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麗·福爾摩斯與血S的憂鬱③
《夏麗·福爾摩斯系列》 · 高殿円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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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塵瀰漫的天空那頭,還是沙塵。紙托盤上堆成小山狀的薯條,在澆上番茄醬之前就已混進了沙子。在贊金地區營地,軍官俱樂部供應的意大利菜確實不錯。
雖說是戰場,也不過是條普通的街道。穿着純白長袍的孩子們中間,隨處可見土黃色動物迷彩服的身影。還有穿着鮮豔藍色制服、引人注目的少年足球隊。
死了好多人啊。
即使在夢裏,我也這麼想着。但並非全是壞事。英軍比某些兄弟部隊在阿富汗有用得多,士兵們也紀律嚴明,相當出色。以前只在科幻世界裏見過的瑞典制迷你監視無人機已經投入實用。也有同僚創下步槍狙擊的世界紀錄,獲得了勳章。
——您要拒絕授勳嗎?
那張混雜着驚訝與理解的表情,我不知該如何形容。戰地醫生總之就是要一次性面對大量死亡,但我在阿富汗,殺人也確實殺得過多了。
『早上好,醫生。』
嘀嘀嘀嘀嘀的電子音從耳朵深處,不,是更深處傳來。緊接着,強光透過眼皮照射進來。是窗簾被拉開了。我住的公寓,貝克街221b,是極爲古典的建築,但晨光和早餐的送達方式卻是最尖端的。
「……嗯,啊,早上好,哈德森太太……」
我忍住了一個哈欠。
『現在時間是上午九點五十七分。倫敦天氣陰。攝氏十二度,溼度百分之三十八。預報下午五點過後有小雨。三分十五秒後,我丈夫將從一樓送上咖啡和蜂蜜蛋糕。』
就這樣,每天早晨,我和夏麗都由221b這位能幹的電腦家政婦哈德森太太的晨間呼叫喚醒。似乎和我一樣被哈德森太太叫醒的夏麗,帶着一副還沒完全從睡夢中掙脫的表情來到了客廳。
「早啊,夏麗。」
「嗯。」她簡短地應了一聲,用手胡亂梳着長髮,在廚房的椅子上坐下。
即使開始一起生活,夏麗也絕不是一個難以相處的室友。日常很安靜,起牀稍晚但規律。因爲要按時服藥,晚上睡得早,很少過了十點還不睡,早晨十點左右穿着睡袍揉着眼睛起來,喫「紅髮會」送來的外賣早餐。之後,有時會去巴茨的實驗室,有時則整天在她心愛的長沙發上盤成一團,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這種時候,她大多是在與高性能電腦哈德森太太同步,沉浸在電腦的海洋中,獲取世界各地的各種信息。不知是什麼原理,熟睡的她上方會浮現出好幾個全息面板,上面顯示着世界實時股價、中東局勢、新華社最新通訊、或是德州鄉下超市本週最暢銷的速食產品統計。
(說不定,夏麗的心臟真的是機械,她本身就是人形電腦吧。)
每當看到蒼白的全息面板閃爍,旁邊小小地顯示着她的體溫、脈搏和心電圖的電子音跳動時,我就不由得去想這些連當今科幻小說裏都沒有的情節。因爲,夏麗偶爾會表現出一種讓我愕然的、對自身人生的冷漠。
「化妝品?沒有。沒用過。」
有一次我找不到話題,提起女生間常聊的化妝品、減肥(雖然她大概不需要),以及喜歡的演員、音樂人,她非常冷淡地如此斷言。
「那種事,看到陸軍旅行袋不就立刻明白了嗎?」
「當然驚訝!爲什麼不穿?」
「電視上天天感嘆,現在像你這樣得過且過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了,知道嗎?」
「哼,蘇格蘭場啊。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上漲的稅金會變成你的薪水呢。」
「嘿,這可真是。早啊,姑娘。」
聽我這麼說,夏麗瞬間皺了皺眉。
「胸會下垂的。」
「鋁合金制三段伸縮棍嗎?」
「沒有報酬!? 那你怎麼生活?這裏的房東是哈德森先生吧。」
「難以置信。」
「那,夏麗沒有喜歡的演員嗎?喜劇演員之類的?」
「完全正確,太厲害了夏麗!像電視劇一樣!」
「以前,某位王族的婚禮王冠曾丟失過。是王室長期存放在市郊銀行的物品。當時蘇格蘭場傾巢而出,滿世界尋找,卻毫無頭緒。明明前一天還在的東西,就這麼憑空消失了。時間一長,就可能被帶到國外拆解。焦急的銀行行長和王室通過我姐姐聯繫到我。我漂亮地找回了王冠。當然,表面上把功勞讓給了蘇格蘭場。平時總有輛九四年的福特車來接我吧?開車的是格洛里亞·雷斯垂德,蘇格蘭場的幹練警督。她那個年紀的女性能爬到警督的位置,也算有本事,但依我看,腦子是有的,卻不會用。沒有磨練觀察的才能。該用來補充觀察力的知識也極度匱乏。」
「我是世界上唯一的顧問偵探。」
「那又爲何來此?我不明白。」
「不會吧。難道說,那些連專業刑警和需要跑現場的私家偵探都搞不清的難題,你坐在這房間裏一步不出,就能解決?」
想起在藥店買來後一直放着的棉條盒子,我的臉紅了。那裏是放檢驗樣本的停屍間,我大意地以爲天亮前不會有人靠近。該收進旅行袋裏的。啊,真丟人。
「……哼。不相信是吧。
「姐姐建議的,說即使體力不濟,防身最低限度還是有用的。我的工作需要跑遍蘇格蘭場和整個倫敦。再怎麼注意節能,體力還是必要的。」
「啊,就是常出現在你口中的那位姐姐吧。真是個好人。」
說着,她拿着餐刀的手指了指天花板。
順便一提,今天是五層。能把這塔不弄倒就端上二樓的哈德森先生,平衡感相當了得。
「那麼,你帶着公子一大早光臨寒舍,有何貴幹?」
「所以,你就被特例允許協助蘇格蘭場?王室也同意了?」
這預言極不吉利,卻應驗了。因爲,在我喝完咖啡之前,就有人按響了一樓的門鈴。這麼一大早,到底是誰?我正皺眉,
話音剛落,夏麗立刻換上平日那副乖僻的表情,往僅剩的一片薄餅上塗了厚厚一層凝脂奶油。
「太好了。」
「倫敦最棒的保姆不就在這兒嘛。」
「誒?從沒化過妝?一次都沒有?」
「順便一提,教你在日本棍術的,是你在阿富汗的男友吧?」
「今天約好的臨時保姆突然來不了了。」
「一次都沒有。」
「爲什麼?我們第一次在停屍間見面時,我說『第二天』、『阿富汗歸國兵』,你不是大喫一驚嗎?」
有一次,她的手機一響,她竟連續三天外出,回家都過了十點。有時又整天躺在客廳沙發上,像剛出土的法老石棺般一動不動,與哈德森太太連接着。訪客只有過一次,一位看起來有華人血統、細長眼睛、穿着套裝的女性來接夏麗。似乎夏麗手機裏大部分的未接來電都來自她。
據夏麗說,她的工作主要來自民間徵信所的介紹,或是蘇格蘭場警探帶來的案子。
「那個穿了。」
這位不速之客晃着手中的警察證件走上前來。正如哈德森太太所報,來客正是格洛里亞·雷斯垂德警督本人。年齡在四十上下,微妙難辨。我以前在這房間裏只見過她一次。那時她(因爲非常匆忙)連像樣的自我介紹都沒有,就以近乎綁架的架勢把夏麗帶走了。
「沒到會下垂的程度。」
「沒必要。」
「夏麗,你原來是千金小姐啊。」
但她言下之意是,自己並非「通常」情況。
「——一個人?」
「我對日本武術也略知一二。」
「我不是警察。沒從國家拿錢。王冠事件時,倒是從銀行和王室那裏得了筆可觀的謝禮,但基本上是無償的。」
「你該不會……下面也沒穿吧……」
「問問名片。」
在停屍間看到夏麗時,我以爲她塗了口紅,結果那是她本來的脣色。我驚訝地得知她的實際年齡是二十七歲。她觀察力敏銳得像側寫師,似乎還寫了不少論文,是個驚人的博學之人,但同時又在某些方面極爲無知。我說喜歡性感性感又可愛的裘德·洛,她卻極爲天真地問我那是誰,是做什麼的。
「我的室友。喬·華生。」
「嗯,通常是不會的。」
「來打招呼的。給你帶了想要的手信哦。」
「好什麼好。姐姐寄這些東西來的時候,多半是英國有危機了。肯定馬上就有重大事件找上門。」
「日本製造,非常結實。還很輕。看起來像手杖,但打對地方,足以讓頭骨凹陷。」
「沒有。」
「沒有,不需要。」
『蘇格蘭場的格洛里亞·雷斯垂德警督到訪。』
「請回絕吧。」
「拿着陸軍旅行袋來醫院面試,那就是招醫生或護士。但是,和《斯特蘭德》雜誌的編輯走在一起,十有八九是醫生。陸軍軍醫,這麼年輕就回國,說明原本並非想從軍,只是衝着獎學金去的。也就是說,沒有父母或親屬,也沒有財產,升學時付不起學費。《斯特蘭德》雜誌的醫生招聘廣告下週才登,所以來這裏面試是斯坦福德的推薦。看那行李,像是無處可住的樣子,所以面試完第一時間就來了這裏。從時間看,這裏的錄用面試是第一個。斯坦福德會推薦,說明原本在這裏有工作經驗。在聖巴多羅買實習過——既然能在通勤距離內找到住處,大學就是在倫敦讀的。之後是陸軍醫療課程。去阿富汗是獎學金服役。……不對嗎?」
「真是的,喬。你不久前還在阿富汗灰頭土臉,從哪兒搞來這些信息的?啊,增加了多餘的知識。得趕緊存到外接硬盤裏纔行。」
然而,幾乎與她的回答同時,客廳的門被粗暴地推開了。我們短暫而愉快的早餐時間宣告結束。
「總會有辦法的。」
說起來,夏麗的措辭有些男性化,像漫畫臺詞,又很生硬。但偏偏又把「政治上不正確的詞」和標準英式發音混着用,也不知是教養好還是不好。能有參加奧運會的騎術,家裏又有女管家和男管家,想必祖上是鄉紳或貴族出身。
對我的嘮叨,夏麗像被母親訓斥的孩子一樣嫌煩地聽着,但實際上正如她所說,她在衣食方面並無困難。因爲每隔幾周,就會有大堆包裹寄到221b夏麗名下。裏面幾乎都是首飾、帽子和衣服,我發現其中大部分是邦德街名店的一流品牌貨時,差點暈倒。
那位女性原來是警探啊,我腦中浮現出訪客的模樣。還以爲是保險推銷員之類的。
「不是母親。是姐姐。」
「沒公開營業。如你所見,我是這樣的身體,大概以後也去不了遠方。倫敦是我唯一被允許的活動範圍。只要在倫敦市內,哈德森太太就能從221b支持我。有一次工作太專注,忘了在現場喫藥,是哈德森太太直接呼叫我的心臟,救了我。只要在倫敦,我就不會因心臟病發作而死。」
『公子比利少爺也一同前來。』
「沒辦法啊。衣服、食物,還有這裏的房租……」
『夏麗小姐,有客人。』
「太浪費了。明明這麼漂亮。」
細長的杏仁眼好奇地看着我。與名字給人的印象不同,雷斯垂德警督一看就是華人相貌,頭髮也是黑的。她身後乖巧站着的兒子比利,髮色和母親一樣,眼睛卻是灰綠色。罕見的、毫無雜質的筆直黑髮束成一束,不施粉黛的臉,羊毛夾克外套,修身褲裝。襯衫一看就是免燙的,看來是優衣庫愛好者。親切感油然而生。
取而代之,我仔細觀察後發現,這位名叫夏麗·福爾摩斯的女性,確實貫徹着一種與衆不同的生活方式。剛開始同住的一週左右,她既無訪客,也看不出有出門工作的跡象,我差點以爲夏麗也和我一樣是無業宅女。但很快發現這是誤會,原來她有非常棘手的工作源源不斷地找上門。
她竟然說我聊的話題都無聊透頂,還說記在腦子裏太蠢,想忘掉。
「真的?做那種事,心臟不要緊嗎?」
「腳中槍之前,跟一個去過日本的同事學的。我也喜歡射擊,但不能隨身帶槍,所以用這個。像今天這樣,舊傷有時會讓我有點站不穩,而且實際防身對付色狼也很方便。」
「寄來這些的,是你媽媽?」
我高興起來,把靠在椅邊的手杖像摺疊傘一樣縮短又拉長。
她微微皺了下眉。
「你所說的這些,對我的工作都毫無必要。因此從大腦的虛擬內存中刪除。哈德森太太,把喬剛纔那番話暫時移到Z級文件夾。」
我有些驚訝,沒想到會從一個平民夏麗口中聽到拉什卡爾加安全權限這種事。
這即答的內容,遺憾的是極具說服力。從衣服外面看,夏麗的胸部就算往大了估,最多也就B罩杯。
某個早晨,一邊興高采烈地對「紅髮會」送來的蜂蜜蛋糕動刀,夏麗一邊說道。我早餐只喫一片加煎蛋的薄餅,夏麗則要淋上大量蜂蜜,多到幾乎要淹沒蛋糕,然後才喫。每完成一項工作,薄餅就會堆高一層,所以我可以通過其高度來了解她工作的進度。
「喬,你很驚訝呢。」
「正是如此。」
「哈德森太太幾分鐘就能黑進軍情六處的數據庫。蘇格蘭場根本不在話下。」
「唔,算是吧。要說足不出戶就能做的工作,也就只有這類了。」
哈德森太太向住戶們通報了訪客。
「221b不是託兒所。」
「這位是?」
我凝視着眼前這位面頰微松,正對剩下的蜂蜜蛋糕塔發起進攻的夏麗。
我那時真想問她,那你所謂的工作到底是什麼,但看她的態度,似乎並不歡迎這類問題,我便作罷了。
這指的,當然是哈德森太太。不知何時,比利已經在客廳的電視機前坐定,看起了《日本麪包超人》的動畫。
夏麗依依不捨地舔掉最後一片薄餅,嘆了口氣。
不過,這些都還好。偶然發現她沒穿胸罩時,我的驚訝達到了頂峯。在這二十一世紀,一個年輕未婚女子竟然不穿胸罩,實在太奇怪,難以置信。
也就是說,正是因爲他們知道對她隱瞞也無濟於事,那位蘇格蘭場的女警探纔會輕易依賴她吧?還是說,因爲王冠失竊事件,他們高度評價了夏麗的能力?或是看中了她那非凡的觀察力?
「顧問偵探?不是私家偵探?」
我利用時間充裕的機會,跟她聊最新的時尚、美寶蓮的新款睫毛膏,或是《喬納森·羅斯秀》的嘉賓是誰,以及我在阿富汗時一直感興趣的話題。但對於這些,夏麗一律用「不知道」來回答。
「總會有辦法的。」
「假設這裏有一位剛過三十歲的女性。行李少到只裝得進一個陸軍旅行袋,且無住處,那麼要麼是剛到倫敦,要麼是住旅館的錢終於用光了。從習慣聽從命令、手腕和頸部有曬痕來看,是軍人。阿富汗還是伊拉克。這個時期退伍回國的,是哪邊。——對了,阿富汗赫爾曼德省首府拉什卡爾加的安全權限移交決定是去年做出的,駐阿部隊現在應該允許回國了。那就是阿富汗。」
「那肯定也沒有戀人囉?」
「不會吧,警察怎麼可能輕易把案件細節泄露給平民?」
我忘了喝咖啡,對她大加讚賞。看到我真心驚歎的樣子,夏麗似乎並不反感。五層的薄餅塔轉眼變成了三層。
「生理用品買了大包裝,是因爲手頭沒有存貨。也就是說,你昨天時隔許久迎來了生理期。同時買了衛生棉條和衛生巾,意味着經血量多的日子還在後頭。所以是第二天。」
「啊,果然注意到了。沒錯。正是如此。」
「話雖如此,倫敦警察廳忙得很,罪犯們也精力充沛。」
「別每次都說同樣的話,派我去接比利。」
看來確實去接過。
「冷血的傢伙。就不覺得比利小天使可憐嗎?」
「很遺憾,我沒有心。是機械做的冒牌貨。所以對比利沒有絲毫同情餘地。說到底,你前夫染上酒癮,是因爲你工作工作,幾乎不着家;而你對他反向家暴拳打腳踢,最後在大冬天把他扔在倫敦橋下差點凍死,被前夫以殺人未遂起訴,都是你自己的問題,不是我的。」
(這太過分了。)
我不由得盯着雷斯垂德看。她嫌惡地皺起臉,避開了我的視線。
「把羅伯特丟在倫敦橋那件事,不起訴處分了。」
問題不在這裏。
「再者,你身爲人母,卻在警視廳最忙的部門待得太久了。真爲比利着想,就該申請調去交通課、人事課這類能準時下班的部門。不……等等,啊,原來如此。」
夏麗用膝上的餐巾擦了擦嘴,隨手放在一邊。
「是那些部門裏有你的前男友,對吧?」
「……還是一樣,在你面前毫無隱私可言啊。『夏麗安卓』。」
夏麗身邊的人,包括我在內,有時會這樣稱呼她那冷淡的做派——「夏麗安卓」。對此,夏麗的反應總是固定的。
『沒辦法。我沒有心。』
「總之,立刻過來一趟。紐克羅斯發生命案了。」
「幾起?」
「你可以高興一下。用完全相同的手法,四起。」
「大規模死亡?」
「不。相同手法,幾乎相同時間,全是女性,死在不同地點。」
「我家的出租車。」
「可惜了。她的肖邦拉得非常出色。」
對倫敦居民來說是件好事。時隔許久回國,我也首先對倫敦治安之好(與幾年前無法相提並論)感慨不已。即使代價是個人在不知不覺中將隱私交給了國家。
夏麗信心十足地斷言道。
夏麗十指交叉,擋在高挺的鼻樑前。她那映在防彈單向玻璃上的側臉,看起來像是隻知曉冬日嚴寒的遙遠國度之人。她雖那樣對我說,但恰恰是她,雖身在此處,卻總有種超脫塵世、缺乏現實感的氣質。
我反覆確認了三遍,回答都一樣。
「有什麼問題嗎?」夏麗說。雷斯垂德有些生氣地雙手叉腰補充道:
「——什麼?」
要說大新聞,也就是議員的貪污、抵制星巴克運動……對了,從去年到今年春天,經常看到的是抵制企業運動。路透社曝出知名咖啡連鎖店星巴克英國利用避稅港,在英國未繳納任何企業所得稅,由此在網上引發了抵制運動。這把火還蔓延到了蘋果、亞馬遜等其他企業,不僅跨國公司,連國內企業也成了靶子。
(以凡事都不合常規的夏麗來說,當初肯定沒考慮到這點,鬧出過大亂子吧。)
(電視新聞也淨是社會問題,除了事故幾乎看不到惡性犯罪的報道。春天之前明明還有不少來着。)
兩人用看社會不適應者的眼神看着我。雖然被她們那樣看着絕非我本願(我可不想被家暴警督和安卓偵探用那種眼神看!),但我還是拼命辯解。
她已迅速坐進了她那所謂的純白出租車,我慌忙跟着鑽進後座。一股皮革的清香掠過鼻尖。這是難得一聞的高級車氣味。
真是離譜。
『最後一個有問題。現場在勞里斯頓花園。』
『遵命,小姐。』
雖說奧運會已經閉幕,但與奧運相關的報道仍很醒目。諸如奧運帶來的旅遊就業需求增長不及預期等,結合北京當下的經濟低迷,悲觀的報道比比皆是。
(爲什麼呢。她明明確實在這裏。)
我交替看向後視鏡裏映出的司機臉和駕駛座。司機怎麼看都是男性。或者說,是那位咖啡館老闆。我還以爲是本人親自在開。
說起來,夏麗爲數不多的愛好之一就是拉小提琴。我對音樂完全是外行,但覺得她拉得相當不錯。
這太容易想象了。
「哪裏有問題?」
「是我的車。雖然是米琪淘汰下來的。她買了慕尚,說這個不要了。」
第三位似乎小有名氣,連夏麗都難得地皺了皺眉。
「難怪。還特意做得和哈德森先生一模一樣,真講究。服務太周到了。委託哪家研究所做的?」
「那你出去不就行了?」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忙不迭地滑動。反過來說,正因爲迄今爲止受奧運效應影響,沒發生什麼大案,這次的案件纔有可能登上明天的報紙頭版。
那一瞬間,夏麗眼中的光芒明顯增強了。表情沒變,但我能看出她很興奮,這讓我驚訝。這位極其美麗的妙齡女子,莫非真是個毫無人情味、裝着機械心臟的安卓?
「人偶?」
看我樣子近乎鬼氣逼人,或許是覺得可疑,夏麗和雷斯垂德交換了一下眼神,低聲說:
「來不來?」
我慌忙叫住兩人。一起轉向門口的她們看着我。
「我家的!? 你剛說了『我家的』對吧?」
「日本製造。」
「不行不行。小孩子真的不行。」
與我的預想相反,網絡新聞網站一片平靜。我原以爲案件消息已經泄露給媒體了,看來蘇格蘭場這次罕見地成功封鎖了消息。
「我兒子可是個文靜懂事、像天使一樣的好孩子。」
「那個,你們真要把那孩子留下?」
受害者的名字被逐一念出。另一宗謀殺案的受害者——目前認爲是——名叫露西·斯坦格森。來自猶他州的美國人,死在哈樂黛私人酒店,也就是說,是在旅行期間遇害。三十三歲,已婚,似乎是撇下丈夫家人來倫敦見朋友。
她說得太有道理,我無言以對。
「現在和我說話的是221b的哈德森太太。這輛車也是她在駕駛。是自動駕駛。」
「嘿,人偶。不過做得真精緻啊。」
「向充氣娃娃製作公司訂的。」
『然後第三位,諾曼·內魯達。小提琴家。四十歲。屍體發現現場是紐克羅斯的自家住宅。單身,但離過婚,有一個孩子。』
「姐姐?你剛纔提到的?」
「當然,——
樂意之至
。」
「這兒是哪兒!? 」
「那就充值。需要升級。你的操作系統從六年前就沒更新過。」
畢竟據雷斯垂德說,四人似乎都是完全相同的死因(推測)。如果是這樣,那可能是最近許久未見的連環殺手所爲。難怪雷斯垂德要把寶貝兒子塞到221b,也得趕回去工作。
「這世上哪兒有豪華轎車當出租車的!」
她露出一副「連這都不懂嗎」的表情。但是,
「抱歉,但真的不行。小孩真的不行。」
——就這樣,我和夏麗相遇的故事,也就是日後我提筆將案件詳情寫成偵探小說的《血色的憂鬱》事件,拉開了序幕。
我的眨眼速度是平時的兩倍。
單看學歷,可算得上是精英了吧。如今的倫敦,沒有好學歷很難進大公司做文職工作。
「咦,剛纔是誰在說話?」
當然,也多虧了爲奧運加強的安保,原本兇案新聞就少得可憐。
氣氛尷尬得令人窒息,我急忙掏出智能手機,想確認這消息是否已經見報。
我本來就不太喜歡小孩,也沒打算專攻兒科。我受不了孩子的哭聲。當軍醫最好的一點,就是完全沒有兒童病患。
首先,第一具屍體發現現場是佩卡姆的梅菲爾德廣場3號。這棟白牆磚房、倫敦市內隨處可見的普通建築裏,住着一位年輕女性。名叫薩莉·丹尼斯,二十八歲。
在乘坐由橡膠充氣娃娃駕駛的豪華轎車期間,我們通過電話從雷斯垂德警督那裏瞭解了案件概要。
「這也是你家的車?」
『巴斯出身,城市大學畢業。供職於皇家倫敦銀行。』
「就是我和你生活的現實世界,喬。快點登錄。」
雷斯垂德的電話掛斷了,車內恢復了寂靜。夏麗爲了收集信息,幾乎一眨不眨地沉入了電腦世界(這下分不清誰纔是人偶了),而除了她,這狹小空間裏就只有日本製造的充氣娃娃了。
「向充氣娃娃製作公司訂的。」
「什麼意思?」
案件都發生在昨夜深夜至凌晨。
可悲的是,英國這個國家唯獨在反恐方面很擅長,早在幾年前,倫敦就爲迎接這屆奧運會,在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安裝了攝像頭。多虧於此,輕重犯罪都大幅減少,連以往治安不佳的地區也得到了開發。
頭戴黑色貝雷帽、身穿純白羊毛大衣、同樣引人注目的夏麗若無其事地說道。作爲平民代表,我不得不提出異議。
儘管如此,在阿富汗還是有很多討厭的經歷。多次看到堆積如山的、還是上小學年紀的孩子的屍體;深夜來我睡覺的帳篷偷槍的也是孩子;還有一次,人家說「這個給你」,遞過來的竟是菠蘿形手榴彈。那時,如果保險栓完全拔掉了,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
我從後座仔細端詳司機的側臉。確實不眨眼,臉也是橡膠材質,但頭髮是真的,近看也足以以假亂真。
「要是無人駕駛的車在倫敦滿街跑,會引起大騷動的吧。」
夏麗沒有上雷斯垂德開來的福特車,而是在公寓前作等待狀。我原以爲她要攔出租車,但不久後停在我們面前的,是一輛純白色的賓利大陸飛馳。
『……去了就知道。』
這至少是我迄今爲止只在雜誌上見過一眼的超豪華轎車。
尤其是後視鏡裏映出的人偶臉,做得過於逼真,讓人不安。
「哈德森太太,跟上前面那輛車。」
「不是那個意思,就算是好孩子,我…那個,不太擅長應付小孩子!」
「說了。」
「等、等一下!」
「有天她把這輛賓利送來,緊接着雷曼危機就爆發了。」
「那,她要是買了房子呢?」
「好像是看中名字就衝動消費了。不過,她單位出的事越大,購物金額就越高。」
「全是女性。但年齡和國籍都各不相同。」
突然,像3D畫面定格般一動不動的夏麗開口了。
(——王室相關、美國國會情報、蘇格蘭獨立派動向……淨是些了無新意的新聞。)
「…………」
「這、這是什麼,賓利!? 」
「——爲什麼想當醫生?」
(好尷尬。)
夏麗興高采烈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穿過客廳,從裏面的私人房間拿出夾克和純白大衣。然後仔細戴好慣用的手套,換上了外出用的長靴,就要往外走。
「女王就會離婚。」
「這兒。」
「爲什麼我得離開自己的房間?而且你們打算一整天不回來吧。上次就是這樣。我這個無業遊民,哪有閒錢在外面喫飯!」
I』m sorry? 我沒聽錯吧?
是因爲裝着人工心臟嗎?還是像大家說的,因爲沒有心,是個「夏麗安卓」?
「那,一起來?」
「人世艱辛我早已嚐遍。」
「那是人偶。」
隨即,熟悉的電子音在身旁響起。
「那,這位司機先生是人偶?只是個擺設?」
「啊?」
「爲什麼想當醫生?」
問題太過突然,讓我愣了一下,但因爲這和之前在巴茨醫院被問過一樣,所以不難回答。
「那個……我因爲各種原因父母都不在了,是由阿姨撫養大的……」
「如果是『想成爲優秀的孩子來報恩』這種標準答案,我不想聽。」
「…………」
我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確實,對今後應該會變得親近的室友,給出和麪試官一樣的回答,未免太見外了。
「想在倫敦過上像樣的生活。但家裏沒錢。」
「不是爲了追隨男朋友的升學去向嗎?」
「呃,嗚。…嗯,算是吧……」
「一年後你考上了同一所大學,對方身邊卻早已有了別的女人。」
「你怎麼知道的!? 」
「臉書。」
今天第四次需要用到「什麼?」了。
「什麼!? 你擅自看的?」
「你的名字和姓氏都很普通,但在阿富汗服役、剛回倫敦的喬·華生可沒那麼多。更何況,沒用筆名,而是用本名寫禾林式愛情小說。」
「呃。」
被這麼一說,我明白了自己的臉書爲何會被找到,但怎麼回想也不記得在上面寫過爲何想當醫生之類的內容。
「讀幾篇文章就明白了。」
「明白什麼?」
「房東說好像從昨天開始就壞了。有住戶作證說,不僅這間,其他房間也有同樣情況。」
「露西住的房間是豪華套房,以壁爐爲特色。據說是她本人昨天特意要求生火的。」
我和他的事,早已成了過去式。這打擊讓我得了思鄉病臥牀不起,錯過了宿舍的迎新派對,又失去了邂逅的機會。
正如她所說,還發現了塑膠煙盒的燒焦殘骸和似乎是金屬部件的物件。煙盒是紅色的。並非鮮紅,而是更接近血色。
「既然知道了就別問嘛。因爲喜歡的學長立志當醫生。拼命學習考上了倫敦大學,之後就如夏麗你所想。」
然後,關於關鍵的屍體……
雷斯垂德一邊套上從警察那裏拿來的防風衣袖子,一邊說:
沉默片刻後,夏麗露出了我所知的、她臉上罕見的、略帶寂寥的表情,說道:
「是不是燒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這名受害者,碰巧因爲暖氣壞了,就緊閉門窗上牀睡覺。又因香菸處理不當導致一氧化碳中毒身亡。從屍斑和現狀來看,這樣推斷是合理的。
若硬要形容他們的表情,大概就是這種感覺。腦海中浮現出「乳劑」這個詞。
「從現場情況看,一氧化碳中毒也很有可能。難怪房間這麼冷。是燒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雷斯垂德所說的那種光鮮屍體,是在牀上死去的。在那裏,也應夏麗要求做了簡單的檢視,死因同樣被認爲是一氧化碳中毒。作爲遊客的她比第一位死者幸運之處,僅在於不像薩莉·丹尼斯那樣有明顯窒息痛苦,似乎是直接失去意識死亡。
在我和雷斯垂德交談期間,夏麗始終沒有靠近壁爐的意思,只是默默地檢查行李、進出浴室。只看過一次屍體。而且看的不是臉,而是掀開凌亂的睡袍看了看腳。
「還有呢?」
雖不是法醫,但見過不少屍斑,能看出這具屍體大約死亡十小時左右。也就是說,推測死亡時間是今天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
夏麗把問題拉回起點。
「喂,現實中可沒什麼密室殺人。進口劇看太多了。」
「我聽說你是王室的恩人,但和那位表情兇悍的媽媽警督是什麼關係?夏麗你以前也在蘇格蘭場工作過?」
「見過。不過是在阿富汗的時候,營地附近發現過一具當地農民的屍體。他在筒倉裏青貯收割的稻子。那時屍體也是異常紅潤,同事軍醫說這肯定是一氧化碳中毒。大概是生火時不幸產生了。」
「這個不化驗不好說。不過,就算這是他殺,也是在受害者睡着時,往壁爐裏扔了會產生有毒氣體的東西然後離開,這就成了密室殺人案。」
「第一發現者是酒店員工,客房清潔員。想進去打掃時,起初以爲她在睡覺。據說只打掃了浴室就出去了。一小時後回來發現還在睡,才覺得有點不對勁。」
「那,是因爲你是巴茨的學生?」
我皺起眉頭思索。
「這答案很有哲理性呢。我一直覺得夏麗像臺電腦,沒想到還挺有詩人氣質。」
但這暖氣,開起來就不顧乾燥,火力十足,所以不開會冷,開了又可能過熱。因此,只要不是低樓層(且非治安差的地區),很多人睡覺時會稍微開點窗換氣。
「我沒說隨便。那只是個人看法。」
倫敦常見的五層公寓樓,白牆的優雅構造,暗示了在此獨居的受害者薩莉·丹尼斯生活相當富裕。
「那一氧化碳是從這裏來的?」
「喬,過來一下。」
「你的依賴體質。」
「『岔路口』是道路有分岔時才用的詞。這麼說來,我從未有過岔路口。」
「但是,酒店的通風應該很充分吧?暖氣也沒關。」
「依賴?」
打開公寓門,一陣寒意拂過後頸。我不由得把一直掛在脖子上的圍巾裹緊了些。異常地冷。
「沒有暖氣?」
「啊,懂了,不用說得那麼複雜。就是出生的時候嘛。有點意外呢。」
「現在是貨真價實的單身哦。不過正好,暫時不打算交男朋友了。」
雖然沒有可疑火源,但酒店裏有薩莉·丹尼斯房間沒有的東西——壁爐。
「然後就忘了香菸,上牀睡覺,菸頭的火星引燃了周圍的東西。幸運的是沒釀成火災,但最不幸的是,這天中央供暖壞了。這個房間沒有暖氣。」
「這總帶來不好的結果。——爲什麼當醫生?」
爲什麼只有桌上的東西燒了,菸灰缸卻沒燒?菸灰缸在牀頭櫃上。
夏麗像對焦不準、頻頻按下快門的相機一樣,不停地眨眼。
「冬天這種事很多。電路故障導致暖氣壞了,就會有人燒點什麼取暖。結果早上就會出現一具異常光鮮亮麗的屍體。」
「第一次被人這麼說。」
「解剖了嗎?」
「我們一直郵件往來,他也知道我要考倫敦大學,我以爲他一定會等我。可實際見面時,他卻說『好久不見,喬。你也好好享受倫敦吧?』」
純白的賓利抵達梅菲爾德的現場時,那裏已圍滿了人。我們在表情嚴峻的警察拉起的警戒線間穿梭,匆匆進入公寓。在場的警察似乎都認識夏麗的臉,一看到這位身穿純白大衣、擠進一羣同樣穿着帶蘇格蘭場標識防風衣的警員中的人,無不神色一緊。那絕非厭惡,但我察覺到,那也並非看待同僚的眼神。
「人生的每個岔路口,總與男人有關。最初是父親的出軌和事故。上大學和移居倫敦。拿到獎學金後選擇了陸軍作爲工作。派駐阿富汗。然後是回國。全都和男人有關。」
「以前見過一氧化碳中毒的屍體嗎?」
夏麗一臉困惑。完美對稱的臉龐和那雙熒光藍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可能吧。露西似乎不吸菸。」
「嗯。」
「還有……不屍檢不好說,但死因像是一氧化碳中毒。」
「研究生畢業後,沒被包括政府在內的任何機構僱傭過。」
「哎,夏麗的『岔路口』呢?不像我這樣被男人牽着鼻子走,才幹了偵探這行吧?」
「屍體漂亮點也不是壞事。」
如果死亡超過十二小時,血液通常已經開始凝固,屍體會變白。不可能臉色這麼紅潤。
「第一發現者是她的同事兼男友。據說約好每天坐同一班地鐵,但她沒來,擔心之下就過來了。」
「比起我的事,還是說說這個案子吧。夏麗你覺得是連環殺人嗎?要不是大事,你也不會親自來現場吧。」
薩莉的屍體穿着睡衣,面朝房間左側的牀。牆角放着似乎剛買回來、還裝着衣服的紙袋,可見昨晚她享受了購物。
不,也許真是如此。不知她的心臟到底有多高性能,但若能隨時與哈德森太太交流,她現在大概正在搜索一氧化碳中毒的屍斑特徵。
「依據是?」
「像是這樣。」
「怎麼了?」
「看起來是個相當邋遢的女人。點了煙在抽,但可能因爲什麼事放下了。找不到菸灰缸,或許打算馬上回來,就把煙豎着靠在煙盒上了。」
「那是什麼?」
夏麗在這裏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大概不懂化妝品術語吧。
夏麗沒再說什麼,把手放到耳邊,思索着什麼。那樣子,簡直像她的耳朵是某個旋鈕,正調節着接入電腦。
「啊,所以才把窗戶關得死死的。」
說話的是雷斯垂德。桌上有東西燃燒過的痕跡。塑膠和紙,燒成炭的,大概是……
「………」
「怎麼會沒有。你成爲顧問偵探的契機呢?出入巴茨的契機呢?」
雖然在這三個月裏,我已親眼證實夏麗作爲顧問偵探,是各類公共機構智囊團般的存在,但沒想到她能獲准進入殺人現場。因爲夏麗總是從現場回來就說「解決了」,所以我無法想象她實際參與到了何種程度。
「皮膚是紅的。」
「香菸。受害者似乎吸菸。」
「岔路口。」
「怎麼看……死因很明確吧。」
她毫無感情地咀嚼着這個詞。
下一個現場,情況也與第一個梅菲爾德相似。露西·斯坦格森的遺體發現地點,與薩莉不同,並非自家住宅,而是位於梅利本街沿線、以昂貴著稱的倫敦酒店——哈樂黛私人酒店。
「不,讓我先看看再說。」
懷着背水一戰的決心離家求學,思念的人卻在一年後就輕易找到了新歡。
「硬要說的話,」
「你是想說太死心眼了吧。我知道。常有人說我太沉重。」
歡迎,卻又視爲異類。
「怎麼了?」
那表情簡直像被告白了一樣。
這個季節,倫敦已近冬季,呼出的氣息也開始變白。尤其是習慣了夏季炎熱的人,會對驟降的氣溫感到喫驚,立刻打開暖氣。說起來,221b昨天也開了暖氣。
「你怎麼看?想聽聽你的意見。」
「壁爐生火了嗎?」
「沒有。死者是當地人,也不是什麼大案。」
「對,岔路口。」
案情突然帶上了推理劇的色彩。雖是大不敬,我還是興奮得鼻孔微張。雷斯垂德見狀冷冷地說:
我認識許多隻用米字旗包裹着無頭遺體回國的戰友。支離破碎的肢體,時間一長就無法縫合了。我想起了在巴茨醫院停屍間初次遇見夏麗的情景。
「……聽你這麼一說,感覺我像個非常隨便的女人似的。」
「不,就是想到有種東西,明明互不相融,卻共有一個名字。」
「是生理上成爲獨立存在的那一刻。」
「………哼。」
其實是因爲其他死因導致的死亡人數衆多,我嚥下了這句話。
「驗屍官已經進去了。死因是——」
「我的頭腦還沒平庸到要一直當學生。」
「無法再從胎盤獲取氧氣供給,胎兒紅細胞種類……」
這段必須對周圍保密的辦公室戀情,兩人每天早晨享受着短暫的地鐵約會。這樣隨處可見的幸福情侶,卻突遭橫禍。
夏麗熟練地戴上手套,走近側臥在地上的受害者。
一直在檢查死者物品和衣着的夏麗,突然叫我。她向雷斯垂德使了個眼色。雷斯垂德一副「真沒辦法」的表情,用下巴示意我過去。我有些惱火:爲什麼非得我做這種事?但提出要跟來的是我自己,沒辦法。
「優質的推理劇,國內也有啊。」
「你個阿富汗回來的前軍醫。屍體早就看膩了吧?」
「那倒是看了不下幾十具,但都是死因明確的屍體!沒頭啦、沒腳啦、沒內臟啦,還有其他各種。」
「打住吧,如果你想和男朋友在這家酒店共度良宵的話。」
一看,警戒線外遠遠觀望的、像是酒店經理的男子,正用看變態殺手的眼神盯着我。
下一個現場位於距離倫敦市中心稍遠的紐克羅斯,是一棟獨棟住宅,靠近金史密斯學院。這一帶幾年前治安還不太好,但因學生衆多,物價相對便宜,據說在倫敦市內也較容易租到比較寬敞的房子。
受害者諾曼·內魯達是小有名氣的小提琴家,在這所學院任教。四十歲,離過一次婚。每週有兩天會和住在市內的女兒一起住在這棟房子裏,但案發當日,所幸女兒在前夫家。
「她和女兒一起過週末,平時工作日因工作和演出經常長時間不在家。」
諾曼遇害時,這棟房子裏既沒有定期上門的清潔工,也沒有女兒,當然也沒有前夫。她那天在大學上完課後,爲籌備兩週後的慈善音樂會開了會,又去皮卡迪利廣場爲女兒買生日禮物,和家人待了幾個小時。然後深夜回家。
(或許是疲勞所致,她在沙發上睡着了,就此再未醒來。)
據前夫和女兒說,離婚後家庭關係依然良好,看不出有什麼糾紛。
一看就明白,雷斯垂德他們爲何會對屍體異常紅潤的臉色感到困惑。同一天接連出現死於二氧化碳中毒的屍體,即使明知這想法牽強,也不由得懷疑是連環謀殺。
「夏麗?」
在我們圍着那具「容光煥發」的屍體爭論不休時,夏麗幾乎沒有靠近屍體,只是熱心地檢查着諾曼可能隨身攜帶的揹包內容、洗衣籃裏的東西,甚至連浴室的垃圾桶都不放過。
她爲什麼不願看屍體?對死因不感興趣嗎?不過,死因看來無疑是一氧化碳中毒,或許她懷疑是他殺,已經想到了某種僞裝成一氧化碳中毒的殺人手法。
「哎,這是謀殺嗎?」
「毫無疑問是他殺。」
夏麗淡淡地說道,像是在展示一片變色的試紙。
「但是,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到底怎麼殺人?」
「這房子也有壁爐。因爲是獨棟。」
「不對?爲什麼?」
「那,伊諾拉爲什麼被殺?就算是隨機犯罪,要用一氧化碳中毒也挺麻煩的吧,得準備各種東西?而且那很危險。自己也可能吸入,就算是熟人作案,對方戴着面具也會覺得可疑吧。」
「格里格森那混蛋一直嚷嚷着『快點結案』。」
「那麼,伊諾拉是被引誘到這裏,被迫吸入一氧化碳的可能性存在吧。就像電視劇裏常演的,被乙醚弄暈那樣,或許是被綁住手腳,頭上套了裝有一氧化碳的袋子。兇手周密地準備了面具……」
「死狀明顯像一氧化碳中毒。推測死亡時間也完全吻合睡眠時段。現場狀況也完美符合——不易點燃的壁爐、菸頭處理不當、密室。喬,你是醫生,應該知道這個季節一氧化碳中毒患者會增加吧?」
旁邊滾落着一支克里斯汀·迪奧的口紅。大概是受害者本人愛用的。但裏面的膏體消耗得不自然。因爲不是塗在脣上,而是用來在地上寫字了。
而且,與另外三起案件最不同的發展在於——
距離布里克斯頓不遠的勞里斯頓花園3號,是一棟看起來就像會發生不祥之事的房子。是從街道稍往裏縮進建造的公寓中的一戶,有兩間住了人,另外兩間空置。出事的房間,三扇沒有窗簾、空蕩蕩的窗戶淒涼地排列着,霧濛濛的玻璃窗上到處貼着「有房出租」的告示,感覺異常冰冷。公寓前自然被警戒線圍起,體格健壯的巡警嚴防外人進入,但即便如此,似乎仍有很多閒人,爲窺探內部情況而四處張望,做着無謂的事。
「是爲了僞裝成意外死亡吧。」
「18K金的訂婚戒指。裏面刻了字。A 致 E。E是伊諾拉。伊諾拉本打算結婚才搬離這裏,但發現戒指不見了,於是回舊居尋找。並非被引誘來的。」
(而且,還挺有趣的。)
「那,受害者是搬走了,又特意回來?到底爲了什麼?而且,爲什麼會在這樣空無一物的房間裏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聽到夏麗的話,雷斯垂德迅速向一名警員使了個眼色。那位警員似乎已到隔壁房間開始打電話。行動真快。
我和雷斯垂德同時沉默了。沒錯,伊諾拉的未婚夫有重大嫌疑。如果是亞瑟·夏龐蒂埃,他應該知道伊諾拉搬家前的住處。也該知道她丟了戒指會回舊居找。可以說幫她一起找,讓她放心,然後用一氧化碳殺死她——
「屍體移動過嗎?」
「怎麼看都是吧。這裏是空屋,本身在凌晨兩點發現屍體就太不自然了。」
我只是一味等着答案。夏麗帶着幾分無可奈何的表情對我說:
「所以……兇手肯定留下了像是燒了什麼的痕跡。但沒想到警察闖了進來,只好逃跑。」
接到委託就立刻奔赴現場,冷靜地掃描現場,大概是與電腦世界中儲存的數據進行比對推理。夏麗的日常就是不斷重複這些。她本人對此似乎並無特別的疑問。
「約翰·蘭斯,是個新人。好像警察之間都知道這裏空房多。這裏的房東摳門,老不修壞了的下水管,所以租不出去。知道這點的本地小混混就把這兒當派對場地用了。」
雷斯垂德說。
「伊諾拉大概是在搬家完成後才發現戒指不見了。弄丟收到的戒指可是大事。未婚夫現在因訓練不在家,她可能覺得下班後悄悄回來找找就好。」
對此,夏麗的回答就像在聚集了數千名畢業生的禮堂裏宣讀學位證書。
『遵命,小姐。』
「那個是終端?」
「那是什麼,戒指?」
「如果是那樣,兇手必須對諾曼的性格瞭如指掌。必須知道在自己對壁爐做手腳的那晚,諾曼會外出見家人,而且諾曼還必須碰巧累得在客廳睡着。犯罪的證明概率太低了。」
那是一位看起來三十出頭、留着黑色長髮、身材纖細的女性。衣着是極普通的羊毛外套配牛仔褲,雖然不算昂貴,但能找到在倫敦開了多家分店的品牌標籤。
「或許對方是戴着面具也不顯得奇怪的人。實際上,如果警察沒注意到,伊諾拉的屍體可能會被放置好幾周。那樣的話,等未婚夫……」
雷斯垂德說道,言下之意是她早就注意到了。
說話的是雷斯垂德。
她還這樣說道:
「爲什麼不用刀刺呢?」
「而且,和之前的受害者不同,她不是死在臥室。」
我從這具沉默的屍體上,發現了與剛纔看到的三具亡者不同的地方。屍體雖然同樣通紅,呈現一氧化碳中毒的樣貌,但臉部不自然地僵硬着。能看出一種既可理解爲恐懼、也可理解爲憎恨的表情。就我的記憶所及,薩莉·丹尼斯、露西·斯坦格森,還有諾曼·內魯達,至少沒有浮現出如此痛苦的表情。
輕鬆推翻我推理的,是從浴室回來的夏麗。
「耳環。」
雷斯垂德指着門,示意該去下一個地方了。順帶一提,格里格森是雷斯垂德的上司、刑事課長,據說是她前男友。不過現在關係惡劣,成了她升職的絆腳石。
「那,伊諾拉是主動來這裏,被捲入了案件?」
「推理很棒,但不對。」
我交替看着夏麗和雷斯垂德的臉。因爲我覺得她們倆似乎都已確信是他殺,只是還沒說出理由。
我點點頭。如果伊諾拉的屍體不是在這空無一物的空屋,而是在新居,警察或許就斷定爲意外死亡了。但顯然,將這種情況視爲意外太牽強了。
「我說過。我心臟裏裝着『炸彈』。GPS是必須的,以防我隨時倒下。」
這枚卡在浴室排水溝裏的纖細戒指,幾乎沒什麼劃痕,看得出是未婚夫剛贈送不久的。
「米卡拉選人很準。無論GPS功能多好,哈德森太太也無法在我心力衰竭時立刻做心臟按摩。」
據說幾年前被曝出用作毒品派對面,當地的警察就特別加強了對此處的檢查。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像是不幸的事故,但蘇格蘭場卻特意以可能涉及連環殺手的方向展開調查。以我對這幫人平日懶散作風的瞭解,他們不草草以意外結案而繼續調查,必然另有原因。」
「就是這麼回事。期待你發揮比她更大的作用。」
沒錯,諾曼死在帶壁爐的客廳沙發上。穿着出門的衣服——連妝都沒卸。
「作爲倫敦警察,是不是太熱心了?居然知道這裏是空屋。」
她只一瞬間撩了下頭髮。白皙的、如海螺般尖尖的耳朵上,戴着一目瞭然的南洋珍珠耳環。
「對,等未婚夫……」
「哈德森太太,比對現在聚集的看熱鬧者的數據。列出清單。」
「一點點。」
「夏麗,你爲什麼做這種白工?喜歡推理的話,當法醫不就好了?」
「這和你問我爲什麼當醫生時,是同樣的說辭。」
「A 是同居人的名字吧。應該已經查過了?」
「在這一帶巡邏的警察。看到空屋亮着燈覺得奇怪,就去找了房東。」
「RACHE,是德語呢。」
在三個現場,夏麗都幾乎沒怎麼開口。向雷斯垂德提問、討論各種可能性的反而是我這個外人,她只是用那雙美麗的霓虹藍眼睛,像掃描儀一樣掃視着房間的每個角落。
「是口紅。」
「租客是伊諾拉·德雷伯。就是現在躺在那裏的那位。」
話音剛落,夏麗果然對通紅的屍體看都不看,開始在房間裏四處走動,仔細檢查被留下的衣箱下面、窗簾盒上面,甚至浴室內部。屍體旁自然只剩我和雷斯垂德。
「對,所以這裏不是事故。是謀殺。」
想來也是,夏麗對首飾之類毫無興趣,甚至不怎麼化妝。唯獨規規矩矩戴着昂貴的大顆耳環,本就該覺得奇怪。
這樣一來,另外三起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或許其實也是僞裝成意外的謀殺。這就大有問題了。因爲很可能有個非常聰明的連環殺手,正在倫敦逍遙法外。
「咦,在哪兒!? 」
那房間原本就比較寬敞,因幾乎沒放傢俱,顯得更空曠。四壁的牆紙也已有些污損,絕非宜人之所,但我們一進門,注意力就全被地板上那具俯臥着、瞪着空洞雙眼、死死盯着地板的詭異屍體吸引了。
也就是說,直到前幾天還有人住。說來,仔細看裏面並不像常年空置那樣破敗。
「這是證據。」
雷斯垂德背靠着牆,帶着幾分傲慢的態度說道。
「一週前。」
「喬,我並沒有你所說的那種『岔路口』。」
我突然想,她爲什麼要做這種算不上工作的工作?她看起來既非熱愛兇案現場的推理迷,也非反社會人格。
「呃,這裏的第一發現者是?」
「如你所見,沒有燃燒過任何東西的痕跡。可這位怎麼看都是一氧化碳中毒。太不自然了。還有這個口紅字跡。」
我立刻明白這是預先準備好的回答。做這種事(而且還是無償),肯定會被人刨根問底地問個沒完。
「那,這是謀殺案?」
對於我的追問,她露出「真沒辦法」的表情。
「戒指是在坎伯韋爾街的約翰·安德伍德店裏訂做的。何時製作、婚禮日期、預算,賬簿上應該有記錄。店員也能告知兩人當時的樣子。」
雷斯垂德所指之處——地板上,寫着字。
「嗯,所以呢?」
本以爲會立刻進去,但夏麗唯獨對這個地方,表現出與其他三處不同的態度。首先,她環顧四周,凝視着因聽到騷動而聚集在警戒線外的人羣。二十人,不,更多。她的眼睛彷彿在掃描每一個人,將圖像數據存入硬盤。
「可還是謀殺嗎?」
她執意帶着我轉,純粹是出於她的健康問題。作爲能以如此低價租到地段絕佳公寓的人,像侍女一樣跟隨她也無可奈何。
在阿富汗被打穿的腿傷正在痊癒。我想用這雙腿,在重生的倫敦到處走走。
「充氣娃娃果然還是不行呢。」
她用慣用手拈着一件發亮的小東西。
「原來如此,這下有看頭了。」
說到底,就算有人叫她,一個即將結婚的年輕女子深夜獨自來這種空屋,本身就極不可能。
「那天也是,本來該是空屋的房間裏有燈光忽明忽暗,覺得可疑就進去了。毒品騷動後更租不出去了,現在住的只有和房東合租的窮學生。不過,漏出像是手電筒光亮的房間,不是發生過毒品派對的地下室,而是二樓。」
「我是倫敦治安維持系統的一部分。」
「怎麼做到的?」
「啊。亞瑟·夏龐蒂埃。海軍軍官。一週前離開坎伯韋爾街的老家,和伊諾拉開始在格林威治的公寓同居。麻煩的是,他現在出海訓練,半個月內回不來。電話詢問過情況,但因爲地點特殊,似乎很難立刻回國。正在和海軍交涉。」
「她在皮卡迪利待到很晚,是累得直接睡着了吧?然後吸入了壁爐產生的一氧化碳……」
裸露的木板走廊佈滿灰塵,直通廚房和陽臺方向。途中左右各有一扇門,一間是廁所,一間是案發的餐廳。
她像自言自語般說道。然而,有了回應。
(全是女性,死因都是一氧化碳中毒。現場狀況一致,但雷斯垂德和夏麗都確信是他殺。確實,同一個早晨一口氣死了四個女人是太多了,但今早特別冷,大家不約而同用了壁爐也不奇怪……應該吧……)
「這裏從什麼時候開始空的?」
「這個,你怎麼看?」
「很遺憾,我沒有心。」
我不由得環顧四周。哈德森太太不是通過那輛賓利作爲終端嗎?
「不愧是醫生,博學啊。」
RACHE
「意思是『復仇』。」
我點點頭。這麼想就通了。
「沒錯。如果亞瑟·夏龐蒂埃是海軍科學軍官,或許能輕易弄到含一氧化碳的噴霧。防毒面具在職場當然也有。電視劇裏未婚夫是兇手的模式也很多,最重要的是,他特意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而出海演習了!」
越說越興奮的我,簡直像名偵探在聚集了主要人物的大廳裏進行推理演說。
「亞瑟不能和伊諾拉結婚。他肯定另外腳踏兩條船,或者有什麼別的女人。所以僞裝成意外殺了她。事先偷走她的訂婚戒指,她肯定會翻遍家裏,最後趁他不在時回舊居尋找。他假裝擔心趕去,殺了她,正要佈置她因寒冷燒了什麼的痕跡時被警察發現。所以,只留下了不自然的屍體,結果現場變成了只能是他殺。去問那家做戒指的店員,肯定能聽到兩人尷尬的對話,以及亞瑟似乎並不情願的樣子吧?」
我一口氣說完,臉漲得通紅,不輸給屍體。雷斯垂德沒有直接發表感想,等着夏麗的反應。
「喬。我今天有了寶貴的發現。感謝你。」
「誒?發現什麼?」
「凡人的極限。」
一秒鐘後,我才明白被嘲笑了。
「可、可是,這麼想所有環節都對得上啊。」
「強行讓環節對得上,那已經不是推理,是誘導思考了。平時我不會這麼親切,但今天是你作爲助手的第一份工作。特別爲你講解一下。亞瑟·夏龐蒂埃不是兇手的理由有三點。」
她乾淨利落地否定了我的推理。
「第一,即使你的推理正確,伊諾拉也沒有寫下『RACHE』的理由。有那工夫,不如寫具體未婚夫的名字,而且既然是僞裝工作,亞瑟本意是僞裝成意外,要做那種事,還不如燒點塑料什麼的。」
經她一說我想起來了。對了,我忘了那個意味深長的德語詞。
「第二。這是連環謀殺。是僞裝成個別仇殺的變態殺手所爲。和其他三起有相同特徵。就是死因。」
「那是……」
在我反駁前,她說了「第三」。
「亞瑟·夏龐蒂埃的不在場證明應該是完美的。他昨晚在朴茨茅斯和海軍同僚開了個稍早的單身派對。因爲有個同僚要錯開出海遠洋訓練,他們無法參加亞瑟的婚禮。既然有那個口紅字跡,兇手必須到過這個現場。因此,亞瑟不可能。」
夏麗一副此地事已畢的樣子,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轉身要走。
「等、等等,你去哪兒?」
「夏麗,殺人手法是什麼!? 」
「
憂鬱的期間
!」
「知道殺人手法了。」
在喬治·維利爾斯被刺殺的那家酒吧開單身派對,膽子不小。
「有事要做。」
「難道,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
我和雷斯垂德幾乎同時喊道。她頭也不回,背對着我們說:
在我緊追不捨的背後,剛纔出去打電話的一名警員正向雷斯垂德報告。
「警督,亞瑟·夏龐蒂埃確實從昨晚八點到今早七點,一直在朴茨茅斯的白金漢宮酒吧喝得爛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