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N大學生與N教授與N裝少年的其後

「這次是千葉縣的西洋梨啊……昨天是福岡的明太子，再之前是滋賀的年輪蛋糕……這也太沒有規律性了吧？」

「因爲是不同人送的禮物嘛，這也是沒辦法的呀。」

整理完文件告一段落，我正在濾杯裏倒上咖啡豆準備沖泡時，背後傳來了教授聽上去頗爲愉悅的聲音。

我從手邊的水壺中注入熱水，一邊細心地燜蒸着咖啡豆，一邊回答：

「聽說西洋梨是那裏的特產呢。好像是前陣子的活動上，真雪的粉絲送給他的。他說一個人喫不完，就讓我帶過來了。」

「居然把粉絲的禮物轉手送人，那孩子也挺狡猾的嘛。」

「您這說法也太過分了！」

「話說回來，日葵，你這通勤人妻的角色倒是當得越來越像樣了啊。」

「我再說一遍，您的說法太過分了！」

我將飄散着芬芳香氣的馬克杯端到教授手邊，吐槽道。

「我只是，幫真雪打掃打掃屋子，在他閉門不出工作的時候帶他一起去喫個飯，去買買衣服，幫他拍拍視頻，在他剪輯視頻的時候給他做個夜宵……」

「順便留宿一晚？」

「您爲什麼要把那件事加進來!? 」

我不禁吐槽，但教授一如既往地輕鬆無視，自顧自地得出了結論。

「原來如此，你是在支撐着他一個人無法完全顧及的衣食住行啊。」

「就是這樣！」

我得意地哼了哼鼻子。

「那不就是個很能幹的通勤人妻嘛。」

「……咦？」

真的耶。總覺得有種越描越黑的感覺。

我祈禱着，期盼着重生的她的人生，能被笑容點綴得色彩斑斕。

「不是很好嗎。」

好想把這空氣裝進瓶子裏帶回家啊……這麼說的話，他應該會嫌棄我吧。

像這樣的話語。

聽聞此言，教授閉上眼睛，「呼」地吐出一口氣，仰望天花板。

於是，在迎來的第一個上班日，蓮水小姐立刻就遭受了教授的洗禮。

「……那個，姊崎小姐。」

但是，通過之前那件事，我的人生終於有了一條明確的軸線。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絕對沒有過。」

我負責搬運紙箱，真雪則負責開箱整理。

然後，她的喉嚨微微震動了一下。

真雪搬出了之前住的老家……或者說，家人已經不在的家，搬進了山吹大學附近的高級公寓。山吹大學位於市郊，地價並沒有那麼高。在那樣的地方所謂的『高級公寓』，那真的是公寓嗎？是不是和異次元連接着啊？那是一棟讓人不禁會產生如此想法的、氣派的房子。

我抱着五本左右的專業書，正要踏上梯凳時，她從下方仰視着我。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作爲年長的大姐姐，現在的我，是否表現得足夠得體呢？

就這樣，我負責地板，蓮水小姐負責桌子上的書籍。

「這也是新的助手遲早要面對的問題吧。」

「請習慣吧。」

蓮水小姐爽朗地回答道。

正如他宣言的那樣，他在『真由頻道』上講述了自己遭遇的始末，那之後也時常直播，討論網絡新聞和社交網絡上成爲熱點的話題。

「咿！什麼都沒有，我這就幹活！」

教授就是這樣的人。

無論在何種狀況下，白鷺玲華的行動原理，都早已註定。

「……我努力。」

「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話，我大概早就提出什麼改善方案了。」

據說，她和打工處的店長商量後，調整了古着店的上班日期，改在校內人少的週末，來研究室幫忙。

教授睜大了眼睛。

今天，是期待已久的搬家當日。他計劃在直播中公開新家的樣子，所以才以女裝的姿態迎接了我。

「我的『答案』，是在珍視之人遭受不公的攻擊時，必定會伸出援手，哪怕是勉強自己，也要用盡全力去守護。是那種，即便對手是強大的敵人，也能陪伴在他身邊，告訴他『至少我永遠是你的同伴』的，那樣一種存在方式。」

教授完全沒理會我們，在書桌前對着電腦敲擊出激烈的鍵盤聲，專心致志地撰寫着論文。

被網暴，被學校驅逐，失去社會信用，在好不容易找到的歸宿又遭受威脅。她曾被罪惡感折磨，煩惱着今後該何去何從。教授原來一直都惦記着她。

「嗯，一直都是這樣……不過可不能掉以輕心哦。教授她一旦注意力中斷就會變得超能說，不給她衝咖啡就會不高興，不準備好點心還會抱怨。」

「…………是！」

是否像教授那樣，爲學生指明瞭道路呢？

「因爲教授您，對我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人。所以今後，我也會作爲您的助手，繼續支持您的。」

我「啪」地一聲，拍了拍她那張着嘴巴僵住的肩膀。

「不止是這裏，地板上，還有書桌後面，也都要收拾呢。」

「這專注力好驚人啊……」

因爲。

害怕會不會再一次，失去好不容易找到的歸宿。

原來如此，所以工資才這麼高啊，蓮水小姐自顧自地想通了。我搶在她前面，開始拾撿散落在腳邊的書籍。

蓮水小姐，也已經是我『珍視的人』了。

我雖是這麼想的，但教授本人，想必會這麼回答。

「既然那是學生的願望，我便有義務盡最大努力去實現它。」

我好像聽到了什麼非常失禮的聲音，便微笑着看向了蓮水小姐。

我將手中的書放空，從梯凳上跳了下來。我與蓮水小姐視線齊平。

所以，無論什麼事，我都會助她一臂之力。

嗯，果然這孩子，還是笑起來最可愛。

另外，這香氣如此濃郁，也意味着，他已經洗完澡了。

「是嗎……蓮水小姐看起來很有精神，那真是太好了。很期待能在研究室見到她。」

我對着她，將自己的真心話狠狠地砸了過去，如同上勾拳般銳利。

「差不多收拾好了，我去把直播設備整理一下。我專門弄了個攝影間，就在那邊。」

「誒……？這裏亂七八糟的書，全都要放回書架上嗎……？」

「那是什麼？度假酒店的浴室嗎……」

「即便如此也請您不要太依賴我……話說回來，抽菸也是，學校裏本來是禁菸的，今後在研究室裏還是節制一點比較好哦。」

與教授相遇時，我正過着不知該將自己的心情寄託於何處的日子。

「嘛，幸運的是，就算日葵你作爲真雪的通勤人妻，外出的次數增加了，研究所這邊相應地也有新成員加入，總還算週轉得過來吧。」

她不安的眼眸在搖曳。這樣啊，她一定是在害怕。

或許是我的錯覺，但她的話語中似乎透着幾分寂寥。我立刻回答道：

那些原本只是爲了看『可愛的女裝少年』而來的觀衆，一開始當然流失了。

──順便一提，剛纔話題中提到的『新的助手』，竟然就是蓮水小姐。

「既然如此，只要你一直表達出『我想待在這裏』的意願，就永遠都能待在這裏哦。」

「嗯？」

真雪剛纔進行的『不習慣的體力勞動』，指的便是搬家後的行李整理。作爲男高中生，他屬於相當沒力氣的那一類，所以需要幫忙。

「——就是有過這樣的事哦。」

「日葵小姐的身體好溫暖啊。」

「新的浴缸，怎麼樣？」

教授沒理會我，將她的IQOS從嘴邊拿開，啜了一口馬克杯裏的咖啡。

話說回來，這次竟然是教授主動邀請蓮水小姐來研究室的，真讓人意外。

在我報告完研究室的種種之後，因不習慣的體力勞動而疲憊不堪的真雪，默默地、緊緊地抱住了我。咿呀呀。

「可那個問題的元兇就是教授您自己啊……」

「我已經從山吹高中退學了，再說，我現在還在讀夜校，所以還有一年是高中生。這樣的我，待在山吹大學這麼厲害的地方，真的可以嗎……？」

『蓮水是網暴的當事人。她的體驗價值，足以作爲研究對象。』

我手忙腳亂地擺着手，安撫着鼓起臉頰質問我的真雪。

「我能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呢……？」

「就算失敗過一次，只要繼續用正當的手段努力下去，就一定會有某個人認可那份誠意。實際上，我也好，教授也好……還有，真雪不也是。我們不都像這樣，接納了蓮水小姐嗎？」

我下定堅強的決心，宣言道。

「……吶，日葵。」

「有那麼重嗎……？」

「您在說什麼呢，教授？我今後也還要在這裏受您關照的。」

一想到那些只知道屏幕中這個孩子的觀衆們，是聞不到這種味道的，果然還是會產生一種優越感呢。

在瓦町的精品店一起挑選的豎條紋針織衫，被真雪毫無保留地壓在我身上，香草的香氣不斷傳來。在他家留宿時我才知道，這是他愛用的洗髮水的味道。甜甜的，讓人上癮。

「…………一個暴君和一隻大猩猩在同一個房間裏。」

「而且，如果你因爲從山吹退學而感到自卑的話，比如說，可以通過一般入學考試再考一次，重新進入這裏不就好了？真雪是內部升學，但我是從外部考進來的，學習上的事我也可以幫忙哦？」

「嗯，什麼事？」

「…………！」

「那不就是個暴君嗎……」

看來，是在和教授一同前往警察局的路上，聊成了這件事。蓮水小姐的精力也太好了吧，這就是年輕嗎……

「我說過，我會關照你，直到你找到自己的『答案』爲止。既然你現在已經找到了，那也就沒有必要再被這個研究室束縛了。」

「不是可不可以。而是因爲你想待在這裏，所以纔來的，不是嗎？」

「沒關係的。把這裏，當成蓮水小姐你新的歸宿就好了。」

「什麼嘛，日葵小姐你住過度假酒店嗎？和誰去的？什麼時候去的？該不會是和男人一起吧？」

在完全洞悉了這一切的基礎上，教授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啊，我也得趕緊幹活……好重！這是什麼啊，也太厚了吧！姊崎小姐您怎麼能這麼輕鬆地就拿起來啊！」

然後，我將手輕輕地放在她的雙肩上，說道：

在那樣的社會中，我曾掙扎着，想要知曉自己該如何活下去。

我確信她接下來會說什麼。

「騙人的吧……爲什麼會亂成這樣啊……？」

「你能不能別一女裝就說出這麼主動的話？」

寡不敵衆，弱肉強食。

這時，教授放下手中的馬克杯，開口說道。

「超舒服的。有按摩浴缸的功能，還會冒泡泡。」

但是，隨着他堅持活動，除了以前的觀衆羣體，也開始有新的人羣前來，結果便是『真由頻道』的訂閱者依舊在持續增長。

「——所以，辭掉研究所助手的職務，專心去支持真雪，也是完全可以的哦？」

「……可以嗎，讓我這麼依賴你……？」

他打開攝影間的門，背對着入口，調節着照明的角度。

「那麼我，就在這邊整理一下線路。」

再過幾個小時，這裏就會搖身一變，成爲直播現場。

在那個戰場上，網紅·神村真由今天也將繼續戰鬥，呼籲着改變社會。

社會是一個巨大的共同體，也是人的集合體。

在這個『一億人總髮信』的時代，要讓所有人的意見都達成一致，是絕對不可能的。

所以，有時也一定會出現向他的活動投擲石塊、在遠處冷嘲熱諷的人吧。

但是，沒關係的。在他的心萬一要受挫之時……就由我來緊緊抱住他吧。因爲我，選擇了那樣一種生存方式。

網紅，要獨自承受人們的羨慕、憧憬、嫉妒與偏執。

帶領着衆多的人——因那份沉重而很快就會崩壞。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盡我所能地支撐他吧。

手段或許有些強硬，但總比一直抱持着後悔要好得多。

一絲小小的惡作劇之心，在我心中萌芽。

「咿呀嗯！」

我悄悄地靠近他的背後，對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氣。

「等、日葵小姐！突然吹耳朵是不行的！說了不行嘛！」

我微笑着，注視着滿臉通紅地向我抗議的真雪。

好了，今天也再次將姐姐積分賺取完畢。

就讓我來從無形的敵人手中，守護住我珍視的人們吧。

嗯，現在的我，一定非常有魅力。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