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騎士
《屍王歸來》 · Sty · 1.7萬 字

「嘖……真的很不划算耶!」
「不要廢話!快跑!」
腳底沾上血跡的幾名男人雖然跑得氣喘吁吁,卻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男人們各自提着的皮革包裏裝滿了許多贓物。
「這邊!」
「喔喔!得救了!」
逃到不夜國郊外的目的地後,在那裏有一輛馬車。
按照計劃將馬車開到這裏的其中一名同伴在駕駛座上揮手。
不是突發事件,而是有計劃性的犯案。
其目的──並不是拍賣會商品被賦予的龐大價值。
全員安然逃脫的他們一鑽進馬車的車廂,旋即在車輪的轉動聲中繼續逃亡。
「呼、呼……!」
「我、我們……真的成功逃離了……!」
「嘿嘿嘿!」……用僵硬笑容彼此互望的他們同時將皮革包打開。
在勉強行駛于田間小徑的馬車內,他們開始小心翼翼地鑑定贓物以免傷到那些東西。
「中階惡魔的素材……品質真好啊……!」
「真的除了目標外,其他東西都可以給我們嗎?」
「放心吧,契約上是這麼寫的。」
他們的首領這麼安撫興奮的手下。
他手裏的皮革包中裝着原本預計要在拍賣會上競標的天然遺物。
「廢棄遺蹟……是祕境嗎?」
乍看只是個無色球體的那個物體,其實是蘊藏無限可能性的世界最頂級稀有品。
扔掉染成紅色的冰塊碎片後,我帶着尼福爾等人開始在周圍閒逛。
那樣的部下們讓屍王放心地鬆了口氣。但是,他隨即如鯁在喉似的沉下臉來。
不難想像要是企圖說謊,男人馬上就會面臨死亡。
之前一直滿臉無趣地聽男人自白的屍王,忽然明顯地挑起眉毛。
屍王將沒了腦袋的屍體扔到馬車外,在沒有沾上鮮血的地方坐下來。
「異界召喚珠……」
男人一邊吞下口中的少許唾液,一邊下定決心。
「你知道得真清楚。」
男人指着葛魯巴爲了避免掉出車廂外而撿起來的幾個皮革包。
────!
駕駛座上的男人,被坐在自己身旁的狼耳少女身上那股從其天真無邪的模樣無法想像的威嚇氣勢所震懾,完全不敢逃跑。
就只是這樣而已。
「天曉得,反正我也不想知道那麼多。多管閒事準沒好事。」
「加姆、尼福爾,感謝你們的幫忙。」
背對着遠處不夜國榭黑姆所發出的魔法光,馬車因爲被瓦礫擋住去路而停下。
馬車載着我們來到一個宛如廢棄遺蹟,滿地瓦礫的地方。
如果有超高等級的鑑定魔法就可以確認效果,但既然是贓物就不可能獲得國家的認可,因此對於沒有門路銷贓的他們而言簡直有如炸彈一般。
假如試圖偏離前往目的地的路徑,到時恐怕會遭受她的制裁吧。即使不是那樣,站在她肩膀上的小龍也正幹勁十足地拍動小翅膀,一副迫不及待獲准攻擊的樣子。
和其他天然遺物一樣會挑選使用者的這項性質,有可能會招致最壞的情況產生。
「喂!」
沒有退路。
「真的假的?真慷慨!」
「我、我明白!我們只是受自稱冥界幹部的人委託而已!」
不知何時已經一派自在地坐在那裏的壯漢──長相威嚴的男人撫着下巴,明亮的雙眼彷彿即使在黑夜中依然炯炯發光。熾熱的眼神感覺只憑視線,便足以熄滅男人們的戰意。
在那顆寶珠中,蘊藏能夠回應使用者心願的召喚魔法。
由冥界之中速度最快的加姆追上這輛馬車,尼福爾再將座標設定在加姆身上,藉此將全員轉移到這輛馬車上。
見到屍王一臉嫌惡地喃喃說道,八戒的成員們不禁面面相覷,所有人都一頭霧水。
「裏、裏面有天然遺物!我們的目的是那個!除此以外都像是附加的!如果想要就給你!」
他們突然現身這輛馬車的方法極爲簡單。
男人們的笑容瞬間凝結。
以凌厲眼神盯着男人的,是坐在勉強殘留下來,覆蓋車馬的車篷支柱上的尼福爾。
男人在屍王讀不出情緒的回答中,看見些許希望之光。
最先回神的是男人們的首領。
「不用你說我也會全部拿走。我想問的不是那種事情。」
「就是說啊。既然已經完成工作,其他事情就不歸我們管了。」
既然男人們身上沾滿鮮血,加姆的鼻子不可能會錯過那股血腥味。
他打開裝滿贓物的包包,查看內容物。裏面雖然裝了好幾個球體的天然遺物,但每樣都是似是而非的東西。曾經見過實物的屍王輕易就能辨別出來。
不知爲何造型會變化成符合人類文明的該物體,蘊藏着人類創造不出來的效能,是超越科技的體現。
從那個反應看見光明的男人正打算繼續說下去──
「哦,那可真是不錯。」
「還有,要不是因爲他要我們殺人以儘量引人注意,我們其實也不想動手殺人,再說──」
一面想像在這條路的盡頭會遇見什麼,馬車繼續朝自稱冥界的某人所在之處奔馳。
Lv 10的天然遺物,異界召喚珠。
「噫、噫……」
「不用客氣啦!不過這輛馬車真的很慢耶……」
「抱歉抱歉,因爲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對輕易就能殺害無辜百姓的人講信用。辛苦你了。」
在殘破的車廂中吹着夜風,馬車載着神祕集團、首領以及駕駛繼續前行。
「唔哇,怎麼又來了……」
「冥界不惜這麼做究竟有什麼目的……」
側臉遭到狠踹的男人,和其他受波及的同伴在馬車內跌成一團。
「等、等等!」
男人的腦袋被徹底踢飛,身體就這麼無力地倒在車廂內。
「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委託人想要的東西,不過對方說要是錯了,到時候就連這個我們也能留下。」
屍王蹲在倒在車廂裏起不了身的男人旁邊,露出一如往常的輕浮表情。
「哎呀,我可沒允許你們動喔。」
出腳攻擊的青年面露淺笑,用腳尖踏響車廂的地板。
「已經夠了。」
「很難說耶,這就要看你的誠意嘍?」
可是,對於以異界勇者的身分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他而言,那是一個熟悉的名稱。
「哼!」
「這裏是名爲『古代遺物羣』的Lv5祕境。因爲等級偏高,距離最近的城市坐馬車要兩小時,再加上沒有什麼好處可拿,聽說很少有探索者出入。另外,好像可以從那邊的神殿遺蹟入侵祕境深處,因此也可以進行埋伏,是作爲根據地的理想地點。」
從馬車的行駛速度來看,被彈出車廂的他們的生存機率十分渺茫。
「唔!你、你們──」
「基爾塔穆茲……可惜啊,如果是現在,我就能狠狠殺死你了。」
像是對聲音起反應而動起來的其他男人們,被葛魯巴橫向一揮的手臂擊中身體,一一飛到馬車外。
輕而易舉地使出世界級規模的驚天本領。
「所以,你是冥界的人?」
儘管他對那個名稱的印象絕對不算好。
「真不愧是尼福爾。」
面對何止臉部,甚至讓人無法變換表情的沉重壓力,在馬車內蔓延的就只有車輪彈開小石頭的聲音。
「沒錯,那種會特地要求我們報上名字的奇怪傢伙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切就到此爲止。只要工作結束後把東西全部賣掉,到時就連半點作案的證據也不會留下來。」
「你是誰──」
在光是回想就湧上心頭的怒氣之下,屍王搖了搖頭。
像是同意用鼻子哼笑的男人一樣,所有人放鬆地面露笑意。
「──!」
「──咦?」
可是,所有人都亟欲得到的天然遺物卻會挑選使用者。
青年眯起的雙眼深處,只有不帶慈悲的冷漠眼神。
話雖如此,也只有等到實際拿到手之後纔會知道自己能否使用,而且就連其效果都是未知數,令人十分困擾。
比方說,因爲發現以後無人能使用而成爲國寶的寶珠,居然在愚蠢王太子的手中啓動了。
「在下實在不敢當。」
「繼續前進!而且只能前往目的地!」
「……唔!」
打開異界之門,招來外來稀客的夢幻寶珠。
「我在收集情報這方面向來不馬虎。」
鼓勵自白而非強制的舉動,是本性天真之人常有的習慣。
■
我跳下馬車的車廂,抓住載我們到這裏的男駕駛後頸,使其結冰後粉碎。
「啥────唔啊!」
「辛苦了。」
「可以告訴我你的目的嗎?我只把你留下來的用意……你應該明白吧?」
被異界召喚珠叫出來的召喚對象會和召喚者的生命產生連動,召喚者一旦死亡,召喚對象也必死無疑。
祕境內的濃密魔力在來自外界的刺激下,凝固成形的物質。
「……只、只要我說出來……你就會放過我嗎……?」
「委託人說那個天然遺物──可能是
異界召喚珠
!」
砰!
被表情厭煩的屍王嘆息聲嚇到渾身一震,男人開始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盤托出。
尼福爾伸手指向古老遺蹟羣之中格外醒目的建築。入口處原本應該有的堅固大門被破壞得不見蹤影,簡直就像張着嘴等待探索者前來一般門戶大開。
裏面的樣子隱藏在夜色中,無從窺探。
「王,四周沒有惡魔的氣味喔!」
仔細嗅過一遍的加姆自信滿滿地這麼說。
祕境內不要說中階惡魔了,就連低階惡魔也沒有……這個狀況顯然很不自然。
要瞞過這孩子的鼻子極其困難。如果是高階惡魔就另當別論,但智商低落的低階惡魔不可能做到。
是在作爲據點時將其殲滅了嗎……不,不可能。
將惡魔從祕境中消滅這種事情前所未聞。至少人類是辦不到的,我可以這麼斷言。
「冥界的幹部……當時只是普通的人類,但這次不曉得是如何。」
在我被召喚的森林裏遇見,名叫「智謀」的……那名男性魔法師。
他是否真的和冥界有關,又或者只是自稱而已,這一點如今已無從得知。
目光短淺真是我的壞習慣啊。不殺死而將人活捉纔是合理的做法。
算了,現在再說那些也於事無補。
無論利用那羣盜賊的是系爾還是其他人,這次我都得避免感情用事纔行。
「葛魯巴,馬車和贓物就交給你守着了。」
「沒問題。反正要是打起來,老夫也不適合參戰。」
葛魯巴將大鐵錘立在瓦礫上,態度沉着地點頭。
跨過堵住去路的瓦礫,沿着遺蹟羣前進。即使撇除現在是晚上,四周依然瀰漫令人毛骨悚然的靜謐,安靜到讓人不敢發出聲音。
這時,小龍狀態的尼德在尼福爾肩上打完呵欠後,拍動翅膀來到我肩膀上。
「吾王啊,我差不多想要大鬧一場了。」
「哈,與其對區區惡魔之王效忠,不如對身爲世界之王的吾王──」
「奇怪?咦咦咦?」
這座悽慘崩塌的遺蹟羣裏恐怕也沒有留下線索吧。
一手拖着銀白色大劍,另一隻手拖着已經破爛到看不出原形的物體,惡魔看着我的臉疑惑地歪過頭。
那個東西伴隨固體應該不會發出的啪滋聲響落在地上,朝四周濺出紅色的液體。
冒牌冥界的目的是「讓惡魔王復活」,結果卻被佛爾卡斯判定爲反叛惡魔王的行爲。
「是喔!不過算了!反正我們又見面了嘛!」
並且朝如果他不說,看起來就只是普通肉塊的那個物體投以充滿成就感的眼神。
同時傳入耳裏的,還有拖着鐵製品的刺耳聲響,以及另一個拖着其他東西的聲音。
加姆和尼福爾一樣闖進我和佛爾卡斯之間,滿臉敵意地發出低吼。
這樣的話,其目的究竟是……話說回來,莫非這不是系爾使出的聲東擊西之計,而是完全不一樣的案件……?
「喔喔……喔唔!」
「加姆!」
狂吹大作的暴風劇烈搖晃這一帶的樹木。
「他之前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的樣子……不過我對惡人向來都是『惡即斬』,所以就二話不說殺死他了!」
彷彿受到引導般沿着階梯上行,一路順利地抵達愈來愈近的神殿入口。
現在不是悠哉閒聊的時候。我得快點向一個勁地傻笑的佛爾卡斯詢問想問的事情。
令人費解的只有一點。
「好了尼德!拜託饒了我!」
我原以爲是垃圾的東西似乎是木製長槍的柄。
「高階惡魔會特地警戒區區巡邏隊嗎?我認爲這個可能性很低。」
我們順利通過前往神殿遺蹟的路徑,通往神殿的大階梯便出現在眼前。大階梯四周和先前一樣散落着瓦礫,其中也混雜了一些垃圾。
可是那樣的佛爾卡斯卻倏地挑起眉毛,神情警戒地垂下嘴角。
「嗯!而且他之前好像還想利用人類做什麼事情!」
加姆邊走邊嗅聞氣味、調查神殿四周,忽然間,她的肩膀一震。
「如同屍王所擔心的,這一連串的強盜騷動確實有可能是聲東擊西之計。但儘管如此,也沒辦法篤定地說應該置之不理。對方是讓人猜不透真實目的的棘手敵人,而且也不確定這個聲東擊西之計是『對誰使出』。」
「畢竟這女人在作戰時派不上什麼用場嘛,在其他方面發揮點作用也是應該的。」
「果然還是搞不懂他們爲什麼要自稱冥界。」
佛爾卡斯開心地將手中物體扔到我前方。
與白到令人心驚的頭髮形成對比的漆黑盔甲,因到處沾附幹掉的血跡而變成深紅色。
無論怎麼想,整件事情還是串連不起來。
因爲擁有高智商,高階惡魔之中有些個體的戒心很強。我原本猜想系爾也是那種個體,可是惡魔的確是一羣會乾脆地認爲殺死礙事者就好的傢伙,說起來根本沒有必要把巡邏隊支開。
他讓漆黑的虹膜浮現奇異光芒,將視線集中於一點。
「尼福爾,你對系爾這傢伙有什麼看法?」
「等一下等一下!你是來見我的嗎!」
說到底,佛爾卡斯就是這樣的生物。會對他人抱持強烈興趣的惡魔本來就很罕見。他會親近我,也是因爲過去我在繼承同學力量的全盛時期,曾經和使出全力的他打了場勢均力敵的戰鬥。若非如此,他現在可能只會把我當成眼前風景的一部分吧。
反射正上方皎潔月光的血跡尚未乾透。
「……血跡是從外面延續到裏面呢。從大階梯下方的瓦礫堆中混有像是長槍柄的木棒碎片來看,有可能是殺死守衛還是什麼之後將其拖到裏面。」
這一點讓人完全想不通。
彷彿要將因這幅意外景象而變僵硬的氣氛劃破一般,輕浮高亢的說話聲在遺蹟羣中響起。
「好像是一百八十年。」
「哎呀,是小狼女……咦?司央,你該不會又重新組成快樂夥伴們了吧?」
加姆揮舞雙手作勢威嚇,即使面對佛爾卡斯也毫無懼意。
「不過話說回來!司央,你也太晚回來了吧~這樣我很寂寞耶!上次見面……呃,已經過了幾年啊?」
就算要讓名聲傳開,爲什麼非選擇冥界不可呢?
那個聽起來由衷感到開心的說話聲,簡直就像收到禮物的少女一般雀躍。
即使是小龍形態,依然可以看出如此抱怨的尼德表情悶悶不樂。確實自從進到不夜國之後,她就經常處於小龍的狀態,應該覺得非常無聊吧。
「好久不見了,騎士。」
這時,我才終於察覺到期待的異狀。
「反叛者……」
「哎呀,難不成司央……你的目標和我一樣?」
然後那個冒牌冥界與惡魔族有很深的關聯。借用輝夜的話,就是所謂的巴力派。
我接住被風壓震飛的加姆,一面避開神殿飛散的巨大碎片,一面小心翼翼地警戒前方。
「────大家後退!」
臉上沾着鮮血,相貌近似女人的惡魔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換言之,冒牌冥界口中的「惡魔王」並非真正的惡魔王,而是我所討伐,假冒惡魔王的高階惡魔巴力。這一點絕對沒有錯。
結果尼福爾彈開他的手臂,闖入我們之間。
「這樣啊……」
「只有戰鬥能力的龍還真敢說。」
「沒錯!至於反叛惡魔王大人的行爲則是由異能來進行判定!……奇怪?我有跟司央提過這件事嗎?」
光是能夠像混血妹、小狼女這樣,將對方視爲「個體」就已經很好了。對他而言,幾乎所有生物就算說是會動的肉塊也不爲過。
「假使對方企圖在不夜國裏做什麼,巡邏隊將會成爲阻礙。我本來以爲那個聲東擊西之計的目的是這個……」
他們大可以暗中行動。
「尼德霍格,你終於決定出關了啊。」
互補的兩人又鬥起嘴來。
也就是說,這次的強盜事件果然和冒牌冥界有關。
「……佛爾卡斯。」
佛爾卡斯讓沾滿血跡的盔甲發出喀沙喀沙的聲音,伸出手臂想要搭住我的肩膀。
似乎已經習慣這番爭吵的加姆不予理會,主動表示要去偵查四周。
拂去塵土在月光下現身的,是拖着劍與肉塊殘骸,名符其實的惡魔。
加姆充滿緊張感的聲音在寂靜中如爆炸般響起。
「這麼說來,有人在我們之前來過了……話說尼福爾,你觀察得真仔細啊。」
我一邊隨便點頭回應,一邊思考佛爾卡斯的話。
下個瞬間──
像是拖過什麼的線狀痕跡。好比用大刷子在地上塗抹紅色顏料的粗大線條,一路連到了神殿內部。
被胡亂取名而感到氣憤的加姆糾正過後,佛爾卡斯一副總算想起來的樣子指着我的臉說:「啊沒錯~就是那個!」結果那個舉動似乎又刺激到了加姆和尼福爾,惹得兩人露骨地露出不悅的表情。
佛爾卡斯用劍刺向似乎是高階惡魔屍體的那個物體。
我趕緊將準備喋喋不休的尼德輕輕塞回外套裏。
「……是血嗎?」
我在思考的同時也沒有放鬆戒備,可是周圍並沒有任何怪聲及不尋常之處。
「唉……每次扯到王你們就這樣……加姆先去看看有沒有危險,大家先在這裏等着!」
「咕嚕……」
唯獨對祕境而言,這份平穩除了詭異還是詭異。
「沒錯!因爲我的任務是狩獵反叛者呀!」
「……原來如此。」
但就算是高階惡魔,能夠讓她使出全力的對手也是寥寥無幾。假如對手是系爾,或許多少可以讓她解解悶……
那個影子每走一步便發出盔甲摩擦碰撞的聲音。
我向可靠的心腹尋求意見。尼福爾可能早就準備好答案了,她一副等候已久似的毫不遲疑地回答:
「尊敬?啊~抱歉~我的敬意全都獻給惡魔王大人了,所以沒辦法給其他人。」
利用人類啊……也是啦,在人心脆弱時趁虛而入是他們的拿手絕活,這沒什麼好訝異的。
在聽到那則警告後二話不說就跳開的我們眼前──「神殿消失了」。
聲音的出處是之前神殿所在的位置。朝受到神殿崩塌影響而揚起的塵土之中定睛望去,可以看見一道影子從中浮現。
「喔,是混血妹!好久不見~」
要是讓尼德繼續說下去,我感覺自己一定又會增加新的精神傷害。
「我好想你喔~司央!」
「不要用那麼親暱的口吻跟我說話,騎士。我跟對吾王不敬的你無話可說!」
「因爲我是心腹。」
聽到他用冷冷的語氣這麼對自己說,尼德模樣可愛地從我的外套探出一張臉,表情嫌棄地左右搖頭。
喀沙……喀沙。
「不是快樂夥伴們,是冥界!不要搞錯了!」
「嗯,等到有危險時再麻煩你出馬。」
何止認得,根本就是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那具屍體……是高階惡魔嗎?」
「佛爾卡斯,你採取行動,是爲了狩獵奉巴力爲王的高階惡魔嗎?」
大概是死了之後魔力仍在蠢動吧,那個物體持續發出刺耳黏膩、令人不快的尖銳聲音。
話雖如此,就算問他關於冒牌冥界的事,他大概也什麼都不知道吧。畢竟他連冥界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這樣的話……
我用腳踩踏掉在一旁的肉塊。
「佛爾卡斯,我問你。這傢伙是高階惡魔吧?」
「是啊!」
「他叫什麼名字?」
我才問完,佛爾卡斯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
「『佛拉斯』。階級是總裁。」
「佛拉斯……?不是系爾嗎?」
沒想到這時會出現一個沒聽過的名字。
我納悶地再次反問似乎把惡魔記得一清二楚的佛爾卡斯,結果佛爾卡斯喫驚地張大眼睛。
「嗯喔?你爲什麼會提到系爾?真的好巧喔。」
「好巧……?」
「對啊。呃……你等我一下喔。」
佛爾卡斯一臉爲難地扭曲端正的臉龐,喃喃嘀咕。然而那副中性的美貌絲毫沒有因此減損,反而清楚展現出他那隻要不說話就能吸引所有人的外貌。
惡魔族是擁有的力量愈強大,就會愈接近人形的奇特種族。惡魔之中有着美麗人形的個體,全都具備強大無比的力量。
尼福爾和佛爾卡斯就是最好的例子。說到這裏,不難想像輝夜恐怕也是惡魔族之中相當強大的那一類。
他們三人還有其他共通點,那就是髮色。他們三人都是色素很淡、接近白色的髮色。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只要觀察惡魔的階級,就會發現惡魔族的魔力愈豐富,顏色就會從黑色愈來愈接近白色。
我不久前遇到的高階惡魔是總裁歐賽與
伯爵
比夫龍。由於他們兩人在惡魔之中算是魔力比較少的,因此整體看起來顏色偏黑。
但是隨着愈來愈接近王,外表就會逐漸變成以白色爲基調。
但是,「那種事情一點也不重要」。
沒有餘裕的話就盡全力擠出餘裕來啊。呃,我也知道這句話很矛盾啦!
「嗯~?這個嘛,其實就算撇除任務不談,我也沒辦法拒絕司央的請求啦~」
只不過就如同尼福爾所言,那果然不是爲了引誘巡邏隊。
仔細調查裏面的情況、敵人的真實身分及其目的之後,再闖入其中絕對是比較好的做法。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兩人都朝向同一方向。即使不循着他們的視線望去,也能一眼看出他們的視線盡頭有什麼。
「那就麻煩你把它弄壞。系爾在那裏面,這一點恐怕沒有錯。你應該也有事要找他吧?」
既然有那種可能性,我就一秒也不能在這裏袖手旁觀。
目的果然是異界召喚珠。可是……贓物裏面並沒有異界召喚珠,這一點不會有錯。
不夜國居民所作的惡夢,只是巨大野獸的一部分而已。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我和尼福爾恐怕都有了相同的結論。
加姆與佛爾卡斯一起吐露的情報令我全身僵硬。
我一轉身,尼福爾立刻跟過來。
我又再次受到過去的自己譴責。
「──嗯?」
「夢見兩條巨蛇」。
──原生種。階級高於人類的存在。
能否相信這傢伙的話這一點不是問題。破壞那個圓頂是現在最該優先進行的事項。
「王……一樣……『那孩子』和加姆一樣……!」
「受到系爾唆使……?」
可是──赫拉斯瓦爾格可能還在裏面。
「──!」
既然無法轉移,那也只能搭乘馬車回去了。
「圓頂已化作強大的魔法障壁,無法轉移至內部。那個強度無法以現代魔法重現,有可能是出自高階惡魔之手。」
加姆聽到我這麼問,嚇得全身一震,之後便急忙跑着追過來,牽起我的手。
那就是加姆所說的,「奇怪魔力」的真面目。
加姆小巧的嘴脣顫抖着。她遙望彼端,眯起溼潤的大眼睛。
「還、還好!」
尼福爾設定的三個座標位置是我、埃琉德尼爾和不夜國的旅館……依這個狀況來看是沒法使用了。如果不利用座標進行轉移,花費的時間、魔力會隨人數和距離變得非常龐大。
「那孩子……?」
在魔力覆蓋不夜國的前一刻。
即使在這種時候,依然冷靜地迅速掌握狀況的尼福爾實在令人甘拜下風。
「這我得碰了才知道!不過既然是惡魔製造出來的東西,我沒有道理弄不壞!」
令人懷念。加姆確實曾經對那股奇怪的魔力抱持那樣的感想。她一副恍然大悟地,再次說出我們之前並未特別理會的那句話。
「──吼喔喔喔喔喔喔。」
就是這個。系爾恐怕是爲了躲避追殺自己的佛爾卡斯,纔會以異界召喚珠的假情報當作誘餌,將身爲同志的巴力派高階惡魔聚集到不夜國周邊。
「尼福爾,轉移。」
是系爾將錯誤情報告訴那些傢伙嗎……?只是不小心出錯……還是說──
加姆聽完,情不自禁地用力眨了眨眼睛。
「他說自己被背叛了……希望有人救他!」
「啊!有了有了!」
那個惡夢終於化爲真實,在不夜國中顯現。
是聲東擊西之計。這起強盜事件的意圖無疑是聲東擊西。
「這件事情說來有些複雜……聽說巴力派想要得到叫做『Gate』的東西,於是系爾告訴他們東西就在一個名叫『不夜國』的地方。可是因爲那個不夜國是『格莫瑞』的領地所以進不去,他們纔會利用人類去偷東西!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加姆所說的,可能是現在正處於襲擊不夜國這般異狀中心的原生種。
「是啊。佛爾卡斯,你也一起來。」
「原來所謂的令人懷念是這麼回事。」
我看見「暴風纏身」,逐漸聳立的那個。
看似蛇的兩道影子,是依循野獸的意思在城裏來回竄動。
「依這個狀況來看應該是。」
「佛爾卡斯,你有辦法弄破
魔法障壁
嗎?」
聽完佛爾卡斯一派輕鬆地說出高階惡魔們的目的,我不禁蹙起眉頭。
既然對方是原生種,那麼事情恐怕沒有單純到可以讓一切按照我們的意思進行。
不是蛇。
自從聽完赫拉斯瓦爾格那番話就銘刻在心的,八戒們所經歷的那一百八十年。
我自然而然地跟着複誦一遍,結果佛爾卡斯大大地點頭表示肯定。

我感覺到一旁的尼福爾倒吸了一口氣。無論何時都保持冷靜的心腹所釋放出來的焦躁氣息,讓我感覺自己的臉色逐漸發白。
「是!」
「咦?等等,你不要自說自話啦~」
在地面爬行躁動的兩道影子。可是,「不斷任意扭動的那個並非本體」。
極度異常的事態讓人忘卻時間。回過神時,泥土般的魔力已經徹底覆蓋不夜國。
無論如何,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再駐足不前了。
「──啊。」
我以宛如生鏽的馬口鐵般緩慢的動作轉身,躍入我眼簾的──是以不夜國爲中心迴旋湧動的魔力奔流。
加姆張大嘴巴,佛爾卡斯微微睜大雙眼。
「回去吧。」
「就是奇怪魔力的……唔,和加姆一樣的孩子!」
結果同一時間。
「咦?」
現在轉身一定就會知道。
將世界的魔力當成自己的武器使用的野獸。
加姆對魔力的氣味做出「令人懷念」的感想。
「你被擺了一道呢,佛爾卡斯。」
「誘餌……」
我回頭催促慢吞吞的兩人。
──連從來不耍任性,如同妹妹般的部下一個請求都不能答應,這算哪門子的王。
尼福爾以喃喃自語的音量這麼說。
如果不是這種程度的不合理要求,就無法彌補那段歲月。
模糊的輪廓呈現出四足獸的外型。
就在我自己挖開舊傷口後不久,佛爾卡斯神清氣爽地抬起頭。
天真爛漫、隨時都充滿有實力做擔保的自信的佛爾卡斯,此時語氣中卻帶着放棄。
「我之前都是依靠雷達一一找出並打倒反叛者們,可是沒想到這附近居然聚集了好幾個巴力派的高階惡魔!就是這個
第三十一號
、
第四十三號
和
第五十二號
。多達三隻聚集在同個地方實在很稀奇!雖然因爲是小嘍囉,應付起來很輕鬆……但奇怪的是,這三隻全都有提到司央所說的『系爾』喔──是、是系爾唆使我的!……他們是這麼說的。因爲我原本就是爲了狩獵系爾纔來到這附近,所以本來還覺得好像挺正常的,但是沒想到連司央也……真是好奇妙的巧合喔~」
「那、那個,王!加姆想要……幫助那孩子!」
「是系爾嗎?」
「啊……是這樣啊。」
若是平時,我可以輕鬆地說「交給我吧」……可是這次恐怕不能那麼做。
「我們去和葛魯巴會合,然後坐馬車回去不夜國。加姆,你還好嗎?」
「加姆──別擔心,有我屍王和你們八戒出馬,一切都會很順利的……如何,很帥氣吧?」
紫紅色的魔力呈圓頂狀覆蓋不夜國,從外面無從窺知裏面的情況。
知道此刻在我背後──從這裏也能一覽無遺的不夜國發生了什麼事。
「咦,王要回去了嗎?」
我沒辦法給予承諾,但是。
「啊~那個……不在我的專業範圍內~……不僅如此還是我的天敵呢。」
加姆拼命訴說的表情悲痛萬分。
我殺死的惡魔王……巴力也是如此。雖然我一點都不願回想他的模樣。
濃密到肉眼可見的魔力如泥土般從地面湧出,好比水位上升似的逐漸吞沒不夜國。
惡魔的天敵。被世界所愛,作爲世界組成的一部分,極其自然地棲息於這片大地的生物。
那是「兩條巨大的尾巴」。
佛爾卡斯將其視爲「天敵」,厭惡嫌棄。
那雙眼睛像是看見英雄一樣閃閃發亮。
「~~~嗯!王果然是王!」
「是啊,因爲我是加姆的王呀。」
我纔剛這麼說完,原本一直微笑旁觀的尼福爾突然用力推了我的背,飛快地說了一串話。
「距離馬車還有一小段路我們快點走吧情況不會等人的。」
「好、好的。」
「居然連加姆也嫉妒,這頭乳牛心胸真狹小。」
幸好尼德在外套裏面嘀咕的聲音似乎沒有傳進尼福爾耳裏。
尼德的語氣聽起來莫名地興奮又雀躍。
「尼德,這次需要你發揮全力。萬事拜託了。」
「唔,哈哈哈!交給我吧,吾王!我會用爪牙擊碎所有擋在王面前的愚蠢礙事者!」
聽到可靠的八戒最強成員這麼說令人感到無比放心,我們跨越瓦礫,回到馬車所在之處。
「要走了對吧,小子?」
「是啊!你果然很懂我!」
葛魯巴已經做好出發準備,將車廂打開。
我點點頭,所有人便同時鑽進車廂。葛魯巴見到佛爾卡斯和我們一起出現似乎有些喫驚,但他還是默默地幫忙駕駛馬車。
在覆蓋不夜國的魔力奔流所製造出來的陣風吹拂下,我們爲了能夠迅速展開行動,一同研擬對策。
「總之,我們就以佛爾卡斯能夠破壞魔法障壁爲前提來討論。可以嗎?」
「畢竟要是不那麼做,我也沒辦法除掉系爾嘛~」
「如果騎士不行就由我來摧毀!」
那便是赫拉斯瓦爾所選擇的生命終局。
過往燦爛的殘影在腦中浮現,與現實之間的落差讓心逐漸腐蝕生鏽。
旁觀自己給予力量製造出來的這個怠惰怪物會走上何種末路……然後從這個世界消失。
也不努力好好使用赫拉斯瓦爾的力量,居然聽信別人會給予自己力量這種可疑的蠢話。
時間回溯到原生種顯現的不久前。
「我、我沒有作惡夢……雖然最近很多人常常在說什麼惡夢的,不過我和那種會爲了區區夢境感到害怕的傢伙不一樣。」
或許是覺得那樣的亞雷伍沒救了,送貨員冷淡地結束對話。
亞雷伍還是沒有看清自己。
在神祕外套人物的邀請下,亞雷伍逆着人潮在大馬路上前行。
送貨員在某棟建築前方停下腳步。
如果亞雷伍有危險,赫拉斯瓦爾格不可能會坐視不管。
「好啦,我知道了,你不要黏着我!既然如此,你就和尼福爾一起行動好了!途中要是找到系爾就殺了他!」
經過漫長歲月,又再次回到舞臺上的屍王。
見到亞雷伍咬緊牙根忍耐到牙齦都快滲出血來,在他懷裏的赫拉斯瓦爾格感到十分掃興。
尼福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堵住尼德的嘴,態度恭敬地回應。
男人的態度讓亞雷伍再次感到窒息。然而這次不是出於恐懼,而是無以名狀的憤怒。
早知道就不要重逢了。
曾經那麼思戀、仰慕、深愛的他──在赫拉斯瓦爾心中漸漸風化。
「假使能夠成功入侵,到時就由我、加姆和尼德來對付原生種。至於尼福爾,我想拜託你去尋找赫拉斯瓦爾格。如果她不在那就好……不過我很擔心她。」
難道是有自毀傾向嗎?
(還以爲他很信任我們……結果根本是在作夢。)
「「「「是!」」」」
在佛爾卡斯看來,屍王就和一百八十年前一模一樣──根本是作繭自縛,不斷朝着最壞的結局前進。
「與吾王共同作戰……!簡直就像配偶──唔!」
亞雷伍的腦中,反覆上演着自己狠狠打倒他的妄想。
「葛魯巴,我有戰鬥以外的事情要麻煩你去做。那是爲了順利平息這次的騷動非做不可的事情。」
明明只要他願意讓別人分擔一部分的祕密,大家就能像從前一樣歡笑。
■
(冷靜、冷靜……只要我想動手隨時都能殺了他,現在就先讓他看不起好了。我又不是那種感情用事的笨蛋……)
若是以前的赫拉斯瓦爾,就算瞧不起他,大概還是會把亞雷伍從可疑男人身旁拉開,讓他遠離危險。
曾經屈辱地在地上爬行,嘗過辛酸滋味的亞雷伍,雙眼反射出混濁黯淡的光芒。
因爲自己的價值比因此喪命的人來得高。
「收到!請多指教喔,混血妹!這樣真不錯,感覺好興奮喔!」
然後現在,他連從一開始就內建在世界
組成
之內的神樹守護者,
風精靈
,也想讓她再次跟隨自己。
他這麼說服自己,在內心不停地向自己辯解。
「好,老夫明白了。老夫不喜歡戰鬥,那樣對老夫來說輕鬆多了。」
日崎像在嘲諷一般,刺激他深植內心的自卑感。
「那我呢?那我呢?」
(……真是無可救藥。)
(滿口謊言……!)
「只要使出全力總有辦法的!」
■
面對男人催促似的第二次提問,這次亞雷伍立刻急着回答。
「不要那樣說嘛,司央!這樣我很寂寞耶!」
「你會作惡夢嗎?」
現在對他的失望,甚至侵蝕了過去的王。
那本該是一場她殷切期盼的相會,然而如今赫拉斯瓦爾依然滿懷孤獨與恐懼。
將惡魔與天使的殘缺品擺在身邊,和隸屬原生種的狼手牽手,把同樣是原生種之一的龍背在背上持續前行。
亞雷伍一氣之下,將風球朝向男人的背部。只要他有意那麼做,風魔法就會立刻襲向男人。雖然可能也會對周遭造成嚴重損害,不過那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惡夢的傳言很無聊嗎?」
──對佛爾卡斯而言,只要可以排遣無聊,結果怎樣一點都不重要。
他會聽信可疑男人的花言巧語,也是爲了得到那份力量。
「我明白了。」
一般來說要對付詛咒極爲困難,但是如果能夠弄到我所想的東西就未必如此了。
「夢終究是夢。聽說有巨蛇是嗎?只要有力量,根本沒必要害怕那種東西。」
「這樣啊。」
「加姆知道了!」
他不會直接把這些話說出口。給予忠告不是佛爾卡斯的義務。
我想拜託葛魯巴去做的事情,將成爲對付詛咒的關鍵。
「大方向就是這樣,接下來就各自盡情發揮吧。」
因爲他擔心拖太久會引起男人的反感。
(沒事的……好運已經降臨在我身上。走在普通人不會選擇的道路上,這樣的人才是天選之子。)
但是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那種力氣了。
聽了對我而言十分不名譽的佛爾卡斯的讚美,我搖搖頭──瞪着馬車前進的方向。
「──就是這裏。」
然而他的一舉一動,看在佛爾卡斯眼裏卻令人心痛不已。
葛魯巴什麼也沒問就點頭答應。雖然他這麼說,不過我現在的戰鬥力幾乎都是仰賴葛魯巴製作的惡魔武裝,對此我真是感激不盡。
過往正逐漸死去。
「冥界,開始作戰。」
那句話無疑是對她自己和亞雷伍說的。
佛爾卡斯對屍王感興趣的原因,在於他擁有強大力量卻無法完全捨棄人類情感──這種難堪的生存方式。
與從前奉爲王的青年重逢。
爲了即將獲得力量而心跳加速的亞雷伍循着送貨員的視線,仰望同一棟建築物。
完全不在意尼福爾用冷淡的眼神看着自己,佛爾卡斯興奮到渾身顫抖。
我在像等待餵食的小狗般興奮的佛爾卡斯身上,看見了尾巴的幻影。
「不錯耶!果然只要有司央在就不會無聊!」
現在回頭來看,他以前所說的話全都讓人覺得好虛僞。
「你就自己自由地去找系爾吧。畢竟你本來就不是冥界的成員。」
好比用手指撫過亞雷伍的心臟,男人的聲音將恐懼敲打進他體內深處。不由得感到呼吸困難的亞雷伍咳個不停。
看透亞雷伍是利用虛張聲勢來掩飾自己天生的膽小個性,「送貨員」覺得無趣地哼了一聲。
如果是她的全力確實應該可行。
車廂彈跳的聲音掩蓋了佛爾卡斯的低語。
但由於那時必須做好會造成更大損害的心理準備,因此我默不作聲、予以保留。
對他而言,八戒不過是無法讓他放心坦承祕密的一羣人。
這個男人誤把亞雷伍當成微不足道的人。就跟村子裏和他同年代的那些傢伙,還有那個日崎一樣。
他現在的樣子……那種扭曲的生存方式,和過去沒有任何改變。
「……──那樣所有人都不會幸福喔~……司央。」
一百八十年前溫柔牽起自己的手的他,如今已經不是赫拉斯瓦爾所期望的「王」。無論怎麼看,他都像是極力隱瞞什麼,依賴部下們的善良,自稱「屍王」的其他人。
看樣子似乎已經抵達目的地了。
赫拉斯瓦爾格始終躲在他懷裏,沒有采取任何行動。那也是讓他感到放心的一大主因。
因此,赫拉斯瓦爾不會阻止亞雷伍。
突然現身的原生種。不夜國的惡夢。這兩者之間恐怕有所關聯。
這麼一來,屍王就能繼續活在燦爛的記憶裏。
馬蹄敲打地面,車輪削過石板街道。
──「在我心中,八戒……就像家人一樣。」
「尼德,你打算怎麼做?」
即使從後方凝望,外套男身上的陰森氣息依然讓他時時猶豫着要不要跟上前去。儘管男人沒有做出任何可疑舉動,猜疑的念頭卻無止境地湧現。
男人突然這麼問亞雷伍。他的聲音明明低沉響亮,卻好像除了亞雷伍以外沒有其他人聽見。
亞雷伍爲了賣弄自己的力量,在手中製造出風的球體。
「……亞雷伍•卡利,你會作惡夢嗎?」
「這、這裏是……」
熟悉的瓦片屋頂及寬廣的開口部。
送貨員帶他來的地方是探索者公會。
拋下茫然仰望的亞雷伍,送貨員迅速進入探索者公會。
爲了不被丟下,亞雷伍趕緊追了上去,結果裏面的景色果然是再熟悉不過的探索者公會。
「喂、喂……真的可以在這裏得到力量嗎……?」
「你最好稍微觀察一下四周。雖然這麼說已經太遲了。」
聽了男人的話,亞雷伍蹙着眉頭環顧周遭。
結果整個人不由得渾身僵硬。
躍入眼簾的景象,異常到足以令亞雷伍停止思考。
──停止了。
擠滿公會內部的衆多探索者和員工,所有人都宛如將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擷取下來的照片般靜止不動。就連在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的衝擊下飛散的啤酒飛沫,也彷彿時間靜止般停在半空中。
悠然前行的送貨員在經過一名靜止的探索者旁邊時,拿起立在他身旁的大劍,接着轉身朝向震驚到發不出聲音的亞雷伍。
咚!
某個東西大大地炸裂。
打雷似的轟隆巨響,讓僵直不動的亞雷伍回過神來。
仔細一瞧,大劍已深深插入探索者公會的地板。
「你不害怕無聊的惡夢。既然如此──當面對惡夢般的現實,你會露出何種表情呢?」
摘下兜帽的送貨員──系爾的容貌美到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
幾乎與傾國鬼不相上下的端正長相,讓人聯想到陰天的灰色頭髮。
其價值之所以如此之高,主要原因在於它的「純粹」。
忽然間,有東西闖進了那個空間。
已經沒有那種力氣去報復。就連遭到背叛時的悲傷和憤怒也已不復記憶。
和其他生物一樣,亞雷伍的身體開始釋放出魔力。然後與亞雷伍的魔力相連的赫拉斯瓦爾格,也在契約解除的同時逐漸離開亞雷伍的身體。
吸收約莫數千年分的負面魔力,最終完成了──昇華。
然後就在下一刻。
……救救我。
然後根據這個世界的真理,積存的魔力一口氣流向了原生種。
要是可以發狂該有多好啊。要是能夠死去的話……
因爲具有能夠吸引大量魔力並將其密封的性質,經常運用於各種用途。
可是如果繼續這樣活着,感覺失望會連同快樂的記憶也徹底掩埋。
充斥大地,有一天會侵蝕土壤也不奇怪的那個魔力,直到最近始終都沒有化爲詛咒。
(沒想到我會以這種方式消失……不過比起永遠活着的痛苦……這樣來得好多了。)
聲音不停響起。
從被掀開的地板顯露出來的,是覆蓋整個地板下方的縞瑪瑙的一小部分。
(只要消失……就不會再想起了……雖然連快樂的事情也會一起消失……覺得很遺憾。)
只是將地面挖空的那裏,個別矗立着一座破破爛爛,約莫只有小孩子大小的鳥居和神社。
幾乎所有魔力都被吸收、意識變得朦朧的赫拉斯瓦爾格,抵達了一個非常狹小的洞穴。
不過,那也到此爲止了。
接着,他茫然地看着從自己胸口「長出來的手臂」好一會兒。
人的外表中殘留着惡魔特徵的「君主」。
而那樣的黑瑪瑙隱藏在公會的地板下方。亞雷伍沒有遲鈍到不會爲這個事實感到背脊發涼。
「但是,在人類花費漫長歲月分析魔力的過程中,他們發現魔力可大致分爲兩種。那就是活着的魔力與死去的魔力,也就是正面與負面的魔力。得知這一點時,信徒們想必非常苦惱吧。因爲如果這是真的,就表示他們居住的土壤裏充滿了死去的魔力──負面魔力。不知道那些魔力何時會化爲詛咒,侵蝕這個地方……這樣的狀況等於是生活在炸彈之上。」
在黑瑪瑙中漸漸下沉──不久,赫拉斯瓦爾格穿過了黑瑪瑙。
「啊……嘎啊啊啊!」
「所以,信徒們在掩埋獸神的洞上加蓋。能夠吸收並封住魔力的天然石……他們把這個當成蓋子。這麼大量的天然石,如果是現在,花費的金錢恐怕會多到必須動員整個國家吧。真佩服他們居然能夠收集到,看樣子他們真的非常拼命呢。」
身爲魔力體的風精靈沒有抵抗黑瑪瑙巨大的引力,就這麼讓身體沉入混濁的黑瑪瑙中。
黑瑪瑙這種天然石能夠吸引任何一種魔力,將其密封。即使那是負面魔力的集結體──詛咒亦然。
但是,「我早在好久以前就放棄報復了」。
我已經不想動了……!一動身體就好痛……好難受……
亞雷伍倒在黑瑪瑙上。只是在他懷裏默默旁觀的神樹守護者,在被拉往某處的感覺中加深了放棄的念頭。
既然如此,她就要像個自由的風精靈,任性地迎接生命的尾聲。
那就是──「活埋原生種」。貪婪人類的最大錯誤。
擁有高度智慧的原生種所憎恨的,是起源於這片土地的人類們。
亞雷伍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非常難聽。
──快點報仇。
因爲被黑瑪瑙吸收了──並不是。
那是爲什麼?
可是──「詛咒尚未來到地上」。
已經沒有餘裕思考了。
我到底……得活到什麼時候……?
他的外表是如此超脫現實,而其中最吸引亞雷伍注意的是左眼。
四周的牆壁上刻着無數由舊到新,像是抓撓過好多次的傷痕。見到那些彷彿是被關在這裏的某人爲了逃出去而掙扎的痕跡,赫拉斯瓦爾格不禁感到反胃。
在大地的活動過程中誕生的礦石,是高純度的「天然物」。
地板在啪嘰聲響中悽慘地遭到破壞,木片散落四周。
噗滋一聲,肉擠壓的聲音傳來。
好幾百年來,飢餓不斷地折磨我。
「……咦?」
信徒們所觸犯的禁忌。
「那個」站了起來。拖着骨瘦如柴的肉體,帶着某種類似妄執的神情──朝光球狀態的赫拉斯瓦爾格張大嘴巴。
本來應該散發絢爛黑色光芒的黑瑪瑙──如今表面卻彷彿灑上了墨汁一般混濁而粗糙。
在注意大劍飛往何處之前,率先躍入亞雷伍視野中的是──
「即使是無知的你,應該也知道這個物質吧?」
「從前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類迷上了發展與永續,爲了讓這個地方保持富饒而持續沒有根據的信仰。他們計劃將蓄積大量魔力的
神
活埋,打算利用獸神死時釋放出的魔力讓土地變得肥沃。這項持續了好幾代的暴行,將好幾千條生命埋葬於此。只不過,無法確定不夜國的興盛歷史是否與這個信仰有因果關係。」
不要……拜託殺了我……!
然而這是亞雷伍與赫拉斯瓦爾格任性的結果。
送貨員使盡全力將插入地板的大劍踢飛。
壽命悠久的原生種這一千年來,一直在黑瑪瑙下方苟延殘喘地活着。
「你不會作惡夢,好像是因爲你並非在不夜國出生。既然如此,想必你應該也不知道獸神信仰吧。」
送貨員陰森地搖搖頭。
難忍飢餓、發自本能的恐懼所遺留下來的「傷痕」歷歷在目。
這份任性,是赫拉斯瓦爾格被世界創造出來時就被賦予的機能。
不夜國人民所作的惡夢。那不是詛咒的本體,而是黑瑪瑙沒能擋下而超出容許範圍的部分──「只是」詛咒的一小部分而已。
探索者公會下方。原生種所發動的詛咒直到今天,都不斷被信徒們好比垂死掙扎般蓋上的這個巨大黑瑪瑙所吸收。
一個感覺充滿生氣的天藍色光球,掉進最近突然會出現陌生動物和人類屍體的這個空間裏。
「就這樣,天然石吸收了負面魔力,防止詛咒形成。至於這件事則成爲禁止外傳的祕密,直到現在……直到這個地方變成繁榮不夜國的今日,都沒有人知道──即將把這個國家帶向毀滅的世紀大失敗之存在。」
由於隨時都有遭暗殺之虞的王族和上流貴族一直都有將其作爲裝飾品防身的需求,其價值至今仍然持續攀升。
獸神們的負面魔力從前被持續掩埋。
亞雷伍緩慢地移動視線,定睛看着黑瑪瑙的表面。
但是最有名的使用方法,是作爲「對付詛咒的護身符」。
這才發出死前哀號。
黑暗……悲慘……寂寞。
我將光球含入口中。
像是用來以人工方式重現天然遺物,或是將魔法封在裏面,當成可以隨身攜帶的「魔石」使用。
「黑瑪瑙……」
送貨員朝顯露出來的黑瑪瑙踢了一腳,心情愉悅地繼續說。
──快點報仇。
那被視爲是這世界上最貴重的礦物。
■
「風精靈啊,你將會遇見愚蠢信仰所觸犯的禁忌。」
然後──緩緩地。
埋在左眼窩裏的不是眼球,是好比將沉澱於美麗湖底的泥土結晶化,混濁漆黑的寶石。
「我本來已經做好會陷入苦戰的心理準備……沒想到你就只是袖手旁觀,你可真無情啊,風精靈。你不可能不知道這個行爲有何意義。」
惡魔特有的黑色魔力的痕跡。不像「王」一樣完全擁有人類的身體,也不像低階惡魔那樣是異形。
如今只剩下孤獨在折磨着我。
是因爲在那之前,就已經開始被吸收了。
送貨員攤開雙手,哈哈大笑。
支撐無力身體的貫穿手──送貨員的手一抽離,亞雷伍隨即吐血倒地。
此時此刻在內心某處,我依然持續在憎恨人類。
飢餓驅動理應孱弱到無法動彈的身體──
象徵自由的風,身爲精靈的天性。
所有情感潛入我的身體。
喉嚨緊縮。儘管移動雙腿想要轉身折返,亞雷伍的腳卻像是被釘在地板上一樣動也不動。
負面魔力絕不原諒人類。
送貨員粗暴地抓住他美麗的金髮,將他的身體扔向顯露出來的黑瑪瑙表面。
然而……快振作起來去報仇──我以外的衆多獸神卻這麼催促着,試圖利用我的身體大鬧。
散發金色光芒的右眼定睛注視着地板下方。
亞雷伍的生命即將消逝。
小小的天藍色光球在黑瑪瑙中游動。
赫拉斯瓦爾格的意識就此中斷。
「哦,居然連抵抗也沒有……也罷,這樣方便多了。」
■
「終於動起來了啊。這下總算不枉費我持續傳送負面魔力了。那就開始吧。」
送貨員──第七十號高階惡魔系爾,在空中畫出一條線。
發出白光的那條線,是能夠貫穿萬物的貫通魔法。
細如絲線的白光筆直貫穿黑瑪瑙。
瞬間──噴發。
好比用針刺破氣球,將裏面的空氣泄出來一樣。
就這樣,被封閉已久的「詛咒」飛向了地上。
所謂詛咒就是原生種的心願。
而原生種唯一希望就是──不夜國的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