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話 喪失Difference

時間回到六波羅與無名分出勝負之前。

在索爾希艾拉與無名對峙的同一時刻，瑠夏在學生會室裏背對着朝陽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沒能睡着」

被友人勸說着去睡覺，但得到的時間最終還是用在了個人研究上。

瑠夏將目光落在手邊的平板終端上，微微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多虧了索爾希艾拉的魔法式，最大的課題已經解決了。接下來就……）

「——好痛！？」

忽然間意識遠去，頭部傳來衝擊和疼痛。

看來似乎是睡眠不足導致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望着更加雜亂的桌面，瑠夏一臉嫌麻煩地樣子，連身子都懶得抬起來，只是用手摸索着將平板終端抓了過來。

瑠夏隨後確認了一下時間，便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學生會室。

「安眠藥的話……不知道醫務室裏還有沒有欸」

在吉爾尼亞斯學術院裏，安眠藥總是最先消耗完畢的熱門藥品。

■

吉爾尼亞斯學術院裏有許多的醫務室。

這都是因爲那些平時生活就不健康、再加上進行各種常軌脫離的研究而重傷的學生隨處可見的緣故。

而在這些醫務室中，柯妮耶特意前往了位於主校舍稍遠處的那一間。

對於新生而言，這間醫務室的位置有點難找，而高年級生大多有自己的實驗室，所以不會靠近主校舍。

初次來到這裏的人都幾乎必須彷徨迷路一番才能抵達，這都是因爲歷屆學生會長擅自反覆進行擴建和改建。

「我進來咯—」

柯妮耶雙手插兜，用單腳猛地踹開了門。

「給你」

這是好幾代之前的學生會長的心意，希望讓不愛出門的學生們也能多少接觸一下自然。

那與其說是人類擁有的笑容，不如說是更接近生物本真的笑容。

「這個時間的話我知道個沒人的好地方。喂，跟上來吧」

柯妮耶這麼說完之後，最終還是擅自給瑠夏選了一瓶飲料。

柯妮耶使用的是一個相當老式的蛙嘴小錢包。

「……不了，我要在這裏睡覺」

柯妮耶叫了她的名字。

柯妮耶帶着瑠夏來到的就是這樣一箇中庭。

「想睡的話喝這個最合適吧。我睡覺之前一直都是喝熱牛奶的」

「駁回」

「啊？保健委員會又不在喔。這裏乾脆改成學生會的私人房間算了，瑠夏」

看到她扔過來的飲料，瑠夏看向了柯妮耶。

「瑠夏」

「要是能做到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啦」

柯妮耶咧開嘴笑了。

「那麼，給我來個吉爾尼亞斯能量飲」

明明有很多長椅，但瑠夏已經放棄抱怨了。

「反正你也睡不着吧？在睡覺前散個步如何」

「你還真是有精神呢……」

柯妮耶打開了罐裝果汁，如此說道。

柯妮耶在瑠夏旁邊坐下。

看來瑠夏沒有拒絕的權利。

「怎麼這樣……！我一天不喝十瓶那個東西的話身體就會發抖欸……！」

由於地處高處，早晨的微風相當舒適地拂過臉頰。這大概也是設計之時就考慮在內的吧。

「我是叫你賞個臉來陪我一下啦」

「那就更不行了吧，你這個笨蛋」

順帶一提，這裏的安眠藥已經斷貨了。

瑠夏本來想說「那確實是這樣呢」，但還是硬生生地把話嚥了回去，最終只是將目光停留在了柯妮耶的身上。

「你剛纔不是說什麼都可以麼？」

「幹嘛哦」

「別依賴藥物，偶爾試試舒服地睡一覺怎麼樣」

吉爾尼亞斯學術院裏有許多融入了自然的中庭。

「跟着我一起幹吧。我要去阻止花音那個笨蛋」

對於舌頭已經習慣了人工甜味劑的她來說，這甜度有些稍顯不足。

「哈啊……我知道了啦」

看着瑠夏氣鼓鼓的樣子，柯妮耶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開始把零錢投進了自動販賣機。

柯妮耶這麼說着，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瑠夏正坐着的牀上。

瑠夏絲毫不掩飾她的不悅，站起身來。

面對抬頭望向自己這麼說着的柯妮耶，瑠夏只是喝光了熱可可。

「你喝什麼？我請客，什麼都可以」

瑠夏用眼神追隨着她的動作，打從心底裏感到麻煩地嘆了口氣。

在門打開的同時，她的雙馬尾在可愛地搖晃着。

「有什麼事麼？」

瑠夏只回了一句「這樣啊」。

「我問的是你想喝什麼飲料。誰讓你點探索者用的超猛能量飲料了」

「都快要到夏天了，你給我熱可可……？」

「……讓深夢逃走的人，是我」

瑠夏說完之後站起身來。

短暫的沉默流淌而過。

瑠夏搖搖晃晃地跟在柯妮耶身後。

「也是呢。一開始睡覺的話，就會忍不住去想一些多餘的事情」

柯妮耶這名少女的熟不拘禮的態度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謝謝你的可可。多虧了你，我好像能睡着了，那麼就先走了」

然後在她正要離開的瞬間，一隻巨大的鱷魚出現在了瑠夏面前。

全長恐怕近7米的機械鱷魚彎曲身體，將瑠夏圍了起來。

「抱歉了呀。這次可不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然後我就算了」

柯妮耶站了起來，撫摸着鱷魚的頭，靠在了它那巨大的身軀上。

「柯妮耶，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因爲你——」

「因爲我從那個項目裏逃跑了……對吧？別說傻話了。我不是逃跑，而是看透了呀」

柯妮耶扔掉了喝光的果汁罐。

於是，鱷魚張開了大嘴，將空罐整個吞了下去。

「和死去的妹妹再會。這聽起來很美好吧，但結果就是那副樣子麼？」

她的話音中，飽含着難以抑制的憤怒。

「自己不喜歡的失敗作就殺掉，只挑選自己中意的個體。是以爲自己成神了麼？」

「……柯妮耶，花音她已經很拼命了。拼了命地想讓妹妹復活」

「我都說過人已經死了！根本談不上什麼復活了吧！」

如同對待不懂事的孩子一般，瑠夏斟酌着詞句開口。

「花音並沒有給任何人帶來損害。這你是明白的吧？」

「你說她沒給任何人帶來損害……？」

然而，瑠夏的話語只是進一步刺激了柯妮耶的情緒。

「——哈啊」

柯妮耶握緊拳頭，吐出了一口氣。

她強行嚥下了自己內心的激烈情感。

「第一個人，是個安靜的傢伙。她老是緊緊跟着我，起初還覺得挺麻煩的，但意外地還挺聰明」

「這次的那傢伙，也會因爲一些無聊的理由而被帶走吧。在那之前，我要拯救她」

她是真心打算要擊潰自己。

如同翻閱相冊一般仰望着天空，柯妮耶的眼中充滿了懷念。

「瑠夏，你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裝作沒看見，態度又搖擺不定。所以——」

當注意到那個學生的時候，已經有更多的學生抱住羅隆，試圖壓制住它。

被稱爲露露伊卡的海豚如同在水中游動般潛入地面，用尾巴拍擊地面產生波浪。

「我已經決定了，瑠夏！我要守護住現在的深夢！然後把花音揍到清醒！現在的我，就是你們的敵人！來戰鬥吧！」

「已經三次了呀！……一共三次，我都對深夢見死不救。她們被帶走的時候，都是因爲什麼失敗作啦、有了改良型啦這種荒唐的理由，而我卻沒能救下她」

「……我」

「那你就給我攻擊過來」

鱷魚，緩緩地動了起來。

「柯妮耶，請住手吧！」

「我怎麼可能住手。差不多該狠狠地揍你一頓，然後讓你清醒過來纔行！」

「！柯妮耶你快點明白吧！就只差一點了，還有一點大家就都能得到拯救了！夢也能死而復生，花音也能原諒自己！」

它以那巨大的身軀難以想象的敏捷動作，張開大顎衝向瑠夏。

面對追擊的鱷魚，瑠夏只是乘着召喚出的露露伊卡在四周逃竄。

「！GM04！露露伊卡！」

「第三個人，和現在的那傢伙最像。非常善解人意，也很招人喜歡。我呢，也很中意她」

然後，就在她準備從羅隆的背上躍下來的那一刻。

不知不覺中，柯妮耶的拳頭已經滲出了血。

在鱷魚強行啃碎地面的時候，瑠夏乘上了海豚的背，拉開了距離。

鱷魚吼叫着，載着主人飛馳而出。

「柯妮耶……」

「光說漂亮話就能讓你心情舒暢一點是麼？就算我動了真格的想要殺你，你也只會像這樣逃跑。從來不會正面迎戰！」

「我也不想與你爲敵，也想和花音好好相處。可是哪會有那麼好的事。……找藉口就能矇混過去的時間早就結束了。我們，已經完蛋了呀」

迫近眼前的鱷魚巨顎被波浪般隆起的地面阻擋了。

一柄巨大的劍，從其背部生成而出。

「我都說了那裏面沒有深夢！你不想看的東西就無視麼！」

那是一臺自律型的海豚狀機器。

「……現在的深夢已經接近完成形態。她與魔眼的適合率也很穩定，肯定沒問題的」

「我只是希望朋友能幸福而已！」

「回答我，你這個膽小鬼！」

攻擊變得比之前更加迅捷、更加銳利。

鱷魚回到了主人的身邊。

柯妮耶揮舞起了大劍。

「啊？」

鱷魚隨着柯妮耶的信號飛撲而出。

但是，柯妮耶的雙眼中卻寄宿着堅定的覺悟之光。

柯妮耶跳了上去，一腳踢起那柄劍扛在肩上。

「你又要這樣，裝作沒看見麼？」

「柯妮耶，請住手吧！」

瑠夏已經做不到阻止現在的柯妮耶繼續說下去了。

「……」

「現在決定吧。是選擇已經壞掉了的

笨蛋

，還是深夢」

瑠夏的DiveGear響應啓動語言，展開了武裝。

「第二個人，看起來比我更成熟。個子很高，各方面都很大。但是骨子裏還是個孩子。非常不服輸，老是來找我吵架」

然後，柯妮耶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

她現在正注視着某個不屬於此處的地方。

只是逃跑而不迎擊的瑠夏，沒過多久就被追上了。

看着柯妮耶的喊叫和眼神，瑠夏已經發覺了。

聽到那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讓瑠夏不由得回頭看向柯妮耶。

「那就上吧，羅隆！」

「……！」

「看呀，已經將軍了」

它從正面死死地盯住瑠夏，露出了獠牙，很顯然已經進入了臨戰態勢。

隨後，它發出了強烈的咆哮。

「其名爲

劍劍鱷鱷

……這是我爲了對付花音而造出的最高傑作。看我把你那海豚卸成三塊」

吉爾尼亞斯學術院的學生不知何時站在了兩人之間，抱住了羅隆的腳。

學生接二連三地從虛空之中現出身形，最終僅憑數量就壓制住了羅隆。

「嘖……甚至不惜使用數據人偶也想逃跑麼？不光是餵給深夢喫掉，還把它們當作自己的棄子了呀」

柯妮耶操縱羅隆，用尾巴掃清了周圍的學生。

這一擊雖然充分控制了力道，但僅僅甩開他們還是輕而易舉。

「才、纔不是，不是我……」

「又在找藉口麼。喂，抓到你咯」

羅隆的巨顎終於咬住了露露伊卡。

它將乘在上面的瑠夏甩落，隨即如同拖入沼澤一般連同露露伊卡一起消失在了地面。

柯妮耶手持大劍，看着瑠夏。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連同你和花音一起擊潰的覺悟」

「我、我……」

「……哈啊」

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

柯妮耶帶着失望的聲音揮舞起了大劍。

「稍微睡一會兒吧。剩下的就交給我了」

如此說完，柯妮耶揮下了大劍。

面對迫近的利刃和敵意，瑠夏閉上了眼睛。

但是，無論過了多久，疼痛和衝擊都始終沒有到來。

「——！爲、爲什麼」

取而代之傳入耳中的，是友人困惑般的呻吟。

那句感謝的話語中匯聚了萬千思緒。

當柯妮耶的身影終於消失不見後，花音離開她，走向了瑠夏。

蝴蝶包裹住了柯妮耶。

純白的制服瞬間染成了鮮紅。

「……柯妮耶會怎麼樣」

等分之死已經不知何時連同柯妮耶一起消失了。

「

等分之死

」

花音這麼說着，將小刀更加深深地刺入柯妮耶的身軀。

「你以爲用自制的鱷魚就能打倒我麼？啊—啊。柯妮耶要是沒有拒絕博士的邀請，也能使用等分之死了呢—」

瑠夏嚥了口唾沫，試圖保持平靜。

羅隆與花音之間，出現了黑色蝴蝶的牆壁。

花音Wink了一下，如此說道。

「嗯—就在剛剛？因爲好像有人在欺負瑠夏嘛？」

正當瑠夏猶豫着是否要握住那隻手時，花音抓住她的手強行把她拉了起來。

「這就不必了。其實呢，我還沒睡覺」

然後，她在自己懷中的少女耳邊低語。

花音的臉，一瞬間切換成了普通學生的面龐。

「嘎啊……」

它已經張開血盆大口，正想要向花音飛撲過去。

「啊哈哈，不行哦柯妮耶。數據人偶不殺掉的話可不行。因爲裏面有可能混着我啦。……嘛，不過我是確信你連數據人偶也不會殺掉才這麼做的啦—」

「……不用了，我剛纔喝了熱可可」

「吶，喫早飯了麼？沒喫的話我們一起喫點吧—？」

被數千等分之死同時吸收魔力的羅隆，甚至連咆哮的機會都沒有，便這樣消失了。

然後，蝴蝶們將口器刺入，開始吸收構成羅隆的魔力。

「沒事吧？話說回來，你好好睡覺了麼？」

「謝謝你。沒有背叛我」

巨大的鱷魚再次從柯妮耶身後出現。

花音歪着頭伸出了手。

柯妮耶手中的大劍掉落在地，她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混在數據人偶裏，過、來了嗎……」

看着這幅光景，花音滿足地笑了。

在她面前的，是身軀被刀刃刺穿的柯妮耶。

「對的對的。好了，這是我的愛的勝利—」

「欸—？真是的。你必須得好好睡覺纔行。啊，要給你安眠藥麼？」

蝴蝶就那樣圍繞着羅隆翩翩起舞，一隻又一隻地附着在它身上。

「你這傢伙……是從什麼時候——花音！」

瑠夏戰戰兢兢地睜開眼。

花音以從背後擁抱般的姿勢，將一柄小刀刺入了柯妮耶的腹部。

明明她剛剛纔刺傷了自己的朋友。

「可、惡」

然後，瑠夏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花音緊緊地抱住了。

隨後，她拼命地擠出笑容。

此刻，她只想睡上一覺。

花音卻一如既往，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羅、隆」

「沒關係的哦。我會好好利用她的」

彷彿至今爲止發生的事都是謊言一般，那裏只餘下了一片寂靜。

瑠夏這麼說着，搖搖晃晃地離開了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