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麗·福爾摩斯與血S的憂鬱⑥
《夏麗·福爾摩斯系列》 · 高殿円 · 318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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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就此打住,夏麗因思考另一案件而過度沉浸於網絡世界,我也因疲勞早早上了牀。
第二天,以及再下一天,對無業的我來說只有時間充裕得很。我實在在意夏麗提到的案件幕後黑手——「蜘蛛女王」弗吉尼亞·莫里亞蒂的事,便用那臺已堪稱古董的筆記本電腦,在網上搜索關於她的信息。
莫里亞蒂女士比我想象的更有名。正如夏麗所說,她不僅是數學家、信息處理領域的權威,還兼具天文學家、大學教授的經歷,更重要的是,她是王儲的同窗,曾出席過那場皇家婚禮。
(唔,看照片只覺得是位優雅的阿姨。)
年齡也接近六十。作爲女性個子很高,身材纖細,擁有純淨的鉑金色頭髮和深陷的眼窩。年輕時似乎是淺金髮。五官本身或許有點像演員梅麗爾·斯特里普。
實在難以想象這位女性就是夏麗所說的、那覆蓋全球所有信息網絡中心的毒蜘蛛女王。但高智商罪犯往往就是這副容貌。
(總之,儘可能別靠近這麼危險的人物就好了。夏麗的姐姐大概是陸軍高層或政府相關人士,應該不會讓妹妹隨便和那種危險人物扯上關係。之後只要平凡地處理雷斯垂德帶來的鄰里案件,夏麗也該滿足了……)
像棉條裏摻氰化物、避稅港之類規模過大的事件,不可能輕易再碰上。
走下廚房,難得看到夏麗正在做準備。
「咦,要出門?」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定期複診日。」
「啊,心臟的。」
差點忘了(而且也不知到底有幾分真實),這位顧問偵探的心臟,堪稱是英國、不,全世界最尖端醫療技術結晶的人工物。
「那我也陪你去巴茨吧。正好下午要和米卡拉開會。」
聽我這麼說,夏麗略顯厭惡地皺了皺眉。
「是以我爲原型的男性顧問偵探的故事?」
「對。因爲原型好,所以角色塑造得非常棒。」
但絕不能告訴她,故事開頭就讓那個男的成了個對衛生棉條和女性生理異常瞭解的變態。
我們像往常一樣乘坐福爾摩斯家的出租車前往巴茨。季節已進入聖誕季,街上每條道路都映入聖誕燈飾的光芒。我安心地想,今年的聖誕節不用爲沒伴發愁了。因爲夏麗一看就是單身,我也是。我們倆肯定會在那舒適的221b,挑戰哈德森先生烤制的聖誕特製十層薄餅。幾天前看了試製品,用年輪蛋糕做樹幹,從下往上依次疊放越來越小的薄餅(中間當然夾着豐富的水果和奶油)的薄餅聖誕樹,華麗得讓人捨不得拆。
(好想喫。)
「沒關係。我現在聯繫她,改成視頻會議。不知怎的,今天想早點回家。」
雖然才住了四個半月,但自己用了「家」這個詞,連自己也感到驚訝。221b 就是如此契合。
「讓我顧慮一下嘛。算是回禮。」
是熟悉的低沉男聲。我想,是貝爾醫生。巴茨醫院的研究員,夏麗的主治醫師。
夏麗回答。雖然是一如既往、如電子音般無起伏的語調,聽起來卻比平時更像人類了。
能有包伙食的寄宿處,沒有比這更值得慶幸的了。哪怕只是咖啡館的簡餐。
——我沒有心。
她人偶般的臉頰恢復了表情。
心情愉快的我,已將曾在巴茨面試失敗的糟糕回憶徹底拋諸腦後,在建築內闊步行走。距離和米卡拉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送完夏麗後,再去萊斯特廣場也完全來得及。
「什麼禮?」
快醒醒。
「那就是蜘蛛女王的真面目。」
難得來到繁華區,或許可以買點聖誕派對的禮物回去。傷殘軍人年金比預想的多,我想給平時關照我的人準備點禮物。給夏麗買天然成分的洗髮水。給哈德森太太……送什麼好呢,花可以嗎?
弗吉尼亞·莫里亞蒂帶着慈祥的微笑,撫摸着夏麗的臉頰。她任由其擺佈。那個驕傲的夏麗,竟一步也動彈不得。彷彿被蛛絲纏住。
「夏麗,真早啊。離預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
「之前說過的吧。今天,我要結婚了。要離開221b了。本想讓你在婚禮派對上,作爲朋友代表致辭的。你看,我朋友不多……」
「是的,夫人。託您的福,沒有故障。」
她煞有介事地行了個禮。
「哎,夏麗,每年都給哈德森太太……」
「今天應該不會太晚,晚飯回家喫。」
我以爲夏麗會無奈地說「真拿你沒辦法」,沒想到她卻露出白雪公主般的微笑,說道:
我相信,這位墜入萊辛巴赫瀑布的白雪公主,終有一天——必定會醒來。
被夏麗稱爲「蜘蛛女王」的犯罪界教母。戴着大學教授、王儲同窗等社交面具,生活在現代社會的惡魔。
「和米卡拉的會面呢?」
我順着夏麗的視線看去。從我們正要去的方向,傳來了幾個人的腳步聲。有人走過來。一個,不,兩個。夏麗的目光捕捉到那兩人時,就再沒眨過眼。
(她怎麼會在這裏!)
如今的我,心情好比是中了繼母的詭計、面對躺在玻璃棺中的白雪公主而不知所措的小矮人。
「夏麗,檢查結束前,我在巴茨等你。」
大白天的,昏暗的醫院走廊裏,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如同在刻畫什麼,迴盪着。
可那天晚上,我是真的害怕一個人啊。害怕到覺得和屍體睡在一起還更好,神經疲憊磨損到——幾乎要喚出心底另一個我。
「可是味道不一樣嘛。完全沒問題。」
詹妮弗·霍普的事件記憶猶新,此時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與活生生的她相遇,我不由得不感到驚愕。
惡魔的聲音比想象中柔和。弗吉尼亞·莫里亞蒂對夏麗說道,彷彿在對獨孫說話。對我則一瞥未給。
是恐懼。恐懼讓她的語調帶上了感情。
「喂,夏麗。白雪公主啊,是怎麼把毒蘋果吐出來的來着?」
今天,我一頭紅髮難得地梳得整整齊齊,頸間戴着古典的珍珠項鍊,無名指上嶄新的鉑金訂婚戒指閃閃發光。
「夏麗你不也沒讓我一個人待着嗎,在我剛回倫敦、最寂寞的那個晚上。多虧你,我纔不是一個人。」
巴茨是大學附屬醫院。而她應該不是醫生。可她卻一副貝爾醫生同伴的樣子走來,這究竟爲何?
「有什麼事隨時和貝爾醫生商量。對了,我現在也在爲你開發新的軟件。一定能幫到許多像你一樣、不得不依賴人工心臟的孩子們。當然,你健康地過着與常人無異的生活,對孩子們也是鼓勵。有空也再來心臟外科病房玩玩。」
「夏麗,好久不見。」
「喂,喬,假設能將我持續維繫下去的唯一的神,是個將人命當玩物、以此牟利的大罪人,小羊羔該怎麼做?該不該說『我不要這種命了』,將其推翻?」
「夏麗,那個……」
正要問準備了什麼,卻發現走在前面的她停下了腳步。差點撞上,我急急剎住。
聽我這麼說,她「啊」地聳了聳肩。
將已說過無數次的話語,再次重複。肌膚勝雪,脣紅如血,發黑似檀,美麗而睿智的夏麗·福爾摩斯。
「哎,夏麗。買瓶葡萄酒回去吧。然後,一起挑挑給哈德森夫婦的聖誕禮物吧。」
「不用特意顧慮我。」
「怎麼了?」
「明明你當時把我當屍體來着。」
從小就沒有「家」。因爲父母的關係,被寄養在各處。阿姨家也不是「我家」,離開故鄉後更是輾轉不定。這樣的我,卻……
那天晚上。
「氣色不錯,太好了。我做的心臟運行正常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是默默凝視着她蒼白浮現的側臉。
莫里亞蒂女士在夏麗額上落下溫柔一吻,便和貝爾醫生一同離去了。
「那夏麗,待會兒見。」
「好的。」
兩人似乎進了前方不遠的電梯。巴茨一樓走廊,旋即又變回只留下亞麻油氈的蒼白和消毒水氣味的冰冷空間。
「夏麗……」
(弗吉尼亞·莫里亞蒂!!)
但讓夏麗像被釘在原地般止步的,並非他。而是從他身後走來的高個子女性。身着白藍雙色兩件套、搭配得驚人得體的中年女性——
無需多言,夏麗的掙扎已從空氣中傳來。她一定有什麼不能死的理由,那理由恐怕不止一個,像捻成一股的粗繩。如果弗吉尼亞·莫里亞蒂死了,那些等待她研究成果的孩子們,或許會失去心靈的依靠。
「………」
那是三年多前的事了。
「每天喫薄餅,你不膩嗎?」
「當然,——
My pleasure
。」
貝爾醫生說。
「每當富含血色二氧化碳的血液恢復紅色,重新流遍我的身體,我就在想。我本該早就死了。如果那個蜘蛛女王受到應有的法律制裁,我就不會存在於這世上。」
「我一直很掛念。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樣。」
即使某天,成功將絞索套在弗吉尼亞·莫里亞蒂的脖子上,夏麗或許也會在最後一刻,猶豫是否踢開她腳下的椅子。那是因爲夏麗自己也曾是等待完美人工心臟的患者之一。
即便如此,夏麗大概也不會停止追捕莫里亞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