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家人

♪

趁着暑假，我向妈妈商量了一下，告诉她我希望能多帮忙做家事。妈妈高兴地说：「好啊，就当是小春的新娘修行吧。」

真正开始动手之后，我才发现光是洗衣服这项工作就有很多要学。

洗衣机按钮的位置、洗衣精投放口的位置、该放多少洗衣精等，全都要记住才能操作。

「可以烘干的衣物就用洗衣烘干模式，精致衣物则用干洗模式洗。」

妈妈这样教导我。

「摸摸这件。」

「好的。」

「这件可以放进烘衣机。」

「好的。」

「接下来是这件。」

「好的。」

「这件要干洗。」

她用触摸的方式教我。

正当我觉得要记的东西好多时。

「不过嘛，反正有洗就行了，就算出点差错也没关系啦。洗衣精则差不多放一杯就可以了。」

妈妈笑着表示，记个大概就行了。

洗完衣服后，就在我用拖把拖地时──

「小春～」

「来了～」

「一下子就冒汗了呢。」

「咦？这样不好意思吧？」

「我真的很高兴。不过，如果妈妈来了，会不会很尴尬啊？」

「嗯？」

「啊，那件事喔？」

虽然我已经战胜癌症了，还是得每半年做一次检查。

「太好了。这下这台洗衣机就是我的专属洗衣机了。」

「没什么……」驱同学先是迟疑地这么说。

「真是的，难得出来散步耶。」

真是的。我气呼呼地鼓起脸颊这么表示。

特别是隅田川的健行步道旁边有很多植栽，蚊子特别多。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要喷后面了，转过去吧。」

「没有问题，不用担心喔。」

「我会一直陪着妳，不用那么勉强自己喔。」

「洗衣精放好了，也没有放进不能烘干的衣物，很完美喔。小春做得真好。」

「对，就是那件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生重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意外。

如果问我害不害怕，由于我曾经复发过，说不怕是骗人的。

我心想驱同学原来也怀抱着不安呢。

不知怎么的，驱同学刚才触碰过的地方一直觉得好烫。

驱同学如此说道。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心跳加速。

经过我的询问，驱同学表示他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会不会受到影响。

按下右上角的按钮开启电源。电源键左边从上数来第二个按钮是洗衣烘干模式。

今天我决定自己挑战洗衣服。虽说是挑战，因为用的是滚筒式洗衣烘干机，只要按一个按钮就能洗到烘干为止。不过还是有很多步骤要做，像是把内衣放进洗衣网，把衣服分类，决定按哪个按钮，还有洗衣精要放在哪里与放多少等。

就在这时。

「今天我和妈妈一起做了汉堡排。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我想起之前驱同学说过，一直让我很在意的事，就试着询问：

「什么叫妳的专属洗衣机啊？」

「是这样吗？那么散步完后，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咦，为什么？」

「真的吗？」

「我想变得更加能干，练到可以挑战自己一个人住的程度～」

「要回去吗？」

驱同学替我分担了一半的不安。想到这里，我的眼眶不禁热了起来。

重要的是尽全力地活着。

「说起来──」

「你不是说过优子和鸣海同学的关系很复杂吗？」

「妈妈～驱同学说他要吃喔～！」我朝客厅大喊，就听到对面回答：「OK！」

「那我们去厨房吧。可以拜托妳帮忙吗？」

「还请严格审查！」

「空野同学喜欢吃什么？」

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被告知有问题的话。

晚上出门散步前，我们俩在玄关喷上防蚊喷雾。

「有个目标比较好嘛。」

「呵呵，真有空野同学的风格。」

「咦，可以吗？」

「谢谢你。」

「妈妈～洗衣服的准备好喽～！」

今晚简直是个热带夜。

「接下来就来把洗碗学到精通吧。」

驱同学教会我，要像那天的烟火一样笑着活下去。

那确实很可怕。

这就是检查的目的。

如果习惯了听到「没有问题」这句话。

我们牵着手，一起走出房间。

「我们走吧。」

「下次要不要由小春来做菜，请空野同学来吃呢？」

「你在怀疑我吗？」

原来如此。

妈妈搂住我的肩膀。

就算让自己情绪低落，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确认有没有复发或转移。

我听到妈妈笑了。

但是。

驱同学从后面紧紧抱住我。

妈妈这么说着，握住我的手。

「太好了！」

汗水不停冒出，让人担心刚刚涂的防蚊液会不会被冲掉。可能是因为太热的缘故，连蝉鸣声听起来都没什么精神。

妈妈说着：「来了、来了～」一边走过来。

我听到他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驱同学大概是突然回过神来，迅速松开了手。

「对了，今天的检查结果如何？」

我转过身去，把头发拨到前面，好让他方便喷到脖子。

一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得再次过着住院的生活，就会觉得心情沉重。

「我来检查一下。」

在夏天的晚上散步时，若是稍不留神就会被蚊子叮。

妈妈呵呵笑着。

「他喜欢咖哩喔～」

我已经不会再输了。

「只是觉得已经习惯听到检查结果是『没有问题』，让我有点害怕。」

「好热啊。」

至于洗衣精投入口，中间的是洗衣精，右边是柔软精。总之各倒一杯盖的量就可以了。我把手指伸进洗衣精的盖子，用触感确认倒了多少。

驱同学「咻咻咻」地帮我喷着防蚊液，我则用手掌轻轻把他喷的地方抹开。

「谢谢。」

在那之后，我就展开了魔鬼特训。

「有了这台洗衣机，就算我闭着眼睛也能洗衣服了。」

「没关系啦。我们觉得驱同学也会来吃，所以做了三人份喔。」

我一再地这么道谢，同时摸向驱同学环抱着我的手。

OK，那我们来练习吧。妈妈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样表示。

但是，但是。

「咻」的一声，冰凉的喷雾喷在脖子上，让我不禁发出「呀啊」的声音。

「好厉害、好厉害。原来小春有这么惊人的才能啊～」

♪

「因为妳有前科嘛～」

我心想让自己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变多，是很开心的事呢。

「怎、怎么了吗？」

「那两个人在小春住院的时候交往过喔。」

「咦！」

「很难相信吧。」

据驱同学所说，那两人在大学三年级时突然开始交往。

然后不到三个月又突然分手了。

驱同学似乎不太清楚他们为什么开始交往，又为什么分手。

「毕竟朋友的恋爱状况不该问得太详细嘛。」

「嗯，也是呢。」

路上只听到我们两人的脚步声。今天大概没有其他人在散步吧。

「鸣海只跟我说过：『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所以我们决定回到朋友关系。是和平分手，所以不用在意。』也不知道那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前阵子吃文字烧的时候，他们的互动感觉完全不像曾经是男女朋友呢。」

「是这样吗？我倒觉得他们看起来还挺要好的。」

「那应该是朋友与朋友之间的要好吧～」我如此说道后陷入沉思，接着又说：

「唉呀～真是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耶～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我本来想说，但他们很快就分手，让我错过了时机。」

驱同学这样说道。

唉呀～没想到那两个人竟然交往过。

不过他们分手之后还能保持友好关系，我觉得这样很好，接着马上又意识到这种想法非常自私。我只是庆幸我们四个人的友好关系没有被破坏而已，完全是从自己的立场出发的想法。

可能是因为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吧，驱同学突然用认真的语气开口：

「抱歉，最近只能在晚上见面。」

「……没有吗？」

「与其问有没有强项，我觉得你明明就有很多优点，让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吗？」

「除了喜欢我以外，其他都不行。」

「咦？」

「不是为了我，你应该为自己努力。」

「顺便问一下，驱同学能说出我的十个优点吗？」

「面试要加油喔。」

黑暗的水面上倒映着蓝色的桥和蓝色的塔。

我隔天从大学回家后，就躺在床上给驱同学打了电话。驱同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与其说是低沉，不如说有点带刺的感觉。

「欸，妳觉得我的优点是什么？」

「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啊。竟然让妳请我吃全套大餐，准备起来一定很辛苦吧。」

听到驱同学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我又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耶。」

「咦？」

「啊～明天就要面试了啊～」

我想如果法国也有这种倒映在河面上的美景，一定很棒吧。

想到自己也能帮上忙，我的心里便充满了喜悦。

「是啊。我已经准备好志愿动机之类的，早濑也陪我练习过了。」

「没关系，继续走吧。」

「没错。」

我不满地说：「小气鬼～」然后又接着说：

今天应该是驱同学重要的面试日。我很在意结果如何，所以打了电话，但听他这样的语气，结果可能不太好。

「那么，等驱同学的面试告一段落后，我来为你做顿饭吧？」

虽然我看不见，能想像他说这句话时，一定是带着一半的期待与一半的不安抬头仰望着天空。

驱同学握着我的手仔细倾听。

他用他的口头禅「哦～」来温柔地回应我。

驱同学慌乱的样子真可爱。

但我觉得，有这样的景色已经足够了。

『咦？为什么这么问？』

说出这句话时，我感到有些怪怪的。

「我会为了小春好好努力。」

「因为驱同学就是很帅气啊。」

想了想之后，这才恍然大悟。

「菜色是咖哩喔。」

「谢谢。」

「对啊。」

『咦？连喜欢工作都不行吗？』

「这样啊……」

这么发出惊讶的声音。

「等一下，等一下。」

似乎有些害羞的驱同学阻止我继续数下去。

驱同学很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让我不禁开心地「嘿嘿嘿」几声。我甚至希望他能摸摸我的头。

「真是的～」我笑着回了一句，然后开口：

广场之所以取这个名字，一定另有缘由。

「小春总是能马上说出这种话呢。老实说，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虽然他在笑，听起来有些没精神。

我之所以学习做家事，其实也是为了自己。

「你怎么说得这么含糊啊？」

得到他的感谢，或是该说他愿意找我商量事情，让我莫名地感到开心。

「那方面没问题啦。船到桥头自然就直了。应该说再不想办法让船直就会很不妙……」

如此的画面在我脑海中拓展开来。

「这种景色，是不是就像巴黎一样呢？」

驱同学这么说着。

驱同学马上就开起玩笑。

他都这么问了，我就开始掰着手指数起来。

在另一天的散步行程中，我们坐在长椅上，我向驱同学说明每天的成果。

我问他为何这么问，他说在找工作的面试中，几乎每次都会被问到「你的强项是什么」这个问题。驱同学说他每次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上次的面试因此失败了。

「找工作面试时，要说出『自己的优点』吧？」

「能够订下目标，然后努力达成。这就是小春厉害的地方呢～」

我赶紧订正。

「没关系、没关系。谢谢你经常来看我。找工作还顺利吗？」

好啦──耳边响起他的笑声。

「下次我再好好说给妳听。」

「前阵子在银座，你明明随口就说出一堆让人害羞的话耶？」

驱同学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担忧。

突然间，驱同学换上认真的语气如此问我。

「咦？可以吗？」

『没有啦，我超有精神的。等一下还要投身于我心爱的工作劳动喔。』

听到那种语气，我开始有些不安。

「你明天有面试吧？」

「到巴黎广场了喔。要休息一下吗？」

「驱同学能够平等地对待每个人，我觉得那种特质应该就是比其他人强的优点。」

「如果法国也有这样的景色就好了。」

「为什么叫巴黎广场呢？」

驱同学轻声地说道。

「我可能已经差不多精通洗衣服和打扫了。」

「除了我以外，请不要说你还喜欢别的东西。」

我这么吃了一惊。

「是啊。」

我才是那个不该只为了驱同学，而是应该好好为了自己努力的人。

「辣的吗？」

我们平常散步的路线是从公寓出来后先过一个红绿灯，然后直走。驱同学说用地图来看的话，是往北方走。在新月形状的月岛最顶端有个叫「巴黎广场」的广场，我们常常在那里稍作休息。从巴黎广场沿着路走会到一座叫中央大桥的桥，过桥后还有个叫佃公园的公园。我们通常会走到佃公园后折返回公寓，这就是我们每次走的散步路线。

「不是啦。」

「是说得出来，但是在这里说太让人害羞了。」

♪

黑和蓝。我想那一定是令人着迷的梦幻景象。

♪

「哦～那妳能说出我的十个优点吗？」

「因为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

「我也是为了驱同学在努力学习做家事呢。」

听到驱同学那么说，我立刻回答：

蝉发出「唧唧唧唧」的鸣叫声。想到牠们连晚上都在叫，就觉得这些生物真是勤劳。

驱同学告诉我，从这个巴黎广场往浅草方向看，可以看到被蓝色灯光照亮的永代桥，而在更远处还能看到同样被蓝色灯光照亮的晴空塔。

而驱同学也是。

「你很温柔、会帮助人、声音好听、手很温暖、会引导我，而且又很帅气。」

话一出口，就让我有些害羞。这种讲法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说「请娶我」一样。

「这样啊，那我得加油了～」身边传来声音这么说。

他回应别人说话的技巧实在太好了，我甚至有点担心他是不是也用这种方式听其他女孩子说话。不过，嗯，我想驱同学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总觉得不会。

「折衷一下，做成中辣的如何？」

「不是，妳说得未免太顺口了，害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而且妳怎么知道我帅不帅？」

「面试怎么样了？」

我尽量用开朗的语气问了一下。

结果驱同学陷入了沉默。

我暗叫不妙，然后慌张地意识到自己神经太大条了。

「对不起。是……不太顺利吗？」

听到我这么说，驱同学也有些慌张地回答：

『不，不是那样，面试很顺利喔。多亏了小春，我在面试表现得很好。』

「那……是怎么了？」

『当时起了一点争执……我就放弃面试了。』

「争、争执？为什么会那样？」

由于驱同学再次陷入沉默，我要求他把整件事老实地说给我听。我告诉他，我想成为他的力量。

『在面试时，我们谈到我有个盲眼女朋友的事。』

「咦？你们聊到我吗？」

『对。我说妳非常可爱和开朗，是我尊敬的人。』

这、这样啊……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拜托不要那么直接地称赞我啦。

接着，驱同学说出了出乎我意料的话。

『然后面试官就说：「真亏你有办法和那种女朋友交往呢。」』

「咦？」

「所以我忍不住顶了他一句：『你不该讲这种话吧？』」

「对不起。」

「啊，空野同学！」

胸中惴惴不安。

「刚好有计程车经过，我去拦一下。」

我突然想着，能尽情哭泣的地方原来这么少啊。

「咦～！妳没事吧？」

「是什么形状的？」

如果独自在这里哭泣，会不会被当成怪人呢？

然后优子就这么说着，靠在我身边，近得都快碰到肩膀了。

优子以撂下狠话一般的口气这样说完，便带我到位子上。

驱同学发出惊讶的声音。

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啊～

霎时间，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深处变得很干涩，一股冰冷液体流入血管的感觉传遍了全身。

说完这句，驱同学便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

竟然是优子。

优子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

小春，我们走！

「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也休息一下吧～」

优子顿了一下，然后发出「啥～？」的声音。

「驱同学，对不起！」

要是有个可以不在意周围的人，放声哭泣的地方就好了。

「欸，小春。」

「现在还只是傍晚，却已经能看到月亮了呢。」

将手臂借给我扶的优子停下脚步。

眼角渗出温热的水滴，掉落在掌心。

那我们进去吧。

「咦，现在吗？」

我知道自己得说些什么才行，努力挤出声音。

「没关系啦，快打烊时他看起来都很闲。」

我靠在斜坡的扶手上吹着晚风。不过与其说是晚风，应该说是傍晚的风吧。这个时间的天空应该还是橘色的。

我这么刚说完，就听到驱同学回答：「算了，妳们慢慢来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进计程车里，我们就这样前往驱同学打工的地方。

「怎么了？」

我愣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回答。

「刚才啊。」

优子这么说着，带我到一张桌子前面。

「月亮啊，不是只有明亮的一面。也有一半在阴影中呢。」

我感觉优子正抬头看着天空。我也跟着抬头，想像月亮的样子，脑海中浮现一轮大大的明月。

优子为我念出菜单，我点了蛋沙拉三明治和奶茶。

而且还有些家伙打着趁机把人灌醉带走的主意。

「咦？优子？」

「我和驱同学通了电话。」

「他说在第一志愿公司的面试上，谈到女朋友的事。」

「好，小春。我们走吧。」

优子这么说着。

「欢迎光临。请随便找个空位坐。」

她说有些在找工作时认识的人拜托她带他们去月岛吃文字烧，一群人从中午开始就在喝酒。现在则是边走路边等酒醒，准备要回家。然后就正好路过我的公寓前，看到我在这里。

我心想在这里哭会让妈妈担心，于是决定出门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都是因为驱同学太爱放闪了～好可惜啊～明明进展得那么顺利。你不用在意我，当作没听到也没关系啦。」

「驱同学是不是很困扰的样子啊？」

我听到愤怒的优子和驱同学困惑的声音。驱同学大概正在受到优子的逼问吧。

听到那些话后，我不禁愣住不动。

驱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他似乎又想起了那件事，为我生起气来。

──他竟然就这么说出口了。

「这位客人，在店里请保持安静。」

我是不是成了驱同学的累赘？

「咦、咦？怎么突然这么问？」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正好经过这里就遇到小春。」

「怎么了个头啦！空野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该对我说？」

半个月亮挂在天空中。

「没事、没事。我漂亮地闪了过去，在第一摊时就溜走了。」

「直接这样过来好吗？驱同学不是还在工作？」

「难得在找工作时认识了人，本来想说就算进了不同的公司，大家也要继续联络感情。结果成为社会人士之后，他们就会开始想邀人去联谊呢～」

「什么？空野同学在面试时放闪喔？」

『为什么是小春道歉啊。有错的是对方。我无法接受他的态度，就表示：「我要放弃这次的机会。」』

我问优子，听到她「哈哈哈」地笑了笑。

「到喽。」

我知道驱同学打工的地方是在东京车站地下街的一家店。那是晚上会供应酒的咖啡厅。当我聊到自己其实从来没去过时，优子就开心地笑着说因为可以喝酒，自己常常光顾。我不禁暗自心想，优子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爱喝酒的？

「嗯。」

虽然看不到优子的表情，我想她一定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正当我忍着快要溢出的泪水吸着鼻子时，听到有个人说：「小春？」接着对方说：

听到优子得意的语气，我不禁笑了出来，结果优子那边也传来了笑声。不知怎么的，在这个半月高挂的夜晚，我觉得就算说些丧气话也没关系。

「去空野打工的地方。」

马路上传来了车声。似乎没什么人在走动，还能听到自行车轮子转动的声音。从隅田川那边传来像是渡轮的声音。

驱同学问道：「小春？」

优子说话的口吻让人觉得她不愧是老顾客。

这时，我听到驱同学的声音：

「呃，早濑和小春？」

店里嘈杂的声音让人觉得他很忙碌。

「这应该叫上弦月吧。只有半个～」

「总之先来杯威士忌苏打调酒！」

「真不愧是优子。」

「我不要……变成那种东西。」

「有云吗？」

「怎么回事？跟妈妈吵架了？」

『我不能那么做。』

「嗯。」

优子一旦作出决定，就完全拦不住。

「面试明明进行得很顺利，你却说要放弃？我听小春说了！你得好好解释清楚！我就坐在那里等你！」

电话一挂断，我就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情绪宛如溃堤似的泉涌而出。

「没有云喔。」

「没有啦，不是那样。好像是面试官说了我的坏话，然后他就放弃这次的机会了。」

『打工时间差不多要到了，晚上再聊吧。』

「妳怎么了？」

我们两个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默默地站着。

这么说着的优子带我走进店里。

我感到胸口一阵痛苦，仿佛心脏停止跳动。

「有我在，安啦！」

「不对，虽然空野同学没做错，有必要告诉妳这件事吗？而且妳知道我帮他做了多少面试练习吗？他竟然就这样放弃了。」

那是优子的声音。

「他当然会很困扰啦～不过话说回来，妳要吃点什么吗？这里的食物挺好吃的喔。厨房是鸣海负责的，他的厨艺很不错。」

或许是因为喝醉了，优子说出一番富有哲理的话。

「不是、不是，没有那种事。」

「去哪里？」

「喂──空野──！」

「干什么啦？」

驱同学带着非常无奈的语气走了过来。

「态度不能再好一点吗？你做的可是服务业耶～」

「如果我被开除的话，那就是早濑的错。」

「嗯～我要蛋沙拉三明治、奶茶，还有一份这个番茄义大利面。」

「不理我喔！」

「这么突然跑来打扰，真的很抱歉。」

我朝着驱同学的声音方向低头道歉。

「既然来了就慢慢坐吧。我会把蛋沙拉三明治切成一口大小的。」

「谢谢你。」

点完餐后，驱同学就离开了。

「话说回来，妳说鸣海同学也在这里工作吧？」

「对啊、对啊。当时空野同学说想打工，刚好鸣海同学那边正在招人。」

「欸，优子。」

「怎么了？」

「可以问妳一个有点难开口的问题吗？」

「可以啊。」

「妳跟鸣海同学分手后，来这里不会觉得尴尬吗？妳是不是太顾虑我了？」

「没事、没事。小春，妳想太多了啦。」

「准你查阅。」

鸣海同学吐槽道。

「没什么啦～对了，等一下要开个关于你这次找工作过程的检讨会喔。」

「因为小春好像很在意，就聊了我和鸣海交往的事啦～我也曾经想过，能不能像小春和空野那样，所以才跟鸣海交往了。但是我们发现彼此都不是命中注定的人，就分手了。」

就在这时。

「对，命中注定。小春，妳能想像和驱同学分手后的样子吗？」

「命中注定？」

「哦，那要不要一起喝？我请客喔？」优子询问。

「完全没有想过。」

「一旦开始有这样的念头，就完蛋了。」

没有找妈妈帮忙，自己去超市买食材，从头到尾都是独力完成。

突然，驱同学发出「咦！」的一声惊呼。

「谢大姐恩准。」

「美问梯啦、美问梯啦。」

我能感受到她真心在为我们加油，感觉有优子这样的朋友真好。

我从早上就开始制作咖哩。

只是，我觉得他不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既然都到这个地步，也没办法了。」鸣海同学说道。

鸣海同学的声音传了过来。

「谢谢。」优子说道。

这时，我听到驱同学边走过来边说：「喂，鸣海，你别站在那里聊天啦。」

「啊，这不是早濑跟冬月吗？」

「命中注定就是命中注定啊。」

驱同学这么说完后──

优子的声音很温柔。

「分手？和驱同学？」

驱同学发出沮丧的声音，接着就马上离开了。

「来，久等了。这是您点的威士忌苏打调酒。」

「啊。」

♪

「我真的很羡慕那些一看就知道是命中注定的两个人。」

我听到餐盘放在桌上的声音。

驱同学这种帮派小弟般的说话方式又让我忍不住想笑出来。

「我放弃面试的那家公司寄信来说想跟我道歉，问我能不能找个地方见面。」

然后──

明明喜欢对方。明明个性很合得来。听起来很奇怪吧？

「妳们在聊什么？」

这段对话让我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要幸福喔。」

虽然时间花得比别人还多，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一大进步。

「所以，妳们刚才在聊什么？」驱同学问道。

「妳不是也笑着说『我也不会』吗？」

「你们听听看，过不过分？这家伙竟然牵着我的手说『根本不会心动』耶。」

鸣海同学那边说：

「让小春幸福可是你的义务喔！在那之前先找到工作！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优子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我很喜欢他这个人，以朋友来说也很合得来，待在一起时也觉得很自在。」

优子说了声「干杯」后，就发出咕嘟咕嘟的豪爽灌酒声。

「小春？妳有煮饭吗？」

优子身上飘来了一点酒味。

「妳们在笑什么？怎么笑得那么大声啊？」

「没有、没有，还剩四分之一喔。」

「这是两位点的威士忌苏打调酒和奶茶。」就在这时，驱同学送来饮料。

「说到底，我们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啦。」

「妳为什么要和鸣海同学分手？」

「什么事？」

优子用有些悲伤的声音这样说着。

「你们在玩什么啦。」

从语气听起来，他们俩的感情似乎仍然很好。

「不必了。」「不用了。」

总之呢！──优子提高声音。

准备工作从早上十点开始，现在已是傍晚时分。

这番话说得太过直白，连我都吓了一跳。

优子哈哈大笑。

「小弟已经在不会被开除的范围内尽可能帮大姐调浓了。」

「什么命中注定啦。」驱同学说。

我想她大概在说我和驱同学吧。

优子说话已经变得口齿不清了。

「反正客人也快走光了，应该没关系吧。」

「怎么了？」

「喂，别喝太多啊。要是又回不了家，我可不管喔。」

我用手的触感来量米。妈妈为我选了免洗米，所以只需要加水就可以煮了。把米放进电锅，摸索最右边的按钮。大多数电器的开始或启动按钮上都有一个凸点，我找到那个凸点按下煮饭键。按下煮饭键后，电锅会播放起节奏加快的〈小星星〉。我突然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是这首歌呢？

优子如此表示。

「啊，好。」

这句话大概是对驱同学说的。

优子稍微沉默了一下后说：「啊～我们之前没有好好聊过这件事呢。」接着又说：

「等一下，我刚收到求职网站寄来的信。」

「对不起。」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块肉。」

「虽然我们交往了差不多三个月，感觉心境跟当朋友时完全没有差别。就算牵手也不会心跳加速。」

鸣海同学和驱同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人觉得很好笑。

「当然不是因为我讨厌他喔。」

「聊我和鸣海交往的事哟～」

听到优子有些难过的笑声──

「优子，妳该不会一口就喝光了吧？」

已经烂醉如泥的优子这时抛出爆炸性的发言。

优子接着这么说。

大家聚在一起时总是这么好玩。

「欸，优子。」

「喂，别说啦。」

「鸣海，这样好吗？」驱同学说着。

那种反应让我觉得莫名地好笑。

这么仔细想想，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分手的事。

「来，番茄义大利面和三明治。」

「谢谢。」

空野同学～再来一杯！──优子大声喊道。

「你们是嫌弃我请的酒吗～」优子这么说着，又开始咕嘟咕嘟地喝起酒来。

你们可能已经猜到了……鸣海同学接着这样说下去。

「我呢，交往一个月后就开始害怕了。如果分手了，我们大概就不能再当朋友了吧。」

直到最后的最后，看不下去的妈妈给了我建议。

「有调得浓一点吗？」优子如此询问。

我如此回答。

听到这里，驱同学笑着说：「什么跟什么啊。」

「空野同学几点来？」妈妈这么问道。

「预计七点喔～」

「那妈妈可以做个沙拉当配菜吗？」

「不行啦。我已经决定今天要全部都由我自己做了。」

「小气～」妈妈这么说。

今天我要招待驱同学，请他吃我做的料理。

「我开动了！」

「啪」的一声，驱同学发出双手合十的声音。

然后是汤匙碰到盘子的喀嚓声。

吃饭前，妈妈帮我把头发绑了起来。

「要是能合空野同学的口味就好了。」妈妈这么说道。

「真是的～妈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啦。」

两人发出哈哈笑声。

「这些都是小春一个人做的吗？」

「是啊。从买菜到煮饭，全都是我自己做的。」

「哦～很厉害嘛。」

我很在意驱同学会有什么反应。

我已经试过很多次味道，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然而，因为看不到他的表情，这种时候反而让我更加紧张。

驱同学会有什么反应呢？

「连发烟火开始了。黄色的烟火『砰砰砰砰砰』地连续升上天空。」

「是勉强不行了。」

「那么应该可以从巴黎广场看到吧。」

光是听到驱同学这么说，我的胸口就充满了暖意。

如果就这样和驱同学在一起生活，我应该能应付得来吧。

这时，妈妈突然说：

「真的很谢谢妳。」

驱同学这么说着。

我心中浮现一股由衷的感谢，感谢驱同学能陪在我身边。

我开口问他：「能看到烟火吗？」

「唉哟，妈妈真是的。」

「真的好吃吗？」

「我没问题，不如说非常欢迎喔。倒是小春，妳能吃辣吗？」

巴黎广场上似乎有人，能听到谈话声和「看得到、看得到！」的声音。

「请说一百万遍。」

「烟火前面刚好有公寓挡住，只能看到一小角就是了。」

烟火的声音很小。应该是因为距离远，只能看到小小的烟火吧。

「我顺利找到工作了。」

「说起来，今天是隅田川的烟火大会呢。」

在闪耀着蓝光的永代桥和同样闪耀着蓝光的晴空塔之间，一朵朵巨大的烟火不断地升上天空。

我伸出腿，勾住坐在对面的驱同学的脚。

驱同学说自己后来和他放弃面试的那家公司的人在门前仲町的咖啡厅见了面。似乎是主管亲自到场。对方先是道歉，然后说希望能聘用像驱同学这样勇于指出错误的人。驱同学和那位主管聊了一下，认为那是一间连面对区区学生也能拿出真诚态度的公司，于是决定进入该公司。

「哎呀！那真是可喜可贺！」

驱同学的左边已经完全变成了我的固定位置。发现他很自然地走在我的右边，让我不禁感到开心。

结果驱同学笑着说：「哈哈哈，根本不行嘛。」

我扶着驱同学的手臂一起走着。七月底的夜晚闷热潮湿，驱同学的手也微微冒着汗。

「如果从永代桥那边看的话，视野应该会更好吧。」妈妈这么说着。

「哇～我好高兴啊。」

「希望能看到烟火呢。」

「下次不用勉强配合我，做甜味的就好了。」

我甚至能看到五彩缤纷的烟火倒映在隅田川上，还听到「砰砰」的巨大声响。

「我回来后会收拾的。」「没关系啦、没关系啦。」「不行啦。」「路上小心喔。」「妳要放着别动喔！」

「不好意思让小春担心了。」

「唉呀唉呀。怎么了吗？」妈妈问道。

「怎么了？妳好像在发呆。」

我的脑海中却绽放着巨大无比的烟火。

妈妈呵呵呵笑着，似乎在逗驱同学玩。

「那么今天应该来办场庆祝会才对。与其吃咖哩，不如吃寿喜烧之类的。」

我抱着驱同学的右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这样啊。

「好吃吗？」

真希望那样的未来能够到来。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妈妈这么说完就安静下来。驱同学也不说话了，他们两人大概正专注地看着窗外吧。

既然驱同学找到工作了，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嘛。

「要坐下吗？」

驱同学埋怨了一声：「真是的。」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我想他一定正用温柔的表情看着我。

「我们家一直以来都配合小春做成偏甜口味。」

「该高兴的是我才对。妳都特地为我调配了香料。」

真希望能一直待在为我拓展世界想像的驱同学身边……我这么想着。

于是驱同学开始为我描述烟火的样子。

驱同学一开口就这么表示，让我感到非常、非常地安心。

「没想到妳还特地跑到阿美横町买香料啊。」

「好吃。」

听到这段描述，我的脑海中充满了黄色的光芒。

「原来还只是很勉强啊。」

「说给我听吧。」

「好吃喔。」

「嗯，看得到。」

「咦！」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浑身发烫。一定是因为咖哩太辣的缘故。

或许是离烟火会场有点远，周围没有什么人。可以听到远处传来些微的烟火声。

不禁想像起和驱同学一起生活的画面。

「啊，烟火。」

我一直好在意，没办法不去想。

要是能就这样一直和驱同学在一起就好了。

步下公寓，走在平常散步的路上。

和妈妈这样推来推去后，我们两个人就出门了。

「没事没事～」我这么说，对驱同学笑了笑。

最近我也渐渐能做洗衣服、洗碗，还有做饭这些事了。

「怎么了？」

「什、什么事？」

「啊，抱歉。我看得太入迷了。那边的公寓果然还是很挡视线。」驱同学说道。

「我一定会慢慢习惯，没问题啦～」

「嗯。蔬菜切的大小刚刚好，咖哩的味道也充分入味。」

「如果能看到的话，那里就是个秘密景点了。」

驱同学停下脚步，我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从驱同学的肩膀传来他的气味。该怎么说呢，心上人的体味里该不会有能让女孩失去理智的味道吧。让我更想紧紧抱住他，更想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站着也没关系喔。」

驱同学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空野同学毕业后要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吗？」

即使看不见，只要和驱同学在一起，我也能享受烟火的乐趣。

「小春？」

我的舌头从刚才开始就辣得好烫。

「只要是小春做的，不管是什么料理，我都会很开心喔。」

「对了，我有件事要报告。」

「咦？」

我要更加认真努力。

驱同学低声这么说完，妈妈就表示：「不用收拾了，你们去看吧。」

「永代桥上射出了一枚大型烟火。烟火炸成圆形，闪烁着银色的光芒。下一枚好像是在晴空塔前方绽放。那是叫做三重芯的烟火，从中心向外呈现红、蓝、黄三种颜色。」

「这种中辣对我来说已经很勉强了。」

我当下就想扑过去抱住驱同学，但是有妈妈在场，所以忍住了。

妈妈突然说道。

「我没有去阿美横町啦！用的是市售的咖哩块！下次我要做得超级辣来对付说那种话的人喔。」

被这么一问，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么，之前那件事顺利解决了吧。」

「快到巴黎广场了。」

妈妈「呵呵呵」地笑了出来。我这才发现驱同学在开玩笑。

我听到驱同学叫我。

「从这里能看见吗？」驱同学问道。

我只是因为太过开心，想碰一碰驱同学而已。真希望他能多了解一下女人心。

眼前闪耀着五彩缤纷的烟火。

我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点。

驱同学换上一副认真的语气。

「能看到烟火吗？」

好喜欢你。

我轻声说道，驱同学问我：「妳说什么？」

「没什么。」

我对他露出微笑。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我希望驱同学能看到我最好的一面。

「谢谢你带我来。」

「不用客气。反正我也想看烟火。」

这里是没多少人知道的秘密景点呢。我们明年再来吧。

正当我们这样聊着的时候。

我的智慧型手机发出「哔哔哔」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喔。」

我点开智慧型手机，发现是妈妈打来的。

正当我心想是怎么回事，接起电话后，妈妈一开口就说：「小春，不好了！」

「怎么了？」

我觉得情况不对劲，于是问了一句，结果妈妈说出出乎我意料的答案。

「住新潟的奶奶过世了。」

♪

过世的奶奶是爸爸的母亲嘉子奶奶。我们原本还在讨论要不要大家一起庆祝她今年的八十八岁大寿，没想到她竟然因为感冒恶化过世了。

我们隔天便前往奶奶家。

爸爸说他会从工作地点直接过去，所以我和妈妈两个人搭新干线去奶奶家。

先是守灵，然后是葬礼。

「我早就回来喽～啊，小春，妳要吃豆皮寿司吗？我已经摆在盘子上了。就在妳的正前方。」

我当时不解地想着，为什么奶奶要说那种话。

──如果连家事都做不了，恐怕很难结婚吧。

他这样对我说道。

听到对方说没事，我松了一口气。

『这块给小春吃。』

「荧幕好像有点裂开了呢。」

我拿着包包和智慧型手机往后退，这时听到附近有阵急促的脚步声。正当我听到有人说：「不要跑！」这时有个人突然撞到了我。

「妈妈真是的～」

我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守灵、葬礼和火化都结束后，大家在奶奶家举行了名为「解秽酒」的餐会。

这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这种程度还好哟。操作上感觉也没问题。」

爸爸是丧主，所以妈妈也忙得不可开交，要安排场地及联络亲戚和相关人士。明明从收到噩耗开始就一直忙个不停，妈妈还特地帮我准备了丧服。到了奶奶家以后，她还要安排守灵时的餐点和接待来访的客人，似乎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要小心喔。」妈妈又笑了起来。

突然，我想起和奶奶的一段对话。

我用手指摸索了一下，在荧幕右上角感觉到一点粗糙的触感。

妈妈这么说着。

所以我就算生病也会没问题的。

原来是有个小孩跑过来撞到我了。

『妳可能也会像我一样生一场大病。』

「小春，妳还好吧？」我听到妈妈的声音，她轻轻地扶着我。

他们大概以为我不在场吧。

「有的，我有吃喔。餐点很好吃呢。」

我想他一定是担心我的眼睛才特地过来吧。

然而想归想，我在这种时候能做的就只有安静地跪坐在房间角落。

『只要努力的话，就会有人来支持妳。毕竟没人会理睬懒惰的人。』

奶奶一边唏哩呼噜地吃着西瓜，一边笑着说：「真甜呢。」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奶奶的身边有这么多人的陪伴。

这位伯叔表示，南鱼沼的米可是日本第一。

『这就是命运。命运会给予有能力克服困难的人考验。』

奶奶一边这么说，一边切着西瓜。

我听到亲戚们在谈论我的事。

知道还有像驱同学那样善良的人，让我感到很安心。另一方面，我又再次因为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而感到愧疚。

我面向前方试着仔细聆听，便听到各式各样的声音。

我听到小孩子的声音，然而我无法查看那个孩子有没有受伤。

「不用修理吗？」

奶奶一边吐西瓜籽一边这么说。

──就算结了婚，她可能也生不了孩子吧。

「啊，咦？妳回来啦？」

「突然要他和爸爸坦诚相见，会不会尴尬啊？」

「不知道空野同学会不会来耶？」

『努力？』

『好好努力，保持笑容。』

那是在我失明前一年夏天，我们全家人来奶奶家过夜时的事。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奶奶的样子。

「因为这里的米都是当地种的嘛。」

明明已经是大人了，为什么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呢？

就像在谈论天气预报说是晴天，天气状况却像是快要下雨那样，以很平常的态度谈论著我。

「妳摔倒的时候，智慧型手机似乎掉到地上了。」

所以，与其说对奶奶过世感到悲伤，不如说我感受到更多的是懊恼。因为在守灵和葬礼时，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唉，活到八十七岁，也算是得享天年了吧。」

毕竟爸爸不常回老家，而且自从我生病以后就几乎没机会和她见到面。

这时我想去上个厕所，于是站起身来。妈妈说：「我陪妳去吧。」

妈妈说她要去给来访的人倒酒。我听到爸爸似乎在远处和亲戚在一起。

「小春，妳就待在这里好吗？」

大人的谈话声和笑声、玻璃杯放在桌上的声音、送餐的脚步声、「不要用手吃」的责备孩子的声音、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声音。

「但是爸爸更辛苦喔。我感觉他几乎没怎么睡。」

很多人立刻出声关心我。我还听到有人对妈妈道歉：「对不起，我家孩子太调皮了。」

我回想起这些事，感到豁然开朗。

「大姐姐，对不起。」

──看那个样子，要养小孩应该很辛苦吧。

当我这么说时，妈妈大概是靠了过来，在我耳边小声地说：

老实说，我几乎没什么对奶奶的回忆。

他们的语气中并没有恶意。

『什么事？』

我就这样跌坐在地上。

「什么很好？」妈妈问道。

对，奶奶总是面带微笑。

解秽酒结束，大家正在收拾的时候。

──竟然连小孩都避不开。

我压抑着存在感，假装自己不在现场。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尽管开口。别客气喔。」

最悲伤的人反而最忙碌，让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帮点忙。

「没事的。你有没有受伤？」

「小春，妳有吃东西吧？」

我摸了摸荧幕，感觉有些不对劲。

妈妈把智慧型手机递给我。

『要好好努力喔。』

「呵呵，那样很不错呢～」

即使看不见，我也明白有很多人聚集在这里。而且感觉得出来，谁也没有过度地悲伤。

有个亲戚来关心我。我记得见面时，对方介绍自己是爸爸的表兄弟。

她这么说，然后递给了我。

虽然奶奶有糖尿病，她还是会偷偷和我一起坐在缘廊上吃西瓜。

我好懊恼、好懊恼，只能咬紧牙关。我这时由衷地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够看见。

「辛苦妳了，妈妈。」

「小春！」妈妈喊道。

「如果再摔一次，或是坏到不能用，再拿去修理吧。」

充满香火味的大厅里聚集了许多人。

『欸，小春。』

「希望他不要累倒……」

所以我尽量不让他们发现我，屏住呼吸。

这时，我突然好奇现场到底有多少人。

可是奶奶的话有种奇特的说服力。

「我没事。小孩子真是精力充沛呢。」

我听到某个亲戚这么说。奶奶的葬礼上并没有太多悲伤的气氛，大家都带着感恩的心情送她最后一程。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吧。

「这样很好呢。」

「等事情都结束后，我们全家一起去泡温泉，好好放松一下吧。」

听说爸爸……应该说冬月家本来就亲戚众多，而且奶奶一直在务农，认识了很多人。

『什么事？』

『还有就是要笑。只要保持微笑，周围的人就会来帮妳。善良的人也会聚集到妳身边。因为没有人会愿意接近愁眉苦脸的人。』

『小春？』

「也是呢～」妈妈说着大笑起来。

回到东京后，妈妈骂了爸爸一顿。

「老公，小春都被说成那样了，你为什么还不帮她说话？」

妈妈这么说着。

爸爸用非常疲惫的声音回答：

「对不起。可是那都是事实，我也没办法反驳啊。」

那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我的心里。

这比亲戚们的话更让我心痛。

连避开到处乱跑的小孩都做不到。

也没办法帮忙做事。

我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

冷冰冰的现实仿佛在诉说，我这一生都必须依靠别人的帮助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