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夜國的重逢
《屍王歸來》 · Sty · 3.2萬 字

「葛魯巴,這個給你。」
「喔喔!……這是……」
經歷迦基烏爾的騷動之後,我們利用尼福爾的
轉移
回到冥界的據點「埃琉德尼爾」稍事休息。
即使再強,理所當然也會產生精神上的疲勞。照顧部下的心理健康,也是自稱王的不才在下的責任。
休息期間,我交給葛魯巴的是途經探索者之城時,遇到的
總裁
級
高階惡魔
歐賽所遺留下來的素材。
就算我開口相勸,身爲重度工作狂又或者說把打鐵視爲生存意義的葛魯巴也不肯休息,因此我也只好任由他去。其中,葛魯巴特別喜愛使用高階惡魔的素材。
久未造訪,葛魯巴位於埃琉德尼爾內的工作室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這大概是託尼福爾辛勤打掃的福吧。
「哦……小子啊,老夫可以隨意使用嗎?」
「可以啊,我很期待你能做出好作品。當然我也會支付你報酬。」
「……老夫之前明明就說過不需要報酬。」
「我不會吝於爲行動付出相應的報酬。況且這也是身爲王的職責。」
「那好吧。」
對於信賴,必須以信賴及相應的報酬來回報。既然對方有做事,就應該給予對方金錢或物質上的報酬。
再說對現在的我而言,葛魯巴所打造的武器無疑是賴以維生的救命繩。和擁有衆多異能的從前不同,現在我手中最重要的武器就是葛魯巴的武器。
目前我總共有七樣武器,而那些武器大體上都需要
填充時間
。
比方說火焰劍和鎖鏈櫃,最近使用過的這兩樣武器大約有一個月的時間無法使用。
換句話說,我希望隨時都能有新的武器。畢竟光憑我一人,要對抗
侯爵
以上的高階惡魔有點困難。雖然還有部下們……我已透過親身經歷,明白低估敵人不會有好事。即使要追趕假冥界也是欲速則不達。只要時間允許,事先做好準備沒有壞處。
葛魯巴從懷中掏出放大鏡,用那個仔細端詳鑑定素材後吐了口氣,將掛在牆上的筆和羊皮紙擺在桌上。
「唔嗯……假設以這樣的素材作爲基底……考慮到強度問題,另外還需要原生種的皮,以及
中階惡魔
以上的甲殼、肝的粉塵。」
葛魯巴迅速下筆,然後將羊皮紙遞給我。
跳到葛魯巴背上的加姆。她的父母是名爲「咒狼」的古狼種,也是原生種之一。
「喔喔,你知道得真清楚。」
「下次……司央要不要也一起喝?」
除此之外。
「……我身上所有的財產,就只有把劍交給蓮娜時換來的五十枚金幣……不過反正我們要去的地方是『不夜國』,應該多的是方法啦。」
「比起我,你才真的是一點都沒變,還是一樣頑固呢。」
「相反的,就算沒有也是去了才曉得。但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做事向來都很順其自然嘛。」
我幫離開浴池後抖動身體甩水的加姆擦乾後,小狼便穿上衣服,跳到葛魯巴背上開始玩耍。
「壞主意……纔不是啦。再說不夜國本來就是賭博之城。」
讓加姆坐在自己肩膀上的葛魯巴轉過身,語帶擔憂地詢問。
「……這個嘛,至少比自己獨飲好多了……」
「啊哈哈,儘管交給我吧!」
大陸第一的慾望之國。
尼福爾一副真心感到羞愧地低下頭,用力抱緊懷裏的尼德。
就這樣,我們決定前往不夜國尋找原生種的皮。然而……
「水……」
「好,晚安。明天要開始工作了。」
可靠心腹此刻就好比殘存往昔面貌的少女,表情平靜而放鬆。
「那麼小子,老夫就帶加姆回臥室去了。」
「那麼屍王……晚安了。」
「王!我要洗澡了!」
「老爺爺,前進吧!」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小子。」
「……真沒想到你會說要賭博……」
這麼一來。
我不經意地這麼問,結果尼福爾噘起嘴脣。
她似乎喝得很開心。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由於冥界的成員們是一羣如果真心討厭彼此,甚至有可能會互相殘殺的危險人物……這麼看來,她們的關係或許還算不錯。
舉個簡單的例子。
葛魯巴放鬆嚴肅的表情,開心地笑道。
啊~原來又是那麼回事。
「嗯?這樣啊。既然如此,那老夫就用從迦基烏爾的工作室帶來的鐵打給你看吧。」
「你這隻笨龍,你喝太多了啦。」
葛魯巴一邊仰望假月亮,一邊淡淡地說。
原生種。
我伸手玩弄單純小狼的耳朵,對她問道:
「收到!」
「你還是一樣不在乎金錢耶。不夜國的委託報酬應該足夠你享樂一年……兩年吧?」
「廢龍!你自己洗就好!不要去煩屍王!」
「在拍賣會上購買武器的人所追求的是藝術價值、稀有性,以及超越其他資本家、愛好者的優越感,與老夫的本意完全相反。小子你應該也能理解纔對。」
「啊……讓您見笑了。」
「好了,我們走吧。」
「晚安。」
目送加姆操控葛魯巴號離去的背影后,我也朝自己的房間走去。走着走着,就見到已經換上睡衣的尼福爾抱着變身成小龍的尼德,朝這邊走來。
「加姆,你願意幫努力作戰的我加油打氣嗎?」
「咦咦咦咦咦咦!王要努力作戰?加姆當然要幫王加油了!」
「既然決定要去拍賣會……可是口袋空空耶。」
「說得也是……」
「既然這樣,小子你有什麼法子嗎?」
我和葛魯巴一起絞盡腦汁苦思之前就煩惱過的金錢問題。既然是採取競價拍賣的形式,當然就需要資金。不僅如此,基於物品的稀有價值及保密原則,光是預付款──入場費就得噴掉相當於日幣一千萬的錢。儘管如此,聽說參加人數還是相當多。畢竟拍賣會的商品是如此高價且貴重,要是被偷走就太慘不忍賭了。
「和往常一樣是每月舉辦一次。下一次正好就在約莫兩個星期後。」
這麼嘀咕。
「尼福爾,辛苦你了。」
一如葛魯巴所言,這是最實際的做法。
「就是啊。不夜國的拍賣會光是預付款,可能就要一百枚左右的金幣了。況且各家競爭對手應該也都會帶相當多的錢來。」
「……嗚嗚……不要晃啦……」
「雖不中亦不遠矣……應該可以這麼說吧。總之,這個方法會比賭博來得確實可靠。」
「……不過……原生種的皮啊。」
「喔喔,真可靠。真不愧是葛魯巴。」
總之,因爲原生種非常稀有,他們的皮自然也不是會在市場上到處流通的商品。
被冷落在一旁的加姆歪着頭,仰望我和葛魯巴的臉。
「不夜國的拍賣會是……」
「因爲這個月初,對方有來詢問老夫能不能提供武器作爲拍賣會的商品。從交期來看,拍賣會的日期應該就在那附近。不過老夫當然是拒絕了。」
這兩人……還有現在不在這裏的另一名八戒成員,她們三人儘管感情很差,卻都愛喝酒又很聊得來。我曾經一度加入她們的酒局,結果她們明明一直像在吵架似的爭論不休,卻還是津津有味地喝着酒,而且當意見相同時還會變得非常合拍,實在非常不可思議。總之她們之間有着複雜難解的關係。
「這樣啊,謝謝你~」
「你們兩人在聊什麼啊?」
葛魯巴用力拍了拍我的背,之後便開始仔細打掃工作室內部。
「你又在打壞主意了?」
尼福爾嘆着氣,一臉無奈地將全身癱軟的尼德抱在懷裏。
見到葛魯巴明顯變得比在迦基烏爾重逢時來得神采奕奕,我不禁莞爾。雖然他被譽爲鍛冶之神……現在的他看起來就只是個和善的老爺爺。
葛魯巴似乎從與加姆嬉鬧的我的話中明白我的目的,只見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深深點了點頭說「原來如此」。
「我知道了啦……真是的。」
陪我泡澡泡了好一會兒的葛魯巴,微笑望向從我們一進來就在同一座露天浴池裏游來游去的加姆,然後一副興味盎然地揚起嘴角。
即使想找,也因爲數量稀少而難以取得,況且聽說他們的實力也比能力較差的高階惡魔來得強。如果爲了打倒原生種而使用葛魯巴的武器,那就完全是本末倒置了。
我接住用狗爬式啪搭啪搭地濺起水花,朝我們游來的加姆。
「不夜國……去那裏看看好了。」
國名爲榭黑姆。人們稱那個國家爲「不夜國」。
就只能花錢買了。如果決定這麼做,那麼要去的地方就只有一個。
那是早在惡魔與人類誕生在這世界上之前,便在地上橫行的野獸們的總稱。
「這叫做
始終如一
。」
「不過憑老夫的儲蓄,無論多少錢老夫都出得起……」

尼福爾平時如新雪般白皙的肌膚,也因爲不同於羞恥的其他原因而染上紅暈。看來她應該也喝了不少。
「哦?」
「唔嗯……那樣確實比胡亂尋找來得實際,可是……」
「喝得開心嗎?」
「有了這些,老夫就能打造出不比以前遜色的武器。」
「好啊,下次我也加入好了。」
「嗯?你說不夜國?」
「拍賣會啊……」
是俗稱「龍」的一種原生種。
「交給老夫吧。」
「太好了!」
「有沒有還是得親自去看了才知道,不過皮的流通性在原生種的素材之中還算高,所以我想應該可以找得到。」
再次緊抱尼德的尼福爾,低頭俯視發出「唔喔~」叫聲的尼德。
「因爲不夜國的拍賣會每次都有特惠商品啊。像是原生種相關素材,還有亡國的遺物等。」
被尼福爾拉住的尼德霍格也就是尼德是龍種。
我們兩人在設置於埃琉德尼爾中庭的浴池內,看着以魔法投影的夜空一邊交談。
「老爺爺~加姆好久沒看老爺爺打鐵了,好想看喔!」
「雖然我也知道自己的個性很麻煩,我不會用你的錢。都要你工作了還讓你出資,這樣太不應該了。」
「喔啊……」
癱軟無力的尼德一甩動尾巴,尼福爾便舉步朝尼德的房間前行。
看樣子今晚她們會一起睡了,真令人懷念啊。
我不在之後就徹底瓦解的冥界。這次我會安排一段時間休息,正是爲了稍微改變這個狀況。
因爲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一旦我不在了,現有的安穩及平凡日常便會消失。
「……坦白說,我對世界一點興趣也沒有。」
這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能夠爲必須依賴我才能生存的他們做些什麼的人,就只有我。
「雖然對神很不好意思……就讓我稍微慢慢來吧。」
存在於八戒之中的些許情誼。當那份情誼成長了,他們才終於能夠快樂地活下去……我是這麼認爲的。
正因爲如此,所以我想要儘快找回八戒。
「不過還是先把那件事情擺一邊吧。」
我將心思轉爲放在不夜國的事情上。
我所想到的賺錢方法。
──不夜國鬥鬼場。
將魑魅魍魎的打鬥當成表演,金錢、虛榮與競技交織的不夜國代表性活動。
觀衆在參賽者「鬥鬼」身上下注,透過受歡迎程度、勝負獲取或失去金錢的賭博。
「不曉得現在的我能夠晉級到何種程度……」
既然輸了就會失去全部財產,我當然也不能放水。
想到明天就要啓程前往不夜國,我的心情不禁變得浮躁起來。
■
那裏就是不夜國鬥鬼場。
見到赫拉斯瓦爾格依然用輕佻的口吻眯起雙眼,亞雷伍無奈地搖搖頭。
就只是賦予他力量而已。
「……真無聊。妾身都快無聊死了……」
「我好像不小心太引人注目了……」
「就是啊。不過,去看看她好像也不錯。到時你可要跟我一起去喔,赫拉斯瓦爾格。」
「是啊,說不定我其實比自以爲的還要厲害……我過去真是太粗心大意。」
正當亞雷伍在被分配到的個人休息室內,等待營運方發放比賽獎金時。
「就是說啊,大哥哥故鄉的那些人一定都很瞧不起你,從來沒有替你擔心過。嗯,沒錯,甚至就連青梅竹馬也背叛了大哥哥。雖然她可能也是很認真地過活、很認真地談了戀愛……就這樣拋下你也太過分了吧?因爲她可是大哥哥的青梅竹馬耶。雖說她曾經替你加油、支持你,但是大哥哥很喜歡那個青梅竹馬吧?她居然沒有察覺你的心意,實在是太過分了。」
然而亞雷伍的青梅竹馬女孩萊卡明明笑着那麼說,最後卻拋下他,跟來到城裏的探索者一同離去。
「大哥哥,你應該要多多感謝小赫纔對吧?畢竟大哥哥所使用的風魔法是小赫借給你的。」
雙眸沒有映照出任何顏色。
赫拉斯瓦爾格對亞雷伍做的就只是賦予他魔法。
在不夜國鬥鬼場闖出名堂,成爲成功的探索者,就算過去瞧不起自己的那些傢伙現在來接近我──也已經太遲了。
「笨蛋~~~!」
在只要俯視外面就能窺見不夜國鬥鬼場的地方,她正百無聊賴地喫着水果。一嚥下,她的表情瞬間因水果的甜味亮起來,然而旋即又像感到無聊似的,慵懶無力地蹙起眉頭。
被這麼稱呼已久的她,在如山一般高聳的夜天頂端嘆息。她從城堡底下的魔法光照不到的房間窗框探出身子,一頭白髮在月光照射下閃耀動人。
「真無趣。」
遭人背叛的記憶深深刻在亞雷伍心中。
只要受到比夜空星辰更使人眩目的魔法光吸引,走在榭黑姆的街道上,就必定會見到一座城堡。俯視都市的那座天守閣──夜天是不夜國領主所居住的王宮。
赫拉斯瓦爾格看着那樣的他,喃喃地說:
與那名惡魔對峙的,是平凡無奇的無名鬥鬼。
一旦自己下注的鬥鬼快輸了就破口大罵,如果佔上風就齊聲起鬨、大肆嘲笑。
也是由爲比賽勝負下注的觀衆們構成的不夜國代表性活動。
不顧搞不清楚狀況的少年,裁判發出比賽結束的信號。
那棟可容納許多人的建築物,是與經常造訪此處的人們其希望相反的絕望象徵。
那對基於某個原因一直追求力量的亞雷伍而言,無疑是天外飛來的好運。再加上赫拉斯瓦爾格是一名所有人都會忍不住回頭注視的美少女,亞雷伍因此深信自己終於要從過往的不幸中谷底反彈了。
「──奇怪,爲什麼大家會爲了這種事情感到驚訝……?」
「你也只要看過就會明白,那傢伙不行。他差不多就快露出破綻了。」
所有人都會忍不住回頭注視的美少女對自己一見鍾情。二話不說就接受這種事實,並且欣然接受那份力量的人是亞雷伍。
「難道這樣真的很厲害?可是我明明還沒拿出真本事……」
他只是很幸運地獲得強大的異能,就被同年代的少年少女用輕蔑的語氣說他「不配」。
鬥鬼的休息室。
亞雷伍回想起在故鄉發生的事情,忍不住握起拳頭、瞪大雙眼。
「哈哈,雖然異能很不方便,不過只要努力,這種程度我也辦得到。這下就算是Lv8的探索者也不是我的對手……!」
爲了贏得高額的比賽獎金,傭兵、探索者、貴族、奴隸等各式各樣的人種都以鬥鬼身分參賽……將「調教惡魔」之類的荒唐生物當成娛樂提供的魔窟。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很煩耶。」
赫拉斯瓦爾格只是幫助他站起身,也沒有從背後推他一把,他就這麼自己跑起來了。
「新的鬥鬼……是叫做亞雷伍嗎?聽說他相當有本事。」
「好、好厲害……」
作爲商業區、風化區極盡繁華的都市華麗璀璨,是一座與夜晚共存……五光十色的不夜城。
但是──
「比、比賽結束!獲勝的是──亞雷伍•卡利!」
並沒有對他洗腦或改變常識。
傾國美女苦悶地扭曲自己的絕世美貌,託着腮噘起嘴巴。
途中他始終一本正經,假裝自己完全不在意其他參賽者投來的目光。
然後就紅着臉,將魔法傳授給亞雷伍。
傾國鬼輝夜。
「……嘻嘻。」
沒發現自己有多不尋常的少年一邊給眼前瀕死的惡魔致命一擊,一邊環視觀衆們。
在歡呼聲中轉身離開鬥鬼場內後,亞雷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地前往鬥鬼的待命室。
──「────加油!亞雷伍一定可以做到!」
「是因爲你說對我一見鍾情我才使用的。你可別忘了這一點。」
住在夜天頂端,名爲「輝夜」的美女被稱爲「傾國鬼」,是全國人民關注仰望的對象。也有不少人是爲了一睹全大陸支持度最高的她之風采,特地前來拜訪不夜國。
與世界最大的佛特姆帝國領土毗鄰的這個國家值得誇耀的領土,就只有一座都市。
那是施展調教系異能,由不夜國這一方所安排的四足獸型
低階惡魔
的鬥鬼。
「沒錯、沒錯!大哥哥好厲害喔~~!」
聽完赫拉斯瓦爾格的話,亞雷伍的情緒愈來愈振奮。
「只要會使用魔法,那種事情任誰都辦得到。雖然傳授魔法的人是你,但現在巧妙運用的人是我……是這樣沒錯吧?」
自從遇見赫拉斯瓦爾格那一刻起,便不厭其煩地提起故鄉的人也是亞雷伍。
「算了,無論是探索者還是萊卡,那些都和我沒關係。我現在就只想自由自在活着而已。」
「……呵呵,知道了~」
赫拉斯瓦爾格窺視亞雷伍黯淡混濁的雙眸,揚起嘴角並且露出虎牙。
聽到貼自己很近的赫拉斯瓦爾格這麼說,亞雷伍別開臉,掩飾自己不悅的表情。
赫拉斯瓦爾格從背後俯瞰那樣的他。
其盛況甚至不比帝國的首都遜色,到處都充斥着鼎沸人聲與慾望。
與亞雷伍無關。
身爲享樂主義者,這幾年她始終沒有獲得能夠讓整顆心沸騰起來的樂趣。渴望那份難得感覺的傾國鬼,像個鬧脾氣的小女孩不停敲打木製的地板。
「哼。」
中等身材,金髮,行爲舉止毫無幹勁。
少女是亞雷伍來到不夜國後,第一個向他攀談的人。自稱名叫赫拉斯瓦爾格的她對亞雷伍說:「我對大哥哥一見鍾情!」
見到少年在原地動也不動,僅憑魔法蹂躪惡魔的模樣,觀衆們不禁譁然。
「雖說是低階惡魔,他居然那麼輕易就將惡魔……」
「那個菜鳥是怎麼回事啊!」
然後,緊鄰夜天腳下而建的是羅馬競技場型的大型競技場。
故鄉那名和他感情最要好的少女的笑容,是亞雷伍的希望。
「……是赫拉斯瓦爾格啊。」
少年的聲音透過擴音魔法在鬥鬼場內響起,觀衆們聽了全都啞口無言。
「你嘴巴上那麼說~眼睛卻不停地在瞄這~麼可愛的小赫胸部。」
面對侍從的規勸,搖搖頭、震動喉嚨勉強擠出聲音回應的她無精打采。
連那樣的辱罵他也聽不見。
慾望之國榭黑姆。人稱不夜國。
「唉……」
要在鬥鬼的首次戰鬥中取得如此壓倒性的勝利是不可能的。這是因爲營運方會安排與鬥鬼實力相符的對手。
■
可是,他所操控的風魔法十分異常。
「不可以輸啊啊啊啊啊啊!」
「好。不過大哥哥會帶比青梅竹馬更可愛的小赫去,應該不是爲了炫耀吧?現在也沒有因爲賣弄自己的力量而感到心情舒暢吧?你就只是自由自在地活着,沒有想要報復的意思。嗯嗯……小赫都明白喔。」
現在遭到衆人痛罵的是異形野獸。
少年一副對自己的強大與力量毫無自覺的模樣唸唸有詞。
「輝夜,您不要老是嘆氣……您的姿勢也和傾國鬼的稱號不相稱喔。」
「這不是大家都在做的事情嗎?這根本一點都不厲害,很普通啊。」
「喂……不是吧……」
「嘻嘻嘻!……大哥哥,你好強喔~!」
「給我振作起來!你知道我在你身上投注了多少錢嗎!」
「咦~你何必那麼拘謹,叫人家小赫就可以啦~」
「能夠娛樂妾身的某人……怎麼遲遲不出現呢。」
「……既然這樣,不如利用輝夜的名號召喚高階探索者吧。那個人好像正好順路來到不夜國領內的城市。」
「喔……那個人是誰?」
「是Lv8的探索者『紅華』。」
侍從說出的名字,是高階探索者之中個性特別衝動毛躁,面對輝夜也能親暱地裝熟的武鬥家少女。冠有「顏色」的別名證明了她的實力堅強。
即使作爲對手的鬥鬼再強,終究也是鬥鬼場內的事情。如果對手是她,對另一方的負擔恐怕會稍嫌太重。
不過她那豪邁的戰鬥方式,確實很適合用來滿足輝夜對娛樂的渴望。
「……儘管這是一場勝負已定的表演……還是可以用來消磨時間。把她找來,餘興節目要上演了。」
「遵命。」
沒有目送悄然離去的侍從,輝夜自顧自地吐出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長嘆。
「真希望會發生能讓妾身稍微忘卻時間的事情……呵!」
爲自己的發言感到可笑的傾國美女輝夜,一邊對魔法光感到厭煩,一邊俯視鬥鬼場……多麼無所事事的時光啊。
輝夜再次甩動頭髮,一臉無趣地移開視線。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朝着在侍從離開的同時入侵自己房間的人影開口:
「居然擅闖本傾國鬼的私人房間……即使是熟人,這種行爲也教人難以饒恕。」
如夜風般冰冷的聲音從輝夜口中吐出。再加上月光又令她的美貌更顯夢幻,若是一般人恐怕連回話都會有困難。
面對輝夜排斥的態度,那個人完全不理會她的不悅,一派淡然地說出自己的來意。
「──復活之時就快到了。」
模糊的男性說話聲從覆蓋全身的長袍縫隙間漏出,傳進輝夜耳裏。
簡單扼要,沒有冗詞贅字的口信。她當然早就知道那句話代表着什麼意思。
「老爺爺?」
可是確實聽見其回應的男人一改先前平坦的語調,明顯散發出怒氣。
「……現在屍王及我、加姆、廢龍並沒有合適的身分可以前往商會。假使無法以個人名義登記,就很難利用與商會有關的各種制度。當然物品的買賣以及貨幣的兌換也包含在內。」
「抱歉啊,小子,老夫的情報太過時了。我不知道要兌換成神銀幣這件事。」
被喚作送貨員的男人扭曲自己被兜帽遮掩的絕世美貌,轉過身去。
尼福爾帶來的意外消息讓我忍不住驚呼。
在現在這個世界裏,冥界這個名字所擁有的影響力是偏向不好的方向。聽說雖然還不至於遍及整個大陸,不過其惡名已逐漸以帝國爲中心向外擴散。不幸的是,不夜國的位置與帝國領土緊鄰,因此我們必須謹慎行事纔行。
可是這份謹慎在現在的我們看來卻好可恨。
「喂。」
可能是爲了那樣的氣氛感到陶醉吧,加姆的嬌小身軀大肆蹦蹦跳跳,顯得比平時來得興奮。
「……打鐵老頭,你肚子痛嗎?」
「妾身不記得有加入過你們。妾身的王另有其人,那個人──和你們口中的王截然不同。」
在夜色中閃耀的城市。如果用對我們現代人來說容易理解的方式來解釋,大概就類似歌舞伎町,或是曾經在作品中見過的江戶時代的吉原吧。
儘管不知道實際情況爲何,純正的日式風格卻讓人對這幅景象產生了安心感。因爲這個緣故,我相當喜歡不夜國的外觀。
穿越人潮來到佈告欄前,貼在上面的是拍賣會的介紹資料。內容記載着拍賣商品、舉辦日期等詳情。
「謝謝你這麼貼心,不過我精神還很好。」
眼神發亮的加姆激動地搖着尾巴,不停打在我的腿上。
在城堡底下交錯上演的悲喜,人們的生活。
輝夜的言行丕變。先前有如感嘆生活無趣的少女般的親和力徹底消失,驟變成掌控不夜國的傾國鬼面貌。
注意到這一點的不只有我,尼福爾當然也發現了。
「我也有同感。這麼一來,兌換成神銀幣的難度又更高了。」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沒辦法參加拍賣會,事情其實也沒有那麼嚴重。頂多就是得不到原生種的皮,無法制作惡魔武器而已。
但是隨着往城市中央前進,就會見到以前在課本上看過的日式宅邸林立,營造出一種浪漫的氛圍。
儘管有不少男人被她無法以長袍掩蓋的美貌與姣好身材吸引過來,卻沒有一個男人有足夠的氣魄,即使被她瞪了還敢繼續向她搭話。也是啦,畢竟被人用那種態度和眼神對待,任誰都會感到不舒服。
「比起把屍王的肩膀據爲己有的小龍,這座城市還算是有點分寸。」
在兩眼發光往前跑的加姆領頭下,我們一行穿越榭黑姆的城門。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個條件好像是因爲幾年前有人在拍賣會上行竊才又追加上去的。」
■
「上面記載的是換算成金幣的價格,但是拍賣會當天所使用的貨幣全部都會是神銀幣。拍賣會開始到結束的時間受到相當嚴格的管控,而之所以會加上這樣的條件,名義上是爲了避免交易時產生混亂……但實際上恐怕是爲了篩選出有能力擁有神銀幣──換言之就是身分、收入有保障的人吧。」
「得到一個國家後,你就連獠牙也脫落了啊。虛榮橫溢的慾望鳥籠和膽小鬼可真相配。」
哎呀,真傷腦筋……雖然都叫做商會,不過商會當然也有各種不同的類型,而其中只有極少數經過帝國認可的大商會才能經手處理神銀幣。換句話說就是管理極爲森嚴,不太可能有後門或漏洞可鑽。
比方說尼福爾。
打斷男人說下去的,是語氣更加尖銳冷酷的一句話。
「拍賣會的舉辦日期是……和葛魯巴說的一樣是兩星期後。尼福爾,你覺得如何?」
葛魯巴的外表看似一如往常,語氣聽起來卻有些沮喪。
葛魯巴說得沒錯,明目張膽地留下我們的痕跡並非明智之舉。
尼德在我肩膀上微微晃動尾巴,用小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王!王!那座城堡好驚人喔!」
「你打算安逸地待在這種地方到什麼時候?你應該爲了自己被賦予的職責和立場,採取相應的行動──」
畢竟來歷不明的人或物品進入商會將帶來一定風險,會採取這樣的預防措施也是理所當然。
「……放心,我會的。」
「你、你說什麼?」
「被賦予的職責?與立場相應的行動?別笑死人了。妾身要怎麼做是由妾身來決定,絲毫沒有其他因素介入的餘地,蠢貨。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了不起,可以對妾身說教了?也不想想自己只是區區
君主
。」
見到尼德朝自己吐舌頭,尼福爾一把抓住她的尾巴,想要將她從我的肩膀拉下來,結果兩人就這樣打鬧起來。
要將十枚金幣兌換成一枚神銀幣必須向商會提出申請……可是。
葛魯巴指着在我們前方不遠處的佈告欄。
「別這麼說嘛。」
神銀幣使用特殊金屬打造,製造技術在本來就幾乎無法僞造的貨幣之中格外神祕,至於價值則是稀有到很難說單純等於十枚金幣。
「稀有種中階惡魔的高品質素材。在祕境內發現的
天然遺物
。高階探索者的遺物。原生種的爪子和皮……喔,有了!」
「空氣中有股男女畜生交合後的氣味。猥褻的味道簡直臭不可耐。」
「嗯,是很驚人沒錯,不過你不要叫我王啦。」
無論在哪個城市都一如既往的兩人真教人安心。真希望她們可以永遠感情融洽地吵吵鬧鬧。
「但如果是葛魯巴先生,我想應該可以順利利用商會纔對……」
然後還有微微傾首的加姆,仰望與自己身高相差懸殊的葛魯巴。
如果從一百八十年前就一直沒有改名,那麼其名應該叫做夜天。
其實照理說我們也應該避免談論這種話題,甚至如果是在像這條馬路一樣喧囂的地方,就連談話內容都必須深思熟慮,實在好辛苦。
「咦,是這樣嗎?」
比歌舞伎町來得古色古香,又比吉原來得現代化的和洋合璧風格。
走着走着音調和情緒愈發高亢的加姆所指的,是從城外也能看見的格外高聳的豪華建築物。
「屍王,那裏有休息站。您想必很累了,要我先去預約雙人房嗎?」
「參加費用、預付款是一百五十枚金幣……這個價格確實可以過濾掉那些只看不買的人。畢竟要是連這點錢都不肯拿出來,之後想必也不會參加競標了。」
輝夜態度輕蔑地嗤之以鼻,結果男人依舊用帶着怒氣的語氣開口:
輝夜的語氣中交織着懷舊與寂寥,音量小到幾乎要被城堡底下人們的喧囂聲所掩蓋。
「我倒覺得也很適合崇拜『虛榮之王』的你喔?你就儘管好好待着吧。」
「哼哼……真不曉得是誰比較下流呢,乳牛。」
「唔哇,那傢伙可真會找麻煩……」
清純擔當究竟想去哪裏啊?
這裏雖然是一座皮條客隨處可見,不然就是會見到在風化區工作的女性在拉客的低俗城市,但或許正是因爲如此才格外吸引人。
「預付款就要一百五十枚……那麼原生種的皮……」
真不愧是冥界的清純擔當。
「不可能死去──吾王是不滅的。其存在是世界的真理與秩序。」
「……無論什麼時候來,這座城市都一樣下流。」
只會在金額極高的商業交易中使用的神銀幣,是一般人一輩子都無緣接觸的貨幣。
「喔喔~你還真是忠心耿耿啊。居然連死後也有你這樣的信徒……看來那傢伙的向心力還不算太差。」
「可能連五百枚金幣都很難買到吧。再加上可能必須兌換成神銀幣才能參加競標,所以還得去一趟商會纔行。」
「你一定會後悔的。」
不過可能還是會有人面露難色就是了。
聽了輝夜挖苦似的嘲笑,送貨員一度停下腳步──然後再次前行。
清純擔當去哪裏了啦?
不速之客離去後的房間寂靜得令人害怕,讓傾國鬼感傷的呢喃顯得格外響亮。
面對那些逐漸瓦解的幻覺,輝夜喃喃自語。
「看來這座城堡的安穩日子到此爲止了。」
「──少得寸進尺了,小鬼。」
「小子,你看這個。」
就連被尼福爾緊抱在懷裏,全身癱軟的尼德,也一副不感興趣地這麼說。
「老夫在離開迦基烏爾之前,曾公開宣佈自己是冥界的一員。留下足跡不曉得會爲今後帶來何種後果,因此老夫想要避免隨意報上姓名。」
和那樣的尼德相反,加姆與葛魯巴則是昂首闊步地走在大街上。
比起夜晚的星星,應該說是被榭黑姆的魔法光照亮的平原,籠罩在一股人造的詭異氣氛中。
「果然很難啊。」
「事到如今還不知記取教訓,來到現世做什麼?時代已經結束,那個暴虐就快被埋沒在人們編織出來的歷史瓦礫中,已經沒有出場機會了。」
考慮到今後的狀況,有的話當然是比較好,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況且情況也沒有急迫到非得要承擔風險……嗯,可是……
「唔哇啊啊啊啊~~~~!」
送貨員拋下令人不安的一句話後便如煙一般消失,留下輝夜在窗緣托腮嘆息。
「煩死人了,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假使你真的那麼想要依靠妾身,就拿出應有的態度重新來過,『送貨員』。」
「原來如此啊。」
輝夜斬釘截鐵地說。
宛如朝路燈聚集的夜光蟲不斷被吸入城內的人羣,全都受到了魔性的魅力所吸引。
「唔嗯……看樣子沒辦法了。」
圍繞不夜國榭黑姆的札魯多平原。
遭到輝夜嚴厲斥責,男人在長袍深處倒吸了一口氣。從長袍縫隙隱約露出的黑曜石光芒反射月光,不住晃動。
可是不管怎麼看,這棟建築物都像是日本的歷史建築天守閣。這究竟純屬巧合,還是……好久沒有爲了這種事情苦思,真教人懷念。
「……意思是你不打算回來了?」
「王,這座城市好刺眼。」
葛魯巴產生了只有我們才能察覺的細微變化。而其中的原因非常清楚易懂。
對爲了打鐵奉獻整個人生,將靈魂投入火爐的葛魯巴而言,製作武器是至高無上的娛樂。然後看着我使用製造完成的武器,則是他至高無上的喜悅。不僅如此,那也是葛魯巴待在冥界的理由,是我對他下達的最高指令……他是這麼認爲的。
其根源蘊藏着「想要幫上我的忙」這份令我不敢當的心意。
爲了回應他的心意,我所能做的……雖然很不好意思,說到「自稱王之人的職責」……大概就只有儘可能實現部下的心願了吧。
……自己說出來超級丟臉的。說這種話真的是羞恥到讓人沒辦法忍受耶。
什麼王的職責嘛!你又不是什麼王!明明在原本的世界就只是個普通的男高中生,到底在跩什麼啊……
即使這樣自我警惕,但無論我怎麼想,他們還是會視我爲王。因爲過去的我是這樣自稱的。
降臨在我身上所有令人苦悶的中二關係,都是過去的我造成的……是過去的自己造就了和他們相處的時光。
所以,只要我還在這個世界,就有責任欣然接受過去的自己所帶來的一切。
總歸一句話,必須對過去的自己發誓,我不能,也不想選擇放棄而讓葛魯巴失望。
「有沒有……什麼辦法呢。」
正當我掩着嘴巴苦思,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尼福爾全身顫抖。
仔細一瞧,只見她努力抿住雙脣,似乎正在剋制不讓嘴角上揚。
「怎、怎麼了?」
「沒、沒什麼……我只是在想您果然是屍王。」
「什麼意思……」
姑且不論內心,尼福爾的表情向來沒什麼變化。見到那樣的她明顯露出笑意看着我,實在讓人忐忑萬分。是什麼觸動了尼福爾的心絃呢……
「屍王,請交給我。『不妄』正是爲了實現您的願望而存在。」
「……真的假的?你有門路嗎?」
爲了不讓看着拍賣會海報一臉惋惜的葛魯巴聽見,我低聲詢問,結果尼福爾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豐滿胸部隨之晃動,被抱在懷裏的尼德煩躁地發出叫聲。
「日崎大人,不好意思,可以請您跟我來嗎?」
聽了那句話,青年不知爲何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男性職員接在依舊保持客氣口吻的女性職員之後,用強硬的語氣逼向青年。
「……我來找澤諾。幫我傳達。」
「呃……唔……嗯嗯!依──依照手冊規定,這位客人就由我來負責接待,你們各自回到工作崗位上去。」
在她眼中的與其說是尊敬,恐怕是敬畏。而且還非常偏向恐懼那一邊。
「這、這位先生……」
「……咦?啊,好的。」
造訪塞諾斯卡商會不夜國分部的是一名青年。
「──請、請請、請問您的大名……!」
「……咦?」
──可是青年卻一臉不滿地再度開口:
往深處前進的路上,似乎是分部長的眼鏡美女用顫抖的聲音,回頭這麼對我說。
「失禮了,我是塞諾斯卡商會不夜國分部的負責人,名叫賽爾婕。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不對,不只是這兩人。雖然不是所有人皆如此,但其他商會的人還有好幾名顧客,也都是一副疲乏無力的模樣。
好比剛纔的慌張模樣沒發生過似的,賽爾婕恢復知性的口吻和嚴肅神情,對職員們使了眼色。
賽爾婕好不容易從口中擠出的,是所有人不曾聽過的細小微弱的聲音。不只是兩人,連在一邊旁觀的其他職員和顧客們也都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麼屍王,首先────」
根據尼福爾表示,矗立在我眼前的這棟奢華建築,是該商會的不夜國分部。儘管位處金碧輝煌的不夜國,這棟建築的存在感依舊強大。既然分部都如此了,可以想見塞諾斯卡商會的規模、財力應該相當雄厚。
「……明白了。」
實在不太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不過尼福爾不會說無意義的話。在這個時代連左右都分不清的我也只能選擇相信她了。
「──我來找澤諾。幫我傳達。」
啊啊,真是煩死人了。
在因賽爾婕出現而變得鴉雀無聲的商會中迴盪的,是態度依舊的青年說話聲,以及賽爾婕像在吐氣般微弱的聲音。
可是……我好像也只有進去這個選項。
「我來找澤諾。幫我傳達。」
「我叫日崎。」
「是啊。你們就到處晃一晃,順便散步吧。」
彷彿不把那樣的她放在眼裏一般,青年這麼回答。
「分、分部長……您怎麼了……?」
面對這有些超乎想像的款待,我感到困惑不已。
「退……退下……!」
「──我來找澤諾。幫我傳達。」
■
制服是以比普通職員更高一階的材質製作的外套。長相知性,適合配戴細框眼鏡的女性在衆人注視下現身。
「不夜國分部現在沒有名叫澤諾的職員。」
充滿威嚴的女性說話聲響亮地迴盪,其美麗的外表則是令顧客們看得入迷,一時忘了詭異闖入者的存在。
高跟鞋喀喀喀地敲打大理石的聲音在商會內響起。
朝表情有些悶悶不樂的葛魯巴一瞥。
我不情願地踩着一塵不染的大理石階梯,在看似沉重的黑色大門前深呼吸一口氣。
她看了青年一眼,眯起眼睛。從所有人都不知如何應對來看,大概是無理取鬧的奧客吧。賽爾婕表面上維持誠懇有禮的口氣,眼神卻自然而然變得兇狠起來。
「日、日崎大人……今、今日非常感謝您大駕光臨!」
賽爾婕又變得更加驚慌了。
男性職員恭敬地詢問,女性則笑盈盈地站在一旁。可是……
賽爾婕指着顯示自己是分部長的白銀徽章,恭敬地行禮。
「──歡迎來到塞諾斯卡商會。」
他的俊秀外表固然值得一提,不過除此之外都很平凡。他既不像平時造訪商會的貴族們那樣,好比要展現自身財力一般裝扮絢麗,也不具備高階探索者那般經過千錘百煉的氣勢與威嚴。
分部長。被如此稱呼的她晃動一頭齊肩黑髮,停下腳步。胸前的徽章是顯示地位崇高的白銀。能力出衆、精明幹練,被任命掌管大陸數一數二的大商會分部的她,用狐疑的目光望向身處騷動中心的青年。
青年兩手空空,怎麼看都不是來交易的。
──啊,是奧客啊。
接待青年的兩名職員頓時愣住,說不出話來。可是很快地兩人便互看一眼,開始按照手冊上寫的進行應對。
將錯愕的衆人拋在一邊,賽爾婕開始對日崎擺出比平常要彬彬有禮好幾倍的態度。
正因爲是大商會才被允許挑選客人。如果是聰明人,就不會在不夜國分部做出頂撞賽爾婕的行爲。
重點是儘量擺出傲慢的態度……好像是如此。
不僅如此,他還突然說出「意義不明」的話。
「──日、日崎大人?」
兩名職員腦中冒出了一模一樣的話。
「我知道了。葛魯巴,我有點事情要辦,其他人就麻煩你照顧了。」
「不是我的門路……是屍王過往的善行所帶來的恩賜喔。我只是將其維持住,沒有遺忘。」
推開果真沉重的門後,門發出意外巨大的嘎吱聲響。
「──什麼事情這麼吵鬧?」
一陣沉默之後,赫然睜大雙眼的賽爾婕清了清嗓子,假裝若無其事地端正姿勢。
將「我們纔想露出那種表情吧」這句話咽回去,就在男性職員正準備繼續逼上前時。
女性職員忍不住戰戰兢兢地問,然而賽爾婕只是全身不住顫抖。
先前負責應付他的男女職員暗自鬆了口氣。
基於某種原因狀態不佳的兩人,在倦怠感及些許煩躁的情緒中繼續應付青年。
兩名職員用比方纔老神在在的態度觀察青年的動向。
「實在不好意思,今天您就請回──」
她的聲音顫抖,慌張的模樣與平時的凜然態度相差甚遠。
「屍王,接下來請您去拜訪某個商會。我們雖然無法與您同行,但您獨自前往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因爲他們知道賽爾婕是個無論對方是誰,都能以堅定態度和立場應對的人。除了她本身原有的性格,能夠被塞諾斯卡商會的會長直接任命掌管分部的實績與權利,更讓她在這裏擁有凌駕一切的「權力」。即使是貴族和高階探索者,也不被允許在這裏違逆她。
進入掛着「非職員禁止入內」的牌子的門之後,眼前是一條通往深處的昏暗走道。
她在聲音中混入明顯的拒絕之意,直到最後仍將令人困擾的青年當成客人,好聲好氣地希望對方打道回府。
感受到路上行人的視線從背後射向我,不禁感到有些不自在。和在安靜的課堂上發出聲音時一樣令人無地自容。
「您這樣會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擾,還請您回去。」
這時,我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他們在上下打量我耶……也是啦,畢竟我顯然就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甚至看起來還很可疑…………嗯?
「請問您今日有何貴幹?」
「唔,你要自己去嗎?」
「分、分部長!對不起……這個人……」
就連聽見青年在寬廣室內迴盪的說話聲後投來詫異目光的顧客們,也都對在他們眼中一身寒酸的青年嗤之以鼻。
「嗯、嗯嗯。」
女性職員像在看着可疑人物般露出銳利眼神,但語氣始終保持客氣。
我用最擅長的撲克臉堆起笑容,掩飾冷汗直流的內心與些許怪異感,一邊表現自己無害,一邊複誦尼福爾告訴我的話。
然後──
眼見我勉強移開視線,抵抗她刻意的視線引導,尼福爾雖不滿地噘起嘴巴仍接着說:
不知爲何瞬間慌了手腳的青年急忙點頭,然後就跟着賽爾婕離去。
應該說氣氛陰沉嗎……我總覺得接待我的這兩人沒什麼活力。簡單來說就是沒有精神。甚至還能看到眼睛下方掛着淡淡的黑眼圈。
兩名身穿筆挺昂貴制服的男女簡直就像看準時機一般出來迎接我。胸前的徽章巧妙融入商會標誌的設計。
塞諾斯卡商會。據說是以佛特姆帝國爲據點,將規模拓展至全大陸的大商會。至少在我在的一百八十年前,這個商會並不存在。
「…………什、什麼?」
「好了……走吧。」
剛纔聽到尼福爾說出「這個名字」時,我臉上的表情想必非常驚訝吧。
■
對於事情就這麼平淡地結束及賽爾婕不可思議的態度,屏氣凝神地旁觀事態發展的衆人只能目瞪口呆地目送分部長與青年離去的背影。
雖然有可能只是我誤會了……不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照尼福爾所說的,前往某個大商會的不夜國分部。
男性職員說完,青年的眉毛微微一挑。
強烈的格格不入感讓人裹足不前,不敢踏入。我不禁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想要踏進東京的時髦咖啡廳時的事情。不對……當時還比現在要好多了。這裏完全就是上流階級御用的地方,絕對不是世界之王(笑)可以隨便進去的場所。
「不好意思,本商會僅接受辦理交易事宜。」
我實在沒料到只是照尼福爾所說的提起「澤諾」這個名字,竟會得到這樣的反應。
澤諾。
那是五年前……以這個世界的時間來說,是約莫一百八十年前我偶然遇見的一介商人名字。
古利菲爾神聖國將包含我在內的全班同學視爲勇者,召喚到這個世界來。在這裏發生的形形色色的事情令我的心昂揚……卻又將我打入絕望深淵。
我逃也似的離開神聖國後,第一個遇見的人就是澤諾。澤諾當時也是基於某種原因,想要遠離塵世的隱士。
實不相瞞,說是冥界的正式服裝也不爲過的灰色外套,其起源正是因爲我見到商人澤諾身上的外套,覺得很帥氣才誕生的。
過去三餐不繼的我,還曾經以保鏢身分陪着澤諾一起行商,藉此維持生計。不過那段時間並不長就是了。
但是基於某種因素而苦於敵人衆多的他,卻因此對我非常感激。而我在成立冥界之後,也把他當成值得信任的人物仰賴他。如果說冥界的食物過去全都是透過澤諾進行採購,或許就能理解我們雙方的交情。
──「請在塞諾斯卡商會的不夜國分部提起澤諾先生的名字。」
聽到尼福爾這麼說的時候,我心裏是這麼想的。
啊,原來他現在是在不夜國工作啊。
哎呀說真的,光是這樣就很厲害喔。光是聽到澤諾現在融入人們的生活,很認真地在工作,就不禁令人感動萬分。
所以期待重逢的我意氣昂揚地敲響商會的門,照尼福爾所說的提起澤諾的名字。
然而得到的回應卻是「這裏沒有叫做澤諾的人」。
腦袋一片空白。一瞬間,各式各樣的想法在腦中轉來轉去。
尼福爾絕對不可能對我說謊。既然如此,應該就是情報出了差錯,或是產生了某種誤會,又或者是我搞錯了什麼。
就在我從客觀角度觀察那樣的自己時,看見了一名「趾高氣昂,裝得一副好像自己是常客結果激怒對方的青年」。
這不是爲了過去的黑歷史感到苦悶的時候,因爲我此時此刻就在製造黑歷史。我盡力讓自己面不改色,實際上內心卻幾乎快要口吐白沫暈厥過去。我只能相信尼福爾,當個重複喊着澤諾名字的機器。
我陷入半自暴自棄狀態,原以爲突然現身的賽爾婕分部長是救贖,豈料卻受到如此款待。
澤諾……你到底是什麼人啊。不對,關於這個問題,他可能一樣還是商人,但我的意思不是那樣。
『沒有,我只會把本名告訴我所尊敬的人。也就是說,除了塞諾斯卡商會的幹部外,知道「澤諾」這個名字的人,都是身分與我相當或在我之上的朋友。』
「您、您知道得真清楚!」
「好沉重……不要什麼都說是託我的福啦,我實在承擔不起。」
『這個照會方式果然有缺失嗎?』
活着的骸骨。因爲其模樣早已訴說澤諾的過去有多悽慘。
「是、是喔。」
『請容我再次自我介紹──我是塞諾斯卡商會會長,名叫塞諾斯卡。』
下巴喀啦喀啦作響的澤諾一副很開心地晃動身體。
「也是可以再想想其他方法啦……」
說起時空魔法就讓我想到尼福爾,不過那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使用的魔法。應該說就連現代是否有人會使用時空魔法都教人懷疑。如果有,那個人恐怕會立刻被奉爲國家級的重要人物吧。
「好。」
「只要設置這個就可以了吧?」
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物質都具有吸引魔力的性質。消耗掉的魔力會隨時間過去而恢復,是因爲空氣中的魔力受到人類吸引的關係。
「這是……天然遺物啊。而且還是
古代遺物
……光是這個就不曉得值幾枚神銀幣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地毯與華麗的裝飾。被請到鬆軟的沙發上就座後,賽爾婕小姐隨即跪着爲我送上水。
「既然來的人是會長的朋友……也難怪她會有那種反應了。」
骸骨紳士用與驚悚外表相反的溫柔語氣說道,並且深深點頭。
「
不死詛咒
」。
「……謝謝。」
因爲不知道等等會發生什麼事,我連爲什麼要放心都不曉得,但還是姑且附和一聲。
遠距虛像
,這是一種時空魔法。如果只是映照出遠方的人那就沒什麼好說了,不過這個魔法不太一樣。
可是天然的水並非如此。
如果「魔法」是正面魔力的產物,那麼負面魔力的產物就是「詛咒」。
『我現在可是全大陸數一數二的商會會長喔,而這也是託一百八十年前那時與你相遇的福。』
因此,純正一詞在這個世界的價值相當高。若是冠上純正二字的水……那就更不用說了。
「就跟你說不要那麼拘謹了。我對你來說也許是恩人,但對職員們而言就只是個可疑人物。」
簡單來說,就是能夠將意識轉移到具有五感的虛像上,與遠處的人對話……類似這樣。
所謂「天然遺物」是由魔力自然形塑而成之物的總稱。
賽爾婕小姐用兩手將圓盤壓向地板之後,隨即傳出某種東西緊密嵌合的清亮聲響。
「這件古代遺物蘊藏着在古代魔法之中也格外特殊的時空魔法。雖然魔法等級只有Lv3,作爲天然遺物的等級卻是Lv8,相當珍貴。」
只因爲我一句道謝就放下心中大石的賽爾婕小姐,開始在我對面設置厚實的圓盤。
『只不過與其說和冥界,應該說是與尼福爾小姐個人進行交易。因爲她堅信你一定會回來,而我當然不可能拒絕她的要求。』
『……真高興見到你沒事,司央。』
「這是在以加波拉靈峯爲中心的山脈之間流動的『神水』,是未經魔力處理的純水。不曉得是否合您的胃口?」
「那麼,我要啓動這個古代遺物了。啓動後我就會離開房間,請您放心。」
當人正爲了大人物(實際上只是箇中二男)感到緊張時,只要那個人表現得很溫柔就很容易會被對方迷上。但那其實只是一時意亂情迷,這一點請千萬不要忘了,拜託。
其實也沒有必要過問。
一面爲淡淡的不祥預感感到不寒而慄,我將那個圓盤設置在房間中央的凹洞裏。
對她而言,澤諾是不可違抗的對象,換言之有可能是上司之類的……甚至可能是層級更高的人物。
我伸手製止想要低頭致歉的澤諾,左右搖頭。
「這樣啊。」
「你也變得太了不起了吧,以前明明只是一介旅行商人。」
換言之就是可以進行類轉移。
坦白說我喝不出什麼所以然,況且這個喝起來真的只是普通的水。
假如是普通魔法,我想憑原本世界的科學能力應該勉強可以重現。
『由於我並沒有告訴一般職員,因此他們的言行可能有諸多冒犯之處,真是對不起。』
『──喔喔……沒想到這對眼窩居然還能再次見到你的身影……這是何等幸福的事情啊。』
「我想也是。即使被列爲國寶也不奇怪。」
淡淡光芒創造出一個人影。
沒有反射光線的黯淡空洞眼窩注視着我。
我回想賽爾婕小姐驚慌失措的模樣,不禁對她感到同情。
一經使用,封閉於其中的魔力便會引發各種現象。主要發現地點多半是魔力密度異常高的祕境,而且天然遺物的性能差異很大,造型也有武器、飾品等各式種類。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還有繼續和冥界交易吧?」
與最後一次見面時不變的紳士服。從寬檐帽底下露出的臉孔是──骸骨。
反過來說,普通的天然遺物只要想做就能製作出來。而像這樣被製作出來的物品則稱爲「魔法道具」。
其中價值最高的是這個古代遺物。原因是因爲古代遺物中,蘊藏着現代人類無法學習的古代魔法。
我一邊照尼福爾吩咐的保持傲慢態度,一邊無視拼命婉拒的她幫忙拿圓盤。
呵呵,感覺有點帥氣耶。
如果是我自我意識過剩那就算了。應該說那樣比較好。
例如會噴火的劍、會擊出雷電的槍、穿上就能在空中飛的鞋子等等。此外也有形形色色能夠帶來便利性的東西,以及完全只能當作好玩的不良品。如此充滿浪漫情懷的天然遺物,也難怪世界各地會有無數收藏家。
斜眼看着賽爾婕小姐極爲恭敬地行禮後便離開房間,我繼續默默注視淡淡光芒逐漸匯聚。
「好久不見了,澤諾。」
救世主賽爾婕分部長肉眼可見的惶恐態度,恐怕是透過我對某人……對澤諾表達的敬畏之心吧。
「那個……我早就聽說關於日崎大人的傳聞……」
坐視一個女人喫力地設置那麼大的圓盤,實在教人坐立難安。
可是這個遠距虛像不只是映照,還可以在遠處創造出另一個自己。
「那麼我先告辭了,日崎大人。」
這個世界上有好幾種魔法和天然遺物都能做到相同的事情。
因爲主要是我的精神方面受到很大的傷害,要是你願意改善就太令人開心了。結果我還是將這句話吞了回去。
『日崎大人……歡迎回來。』
不過其實大概可以猜想出來。
我只能這麼敷衍地回應。
一邊在腦中想像尼福爾含蓄地用手比勝利手勢的模樣,我再次坐回沙發上。
『也有可能是因爲……我有徹底告知所有幹部名叫「日崎」的人是我的恩人吧。』
什麼傳聞?是誰在談論我什麼事情?糟糕,我的胃好痛……
「你太拘謹了啦。」
澤諾無疑是冥界的救命繩。從埃琉德尼爾裏面有儲備糧食和物資來看,那份關係應該至今依然延續着。
也就是說我的心腹最棒了。
「我來幫忙吧。」
接着就見到淡淡的水藍色光芒從圓盤中心升起,充斥整個房間。
正當我爲了自己的帥氣發言覺得心情很好時,忽然感應到賽爾婕小姐猛盯着我的臉。
「突然拜訪的人是我。再說,我的肚量也沒有小到會爲了這點事情生氣。」
「不、不好意思這麼麻煩您……!」
背部因冷汗直流而發冷再加上胃痛,渾身感到不舒服的我就這麼被帶到商會內的房間。
但如果是古代魔法,那麼起碼憑現今的科學是絕對不可能達成的。
「我真是虧欠你們兩人太多了。」
如果澤諾要這麼說,那麼我也一樣,要是沒有遇見澤諾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冥界的成員是一羣被世界排斥的異類。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但至少以前的確是如此。
時空魔法,乃至於古代魔法的價值就是如此之高。
從過往經驗感應到麻煩氣息的我,硬生生將粉紅泡泡戳破。
原本是人類的澤諾有着一段失去故鄉,被稱爲「魔女」的重大罪犯當成實驗品囚禁的過去。我沒有詳細詢問過那件事,澤諾自己似乎也不打算談論。
既然一提起他的名字,分部長等級的人物就顫抖着讓我進到裏面,那麼可以確定他的地位至少在分部長之上。
『哎呀,真抱歉。當然我也有遇過好幾次受自己的商業才能得救的局面,因此我總是爲自身的幸運心懷感謝。我只是在此同時不曾忘記與你相遇的幸運而已。』
一回頭,便和雙眼溼潤、眼神熱切的賽爾婕小姐四目相交。
「啊,沒、沒關係的!」
在惡魔與原生種橫行的這個世界,未經處理又能保持潔淨的水很少,幾乎所有水都有經過「洗煉魔法」處理。
「你改名字了嗎?」
同樣的道理可以套用在人、動物、植物、惡魔、礦石,甚至是水等幾乎所有物質上。愈天然的物質,那份引力就愈強。人們還會利用那種性質,使用天然物──也就是不含人工魔力的物質來解除「詛咒」類的魔力。如果那個天然物是水,便會被某些宗教稱爲「聖水」。
絕對不是因爲腦中浮現出尼福爾恐怖的臉孔。
「……這樣啊。那我們算是彼此彼此了。」
「咦?啊──是、是的!」
但是我知道,這個水非常昂貴。
換言之就是無法複製的物品。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水中一旦混入人類、動物、惡魔的魔力,風味就會下降,甚至還有極少數因此引發身體不適的例子。
當然,製作所需的技術非常高,需要的素材也是價格昂貴。儘管理論上可行,執行起來的成本效益卻很差。再加上,在祕境找到的天然遺物的性能還要更好,因此會被以高價交易也是理所當然。
要相信並持續等待一個雖然有理由卻突然消失的人,真不曉得需要多堅定的信念。
看來至少對等待的人而言,我是個值得他們那麼做的人。
「謝謝你,澤諾。」
『……從前你什麼話也沒問,就幫助了外表如此的我。倘若要感謝,那就請你感謝過去那個善良的自己。』
「我那個時候當然也有自己的打算……算了,我們別再聊這個話題了,因爲你一定不會願意退讓。」
『你果然很瞭解我。』
爲了爭着感謝對方這個莫名其妙的狀況,我們兩人自嘲地相視而笑。不對,因爲澤諾只有骨頭,看不出表情,所以我猜他大概有在笑吧,應該啦。
『那麼司央,我們就進入正題吧。就算你只是來看看我,我也覺得很感激,不過應該不是這樣吧?因爲你這個人不太喜歡那麼做。』
「澤諾,你才真的是很懂我耶。沒錯,我們來不夜國是爲了參加拍賣會,因爲我們需要原生種的皮。」
『喔,拍賣會……原來如此,是神銀幣對吧?』
「感謝你讓我省去解釋的麻煩。」
澤諾從以前就非常會舉一反三。善於洞察對方心思這一點,想必也是他的一種商業才能。
『如果是這麼回事,那麼我或許可以提供協助。因爲我們商會有獲得佛特姆帝國許可,可以經手處理神銀幣,不過……』
澤諾停頓下來,用指骨抓了抓顴骨。
『透過商會兌換成神銀幣時,必須向帝國提交交易對象的報告。若是沒有這麼做,到時不只是我個人,整個塞諾斯卡商會的評價和信譽都會受損。我畢竟肩負着許多職員的生計,實在無法爲了私情破壞這項規定。』
「哈哈,你以前明明宣稱自己適合孤獨。」
『說來丟臉,但是現在想想那不過是在逞強罷了。當時的我很努力想要讓自己習慣孤獨。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向帝國提報司央這個名字就我個人而言是沒有問題,但你恐怕不是如此吧?』
「是啊……如果只會被通報給皇帝一人就算了,可是我想要避免被其他太多人知道的可能性,至少目前是這樣。」
『我想也是,畢竟現在冥界這個名字已經惡名遠播了。』
澤諾一派輕鬆地說完,從懷裏取出純白色硬幣。
大概是面露溫柔笑容的尼福爾這番話讓她下定了決心,開心到渾身顫抖的加姆挺起胸膛、兩手叉腰,一臉自豪地露出犬齒爽朗笑道。
這項計劃同時滿足了我的需求和避險,無可挑剔。不過話說回來,我本來就不具備那方面的知識,所以該做的就是決定要不要相信澤諾。
小狼歪頭苦思的模樣,在尼福爾看來是不祥的前兆。就好比堪稱這個世界最準確的警報正在轟鳴大作一樣。
獸人擁有所有種族中最敏銳的五感,而加姆的感知能力更是格外優秀。
『──喔!這可真是……我得告訴賽爾婕纔行。』
「嗯~?」
「老夫只有在聽了加姆的話後覺得怪怪的,並未感應到什麼。」
尼德也是原生種之一,但是因爲專精戰鬥的緣故,感知能力並不高。由於龍基本上是生態系中的高等種族,長年下來對於危險的感應力已經衰退。
所有人都作了相同的夢。
那樣的人在顧客之中也有好幾個。但是也有人並未如此……爲什麼有這樣的差異呢?
看見加姆伸長雙手,意氣風發地奔跑的模樣,路上行人無不對她投以慈愛的目光。
『之後纔要開始……也對,那裏是不夜國,如果是你,想必多的是方法賺錢吧。當作參考,我可以請問你打算怎麼做嗎?』
如果只有一兩個人,或許還可以考慮過勞或是罹患某種疾病的可能性,既然人數已經多到令會長澤諾掛心,那恐怕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真是不好意思……」
爲了維護他的名譽,我要先聲明,他喜歡小孩並非出於那種不正常的……性偏好,單純就只是喜歡小生物而已。
『感謝你的幫忙。真不可思議啊,拜託你比依靠國家還讓人感到放心。』
『起初我的反應也和你一樣。但是從最早的報告開始,之後的一個月卻還是不斷有人提出相同的報告和討論,甚至有好幾名職員因爲不堪精神疲勞而停職。』
澤諾的語氣在保持友善的同時變得嚴肅起來。這大概是他身爲商人的一面吧。
『──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信任。這是我對屍王歸來的賀禮,還請笑納。』
「雖然很不甘心,不過和直覺有關的事情,還是得由加姆主導進行搜索纔行。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尼福爾用力抱緊悠哉的尼德,一邊對她的哀號聲充耳不聞,一邊張望四周。
像要讓雙手按頭,左右搖晃身體的加姆安心似的,葛魯巴輕輕地把手放在加姆頭上。
對了……這個分部的職員們的樣子很奇怪。眼下的黑眼圈、整體散發出來的倦怠感、無精打采的模樣。每一個都是睡眠不足的典型症狀。
「你找我商量,是希望我調查這件事嗎?」
纔剛說完沒多久,圓盤的光線就開始閃爍。
「這個什麼惡夢的只有發生在不夜國嗎?」
其原因在於她嬌小的身體裏,流着原生種之一的古狼種血液。
「加姆,怎麼了?」
「嗯?」
「是啊。無論那股魔力是什麼,還是弄清楚其真面目比較好。」
老實說,夢的事情可以捏造,所有人也可以套好話……但我實在想不到這麼做有何意義。
澤諾看似喫驚地張大嘴巴。嘴巴里面就只有空洞的景象實在超現實又有趣,感覺就像在看着學校理科教室裏的骷髏。
加姆的話雖然語無倫次,不過熟知她個性的尼福爾很清楚她不是在開玩笑。
「……?……!加姆可以幫上王的忙?」
「葛魯巴先生,你有感應到什麼嗎?」
無地自容的我硬是把話題拉回來,結果澤諾感覺有些爲難地回答:
『起碼我只有收到來自不夜國分部的報告。』
見到骸骨一副傻眼地搖頭,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以小龍狀態被尼福爾抱在懷裏的尼德則是一臉無趣,「呼啊~」微微打着呵欠。
『那麼我會暗中替你加油的。』
天然遺物的時限到了。
「就跟你說太沉重了……謝謝你,澤諾。」
『雖然很捨不得,不過時間已經到了。那麼司央,祝你成功。我會將這件事情告訴賽爾婕,之後就由她負責和你聯繫。啊,哪天你來帝都時請務必順道來本部一趟,我也會準備給加姆的點心和零用錢,等候你們光臨。』
「嗯……是整座城市嗎?不過~與其說奇怪……應該說『令人懷念』?」
聽到喜歡小孩的骸骨那麼說,我抽搐着臉頰目送他消失。
「啊,對了……可以舉個例子,描述一下是什麼樣的惡夢嗎?」
「奇怪的魔力?」
可是那個對象是加姆這件事情……讓我有點無法接受。形同我妹妹的加姆被人當成小動物看待……算了,不說了。
原來如此……雖然是意料之外的工作,我實在沒有理由拒絕朋友的請託。再說這樣對我也有好處,而且以酬勞的名義扣除金額就不會有罪惡感了。
不眠之城的惡夢啊……這個標題稍微撩動了我的中二魂,不過現在場合好像不太對。
「……如、如果有機會的話。」
簡單來說,就是不存在天敵的生物不會有危機感。
「那好吧~各位,跟加姆來!」
「處理態度好消極啊……帝國也無視這個問題嗎?」
「我也是。不過要是置之不管的話恐怕會有危險。」
屍王前往塞諾斯卡商會不久後,加姆聞到一股奇怪的氣味瀰漫在城市中。
這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由於原因是惡夢這種不明確又不實在的東西,實在教人不知該如何應對……我也有告知其他國家這件事,但是因爲並未出現類似的情況,他們都說這有可能是某種集體恐慌。我們有分發鎮靜劑之類的藥物給那些職員,不過完全沒有發揮效果。』
「好吧,雖然不知道能否解決,我會調查看看的。」
不過話說回來,即使過了一百八十年,澤諾依舊是個值得信賴的好人。
『……身爲商人,我很感激你這麼相信我……但是作爲朋友,我還是希望你能稍微抱持懷疑的態度。』
澤諾將神銀幣擺在我面前。
『沒事沒事。你之後馬上就要參賽了嗎?』
見我開玩笑地這麼說,澤諾一副慈愛地點點頭。看來他果然有點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算了,畢竟以年齡來說,我都可以當他的孫子了。
加姆與生俱來的警戒心,對尼福爾而言是可靠的情報來源。
「你太過獎……好像也不能這麼說,畢竟我的部下很優秀嘛。」
「啥……?」
這個事實讓我的內心感到溫暖無比。
『是啊,不過我當然也會提供酬勞。我想想喔……在交換原生種的皮和金幣時直接扣掉酬勞的部分,這樣你覺得如何?』
「那就這麼辦吧。謝謝你。」
■
『據說──他們夢見了兩條巨大的蛇。』
「加姆自從進城後就聞到了……一股奇怪的魔力氣味。」
我當然是即刻應允。
嗅嗅!
沒想到那個因爲被人喚作可怕怪物,過去一直害怕與人接觸的澤諾,竟然會毫不猶豫地與我握手。看來一百八十年的歲月足以改變一個人。
我不由得沉下臉來。
「是、是啊,因爲愈早開始賺得愈多。」
真不愧是澤諾,他果然非常瞭解我的個性。
「惡夢……?什麼跟什麼啊。」
『最近,
不夜國分部
傳來了奇怪的報告──有許多職員都說自己作了惡夢,讓人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雖然時間就快到了──司央,我有另外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別說傻話了,這次的事情對身爲商人的你又沒有好處。相信朋友的好意有什麼不對?」
『那麼我先失陪了。謝謝你讓我度過如此幸福的時光。』
尼福爾與葛魯巴相視而笑,尼德則是比剛纔更大幅度地甩動尾巴。
說起龍能夠感應到的魔力,僅限於配偶或是心儀對象的魔力。然後對尼德而言,那個對象就是屍王。
『你要我舉例啊……這話雖然聽來難以置信──不過他們所有人的惡夢內容都相同。』
夢。這個世界的人理所當然也會作夢。
她與同樣在聽了加姆的話後有所警覺的葛魯巴四目相交。
『──所以我看不如這樣吧。司央,請你以我的代理人身分參加拍賣會。我會將神銀幣交給你,作爲參加拍賣會的資金。換句話說,你是我的使者。等到標到原生種的皮之後,你再用數量相當的金幣和我交換,這麼一來我的支出就不會有增減。因爲這是我個人的購物行爲,所以也沒有義務向帝國報告,至於在拍賣會的營運方那邊則只會留下我的購買紀錄。這樣你覺得如何?』
「老爺爺?」
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話令我皺起眉頭,澤諾也一臉爲難地舉起雙手。
含糊其辭的澤諾虛像開始漸漸變淡。
『你要現在兌換嗎?』
尼福爾回頭望向一臉納悶的加姆。
「我要去鬥鬼場參加比賽。只不過因爲我變弱了,這麼做算是一場賭注。」
雖說是異世界,他們的夢境當然也不會有什麼特殊效果。因大腦運作而見到的東西……對人造成了精神疲勞啊。
「加姆,在小子回來前試着追蹤那股氣味吧。這是立功的大好機會。」
「意思是惡夢帶來了實際損害嗎……」
我伸出手,他也以沒有體溫的纖細觸感回應我。
『很不巧的,帝國最近似乎正爲了冥界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
「不,我之後纔要開始賺取金幣。拍賣會是兩個星期後,還有時間。」
儘管這不是我應該道歉的事情,內心卻產生了些許罪惡感。真不曉得究竟是誰給我添了這種麻煩。
一行人依靠加姆的鼻子順利抵達的地方,是在其他國家及都市見不到的日式建築。建築由寬廣的開口部和氣派瓦片屋頂構成,整體散發出極度寧靜的氛圍,讓從屋內傳出的喧鬧聲都成了一種情趣。
探索者公會,不夜國榭黑姆分部。
這間探索者公會以莊嚴外觀融入國情,但是一走近,飄散過來的酒味與鐵臭味立刻讓一向面無表情的尼福爾起了反應。
加姆拉着對探索者刺激耳鼻的氣息露出冷淡眼神的尼福爾,重新戴上外套的兜帽,喀啦喀啦地打開橫拉式的門。
尼福爾與葛魯巴急忙將兜帽壓低,尼德則是躲在尼福爾的外套裏。
由於此刻已是晚上,暖色的魔法光將公會內部點綴得燈火通明。男女老少、各式各樣的種族混雜的景象,是無論哪個國家的探索者公會皆不變的特徵。
圍繞着美女櫃檯人員的醉漢。感覺有些緊張的新人探索者。獸人、矮人、巨人……場面熱鬧到若真要細分還可以繼續列舉下去。
在有人進入不是什麼罕事的公會里,並沒有人特地去注意身穿外套的三人組。
「喔~……加姆要稍微集中注意力!」
加姆純真的雙眼反射魔法光,用兩手食指抵住左右兩邊的太陽穴。
爲了在各種氣味交雜的公會內嗅出特定氣味,她要關閉嗅覺以外的五感。
結果可能是失去感覺的關係,加姆變得有些站不穩。
「老爺爺,麻煩你。」
「好。」
加姆以比平時來得模糊不清的腔調說完便靠在葛魯巴身上,一臉安心地倚靠着他。
葛魯巴就這麼抱着加姆,在設置於公會一樓的酒吧座位區坐下。
「葛魯巴先生,加姆就麻煩你照顧了。我去迅速看看有沒有什麼情報。」
探索者公會內聚集了來自居民及周邊各國的委託任務,是最適合收集情報的地方。只要沒有指名,多數委託單都會被張貼在位於櫃檯附近的委託板上。
尼福爾以自然的動作走近委託板,抬頭仰望。
從探索祕境、挖掘礦石、製造物資到討伐惡魔,委託任務的種類十分多樣。面對種類豐富卻平淡無奇的委託內容,尼福爾不禁短嘆一聲。
如果只有張貼一張,也許就不會引起她注意的委託單。
「有沒有受傷?」
錯身之際,她說出了極其平凡的道別語。
將自己從棘手探索者手中救出來的青年。在她眼裏,這樣的自己是否很有魅力呢?
深受吸引。那是一副超脫現實的美貌。彷彿要被吸進那雙絲毫不掩飾冷酷的凜然眼眸中的錯覺,令亞雷伍的心臟高聲跳動。
尼福爾抬起頭,見到兩名和她一樣正在仰望委託板,思考挑選委託任務的男性探索者。
結果兩名探索者隨即發出「喔喔」的聲音。
其視線很快就轉向站在一旁的尼福爾。瞥了一眼不時從晃動的兜帽中顯露的美貌後,他一副覺得麻煩地嘆氣。
因做出英雄般舉動而亢奮的心情,又再次微微興奮起來。
赫拉斯瓦爾格已經不願再回想起那段光輝的黑歷史。
明明說過要在一起,卻擅自消失不見。
可是從她口中發出來的,卻是彷彿給亞雷伍澆了一盆冷水的冷淡語氣。冷得刺骨的眼神將亞雷伍釘在原地。
兩人像在比賽一樣說個不停,而目光早已緊盯着尼福爾儘管隔着長袍仍顯而易見的胸部曲線。有可能是喝醉的關係,他們一點都沒打算掩飾自己的行爲。
說完他又再次望向尼福爾,結果見到她還是一直看着自己。
那句話使得衆人更加議論紛紛。
他對變成小小的天藍色光球的赫拉斯瓦爾格問道。
「是喔~真是自作自受。」
就尼福爾個人的印象,探索者是可以爲了獲取名譽和利益不擇手段的慾望化身。
不是戲弄亞雷伍時那種高亢開朗的聲音,赫拉斯瓦爾格用陰鬱、好比鬧脾氣的孩子般的語氣回應。
那瞬間,亞雷伍的頭髮被微風輕輕吹動。
(啊啊……原來尼福爾已經拋下過去,放棄了啊。)
尼福爾根據得到的情報陷入沉思。從那樣的她身上散發出來的知性氣息,以及柔順如白絹的頭髮,使得兩名探索者看了不禁嚥了咽口水。
對着語氣無奈的他,尼福爾微微搖頭。
他往前走近一步,與兜帽深處的眼眸四目相交。
「……謝謝你們,這是情報費。」
「我記得是之前纔在不夜國分部登記的新人。聽說他刷新最快紀錄很快就升上Lv3……」
──這是命運的蠢動。
「不好意思,我想請教一下關於這個委託任務的問題。」
她急忙望向尼福爾的背影,結果見到她與身穿相同外套的壯漢、嬌小獸人會合。
如此心想的瞬間,他望見了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她的肢體。即使隔着長袍,依然能夠窺見那女性化的身材曲線。
(調查過程中也能獲得酬勞的委託任務會如此乏人問津嗎?不僅能夠在城市裏完成,也沒有生命危險,而且酬勞又高。探索者應該不會放過這麼好康的工作纔對。)
對着以機械化口吻各遞給兩人兩枚銀幣的尼福爾,巨人探索者咧嘴露出下流的笑容。
絕對不可能看錯。畢竟,儘管以時間的長短來說是一段短暫的時光,可是赫拉斯瓦爾格與那個人共度了自己人生中最光輝燦爛的歲月。
(嘖!只是長得好看就這麼高高在上,還無視我拯救她的恩情。嗯?赫拉斯瓦爾格……你怎麼了?)
明明說過很仰賴大家,卻還是獨自努力。
「小姐,相逢自是有緣。要不要一起喝杯──」
淨化魔法是一種珍貴的魔法,懂得淨化魔法的人會被無條件迎入教會。從這一點來看,委託人會特地請探索者公會代爲徵人也有些奇怪。
「我先告辭了。」
回想自己的人生是從牽起赫拉斯瓦爾格的手那一刻開始轉變,亞雷伍有了這樣的念頭。對於她就是自己接下來的命運之人這一點,亞雷伍深信不疑。
「話說回來,那個人是誰啊?」
這顯然是不喜歡人類的尼福爾的偏見,但一般而言雖不中亦不遠矣。
「嗯?」
比故鄉的青梅竹馬──拋下自己離開的萊卡更富女性魅力的女人。
「這兩個傢伙怎麼可能是Lv5。我剛纔使出的是初級魔法……Lv5不可能會被這麼弱的魔力輕易吹跑。」
「啊?唔喔喔喔喔!」
她的眼中沒有浮現嫌惡的情緒。非但如此,尼福爾還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這樣的行爲又讓他的心再次猛然跳動。
亞雷伍喜孜孜地揚起嘴角,但隨即又像要掩飾笑意一般換個表情開口:
發覺這一點的亞雷伍,偷看了倒地二人掛在脖子上的探索者名牌。
「那麼我先告辭了。」
「原來是備受期待的菜鳥啊……真有一套。」
狂風大作。
「如何?我們可以教你很多東西喔。無論是探索的事情,還是其他的事情。呀哈哈!」
眼見尼福爾打算離去,趕緊繞到她前方的男獸人亮出掛在自己脖子上的探索者名牌。喝醉的男人無視她對自己的冷淡態度,強行抓住她纖細的手臂。
(…………沒什麼~)
「你一個人嗎?」
(是某種魔法嗎……也有可能和惡魔有關。可是爲什麼只限定不夜國呢……)
「哎呀,等一下嘛。看你的樣子,應該纔剛來到不夜國吧?你別看我們這樣,我們可是老手喔。而且還是Lv5!」
「若是你不嫌棄……要不要一起喝杯──」
「道謝就不用了。我只是同樣身爲探索者,看不過去他們的作爲而已。」
探索者這份職業主要是解決祕境、惡魔相關的問題,因此探索者公會很少會出現這類型的委託任務。真要說起來,這種案件應該要去找教會商量纔對吧。
(這是……)
「……有什麼事嗎,小姐?」
「聽說他們糾纏那個女孩子。」
亞雷伍用聽到騷動後跑來圍觀的人們能夠聽見的音量這麼說。
「新手……那兩個傢伙可是Lv5耶?」
「──再見。」
「…………好。」
亞雷伍一臉不感興趣地,同樣簡短回了一句「這樣啊」,但是尼福爾的視線卻沒有從亞雷伍身上離開。
可是內容相同的委託任務共有六件,而且委託人全都是不同人。
突然侵襲兩人的強風──風魔法來自一名青年,亞雷伍•卡利。他讓金髮隨風搖曳,俯視倒地的兩人不屑地用鼻子哼氣。
舉止滑稽的男獸人輪流指了指自己和搭檔的眼睛下方。仔細一瞧,兩人殘留淡淡黑眼圈的臉上有些倦意。
(──「作惡夢」啊……委託內容是使用淨化魔法或查明原因。調查過程中也提供報酬,而且酬勞還相當高。看樣子委託人真的被逼急了呢。)
她的聲音清澈無比,溫柔地敲打着亞雷伍的耳膜。亞雷伍好想再聽一次她的聲音,於是假裝若無其事地問道:
探索者這份職業沒有經歷、能力、性格的限制。當然要成功就必須具備特殊能力,不過只要有本事,就可以不問出身和經歷賺到錢。探索者的目的有五成都是爲了賺錢,剩餘的五成纔是其他各式各樣的目標。
「拜託不要那麼難看好嗎?同樣身爲探索者,我實在覺得很丟臉。」
大概還沒完全酒醒吧,獸人與巨人探索者頂着紅通通的臉俯視尼福爾。一知道對方是女人,兩人立刻爽快地探頭窺看尼福爾出示的羊皮紙。
「唉,差不多Lv2嗎?新手探索者還是別在這裏糾纏女孩子比較好。」
「作惡夢。這在最近的不夜國已成爲『常態』。」
「現在這個國家發生了一件怪事。不過我們也沒能置身事外就是了。」
「是啊,這有什麼問題嗎?」
可是最讓尼福爾在意的,是張貼出來的委託單數量。
聽見圍觀羣衆的吵鬧聲,亞雷伍露出疑惑的表情,用剛好能被尼福爾聽見的音量小聲嘀咕:
尼福爾瞬間眯起雙眼。她一邊抵抗想將抓住自己手臂的男人的手砍斷的衝動,一邊咂嘴──就在此時。
赫拉斯瓦爾格用空洞的雙眼,茫然地望向她──尼福爾。
糾纏尼福爾的兩名探索者被吹向了委託板。張貼在委託板上的羊皮紙輕飄飄地在發出巨響伏臥在地的兩人頭上飛舞,委託板的碎木片也散落四周。
尼福爾一面唾棄兩人的視線,一面仔細思索取得的情報。
因爲超微小的風魔法從他的身體發動了。不過那當然不是出自亞雷伍的意願,而是將力量借給亞雷伍的精靈魔力。
然後就在她不經意地移動視線時。
她原本以爲自己看錯了。
「而且是『只有在不夜國出生的人才會作蛇的惡夢』。」
「小姐,你是從不夜國外面來的嗎?」
面對這些委託任務無人聞問的現狀,尼福爾不由得用手抵住下巴沉思。
那和不久之前,他在城裏與赫拉斯瓦爾格面對面時感受到的衝動一模一樣。
爲了保險起見,她將兜帽壓得更深,撕下一張內容是作惡夢的委託單。
條件與內容十分有限。從兩人的話聽來,似乎可以視爲所有人都作了相同的夢。
但是不可能有那種事。
(就是這樣我才討厭探索者……不過,只有在不夜國出生的人才會作蛇的惡夢啊……)
幼稚的好奇心、鑽研力量、渴望名譽。在全世界衆多的探索者之中,以此爲志的人想必也不少,然而其目的多半還是爲了金錢。
「喂喂喂,你的意圖太明顯了啦!哈哈哈!」
(有些不對勁……置之不理並非明智之舉。去問櫃檯……不,不行。公會方面應該會希望我承接任務。要打聽出這股不對勁從何而來,還是去問探索者比較好。)
「──真礙事。」
明明說過很快就回來,卻已經過了一百八十年。
討厭、討厭……真的好討厭。
所以她不願意回想起來。
因爲見到同伴的臉就會不小心想起來,於是她選擇獨自一人。
自從變成孤單一人後……她開始過着一天又一天忍受孤獨的日子。
結果,她又開始懷念起他和其他同伴。
所以她纔打算消失。
受到無可挽回的毀滅願望折磨,赫拉斯瓦爾格的煞車早已毀壞。
和她一樣,對他的行蹤感到絕望的全體成員心中,都有了死心的念頭。
在那樣的八戒之中,尼福爾應該是對他最忠誠的人。
沒想到會這種地方見到她的身影,赫拉斯瓦爾格的內心備受衝擊。
她發現了赫拉斯瓦爾格。恐怕在見到亞雷伍使出風魔法的瞬間,她就察覺到赫拉斯瓦爾格的存在吧。
假使尼福爾還沒有放棄,仍在持續尋找「他」,應該會和赫拉斯瓦爾格說話纔對。
問:「你在這裏做什麼?」
可是尼福爾沒有那麼做,就只是說了一句再見。
這讓赫拉斯瓦爾格驚覺,原來過去的時間已經久到足以讓她放棄了。
我會永遠等待他,直到這副身體腐朽爲止。這原本應該是尼福爾做出的選擇。
尼福爾和同爲八戒的兩人一起行動。
(加姆……葛魯巴老爺爺和她在一起啊。)
赫拉斯瓦爾格好想立刻衝出去,和他們相認。
「老夫等人要告訴她小子已經迴歸很簡單,可是如果這麼做,到頭來赫拉斯瓦爾格說不定會失去吐露情感的機會。就如同尼福爾所言,那孩子的心思細膩……所以她非常看重老夫等人。見到老夫等人追隨小子的模樣,你覺得那孩子會怎麼做?」
加姆與赫拉斯瓦爾格兩人心智都比較不成熟,所以彼此很合得來,過去經常一起行動。由於加姆熟知懷抱孤獨感的精靈其個性,因此不難想像她應該正在等待救贖。
尼福爾抓起無聊到打呵欠的尼德的翅膀玩弄。見到尼德任人擺佈的模樣,加姆開心地笑了出來。
加姆非常輕易就明白尼福爾想要表達的意思。
因此她儘管以自己的堅強意志爲傲,卻沒有半點責備其他成員的意思。
(大家有辦法忘記嗎……?)
「赫拉斯瓦爾格的內心一定是百感交集。我認爲能夠解決,並且應該解決這件事的人不是我們,是屍王。他想必也一定會這麼說。」
但是她已重新體認到沒有必要着急。
這是因爲,她回想起過去八戒各自都自然而然地選擇孤獨。
就連一直躲在尼福爾外套裏的尼德,也覺得她的行爲相當古怪。
然而那副模樣卻莫名勾起尼福爾的保護欲,讓她下意識卸下冷漠的表情。
見到自稱心腹的尼福爾噘起嘴,實施無聊的文字審查,小黑龍傻眼地吐出舌頭。
「下方是嗎?」
「就是說啊……既、既然如此……尼福爾,你爲什麼沒有和小赫說話呢?」
離開公會後,爲了躲避喧囂,三人一龍進入了小巷。
葛魯巴像在交棒一般,望向神情憂鬱地垂下目光的加姆。
把自己成立的組織當成家人一般疼愛,卻什麼都沒說就突然消失,然後又連個理由也不給,若無其事地回來。
那等於是別無選擇被迫面對只要還活着,就得繼續懷抱下去的失落感。
「呼……人類的聲音讓我耳朵好痛。」
「……對不起,加姆。」
「說來感傷,那空白的一百八十年至今仍盤踞在我們所有人心上,即使屍王歸來了也不會消失。雖然一百八十年之後的未來有屍王相伴,但是過去並沒有……能否做出『只要屍王回來了就一切都好』的結論,端看我們自己如何決定。」
「嗯~……發生源就在那個地方附近……加姆是這麼覺得的~……好像是『下方』~?」
所有人分散各地,埃琉德尼爾裏只剩下尼福爾一人。
「呼啊……你們終於談論完這麼顯而易見的道理了嗎?」
「公會下方……可是那裏是一樓,下面應該沒有東西纔對。」
尼福爾微微搖頭,再次溫柔撫摸加姆垂下耳朵的腦袋。
尼福爾等八戒的成員,絕對不是一羣只會討好他、阿諛奉承的跟班。
而赫拉斯瓦爾格所尋求的救贖,正是屍王的迴歸。
尼福爾撫摸舉起雙手,語氣激動的小狼的頭,像是已經放棄般溫柔地垂下目光。
「並沒有。不過嘛,我和那個囂張小鬼的差距確實是一目瞭然。」
「這麼說來是地下了……」
恢復精神的加姆和在公會時一樣,關閉聽覺以外的感覺。
如果列舉事實並且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八戒簡直就是被屍王的任性耍得團團轉。
他們躲在暗處彼此緊靠,好避開從大馬路照射進來的橘色光線。
加姆鼓起臉頰,努力用比平常更銳利的眼神瞪着尼福爾,想要問個明白。
葛魯巴接在一副難以啓齒的加姆後面說下去:
但是,她也非常理解其他八戒成員爲了逃避那些而決定離開宅邸的心情。
「恐怕是這樣沒錯。我雖然感應不太到吾……吾等之王以外的魔力,不過那個就連我也分辨得出來。」
(你們不覺得難受嗎?曾經接觸過那份溫柔……嘗過幸福的滋味……最後卻被人拋棄……唔!……──你們有辦法這麼輕易就忘掉海爾嗎?)
「這樣啊……對、對不起……」
「是啊。所以說,她有必要直接向小子吐露心聲。」
「與屍王重逢時,赫拉斯瓦爾格會怎麼想、屍王會說什麼,這些只有事情發生的當下才會知道。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在一旁守護。」
他們當然也有對他的行爲產生懷疑的時候。
終於從尼福爾的外套探出頭來的尼德伸展翅膀,一臉嫌惡地吐舌。
儘管如此,他所建立起來的信任關係,仍讓海爾成爲八戒所景仰的王。
「保持沉默固然令人難受,但由我們強行安排他們見面是不智之舉。這件事也只能看那孩子與屍王要怎麼做了。」
加姆興高采烈地想要報答幫助自己拓展視野的王。
儘管葛魯巴介入調停,尼福爾卻還是一副像在誇耀自己的忠心一般,得意洋洋地將頭髮往後撥。見到在與屍王有關的事情上向來都要爭第一的心腹那副模樣,加姆不禁對她剛纔的行爲感到不解。
尼福爾見到和過去不變的他回來後,內心激動狂喜,選擇再次追隨他。
葛魯巴則是再次受到他能夠徹底運用自己製造的武器的強大力量,以及他的人品所吸引。
加姆用力抓緊外套,用顫抖的聲音開口:
當然,在確認赫拉斯瓦爾格的存在後,加姆原本打算告訴她屍王已經歸來,然而尼福爾的一句「再見」阻止了她。
「嗯!」
尼德霍格很喜歡屍王這名帶領自己進行有意義的鬥爭,而不是無謂蹂躪的強者。
最年幼成員無所顧忌的誠實感想,讓自稱心腹的尼福爾臉頰不由得抽搐。
冷酷眼神與嫌惡地緊蹙的眉頭,讓令人聯想到清透冰塊的尼福爾容貌顯得更加凌厲而冷漠。
「唔唔、唔唔唔!」
「你唯有對屍王的忠誠值得讚揚呢。」
「沒錯,那個魔法的發生源是赫拉斯瓦爾格。以等級來說,那個風魔法應該有Lv3。能夠以那樣的輸出功率使出風魔法的,鐵定不是那孩子就是受其庇護的人。」
「……我沒辦法忍受比誰都先離開冥界,放棄相信屍王的那個人平白得到好處。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一點尼福爾非常清楚。
經歷那場悲痛的離別之後,多年後的今天,四人會與屍王一起行動並非出於義務,而是他們的自由意志。
以及充滿矛盾的不講理怒氣。
她接下來窮極一生,都必須一邊回想有「他」的日子,一邊面對侵蝕自己內心的失落感。
「哦?要破壞那裏嗎?」
是因爲屍王的行爲值得尊敬、留下拯救所有人的事實,並且展現出值得他們追隨的實力,冥界才得以成立。
她所回憶起的,是雪的記憶。孤獨會讓生命枯竭。孤獨會讓心靈扭曲。
追隨屍王的八戒不是傀儡。他們所有人都有生命,有感情。
有屍王相伴的日子在記憶中鮮明地閃耀,光是看到將同一人視爲王景仰的同伴們的臉,那段歲月便會輕易在腦海中復甦。
可是。
「快點老實說啦~!」
充滿羨慕的語氣。
既然如此,她剛纔沒有和赫拉斯瓦爾格相認就這麼離開公會的行爲確實令人費解。
「她大概會……強顏歡笑地和我們在一起……然後把所有話都往肚子裏吞。」
(大家……都忘記了嗎?)
「赫拉斯瓦爾格是個心思細膩的孩子,也是最厭惡孤獨的人。這裏所說的『孤獨』,不是指她生來就被賦予的使命。正因爲她曾一度擁有名爲冥界的家人,才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孤獨。而給了她那份孤獨的人……正是屍王。」
「好了,屍王的話題差不多就到此爲止了。加姆,可以麻煩你感應嗎?」
不是討厭而是競爭。假如真的討厭就會當面貶低對方。尼福爾就是這樣的人。
「廢龍,你閉嘴。」
「……那個人……深陷在孤獨之中。和我不願去回想的某人非常相似。」
「……只要是爲了吾王,我什麼都願意做。」
經尼福爾這麼提醒,尼德立刻放鬆原本不停扭動的手腳,「噗哈!」一聲地探出頭,像是已經放棄似的乖乖依偎在尼福爾身上。
「不可以亂來,否則屍王會很傷腦筋。你應該明白這一點吧?」
她的腦袋陷入一片混亂。
一百八十年。身爲當事人的八戒非常清楚,這段時間長到足以破壞屍王所建立起來的一切。
『啊……加姆,你有聽到嗎?我在塞諾斯卡商會附近的攤商前面等你們喔。啊~加姆,你有聽到嗎……?──』
因爲她相信只要好好商量、好好吵架,那個機會自然就會降臨。
尼福爾對於女性們,尤其是尼德霍格和赫拉斯瓦爾格,一向都是抱持「我纔是屍王最重要的人」這種態度。
加姆用不知所措的表情搔搔臉頰,提心吊膽地開口:
尼福爾要繼續看着屍王殘留在屋內的痕跡感到心痛,是尼福爾自己的選擇。
可是一旦那麼做,就會再也離不開他們。
八戒的成員之間有着深厚的情誼,也對彼此懷有各種形式的敬意。
「應該是『吾等』之王纔對。屍王又不是隻屬於你一人。」
尼福爾嘆着氣,將小龍尼德霍格的臉用力壓向自己的胸部。
「別這麼說,老夫也因爲抱着加姆沒能前去調停,真是抱歉。」
對於尼福爾這番篤定的發言,比誰都深表贊同的人是葛魯巴。
聽到尼福爾這麼反問,加姆一副不太肯定的模樣歪頭。
「剛纔那個……」
還是好希望赫拉斯瓦爾格能夠成爲其中一員。加姆心中也有如此堅定的想法。
「大、大家,你們聽我說……」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引起騷動的。」
「……不會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根本就不是無視她而是和她吵架,是故意向她下馬威,利用持續相信的自己與早早放棄的小赫的差異痛擊她。」
「不,我纔要謝謝葛魯巴先生幫忙照顧加姆。所以加姆,那個奇怪的魔力是怎麼回事?」
「加姆,夠了,你這樣太傷尼福爾的心了。」
結果就聽見王重複說着同一句話的聲音傳入耳裏。
「王在等我們!」
立刻拔腿奔跑的加姆內心沒有一絲迷惘。
因爲她回想起無論經歷何種過程,自己從未對相信他這件事感到後悔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