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海響之城
《與奔馳於極彩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1.2萬 字

♪
「既然已經找到工作了,我打算回老家一趟,小春要不要一起來?」
我一直很想去看看驅同學出生長大的家鄉。
我想親身感受一下據說水流湍急的關門海峽是什麼樣子。
所以當驅同學邀請我一起回老家時,我當然很開心。
我高興到都要跳起來了。
然而,我不只有開心。
我還擔心旅行過程會不會有問題。
我不喜歡搭飛機。
連搭乘因爲老舊而搖搖晃晃的電梯時,那種感覺都能讓我害怕。乘坐飛機時更是幾乎會讓我尖叫出來。
去北海道的醫院住院時,因爲身體狀況不好,讓我沒有精神在意那種事。
出院後要搭飛機回家時,我就真的哭了。
如此一來只能搭新幹線了,但搭新幹線也有困擾的地方。
那就是得憋尿。
東京到新潟兩小時的車程還好。
但是從東京坐到北九州的小倉站大約需要四個半小時。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得住。
不過,如果總是顧忌這類問題,我永遠都無法出遠門,況且這也是遲早要克服的問題,所以我只能下定決心豁出去。
覺得這段長途旅行應該總有辦法撐過去吧。
嗯。
公車上很空,所以我們兩人能並肩坐在一起。
如果會有這樣的想法,當初是不是就不該交往?
我們在名爲海響館前站的公車站下了車。
最近……我常有這樣的不安。
我在搭乘新幹線時,恍恍惚惚之間想着不愉快的事情,結果就睡着了。
「海響館是什麼地方?」
即使我生病了,驅同學仍然相信着我,創造了奇蹟。
像我這樣的人,真的沒問題嗎?
「先不說這個了,我們要過馬路了,好好牽住我的手。」
然後我們在遊樂園後方找到一個可以坐的地方坐下。
然後我們兩人一起搭上公車。
聽他說,從那裏可以一覽關門海峽。這裏的海潮味比平時在月島附近聞到的更濃郁,風勢相當強勁。
「小春?差不多該醒來嘍。快到小倉了。」
店員回答說有。
果然,我還是想……
因爲是在遊樂園後面,能聽到背後傳來雲霄飛車的聲音。還能聽到乘坐雲霄飛車的人們開心的叫聲。
假若只是男女朋友的關係還好。
「我怎麼可能看得到嘛。」
「又開那種玩笑了。」當我這麼說時,驅同學笑了出來。
但如果更進一步呢?
從小倉站換乘在來線後前往下關。
啊啊。
不過驅同學說不會有問題。既然驅同學這麼說,那應該就真的沒問題吧。
於是驅同學幫我買了一杯冰奶茶。
溫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能感受到這一點。
「我想要你像平時那樣,介紹景色給我聽。」
「妳不喜歡這樣嗎?」
「打瞌睡?妳根本就睡得很熟吧?」
選擇我真的好嗎?
他找到了工作,還要帶我見他的媽媽,也說想見我的爸爸。
剛纔的煩惱一下子煙消雲散。
家事做得很慢,會做的料理也不多。
我忍不住心生這樣的想法。
自從那天起,我就忍不住一直在思考。
「小春想喝什麼?」
我想驅同學一定在考慮我們的未來。
「前面是海嗎?」
驅同學像往常一樣,用溫柔的聲音拓展我的世界。
但是。
驅同學笑出聲來。我感覺自己在煩惱時,驅同學都會刻意用開朗的態度對待我,讓我心想他真的好溫柔。
驅同學說那是水族館。
最讓我不安的,是要見驅同學的媽媽。
我這麼想着。
「妳看得到?」
我的心裏充滿了歉疚。
藍色。海水、天空、對岸的城市與山巒全都是藍色的世界。鏡子般的水面反射着陽光,形成一片令人眼花撩亂的耀眼世界。海水從右向左緩緩流動,在宛如時間靜止的景色中,彷彿唯有那片海在不斷前進──驅同學這樣告訴我。
從手上傳來的暖意擴散到我的腦中,讓我感覺自己好幸福。
反過來說,如果對方接受我了呢?
遊樂園前面有間咖啡店,他外帶了一杯咖啡。
這不是令我不安的原因。
自己不禁這麼想着。
這樣……會不會毀掉驅同學的人生?
「媽媽說她可能會加班,要我們先在外面打發時間。」
親戚們的話在我腦海中不斷迴響。
「好啊。」驅同學這麼說,牽起我的手。
我真的可以和驅同學在一起嗎?
一直一直和驅同學在一起。
過馬路時,驅同學爲我介紹了環境。
我的右手從剛纔就一直有股溫暖的觸感。
經歷那段奇蹟之後,我竟然還有這樣的想法。
♪
「妳有什麼打算?」
我害怕被拒絕。
這些都是驅同學告訴我的。我們搭乘的是藍色的公車,在藍色的海和藍色的天空旁邊前進。如此畫面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我一定得經常依賴他。
我緊緊握回去,這才意識到這股溫暖是驅同學的手。
但是呢。
親戚和爸爸說的話一直在我的腦中縈繞。
「對不起。我打瞌睡了。」
「真是的,老是把我當小孩。」
我的身體不好,又看不見。連奔跑的孩子都躲不開。
「晚上可能會睡不着呢。」
這纔是我最擔心的事。
「也不是不喜歡啦。」
「有奶茶嗎?」
再往前走一點就是關門海峽。在鄰近關門海峽的區域,左邊有個叫唐戶市場的市場,正前方是水族館,水族館的右側有個設有摩天輪的小型遊樂園。這一帶是觀光客聚集的地方。
「沒關係。反正我也睡着了。」
如果被接受了,又該怎麼辦?
眼睛看不見,真的沒問題嗎?
我真是太卑鄙了。
驅同學會不會覺得這趟路很無聊啊。
想要在一起的想法,會不會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等到驅同學就業,我也大學畢業,這段戀愛關係更往前進一步之後呢?
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他一定會很辛苦吧。
不斷地想着。
我聽到驅同學的聲音。那是個溫柔的聲音。
爸爸的話再次讓我心頭一緊。
諸如此類的不安一直盤踞在我的內心。
我覺得那也是很可怕的事。
我們坐的是一列發出巨大的匡當匡當聲,晃動相當劇烈的電車。完全如同「被電車搖晃」這種敘述一樣,感覺很有趣。快抵達下關站時,驅同學的智慧型手機收到了他媽媽發來的LINE訊息。
我這個人真是太卑鄙了。
經過一排排低矮的建築物後,視野豁然開朗,可以看到大海。
「她明明這麼忙,真是太感謝她了。」
「我想去驅同學說的關門海峽那邊看看。」
我閉上眼睛想像。
感覺自己宛如融入這片景色。彷彿逐漸成爲整個藍色景緻的一分子,不禁喃喃地說:「好舒服喔。」
「喜歡嗎?」
「是個很棒的地方呢。」
帶着溼氣的海風吹拂而來,令人通體舒暢。
「前面的海可以游泳嗎?」
「不行、不行,下去游泳會溺水喔。」
驅同學補充:「八成連十秒鐘都撐不到吧。」
「水流的速度有多快?」
「嗯~」
驅同學思考了一下。
「就像桃太郎的桃子從上游漂下來的感覺?」
「什麼意思啦。」
「唉呀,我一直在想,如果遠處的桃子一下子就漂到可以撈到的位置,那不就代表水流速度超快的?那麼去撈桃子的老婆婆一定很危險吧。」
「哈哈哈~這想法也太奇特了~」我這麼說,大聲笑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像細小河川的流速那樣快吧。」
「對對對,我就是那個意思。」
原來有那麼快呀~我又轉向前方。
然後聽到一陣響亮的汽笛聲。
似乎是有一艘大型貨櫃船正從面前經過。
「妳有沒有在勉強自己?該不會其實對水族館沒興趣吧?」
驅同學說道。
「聽到我說要帶妳回家,她還誤會是準備提結婚的事呢。」
「真是的,你又開那種玩笑。」
「希望你能詳細說明一下廁所和浴室的配置。」
水族館的水槽一下子讓我聯想到日式餐廳的魚池。
「剛剛纔睡過,現在很有精神喔!反而會擔心晚上睡不着呢。」
「我們去水族館吧。」
「真傷腦筋耶……」
「牠們輕柔且緩慢地漂在水裏,讓人精神很放鬆呢。」
聽到這番話,我頓時語塞。
「咦,是這樣嗎?」
「月島公寓的燈光……」
「哦,我可以拍下這個表情嗎?」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驅同學這樣對我說。我很開心他努力理解我的每一點需求,不禁抓住他的衣服。
「只不過──」我先這樣開頭。
我的內心充滿感動,幾乎要哭出來。
「我是開心到傷腦筋啦。」
驅同學是不是忘記我看不見?
「媽媽她呀──」驅同學用溫柔的聲音說。
「有一羣水母在黑暗的水槽裏被藍光照亮,看起來很夢幻呢。」
我急忙按住頭髮。
其實我想問的是:「你真的願意選擇我嗎?」
那不僅僅是體貼我的話,驅同學自然而然地把和我在一起當成了彼此對話的大前提。這點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水槽上有貼標籤,寫着每種魚怎麼喫最好喫。」
「對了,我在搭新幹線前買了三明治,要喫嗎?」
他這麼說着。
我馬上拒絕。要克服那種心理障礙的難度終究還是太高了。
現在想到這些,我的心就隱隱作痛。雖然很開心,又有種心如針扎的感覺。
「我應該在新幹線上就叫醒妳的。」
「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快門聲響起。
「妳說得對。如果得閉着眼睛洗澡或上廁所的話,一定會希望屋主詳細說明每樣東西的位置吧。」
什麼叫無緣無故啊!我鼓起臉頰表示抗議。
「將來有可能會發明讓眼睛看不見的人也能看到照片或影片的技術。」
「我在想,第一次到陌生環境就住在我家,會不會讓妳很不自在。」
驅同學隨意的一句話讓我很驚訝。
「裏面應該是生活在關門海峽的魚吧。有鯛魚、鯖魚、魟魚,還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魚。」
「傷什麼腦筋?」
他會說「裏面有條大魚」、「裏面有條大鯊魚」,或是「啊,這裏寫着平政魚」之類的,試圖把所有細節都告訴我。
水族館內的冷氣很強。
我們邊笑邊走,這時驅同學突然說:「啊,水母。」
我這樣埋怨一聲,驅同學隨即說道:「說不定啊──」
驅同學就這樣一一爲我解說每個水槽。
明明只是要講我們在交往而已。
「想去看看嗎?媽媽那邊好像還要一段時間。」
他轉頭又悠悠哉哉地聊起其他話題。
此時正好吹來一陣強風,吹亂了我的頭髮。
於是──
──所以我想先多拍一些照片。
「妳不冷嗎?」
「因爲妳不是一直都很享受這類活動嗎?即使看不見,也想看煙火、彈鋼琴、坐水上巴士之類的。」
老實說,雖然我確實有點害羞,在這方面不能客氣。
我們乘着電扶梯往上移動後,就逐漸聽到了水聲。
「驅同學曾經說過,月島公寓倒映在水面上的燈光很像水母呢。」
「海豚嗎?」
「我有說過嗎?」
「小春也說過『那種燈光聽起來像水母』呢。」
「要喫、要喫。肚子已經餓扁了。」
「牠們有在水裏鼓起來嗎?」
「是沒錯啦。我們也不會在動物園問『喫過成吉思汗烤肉嗎?』這種問題吧。」
「河豚只有遇到危險時纔會鼓起來喔。」
聽到水母,我腦中浮現出平時散步的那條健行步道。
「沒事。這是什麼的水槽?」
待這陣風停歇,我開口說:
「怎麼了?」
但驅同學似乎沒注意到我的情緒。
聽起來像是水在循環的聲音。
「說過喔~」
「真的、真的。平政魚這邊就寫着『適合做生魚片』。」
「真是的~」
「沒什麼問題啦。」
「喔,大概是水族館在表演海豚秀吧。」
我想確實地說出自己的不安,詢問他的想法。
我摸了摸水槽,感覺很冰涼。
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啊,媽媽說她想和妳一起洗澡。」
我由衷地感受到,驅同學對我是獨一無二的。意識到這點後,我就變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差點忍不住流下眼淚。
「你──就等到我大學畢業後,再提那件事吧。」
「在水族館問有沒有喫過河豚,這問題還真是新穎呢。」
「沒關係、沒關係。是我自己睡着了嘛。」
在櫃檯出示身心障礙手冊時,我說:「運氣真好,有折扣能用耶。」驅同學似乎不知該如何回應。應該是爲了顧及我的感受,正在思考怎麼回應吧。我心想他根本不用那麼在意,同時又覺得會考慮到這些地方就是驅同學的優點,所以我告訴他以後不必在意這點小事。
「這是什麼聲音?」
「妳喫過河豚嗎?」
這是我時隔十年的水族館之行。
這是我必須請他確實說明的事情。
「真抱歉得讓妳住在我家。」
「話說回來啊……」
驅同學溫柔的語氣讓我的心暖得快要受不了。
這時,我突然聽到「呀啊!」的一陣愉快驚呼,接着是「撲通」的水花聲。
「那倒是不用了!」
我這樣搪塞過去。心中感覺好痛。
每當他以這種方式對待我,就讓我覺得自己非他不可。
「竟然邀我去水族館,驅同學真的很溫柔耶。」
「妳累了嗎?」
想到萬一被這個問題破壞了我們的關係該怎麼辦,我就害怕得問不出口。
因爲是很現實的問題,這時候不能害羞。
「噗。真的嗎?」
有時候我會想:
「會無緣無故鼓起來的大概只有小春了。」
「聽起來很像驅同學編出來的。」
「哦,正前方有虎河豚喔。下關是河豚之鄉,所以水族館也很愛幫河豚打知名度呢。」
「感覺啊,要是能過着這種悠哉的生活,該有多好。」
「你有那種想法喔?」
「咦,不行嗎?」
「很有驅同學的風格呢。」
我把頭靠在驅同學的肩膀上。
「聽到驅同學這麼開心,我也很高興。」
「啊,抱歉。我只顧着自己享受。」
「不會、不會,我也很開心喔。你就盡情享受吧。」
「那我就當作是爲了留下一生的回憶,好好享受今天的行程吧。」
「要是你帶着那麼誇張的覺悟,我可就傷腦筋了。」
我們兩人又笑了起來。「走吧。」驅同學這麼說,牽起我的手。
「哦,右手邊有翻車魚。」
據驅同學所說,翻車魚的體型似乎比想像中大得多。應該說超級大隻的!差不多有三公尺?驅同學的反應也十分誇張。雖然他說翻車魚給人身體扁平的印象,實際上比想像的更厚。而眼前的水槽裏只有一條翻車魚。
我在腦海中想像着悠哉地游來游去的翻車魚。
「聽說翻車魚是河豚的親戚。因爲會用身體磨蹭水槽導致受傷,水槽內側貼了塑膠膜,是一種很脆弱的生物呢。」
「我記得那是一旦獨處就會死掉的魚對吧?」
「啊,那好像是假的喔。準確來說,是同伴死亡的壓力會害死自己的那種說法吧。但其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翻車魚即使只有自己也能堅強地活下去。」
「驅同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很博學呢。」
「厲害吧?」
「……總覺得,該不會是這裏有什麼解說牌之類的吧?」
摸完海星後,我們還去看了海豚表演。海豚會發出尖銳的嘰嘰聲。這些知識也都是多虧了驅同學,我才能知道。
我們開心地逛完一圈水族館後,驅同學收到了他媽媽的聯絡。
「這是第一次嗎?」
香子阿姨叫了我一聲。
「怎、怎麼了?」
今天他吐槽的速度特別快,讓我感覺驅同學很開心能回到老家。
「妳喜歡就好。只是不知道在東京能不能湊齊材料耶。」驅同學說。
因爲我纔剛聽到驅同學說:「我們來嘍。」下一秒就聽到聲音說:「小春~」然後就被抱住了。
我只是回答了驅同學喜歡的食物而已,卻被說成是很會看場合的人,讓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畢竟要是真的有因爲其他個體死亡的打擊而跟着死去的動物,我會隱隱感到一絲愧疚。大概是因爲我潛意識裏認爲自己會比驅同學短命吧。
「東京沒有賣瓦片蕎麥麪的麪條嗎?」香子阿姨問道。
之後,我們去了一個叫觸摸池的地方體驗摸海星。
我用筷子夾起麪條,然後嚐了一口。
聽到我這麼說。
♪
「咦?咦?」我嚇了一跳,不禁這樣叫出聲。
海星比我想像得更加粗糙,表面凹凹凸凸,摸起來像顆星星。
「因爲她避開壽司和壽喜燒之類的昂貴料理,又避開做起來很麻煩的料理,選擇了『咖哩』嘛。這個回答實在太完美了,簡直是女子力的化身!」
「咦?咦?」
「聽說以前每戶人家都一定會準備一塊瓦片呢~」
「媽,小春很困擾耶。」
「小春,這個可以嗎?」
「驅同學,你好像鄉下的老婆婆喔。」
香子阿姨遞給我的是一個大腸髮圈。我把頭髮在後頭綁成一束。
還是特地另外買一片瓦呢?
「咦,妳怎麼知道?」
「哎呀~小春真是個好孩子~」
煎過的麪條香氣中帶着淡淡的綠茶香。甜甜的蛋絲與比沾麪醬油甜一點的醬汁連同麪條的油脂融合在一起,變成一股鮮美的味道。再加上檸檬的清爽,感覺可以一直喫下去。
「問我嗎?」
被發現了啊~驅同學滑稽地耍了個寶。真是喔~我撞了他一下。
我聽到「滋滋」的煎炒聲,聞到油的香味和一股淡淡的甜香。
我又被香子阿姨抱住了。她說不定把我當成抱枕了。
「那邊可以摸海星喔。往左手邊走。」
我們坐在客廳的桌子旁,香子阿姨問道:「猜猜今天晚餐喫什麼?」
「有髮圈嗎?」
「我把食物放在妳的正前方了。筷子就在妳的手邊。」
還有說:「我從阿驅那裏聽說過妳喔~」
「媽,不要亂說話啦!」
「什麼事?」
我心想,哦~原來還有這種料理啊。
瓦片蕎麥麪?
「甜甜的醬汁配上檸檬真不錯呢~」
「啊,對喔!」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驅同學的母親香子女士……該怎麼說呢,是個非常有活力的人。
驅同學家是一間三房兩廳的公寓,玄關附近有兩個房間,裏面是客廳。客廳旁邊有和室房。他們仔細地向我說明了廁所和浴室的位置。這間房子的臺階很少,讓我鬆了一口氣。
「那是把房子的瓦片拆下來用嗎~下雨時會不會漏水啊?」
「我問妳,小春。這個問題有點突然,但是妳真的覺得跟阿驅交往好嗎?」
香子阿姨向我道歉,我連忙擺手緩頰。
「抱歉,我沒想到要帶。」
驅同學告訴我,現在正在一片燒熱的板子上煎着抹茶蕎麥麪。
「嗯~是咖哩飯嗎?」
他這麼對我說。
正當我想着那是什麼時,香子阿姨已經開始準備了。
那我們就來喫吧──大家一起雙手合十說:「我開動了。」
驅同學接着說明,瓦片的熱傳導率正好適合做料理。
聽到這個確實很突然的問題,驅同學大喊:「喂,媽!」
正當我這麼思考時,就聽到「哈哈哈」的笑聲。
「因爲你的語氣很生硬嘛。」
驅同學就摟着我的肩膀,把我抱過去。
「好喫。」
之後,我們坐香子阿姨的車去了驅同學家。
「沒有喔」「哦~!」兩人這麼聊着。
綠色的抹茶蕎麥麪在瓦片上煎烤,上面撒上蛋絲、炒過的牛肉和碎海苔,再淋上溫熱的甜醬汁食用。他還說可以加檸檬片或蘿蔔泥來變化口味。
以及說:「哇~真的好漂亮~好像洋娃娃~!」
然後我們再次雙手合十說了一次:「我開動了。」
「看起來怎麼樣?有綁好嗎?」
這時──
驅同學無奈地說道。
「誰是老婆婆啊。」
「謝謝。」
「妳是不是在想什麼負面的事啊~」
「妳不把頭髮綁起來嗎?」
驅同學一邊幫我夾菜一邊說:「妳多喫點。」
「那是什麼樣的料理呢?」
她說着:「妳就是小春呀~」
多虧驅同學,我才能得到這些知識。
「媽,妳抱太多次了。什麼好孩子啊。」驅同學說。
「謝謝!」
我還來不及回答,香子阿姨就一個勁地抱着我。
「媽,你看小春都一臉困擾的樣子了。」
不知爲何──
「原來如此。頭髮會跑進嘴裏嘛。」驅同學說。
原來這是第一次啊。我不禁開心起來。
我這麼問驅同學,他答道:「很完美!」
「今天準備的是下關的鄉土料理『瓦片蕎麥麪』喔。」
我問道,他則是回答:「不會有事的。」
「知道翻車魚能堅強地活下去,讓我有點放心呢。」
如果房子少了一片瓦,我想下雨時應該會漏水吧。
「當然是開玩笑的啦。對不起喔,小春。」
他就慌張地拉高音調。
我不知道說了多少次的感謝。
「啊,對不起喔~因爲阿驅第一次帶女孩子回來,我不小心就太高興了。」
「我沒在問阿驅喔~是在問小春~」
「對。隨便猜猜看。」
得知水槽裏只有一條的翻車魚能夠獨自堅強生活之後,我莫名地感到安心。
我問驅同學──
「只要笑一笑,就可以把壞東西趕走。」
「這是阿驅開的玩笑啦~」香子阿姨說。
「幹嘛問那種刁難的問題……」
「欸,小春。」
「抱歉、抱歉。」驅同學道了個歉。
呣。
其實我反倒想問:「驅同學真的覺得跟我交往好嗎?」
然而──
「不敢當、不敢當。是我配不上他纔對。」
我只能用這種話敷衍過去。
「小春的笑容真的看起來很療愈呢~每個家庭都應該準備一個~」
「什麼跟什麼啊。」「妳不知道什麼叫人類清洗機嗎?」他們母子倆這樣聊着。
香子阿姨一直稱讚我好可愛。
讓我害羞得不得了,內心癢癢的。
用完晚餐後,大家各自去洗澡。
香子阿姨問我:「要一起洗澡嗎?」我終究還是鄭重婉拒了。
「小春,要用化妝水嗎?」
「啊,可以借用一下嗎~」
「儘量用沒關係!可以多倒一點喔~」香子阿姨說道。
「我只要一點點就夠了。」
香子阿姨非常體貼我。
驅同學也問我:「要幫妳吹頭髮嗎?」母子倆都盡心盡力地招待我。「不用了。」「不,我來幫妳吹。」「我自己來就可以了~」我想從驅同學手中搶過吹風機,但是因爲看不見,搶不過來。
就在這時。
「對了,你們今天睡和室房吧。」
香子阿姨如此提議。
「不會吧。」
「我要摸摸妳的頭喔。」
「你的聲音都變了耶。」
「不必勉強自己喔。」
「不不不,我沒有勉強自己。」
聽到這句話,我就知道他醉了。
我試着對驅同學這麼說。
爲了讓她知道我只是在擔心驅同學。
「真是個好孩子呢~」
「我纔沒有痛苦……」
「我反倒想問──」
「但是…………我……」
「反正每個人遲早都會生病,所以不用在意啦。」
我便繼續說下去:
「我完全接受妳喔。」
這根本就是醉了嘛~我不禁感到好笑。
聽到兒子的女朋友說出這麼沉重的話,大概沒有人會有好臉色吧。
當我這麼說完──
「那、那種事我會照順序來啦。」
「不,這不是驅同學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然後,香子阿姨用之前那種輕鬆的語氣回答:
香子阿姨告訴我驅同學小時候的事。
「我沒醉喔~」
我當然願意和驅同學交往啦。
「爲什麼妳能用這種笑容說出那麼痛苦的話呢?」
我正要回答香子阿姨的問題時,驅同學就搶先回答:「小春還沒喝過酒。」
驅同學如此回答。
「什麼事?」
我聽到驅同學這麼說。好像還聽到他吞口水的聲音。
「現在已經不是隻有女人做家事的時代了,讓阿驅去做吧。」
「驅同學?沒事吧?你醉了嗎?」
「不。如果是我的話,就一定會很痛苦。正常來說應該要有那種反應。竟然在最開心的時候因爲那種事而煩惱,想再多也不會有答案吧。」
如此的不安佔據了我的心。
我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那種答案,胸中不禁充滿了暖意。
「小春。」
之後我們繼續在客廳聊天。
「您願意接受我嗎?」
也是第一次跟他一起過夜。
我以爲他會開個玩笑,不知道驅同學現在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接受……我?
說了這些話,不知道香子阿姨會作何感想。
「我沒事啦~」
因爲看不到她的表情,讓我感到不安。所以我儘量讓語氣開朗一點。
「我的料理也不太行……最近纔剛學會做咖哩而已。」
我聽到驅同學站起來的衣服摩擦聲。
「我覺得抱着『對方願意接受我嗎?』這種否定自己的想法是很痛苦的事情。」
糟糕。
「啊~小春穿睡衣的樣子好可愛喔。側坐在墊子上的小春好可愛~」
沒想到一天之內就能和香子阿姨變得這麼親近。
「對不起。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吧。」
──他們應該會這麼想吧。
「妳會排斥我摸妳嗎?」
「啊,好的。」
我覺得自己的內心想法好像沒有順利傳達給她。
若是繼續隱藏內心想法,用笑容來敷衍,對香子阿姨是不是太不誠實了呢?
「那你來喝吧。」香子阿姨說道。
「雖然咖哩常被說是隨便做做就可以的東西,真的要做起來也是很麻煩的喔~!小春能做咖哩已經很厲害了!」
「原來妳一直在煩惱這些事啊。阿驅一定都沒注意到吧。」
我不禁笑了出來。
感覺內心有點癢癢的,然後還聞到一股和驅同學同樣的味道,讓激動的心情平靜下來。
聽到那句話,我的眼眶瞬間熱了起來。
其實我從來沒有和驅同學一起睡過。
我想逗他笑,開了個小玩笑。
「今天他幫了我很多忙嘛。」
「使喚嗎?」
「但是呢,小春──」香子阿姨接着說下去,繼續說給我聽。
「但是,我的媽媽一直陪在我身邊,我想自己給她添了很多麻煩。每天爲我做飯,陪我去不熟悉的地方,還經常帶我去醫院。每次我身體不舒服,都會讓她擔心。我就是這樣的人。所以,你們真的願意接受我嗎?我覺得自己可能會比想像中得給驅同學添更多更多的麻煩。驅同學很溫柔,所以我想他會花很多精力幫助我。但這樣一來,驅同學會很辛苦。」
「我沒問題的。你先去睡吧。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啊,好、好的!」
她如此說道。
「我看不到自己的裸體,所以也不喜歡被別人看到。」
「我問妳,小春,妳真的願意和阿驅交往嗎?」
爲了不讓氣氛變得太沉重。
因爲香子阿姨這麼說道。
「你可別偷襲我喔~」
香子就叫了我一聲。
拉門發出打開的聲音,然後「砰」的一聲關上。
「比起貞操觀念很薄弱,那樣子反而讓人心動呢!」
「小春就交給我,你去睡吧。」
驅同學則是喝着酒。或者應該說是被香子阿姨灌着酒。漸漸地,他說話越來越口齒不清了。
我這麼說,下定決心開口:
「不會喔。」
「嗯~?」驅同學發出這樣的聲音。
「當然啦、當然啦。我還覺得阿驅配不上妳呢。」
我們完全沒有做過那種……成年人之間的事。我想也許等我大學畢業,變得更加獨立的時候,可能纔會做那樣的事情。雖然有過那種想法,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看過自己的裸體了,所以有點不安。這種不安甚至讓我連和驅同學的媽媽坦承相見都不願意,更別說驅同學了。再說光是想到那種事情,就讓我害羞得彷彿臉都要燒起來了。
香子阿姨一邊撫摸着我的頭,一邊說:「好孩子、好孩子。」
「沒關係啦。妳就儘量使喚他吧。」
「聽我說,小春。」香子阿姨接着說。
「我還不太會做家事。也不太會曬衣服。」
他卻非常認真地回答,反而讓我覺得很害羞。
「啊,嗯。」
「欸,我可以問小春一個問題嗎?」
「可是我的眼睛看不見,身上還有病。」
「抱歉喔。阿驅也真是的,竟然就這麼睡了。」
「小春就算不化妝也很可愛呢~」
「既然小春都那麼說了,那我就乖乖聽話吧。」
她這麼問道。
但是跟我交往真的好嗎?真的願意和如此不完整的我交往嗎?
「感覺好害羞呢。」
接着驅同學像是直接倒在被褥上,發出「啪」的一聲。
「小春會喝酒嗎?」
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正抬着嘴角。
我正想着她真是個容易相處的人時,就聽到她用平靜的聲音說:「可以問妳一個嚴肅的問題嗎?」
「當我因爲生病而痛苦難過時,媽媽哭了,爸爸也哭了。他們這樣讓我知道:『啊,原來不只是我一個人在痛苦。』所以我決定要笑。只要露出笑容,大家不就會有『既然小春看起來很開心,那就無所謂了』這樣的想法嗎?」
爲了表示我不是帶着哀傷的情緒。
我察覺到自己想要表達這些想法,於是裝出了笑臉。
快要哭出來了。
「對不起。我不是想害妳哭。」
香子阿姨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
「但是──」
「沒關係的。」
「我只是想讓您放心啊。」
「沒關係的。」
我感覺到臉頰上有熱熱的液體滑過。
本來想用手擦拭,香子阿姨就遞衛生紙給我。
我努力地想要止住眼淚。
「冷靜下來了嗎?」
「是的。對不起。」
「我在想啊……」
香子阿姨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啊~阿驅真的遇到了一個善良的人呢。我覺得妳很開朗、可愛,而且又堅強。我一直都想要個女兒,所以盼望着像妳這樣的人來當媳婦。」
這下子我真的忍不住了。
終於──
「我真的被接受了啊。」
說着,我忍不住哭了出來。
心中想着她真的好溫柔啊。
就在這時。
就算用盡一生的時間告訴驅同學自己有多愛他,我覺得也回報不完。
「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喔。」
事實比我想像得更加要美好。
──好好努力,保持笑容。
聽到驅同學這麼說,我愣住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
找到智慧型手機後,在滑動熒幕時,指尖感受到一絲粗糙的觸感。
『戒指?我已經買了喔。』
那應該不是我可以聽到的對話。
我能做到的,一定就是爲了周圍的人而努力,然後保持笑容。
對了,我忘了設早上的鬧鐘。
不知道爲什麼。
我突然想起那天的那些話。
加油啊。
明明剛剛纔哭過,眼眶又再次熱了起來。
好痛苦,好難過。
爲什麼我還會猶豫不決呢?
我這樣鼓勵自己。
我聽到香子阿姨說:「讓我看看。」然後傳來一陣大笑聲。
我撫摸着裂痕,一股不愉快的情緒湧上心頭。
明明得到如此深厚的愛……
我一直覺得他突然開始打工很奇怪。
我用握緊的右手捶着大腿,爲自己打氣。
哭累的我冷靜下來後,直接睡在了驅同學的身旁。
既然如此,我就只能那麼做。
爲什麼我還會被那些話影響呢?
我突然想起奶奶的話。
我也知道自己哭得太過頭了。
「接受……接受我這樣的人……」
──就算結了婚,她可能也生不了孩子吧。
原來是智慧型手機熒幕上的裂痕。
我暗想着他去哪裏了,就走到客廳那邊。
「我就是接受小春。我相信阿驅也一定是真心愛着小春。」
我不想被看到自己在哭,於是回到了被窩。
我由衷覺得,能遇到這樣的人真是太好了。
沒想到……他竟然是爲了幫我準備戒指。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加油啊!
一次又一次地捶着大腿。
被兩位如此深愛的我該如何回報呢?
爸爸所說的話也浮現在腦海中。
眼淚止不住地流下。眼睛又熱又燙,淚水不斷湧出。衛生紙已經不夠用,我的兩隻手都被淚水沾溼。肚子的抽搐傳到全身,讓我一次又一次地發出嗚咽。
與喜極而泣的眼淚不同,冰冷的淚水從眼中溢出。
然後,我聽到了驅同學和香子阿姨的對話。他們在哪裏呢?感覺是在玄關附近的另一個房間。
加油啊。
半夜,我醒了過來。
香子阿姨說着,用雙手緊緊抱住了我。
『囉嗦啦~我有打工嘛。』
──看那個樣子,要養小孩應該很辛苦吧。
醒來後,我突然發現感覺不到驅同學的氣息。摸了摸被褥,他果然不在。
不過並不是那樣。
對於我脫口而出的話語,她回答:「別那麼說自己。」
──如果連家事都做不了,恐怕很難結婚吧。
心臟似乎也被握住,幾乎要被捏碎。
──可是那些都是事實,我也沒辦法反駁啊。
喉嚨好像被看不見的手緊緊掐住。
「謝謝您。」
「是啊。如果你們結婚了,我就會成爲小春的第二個媽媽。我希望將妳連同那份擔憂一起納爲我家的媳婦。就是因爲對象是小春,我纔會這麼想喔。」
對啊。
如今每件事串在一起,讓我恍然大悟。
加油啊。
不知道爲什麼……
『你買求婚戒指了嗎?』
『竟然買這種名牌貨,太逞強了吧~錢夠嗎?』
當初和驅同學一起量戒指尺寸時,我只是想着也許有一天我們能互贈對戒之類的。
「我以後會讓您擔心喔。」
心中想着不該偷聽的我準備回到和室房。
我這麼說完──
我喃喃自語着,找尋包包裏的智慧型手機。
『喂!小春會被吵醒啦。』
──竟然連小孩都避不開。
我疑惑地撫摸着智慧型手機。
那是之前在奶奶家不小心把智慧型手機摔到地上造成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