,看來公主殿下踏上我等帝國土地時竟感激莫名啊。」
雖然很氣那些明知我不會被善待,還把我當祭品送來帝國的母國重臣,但就算這樣,那個國家中依舊住着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們。
我抱着個想法抬頭看着他,發現他的瞳色與剛纔看見的不同。
能知道的頂多就是他年紀輕輕便登上多鐸利大陸位列第一的獸人國皇帝,以及能幹又冷酷的傳言。
所有人的反應都太大、太出乎我的意料,搞得我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這名男性的五官端正到完美的地步,彷彿是爲了告訴世人「這纔是完美的容貌」而生的。
在我想不通皇帝的想法時,蓋在頭上的頭紗被風吹落。
我的內心困惑不已,但答案很快就在腦海浮現。
看到帝國人民羣起激昂,竭盡全力大聲喊出歡迎的話語,我不禁目瞪口呆。
而在這個場合能展現的就是面露友善的笑容,表示自己絕對沒有敵意。
看來傳送門連接的地點並不是我之前聽說的帝國國界,變成帝國內的廣場了。
「哇啊啊啊啊,萬歲!新皇妃萬歲!」
聽到皇帝自報姓名,我鬆了一口氣。
「艾卡特皇帝陛下,以及薩爾登帝國的各位國民,幸會。我是沙法萊納神聖王國的卡蒂雅•沙法萊納。」
我露出友善的笑容,對艾卡特皇帝說:
「爲了嫁給偉大的薩爾登帝國皇帝陛下,我有事先學習關於這個國家的事,但想必有不確實的部分。倘若我有失禮數,還請您立刻告訴我。另外,您不介意的話,請叫我卡蒂雅。」
皇帝點頭後,歪着頭詢問:
「我也試着在事前瞭解你,但有幾個地方搞不太懂。」
「是的,請您儘管問吧。」
我認爲互相理解很重要,因此大大地點頭。
畢竟我早已做好會被艾卡特皇帝忽視、不聞不問的心理準備,光是他願意對我產生興趣,就謝天謝地了。
「我聽說你在沙法萊納神聖王國的騎士團擔任最高職位,而且還是個擁有稱號的魔法師。這是事實嗎?」
皇帝探問了有關「我是誰」的根本問題,讓我有些猝不及防。
隨後,我開始思考──該給身爲獸人族的皇帝什麼樣的答案,纔是正確的?
爲了嫁到薩爾登帝國,我儘可能看了有關獸人族的文化、風俗,以及他們的特質的書。
但舊書太多了,我無法獲得正確的情報。
所以我必須就自己的所見所聞判斷他們的性格……但說是獸人族之國,就聚集在廣場的人來看,並沒有任何人承襲獸人族的特徵。
別說是古書上寫的有獸耳和尾巴的人,甚至沒看見以野獸形態站立行走的人。
照這樣看來,書上提到的「力量是獸人族信仰的一切,他們無法理解謙遜和退讓」,會不會是以前的特質呢?
我思考至此,決定以生活至今的沙法萊納神聖王國的基準,採取合乎常識的行動。
我以端莊的表情謙虛地面對他的問題。
「您說的職位與稱號確實是我在沙法萊納神聖王國被賦予的頭銜。但無論是騎士團總長的職位,還是身爲魔女的稱號,都是多虧旁人鼎力相助,以及身爲公主的身分才獲得的。」
事實上,我是在騎士團努力了十年,因這段期間建立的信賴和實績獲得認可,才擔任總長一職,並憑藉六歲時發現的魔法能力跟嘔血努力的結果,終獲「破滅魔女」這個稱號。
但我根本不可能說出「您說得沒錯!因爲我是騎士團最強的人,纔會成爲騎士團總長!而且我還是全國最強的魔法師,所以纔會獲得對魔法師而言,最榮譽的稱號!」這種話。
但我卻在遊行途中謝罪。他一定是覺得我選了一個耳目衆多,以便逼他接受的場所道歉,所以滿肚子火吧。
「我六歲時,頭髮從金色變成粉紅色了。」
「你的國家呢?」
但國民瘋狂的模樣實在不像是看見「算是個美女」時的反應。
「我的粉紅色頭髮是自然生成的。」
這話說起來奇怪,我竟然因爲親眼見到皇帝對我怒不可遏的模樣,而對他產生了尊敬之情。
在母國沙法萊納神聖王國也是如此,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是粉紅色頭髮。
我和艾卡特皇帝見面後只過了一點時間,但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會相信那種非現實的人。
◇
「……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還是說,這是在委婉地挖苦我沒有充分地稱讚你的外貌?可以的話,我希望是後者。」
他們覺得「王國公主是個沒有實力,如傳聞所說的公主」。
我歪着頭,不明白皇帝這話是什麼意思時,他嘆了口氣。
我並不想在如此重要的事上面被人誤會,但也沒有方法能當場證明這頭粉紅色頭髮就是天生的頭髮。
「薩爾登帝國是獸人族之國。我們以強韌的肉體爲傲,而肉體是祖先給予的重要事物,我們絕對不會隨意更動。所以國民以爲你的粉紅色頭髮是天生如此,纔會把你當成與魔女有緣的人熱烈歡迎。」
我不解地眨了眨眼,而皇帝回答了我的疑問:
我訝異地睜大雙眼,皇帝卻語出諷刺:
獸人沒有謙遜的概念,而且他們在事前聽了很多關於我的負評,也就完全相信了我說的話。
彷彿在說我是明知故問。
「這樣啊。」
「你說得沒錯。但魔女一族非常仁慈,每個人都相信魔女一定會在我們有難時復活,然後拯救我們。」
「身爲惹出禍端的一族之人,總有一天一定會向您贖罪。我以『破滅魔女』之名保證。」
「我已把心臟獻給魔女。她叫我死,我就會去死,如果她現身,我必定獻上一切。」
艾卡特皇帝似乎將心思放在馬車兩端的國民上,從表情看不出正在發怒,但眼裏卻燃燒着無法遏止的激動情緒。
我明白地點了點頭,艾卡特皇帝卻挖苦似的歪了歪嘴脣。
「艾卡特陛下,我知道這種場合不適合,但請容我向您謝罪。關於王兄惹出的禍端,我由衷向您致歉。對於已故的伊法•法爾克公爵千金以及其子,我衷心爲他們默哀祈福。」
應該說,我不能放過現在兩人獨處的機會,必須在此時向他低頭道歉。
原來如此,因爲我的髮色和多鐸利大陸崇拜的魔女一樣,纔會受到國民歡迎啊。不過……
我回過神來抬起頭,這纔想起我正坐在沒有車頂的馬車上游行。
「你們家族有其他粉紅色頭髮的人嗎?」
皇帝和他的親隨看見我這頭粉紅色頭髮後,認爲我是爲了蹭魔女的人氣而染髮,因此感到氣憤吧。
如此反問後,皇帝的嘴脣頓時歪斜。
但我無論如何都想以我身上最響亮的稱號向皇帝保證。
沿路聚集而來的國民還是一樣歡迎我,光是微笑揮手,他們便發出歡呼。
因此我順應自己的感情,說出心中所想。
這是事實。我出生時,是金髮藍眼。
「我知道這個地方……」
明明是首次造訪的地方,卻覺得自己曾經見過。
後來,我們坐着馬車來到皇帝居住的皇宮。
追根究柢,獸人族是尊崇力量的種族,應該看不起肉體孱弱的人族纔對。
「原來如此,你真是個謀士啊。以那頭粉紅色的頭髮和清純的笑容擄獲國民的心,現在又想打造一出命中註定的戲碼給我看。」
那也是當然的。
皇帝從剛纔開始,就數次警告別模仿魔女,所以在這時報上魔女的名號,或許是一手壞棋。
皇帝看見我開朗地這麼說道,似乎感到有些傻眼。
我抱着這個想法發問,但皇帝卻顛覆了我的預測,理所當然地點頭。
「人族將『會魔法的女性』稱作『魔女』,但在這塊大陸上,是指擁有粉紅色頭髮和紅色眼眸的人。只要是多鐸利大陸的人,無論國家、種族,全都崇拜魔女。」
皇帝的嘴勾了起來。
已經滅絕的種族有可能復活嗎?
「對這塊大陸的人們來說,你的髮色有着特別的意義。雖然你是以魔法師的身分獲得『破滅魔女』這個稱號,但在這塊多鐸利大陸上,有着關於『魔女』的傳說。」
「陛下也相信魔女總有一天會復活嗎?」
當我低下頭賠罪,一道毫無感情的聲音便從頭頂落下。
但髮色卻在成長過程中變成粉紅色了。
「……沒有,只有我一個。」
畢竟他失去的是候補皇妃。怎麼可能因爲我的一個廉價謝罪,就原諒一切。
「粉紅色的頭髮?」
之後,我再度將視線移回街道上,開始對着國民揮手。
我見狀,認爲還是別再深入比較好,把視線從皇帝身上挪開。
我們乘着馬車遊行,穿過國民之間後,即將進入皇宮腹地。
所以,我想至少緩和這種冷冽的氣氛,決定改變話題。
「哎呀,難道我的外表正中帝國人民的喜好,我在這個國家成了一個『美得無與倫比的人』了嗎?」
「……是前者啊。國民當然不是因爲你的外貌而興奮,是因爲那頭粉紅色的頭髮。」
我迅速舉起雙手,觸碰長至腰間的粉紅色頭髮。
然而,因爲我只是端莊地露出內斂的笑容謙虛以對──在場以皇帝爲首,還有偷聽我們對話的公爵們都誤會了。
要是初次見面就說這種話,一個擁有常人思考的人一定會加以鄙視,覺得我真是個「自我表現欲很強的自大女!」。
馬車一穿過高聳的大門,進入皇宮腹地的瞬間,我不知爲何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感受着皇帝那宛如尖刺的態度,想起剛纔他站在不遠處時,是以幾乎要射殺我的強烈眼神看過來的。
「我在書上看過,魔女在遙遠的過去已經滅絕了。」
我從皇帝的語氣察覺他認爲我這頭粉紅色頭髮是染出來的,因此急忙訂正:
雖然皇帝並沒有直接肯定或否定我的話,但我看得出來他依然認爲我的髮色是染色而成的。
「……也只有我一個。」
在我向國民揮手的期間,艾卡特皇帝恢復了冷靜,臉上再度浮現平靜的表情。
皇帝不知道我的想法,閉上了眼睛,似乎是想壓抑心中的怒火。
「我們對魔女的崇拜超乎你的想像。魔女是絕不可玷污的神聖存在。冒牌貨冒充魔女只會令人不快,所以你絕對不準模仿魔女。」
原來如此,國民激動是因爲我稀奇的髮色啊。
「……把頭抬起來,否則國民會感到困惑。」
他是在命令我將髮色從粉紅色變回原本的色彩。
證據就是皇帝不悅地扭曲臉龐,發出警告的聲音:
所以我露出端莊的表情,極盡謙虛──但以結論來說,這種應對方式錯了。
我從小就一直在夢中夢見陌生的場所,原來那是這座庭園啊。
皇帝接續着說:
所以我嫁給獸人族的皇帝這件事,應該讓他們很生氣纔對,爲什麼會歡迎我?
「啊。」
但他會這樣想很正常。
看到國民如此,我晚了好幾拍才產生疑問──這未免太奇怪了,再怎麼說也歡迎過頭了吧?
我應該要毫不謙虛地用魔法轟掉馬車一部分,以「我的實力如您所見!如果您不信,我就用魔法轟掉整座廣場喔!」大聲恫嚇。
那是在蓋住我的頭髮的頭紗滑落,顯現出粉紅色頭髮的瞬間。
下意識低喃後,纔想起這是曾在夢中見過的景色。
因爲這就是獸人族的做法。
大家都說我長得像美麗的母親,所以我應該算是個美女。
從剛纔開始,艾卡特皇帝就只有在提到關於魔女的話題時,無法維持那張平靜的臉。
◇
他身爲帶領獸人族的人,會因爲族人受到不當對待而生氣。我覺得這樣的他非常了不起。
「『魔女』是有着粉紅色髮絲與赤紅眼眸的『起始種族』,也是給予一切祝福的存在。」
這個結果導致薩爾登帝國的公爵們全都看不起我。
「委婉地挖苦?」
「我的外表?」
「……我聽說你出生時,頭髮是金色的。」
──粉紅色頭髮在這個世界上是非常稀有的存在。
「國民如此興奮,是因爲你的外表。」
艾卡特皇帝斬釘截鐵地說着,並以嚴肅的表情看向我。
看來皇帝以爲我是爲了吸引他,才編出這種假話。
我確實在講述帝國曆史的書上看過皇帝說的這句話。
畢竟我是首次造訪這個國家,根本不可能知道皇宮的樣貌。
隨着馬車往前,我陸續看見隆起如丘的區域,或是林木茂密之處。
我覺得自己對這些景緻都有印象,但當種有五彩繽紛花卉的花壇出現,我卻詫異地歪頭。
「怎麼了?」
「我以爲這裏有個池子。」
我直接道出疑問後,皇帝輕蔑地扯開嘴角。
「看樣子你調查的地圖太老舊了。這個地方的確有座池子,但只到百年之前。」
「……這樣啊。」
看來皇帝以爲我是在事前看過皇宮地圖,才裝出自己知道這個地方。
他會這樣想也無可厚非,但我當然沒有做那種事。
我只是覺得很神奇,自己居然從小就一直夢見這座皇宮──而且還不是現在的庭園,是超過百年之前的這個地方。
當我們進入建築內,看似皇帝侍從的人匆匆忙忙跑過來。
「陛、陛下,不得了了!」
「怎麼了?」
皇帝對侍從射出銳利的視線,那人則是興奮地一口氣把話說完:
「長、長達兩百年間都沒開花的桃夢花,居然在皇宮庭園盛開了!」
在皇帝回答之前,另一邊又有別的侍從跑來報告新消息:
「陛下,發生大事了!聖鳥……據說只親近魔女的聖鳥,在皇宮庭園內啼叫!」
這時候,侍從們才發現我的存在,震驚地瞪大雙眼。
「「粉、粉紅色的頭髮!是、是魔女大人!」」
「好,加油吧!」
「啊?啊!……啊啊!您、您說得沒錯!」
所以……我決定往後也要持續向艾卡特皇帝示好。
我該做的事情是維持沙法萊納神聖王國與薩爾登帝國之間的友好。
「呵呵,搞不好行得通喔!」
我是把他們一族推落不幸的人的妹妹,應該早已被他討厭,而現在更有誆騙國民的嫌疑。
「是啊、是啊,難怪聖鳥會開心地啼叫!」
「如果是像艾卡特皇帝這麼俊俏的人,一定不會束縛對方,所以不管我做什麼,彼此之間應該都不會發展成戀愛。他應該也不會特地搭理自己討厭的人吧。」
「因爲修伯特,我對男性已經敬謝不敏,不想再談戀愛了。但這樣一想,艾卡特皇帝算是最棒的對象了。」
我自負有優秀的洞察力,但跟皇帝在一起的期間,卻幾乎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雖然是個毫無根據的臆測,我卻覺得自己猜對了。
我把美好的想像一笑置之……但不知道爲什麼,當天晚上即將進入夢鄉的瞬間,臉頰潮紅的皇帝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當中。
「……艾卡特皇帝真是個思路清晰的人。」
皇帝對侍從們這麼說完,便雙手抱胸,睥睨着我。
經過片刻思考後,我得到「無論如何,都只能盡力而爲」的結論。
「正因爲看不出心裏在想些什麼,所以那種類型的人才難辦啊。」
連我最信賴的修伯特都會如此,其他男性也可想而知了。
一般人通常難以討厭一個不斷示好的人,所以說不定總有一天能培養出類似友情的關係。
爲此,皇帝與我和睦相處是重點。
必須小心行事。
艾卡特皇帝認爲我的頭髮經過染色而氣憤不已,但我這頭頭髮是天生的,如果能解開這個誤會,我們之間會稍微和睦一點嗎?
我想起皇帝聽到我這麼說的時候,雙眼訝異地睜大,臉頰也泛出紅暈。
「要掌握一個人的性格,長相美醜至關重要啊!按照推測,既然皇帝那麼帥氣,過去想必有過許多對象。」
接着順勢自言自語:
不過,被結婚對象長年憎恨的生活應該很累人吧。
面對猜疑之心表露無遺的皇帝,我笑容可掬地回答:
國民看到我釋出好感,應該會覺得薩爾登帝國的皇帝夫妻感情很好。另一方面,皇帝應該已經習慣被人追求,想必不會把我說的話當真。
「連你們都會誤會啊。看仔細一點。她的眼睛是藍色,不是紅色。」
「您說呢?我將會成爲您的妃子。未來會長久陪伴着您,還請您用一輩子找出答案吧。」
我單方面計劃着未來,止不住笑意……但這個時候,卻不知爲何想起和艾卡特皇帝分開時,他露出的表情。
我要陶醉地看着他,不斷說「我喜歡您」。
他們浮現出神魂盪漾的表情。
「既然如此,就算我稍微示好,他也不會當真吧。畢竟他長得那麼帥氣,被女性追求一定也是家常便飯。」
「話說回來,皇帝俊美得讓人驚訝!爲什麼事前沒人告訴我他是如此俊俏的人啊!」
「啊啊、啊啊……原來是這樣啊!爲了歡迎魔女大人,皇宮庭園裏的桃夢花纔會盛開吧!」
「可、可是,如此豔麗的粉紅色髮絲……她果然是與魔女大人有關的存在嗎!」
儘管我和修伯特的婚期將至,他卻果斷地捨棄我,甚至將我獻給帝國。
因此我握緊雙拳。
與皇帝分開後,我被人帶到自己的房間,現在整個人倒在牀上。
皇帝見侍從們態度驟變,諷刺地勾起嘴角。
「手段可真高明啊!據說是魔女在遙遠過去種下的桃夢花綻放,貴爲魔女使魔的聖鳥清囀啼叫?你是引發偶然的強運之人嗎?又或者,你的那頭髮色連皇宮的花與鳥都能誆騙?」
「您說呢?我將會成爲您的妃子。未來會長久陪伴着您,還請您用一輩子找出答案吧。」
我伸手抓住手邊的抱枕,緊緊擁入懷中。
我喃喃說着。
「你們殷切期盼魔女的想法太過強烈,無論如何都想把她當成與魔女有關的人是吧?」
當然,這是因爲兩國間根本沒什麼往來,情報並不流通。但我想主因是「皇帝長相俊俏」這種情報,對我國的重臣們而言根本無關緊要,纔沒有積極地收集吧。
「……他那麼俊俏的人,不可能被我這種人說的話影響吧。」
我下定決心,從牀上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