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Case:01 僞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二幕】N裝少年與N大學生

《Influence·Incident》 · 駿馬京 · 2.6萬 字

『接下來是下一則新聞。一名居住於神奈川縣的20多歲兼職男性,因在網絡服務「RootSpeak」上發佈惡意犯罪預告而被逮捕。』

『——據警視廳調查,該男性於上月20日,在「RootSpeak」上發佈了意圖炸燬地鐵車輛的帖子。此舉導致運營公司採取了停運措施,約80萬人的出行受到影響。該男性已承認罪行,並稱「想讓賬號火起來」「想增加粉絲」。——』

『此外,東京都內一名男性因在社交媒體上向人氣藝人H氏發出殺害預告而被捕的案件,以及某主題公園收到炸彈威脅的案件等,都還令人記憶猶新。』

『我們有必要再次認識到,社交網絡上的帖子不僅是個人間的交流,更是全世界都可以訪問的公開信息。根據過去的判例——』

『前些天,也有一則高中教師定位學生社交賬號並實施跟蹤行爲而被捕的新聞呢。』

『近來,隨着智能手機普及率的上升,通過網絡實施的跟蹤騷擾以及犯罪預告等案件日益增多。本次的案例,可被認定爲僞計妨害業務罪,或威力妨害業務罪——』

我關掉了電視,隔絕了那無機質的新聞播報聲。

隨手將遙控器扔在堆滿塑料袋的沙發上。沒有人會責備我。

就這樣走上樓梯,返回自己的房間。「哎、好痛……」途中被掃地機器人絆了一下。差不多該把裏面的垃圾倒掉了。即便只是放任不管,房子只會不斷朽壞,灰塵只會越積越多。我明明意識到了,卻總是抓不住一個去做的契機。

一切都停滯了。

留在這座房子裏的,不過是虛像。

我只是在努力守護着一具幻影。

我深深吸了口氣,轉換心情。

爲現實的景象蓋上蓋子,然後按下了電腦的電源鍵。

接着,將環形燈的插頭接上電源。沐浴在煌煌白光之中,我在預先設置好的網絡攝像頭前正襟危坐。

片刻後,我啓動了切換臺——也就是切換直播畫面的設備——屏幕上浮現出我的臉。那是我接下來要向無數人展示的笑容。

然後,我檢查了一下麥克風的音量,如往常一般開口。

「哈嘍哈嘍—!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哦—!今天——」

就這樣,我的日常開始轉動。

『對不起這是比喻!用專業外的知識來打比方真是萬分抱歉,教授!』

就在這時,我的決心已定。

胃裏沉甸甸的。臉頰火辣辣的。真奇怪,就算被幾十萬人看着,我也從沒這麼緊張過。這是一種新鮮的感覺。正因如此,我才找不到對策。

「……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若是以前的我,大概會就這麼直奔鞋櫃,踏上回家的路吧。然後,戴上面具,沉浸到互聯網的世界裏。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循環往復。

我再次走向道場的門,向裏窺探。

我腦海中浮現出她一記掌底就將一名成年男性擊倒在地的,那颯爽的身姿。

至少,對我而言是如此。因爲那是我所沒有,並且一直渴求的東西。

我正在心中如此自嘲,下課的鈴聲響了。教室裏的空氣瞬間變得嘈雜起來。準備去招攬新生的運動社團成員,三五成羣相約前往商業街的女生團體,以及上前搭話邀請她們去唱卡拉OK的開朗男生們。每個人都像是沉浸在春日的和煦中一般。副班主任走過場般地開完班會後,人潮便如作鳥獸散般湧向了外面。

大概連六十秒都不到吧。

『我也想再看一次!』

最終,還是沒有一個人跟我搭話,我就這樣走到了走廊上。

「回家順便過來玩玩。我聽說您今天在這裏。是碰巧。」

「嗚……」

日葵小姐張大了嘴巴。看到她那呆愣的表情,我能感覺到血液「唰」地一下湧上了我的臉部肌肉。沒問題吧,妝沒花吧,剛纔確認過了應該沒問題。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臉頰的肌肉微微有些僵硬。

一年後,想必就會成爲我的「學姐」。

「第一擊的刺拳讓你的重心不穩了。刺拳雖然主要是用來牽制的,但在組合拳中卻是瓦解對手的關鍵攻擊。如果體重沒有壓上去,就無法給對手造成傷害,一旦平衡被破壞,我們自己反而會被對方的反擊拳打垮。我不是說非得用標準的架勢不可,但這樣你能進步得更快哦。」

我百無聊賴地望向窗外,能看到鄰接的大學校舍裏進進出出的學生們的身影。如果順利的話,一年後他們就將成爲我的「學長學姐」。不過,至今仍沒什麼實感。

日葵小姐一邊摘下手套,一邊瞥了一眼時鐘,如此說道。她用毛巾擦了擦微微出汗的額頭,在牆邊的長椅上坐下,自然地伸出手去拿智能手機。似乎沒有注意到我這邊。

日葵小姐——姊崎日葵小姐。

平日裏總是自己把自己關在箱子裏的我,又在說什麼呢。

我儘量不發出腳步聲地靠近,然後「唰」地一下將手伸到她面前。

說着,她站到了沙袋前。瞬間,一個包圍圈形成了。

曾經有人對我說過:『大家只是覺得不好意思跟你搭話啦。其實心裏都很想跟你交朋友的哦。』

胸口附近的血管急速脈動起來,我情不自禁地退了半步。

「因爲我想見日葵小姐。沒有理由就不能來嗎?」

「我來做個示範,你們好好看我的腰腿動作。」

日葵小姐似乎還沒理解狀況。

我是個膽小鬼。

我花了很長時間,最後在鏡子前「嗯」地點了點頭。

和剛纔隔窗看到的人們一樣,是大學生。

——原來您有看我的直播啊。非常感謝。

劉海,沒亂。

「……爲什麼會在這裏?」

究竟過了多久呢?

「喝!」

大型連休假期雖已結束,但梅雨季節的跡象卻還未顯現。常言道「春眠不覺曉」,這個時節的空氣總是燻得人慾醉,着實惱人。對於還沉浸在假期綜合症裏的身體而言,古典和歷史課實在太過無聊,我好幾次給本能垂落的眼皮發出停止信號。

正因如此,我纔沒有想到,那樣一位大姐姐,竟會散發出那般凌厲的氣場。

緊接着,是兩聲清脆的炸裂聲。

正當我思緒萬千之際,道場旁邊的更衣室「咔噠」一聲打開了。我反射性地跳開,藏起身子。穿着道服的劍道社和空手道社的社員們從裏面魚貫而出,將我剛纔悄悄拉開的門「嘩啦」一聲猛地打開,走進了室內。我像懸疑劇裏的女管家一樣,悄悄地窺視着。

想到這裏,我把手伸進書包裏。從中拿出來的是最近剛買的粉餅。我躲進多功能洗手間裏,像平時在家裏那樣,準備起我的面具。泛紅的臉頰應該不明顯吧。乾燥的嘴脣能掩蓋過去嗎。

如此指點我的,雖說算不上特別親密……但也是能正常說上幾句話的前同班同學。

不過,從那之後,話語便流暢地湧了出來。

但是,今天不一樣。我沿着平時不走的路前進,走下平時不走的樓梯。在那前方,是隻有體育選修課和一部分社團活動纔會使用的特別場所。

一陣風聲,甚至傳到了我的耳邊。

幾名來參觀的一年級新生正雙眼放光地看着她的指導。或許是因爲近年來格鬥技也作爲一種健身方式在大衆中普及開來,其中也零星有幾個女孩子。

爲了不發出聲響,小心翼翼地。

——你怎麼了,日葵小姐。爲什麼用敬語?

『抱歉,我的大腦還沒跟上現實。請給我點時間校準一下……』

強大、美麗,是我的恩人。

「……爲什麼來玩?」

我回答說,我並沒有刻意築起心防啊,結果被她數落了一句『就是你這一點啦』。

是謊話。我其實是迫不及待地想和您說話。但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

一記迅猛的刺拳。

……不過,被她抱到腿上,確實是有點太把我當小孩子了。

理所當然地,操場、網球場、體育館等設施也寬敞得有些過分。空手道社、柔道社、擊劍社和劍道社等社團活動的這座道場,自然也不例外。在道場的一角,日葵小姐正對着一個與沙袋對峙的學生說話。

只要露出燦爛的笑容,那裏站着的,就是「神村真由」。

不行啊!

「下午好,日葵小姐。」

被她緊緊抱住時的觸感浮現在腦海,我的臉頰一陣發燙。因爲那是我的第一次。那時,我幾乎要被不安與恐懼壓垮,在將那份感受說出口的瞬間,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絕望化作了實體向我襲來,回過神時,眼淚已經流了下來。但是,日葵小姐就像驅散那份黑暗一般陪伴着我,一種前所未知的溫暖,在我的心中悄然萌生。

確認完自己的臉之後,我輕輕地將手搭在拉門上。

忽然,我注意到她身上那件緊貼的運動服,更加鮮明地勾勒出了她的身體線條。難怪女孩子的聲音那麼突出。男社員們有的顯得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有的則偷偷地瞟着。

「好了,休息十分鐘吧。最近天氣變熱了,要好好補充水分哦——」

聽說大學生是自己選擇想上的課——不對,是講座。這與被關在狹窄教室裏破解着暗號般古文的這個空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爲什麼,現在?」

聽說日葵小姐在白鷺玲華教授的研究室裏兼職(據說職位是「大學教授祕書」),同時還在我們學校擔任搏擊社的教練。

看到她的身姿,我不禁回想起與她緊貼時身體的柔軟,以及從她那微卷的秀髮中散發出的馨香。

那樣,很不好啊!

沒有雜毛,嘴脣也沒有乾裂。也沒有眼屎。

《Influence·Incident》1 Case:01 僞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二幕】N裝少年與N大學生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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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給她添麻煩?要是被她討厭了怎麼辦?她肯定會覺得我是個陰沉的傢伙吧。她會不會覺得我在網絡上都是在硬撐呢?

這也是謊話。但要我說出實際做的事,實在有些難以啓齒。遭受過跟蹤狂騷擾的我,竟然做着和跟蹤狂預備隊一樣的行爲,真是個天大的笑話。我想死。

……雖然是那麼一段熱鬧的時光。

初次見面時,我覺得她有種母性的感覺,或者說,是個會不露聲色地靠近你,時而還會開個玩笑緩和氣氛的溫柔大姐姐。

我所就讀的山吹大學附屬高中是初高中一貫制學校,並且也接受高中階段的插班生,因此學生數量非常多。學校標榜「多樣性教育」,社團活動的種類也五花八門。

我要找的人已經到了。她背對着入口,正在做熱身。她坐在地上,大膽地張開雙腿,做着拉伸髖關節的柔韌體操。運動服緊貼着她的上半身,從脖頸到腰際勾勒出一道嫵媚動人的曲線。

「就在幾分鐘前哦。」

這可不行啊?

接着,我又回想起,當我換了一副模樣出現在她面前時,日葵小姐的反應。

『請再來一次!』

我用開衫的袖子使勁擦了擦智能手機的屏幕。

然後啓動了前置攝像頭。

我切斷逃避現實的思緒,將意識拉回到眼前的光景。社員們進入道場的潮流沒有停止。這也是當然的。其實,我本想在沒有其他任何人的情況下跟她搭話,用我本來的樣子和她聊一聊。也想再次爲前幾天的事道謝。因爲那時我沒有鼓起勇氣,是換了一副模樣纔去拜訪研究室的。正因如此,我纔會一放學就直奔這裏。

『日葵,負離子是不會從智能手機屏幕裏產生的哦。』

說起來——

「下午好,日葵小姐……下午好,日葵小姐……嗯,嗯……沒關係,我能行……應該能行……」

『啊、那個、那個……我、我一直……有在看您的直播……』

「因爲我想看看日葵小姐不同的一面。運動服,很適合您呢。很帥氣。」

日葵小姐繼續站在努力擊打沙袋的社員身旁,進行着細緻的指點。

「……………………」

我們竟然日常生活中就曾無數次擦肩而過,這真是個衝擊性的事實。我向來都是放學後立刻飛奔出學校,自然無從知曉。

在這樣的人羣中,我霍然從座位上站起。教室裏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我身上。這個班的班會之所以由副班主任主持,原因正在於我,所以這也沒什麼好不自然的。而且無論何時何地,我總是會受到矚目。

『我纔要感謝您,總是隔着屏幕爲我補充負離子……』

對着劇烈搖晃的沙袋,周圍響起了「哦哦,好厲害。」的純真讚歎聲。日葵小姐一邊接受着讚揚,一邊再次對社員發出指示:「好了,你來試試。」

被如此懇求的日葵小姐,一副「真拿你們沒辦法啊」的表情,卻也並非全無喜色地調整着呼吸,重新擺好架勢,打出了更加凌厲的連擊。這次還夾雜着踢腿。由流暢的動作中構成的犀利表演,再次引來了一片歡呼。

日葵小姐一臉訝異地抬起頭,視線與我相撞。

日葵小姐用前幾天在研究室裏對我露出的那種柔和的笑容,回應着周圍的聲音。

我甚至開始這樣自言自語。

皮膚,沒問題。

因爲若不戴上「神村真由」的面具,我甚至無法與自己憧憬的人正常交談。

不不不。

但那樣的氣氛,讓我覺得無比珍貴。

這是真心話。

「……………………」

「您的問題問完了嗎?」

日葵小姐的話音剛落,背後便傳來「哇啊,是真人啊……」的聲音。大概是新生的。沒錯,是真人神村真由。下午好。雖然對中村真雪來說是虛假的姿態,但對大家來說,卻是真正的神村真由。那就是我。

戴上「神村真由」的面具,我就能變得無敵,甚至有這樣的感覺。畢竟我是個以活潑開朗、笑容不斷的形象被全國所熟知的主播。

既然裝備着堅固的鎧甲,就沒什麼好怕的。

所以我毫不畏懼地,又向前邁出了一步。我「唰」地一下湊近臉。

「話說回來,日葵小姐,我有一件事想請教您。」

「……什、什麼事,呢……?」

我彎下腰,到達比日葵小姐更低的位置,用仰視的目光問道:

「剛纔,您碰了男孩子的身體吧。」

「身體?初學者如果不從掌握基本姿勢開始,練習效率就會下降,所以糾正姿勢是非常重要的。」

「有必要那樣到處亂摸嗎?」

「我覺得我並沒有不必要地觸碰……」

「而且我覺得您指導的時候距離太近了。」

「那是不可抗力……」

此外,想說的話還有很多(比如運動服的事),但我不想被當成麻煩的男人,所以暫且把那些話都嚥了下去。然後,我將下一個行動託付給了「神村真由」。

「練習,我可以暫時參觀一下嗎?」

「哎呀……?」

「我會盡量不打擾您的。」

我擠出這句話,玲華小姐嘆了口氣。與其說是厭煩,不如說像是爲了讓對話有個停頓。

我打了聲招呼,日葵小姐放下行李,雙手捂住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

我邁出腳步,不知爲何玲華小姐也和我並排走在一起。怎麼回事,我心想着,然後才反應過來,她剛纔也是從研究室出來的。大概是有事要出去吧。雖然有點尷尬,但玲華小姐看起來毫不在意的樣子。不過,結果,我們還是以同樣的步調走過了走廊和樓梯。

「地震來了再想吧……」

去山校(山吹大學附屬高中的簡稱)的上學路線是換乘地鐵和公交車,需要一個多小時。不過快到中午的時候,公交車裏會擠滿遊客,所以我決定下了地鐵後就悠閒地走過去。反正已經遲到了。一小時和兩小時也沒什麼區別。

「再說,我是教授,不是教師。雖然我會出於個人的矜持,努力回應學生的期待,但職業上的目的終究是研究,而不是教育。所以,我不會過度地探究個人的隱私。當然,也有例外。」

「啊哈……是,呢……」

「這叫依存。」

謝謝你,神村真由。我感謝我自己。

正當我各種猶豫不決的時候——「嘎吱嘎吱」,拉門震動了起來。

我這個笨蛋。沒出息的傢伙。

在空蕩蕩的獨棟房子裏,我在自己的房間裏醒來,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看向窗外,太陽已經高高升起,不用看時鐘我也能察覺到「睡過頭了」。昨天一直直播到很晚,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不知對誰「啊——」地呻吟了一聲,從牀上坐了起來。

「因爲門開着,我就擅自進來了,是不是不太好?」

就算我再怎麼是個孩子,我也能理解那是正論。

「教授呢?沒看到嗎?」

「你該在的地方不是這裏吧。」

聽到這個回答,我回想起了前幾天來到這裏時的情景。被投進郵箱的奇怪文書。被寄來的偷拍照。恐懼與日俱增,身邊卻沒有可以依靠的人,我只是抱着「或許能找到什麼解決的線索」這樣微弱的希望,敲響了研究室的門。不,實際上不是敲門,而是和日葵小姐撞了個正着。

我強行說服了她,暫時在道場的角落裏抱着膝蓋坐着消磨時間。

她像自言自語般地嘟囔着。那聲音微弱得像是心聲不小心漏了出來。

沒有可以立刻躲藏的地方。我就這樣,和打開門的人面對面了。

而且明天,只要去玲華小姐的研究室,就又能見到日葵小姐了。

我的存在,是不是擾亂了她的心呢?如果是的話,我會很高興。我充分利用「神村真由」的姿態,用裝傻的語氣追擊道:

玲華小姐用不變的口吻說道:

假如我是少女漫畫裏的女主角,大概會急急忙忙地叼着一片吐司衝出家門吧。不過,這種事經常發生,所以我反而平靜地去衝了個澡。睡意像薄霧一樣在腦海裏散之不去,我想快點把它趕走。光是在網上說話這個行爲,一想到有成千上萬的觀衆在看,就會消耗掉大量的體力。

天空晴朗,視野裏沒有任何阻礙。校園裏充滿了來往學生們的說話聲。我融入了平時總是在窗外看到的景象中,走在鋪設好的道路上。幸好我們學校沒有校服。要是穿着西裝外套或者學生制服,肯定會很顯眼吧。我直接走進了敞開着大門的校舍。幾個在貼滿各種紙張的告示板前談笑的女大學生,看到我之後開始說些什麼。但我不在意。我直接「咔噠、咔噠」地走上樓梯,來到了目的地的門前。

「我從以前就覺得,東西這麼亂,各種不方便吧。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要是地震了怎麼辦?」

「放學後,我還可以再來玩嗎?」

「我來的時候,就一直不在。」

「問了又怎麼樣。重要的是本人的意願吧。我只是指出你的意願與你本人該履行的職責相背離了而已。再說,主動逃學的理由,除了「有不想去學校的理由」之外,還能有什麼。但是,你是高中生,出席課程,取得學分然後畢業,這纔是你的職責。去履行你的職責吧。」

我一個人住的事——準確地說,是處於一個人住的狀態的事,在跟蹤狂事件的時候已經告訴她了。如果被問到詳情,我本來也打算坦白,心裏還有着或許能博得同情的淺薄算計。

但是,她俯視着我的表情,卻不知爲何看起來有些生氣。

「那,那個……我跟日葵小姐,稍微打個招呼就——」

我走向高中部的校舍——然後,我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啊……這樣啊……這麼說來,是在外面有什麼會談嗎。最近工作很忙的樣子……還有,房間比剛纔更亂了……」

說起來,日葵小姐在嗎?我聽說大學的講座是90分鐘一節,所以午休時間和高中沒什麼區別。這麼說來,如果日葵小姐沒有選第二節課的講座,打開這扇門就能見到她。她說過她總是在研究室的嘛。

「當然可以。你是我重要的學生,也是珍貴的研究對象。」

「嗯……」

「這不是理由。」

「…………!」

「……您不問嗎,比如「你父母是怎麼想的」……之類的。」

喫完飯回到房間,把換洗的衣服塞進包裏,走向玄關。和往常一樣,我說了一聲「我出門了」。和往常一樣,沒有回應的聲音。

「對不起,我本來想收拾一下的……但太亂了。」

我覺得還是應該去學校的。不是爲了將來,也不是爲了升學。只是單純的義務感。讓我從初中開始上私立學校的,到去年爲止一直爲我支付學費的,都是母親,我不想浪費那份投資。

我這次,真的朝着教室走去。一邊期待着幾個小時後的光景。

剛纔玲華小姐說「日葵很溫柔」,但我覺得玲華小姐也是個溫柔的人。因爲她給我這個素不相識的人提供瞭解決方案。

但是,事實上,我的腳正朝着大學樓的方向——

「現在應該在聽文化人類學的講座。結束了就會過來。」

看來我的期待落空了。不過,再過二十分鐘應該就能見到……

是玲華小姐。

「你反而別亂碰,很危險哦。教授會把收集來的資料都塞進書架裏。順便一提,要是你擅自收拾到別的地方,教授就會「我放在這裏的東西不見了。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地把房間弄得更亂,所以真的別碰比較好。」

剛洗完澡,門鈴就響了。當然不是家人回來了。大概是剛纔叫的外賣到了吧。大概兩年前,我還是在上學的路上解決早餐,但現在因爲在意別人的目光,都改成在家裏喫了。這並不痛苦。因爲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

「不,我明白,沒關係。教授就是這樣。雖然不是故意的,但一旦被別的事吸引了注意力,手頭的事就顧不上了。」

說完,她便朝着與我不同的方向走去。連走路的姿態都那麼有型,那種氣場可不是「神村真由」能模仿出來的,我想着這些不合時宜的事。大概是因爲安心了吧。

「啊……那個……我睡過頭了,就過來玩玩。」

「比如學生捲入了什麼案件之類的。」

但是,玲華小姐的回答卻出乎我的意料。

「下午好,日葵小姐。」

「不,只是我的心還沒跟上這個狀況……」

那份壓迫感,讓我顫抖着喉嚨發出聲音。

世界上有很多不能去上學的人。我覺得不想去上學的人更多。對那些人來說,我腦海裏浮現的理由,大概只是撒嬌吧。肯定有無數人比我有着更復雜的理由,更深刻的處境。

日葵小姐也不在,真奇怪。雖然研究室向來不算整潔,但今天也太亂了……我感覺。

「搞什麼啊……這不是理所當然地在嗎……」

我能感覺到日葵小姐時不時地在意着我這邊,顯得有些不自在——這讓我非常高興。因爲這種事而獲得滿足感,我覺得自己很扭曲,性格也很壞。雖然嘴上那麼說,但我明白,只要我在這裏,就會妨礙到練習。

「大學校園裏不是禁菸的嗎?」

被她一針見血地指出,這次我真的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比我高出一個頭,我自然地仰視着她。清爽的露肩襯衫,緊貼着修長雙腿的緊身牛仔褲。就算自稱是時尚模特也毫無違和感的體型和秀氣的小臉。

「……………………」

只要下午好好上課就行。

於是,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那也太可怕了,所以我拼命拜託他換成了加熱式香菸……」

「日葵很溫柔。正因爲自己強大,所以才懂得尊重他人的重要性。所以,如果你表現出想繼續待在研究室的樣子,她就會挽留你。而那結果,對你來說負面影響會很大。利用對方的溫柔來正當化自己的行爲,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不是「呀」,也不是「下午好」,當然也不是「你來啦」,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例外……比如?」

朝着白鷺玲華教授的研究室走去。

「要是有火種,感覺很快就會燒起來呢。」

從門的另一邊,提着一個大塑料袋的日葵小姐出現了。

我自己都覺得這個藉口很牽強。我覺得連藉口都算不上。

換上了準備好的女裝。

我和母親現在還是每半年見一次面,談談稅務方面的事。因爲我雖然未成年,但個人收入太高,所以擁有撫養權的那一方稅務負擔會加重。不過,母親是某家公司的董事,是個實業家,似乎並沒有因爲我而給家裏帶來經濟困難。這讓我覺得,有點寂寞。

彷彿無限漫長的時間過去,當我進入山吹大學的校區時,已經過了正午。再過不到二十分鐘,第四節課就要結束,進入午休時間了。

我感到無地自容,轉身背對研究室。

「就一會兒……就好。」

但是,我就是想不顧一切地一直看着她,待在她身邊。

我低頭看向手裏的包。裏面裝着變成「神村真由」的變身道具。化妝品和連衣裙。是爲了來這裏才帶來的。要換上嗎?但是,如果戴着這個面具和日葵小姐交流,我肯定又會依賴那副無敵的鎧甲。「神村真由」的接觸,對日葵小姐來說,大概是件高興的事吧。因爲她是我的忠實聽衆。但是,作爲中村真雪,這樣真的好嗎?

「那個,日葵小姐呢……?」

「我覺得教授擁有治外法權……」

我一邊回想着當時的心情,一邊問道:

她說着,邁開僵硬的腳步,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對不起,我回去了。」

「我再說一遍。立刻回高中部的校舍去。」

放學後,我這次真的在玲華小姐的研究室裏。

下午四點多的研究室裏沒有玲華小姐的身影。

「您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雖然門沒鎖,但我還是猶豫了一下要不要進去,不過在校園裏閒逛也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就失禮地在室內的沙發上休息了。但是我注意到桌子上沒有玲華小姐平時用的筆記本電腦。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作爲高中生的我,有很多不明白的事。

我猶豫再三,鼓起勇氣,就以這副模樣走近了研究室。

雖然還在上課,但應該沒關係吧?

玲華小姐的言行很奇異,不是馬上就能理解的。但這讓我很高興。因爲我覺得,她把我當成一個對等的人,沒有強行降低交流的質量來和我接觸。只是,我沒想到她不是那種「學生就該學習」的刻板印象,而是認爲「取得學分纔是目的」,這讓我有點喫驚。

難道玲華小姐不在纔是正常的,是不是進了小偷之類的,我開始產生這樣的疑慮——研究室的門「嘎吱嘎吱」地響了。

我語塞了。對着沉默的我,玲華小姐繼續說道:

一邊進行着漫無邊際的對話,一邊泡着茶,日葵小姐切入了正題。

「所以,真雪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爲我想見日葵小姐。剛纔學校放學了。」

可怕的是,真心話就這樣脫口而出。

但是日葵小姐用手扶着額頭,嘟囔了一句「又來這套啊……」。

奇怪,我說錯了嗎?「神村真由」很受歡迎,是我自作多情帶來的天大誤會,其實很惹人煩嗎?這樣的不安在心裏盤旋。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讓您不高興的事……?」

日葵小姐慌張地說道: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樣的!」

「那,爲什麼對我這麼冷淡……?」

我將心中的鬱結傾訴出來,日葵小姐才一點點地開口說道:

「那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不是擺出了一副大姐姐的架子嘛……知道真雪的真面目之後,就覺得,我自己好丟臉啊,就是這樣……」

日葵小姐的羞恥心似乎是真的,證據就是她的語氣變成了奇怪的敬語,臉頰也漲得通紅。我鬆了口氣。

「太好了……我還以爲被您討厭了呢。」

「怎麼可能……我可是「真由頻道」的鐵桿粉絲……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和你相處了而已。」

對着語無倫次的日葵小姐,我大膽地提議道:

「那,我們就多聊聊天,互相瞭解一下吧。」

「解決方案也太有建設性了吧!」

相互理解的第一步是面對面的交談,我記得在哪本書裏讀到過。大概是散落在地板上的哪本書吧。

我沒有停頓,又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與其說是學習所以了不起,不如說,我的情況是,不學習就會出現各種問題,所以只是對症下藥地積累知識而已。就像個紙老虎。

「聽說過……不過我不太在網上花錢,所以不熟悉。」

「哈?」

日葵小姐一臉愕然。看起來像是魂都快從嘴裏出來了。

「無法逾越的經濟差距!」

怎麼辦,是不是太突然了。可能太強硬了。不,肯定太強硬了。仔細一聽,話都接不上。要是被拒絕了,我可能會崩潰。

「所以,我單刀直入地問了。你一個月大概能賺多少?」

我這麼一說,玲華小姐「唔」地點了點頭。看起來有點高興。

我的吐槽也無濟於事,玲華小姐清了清嗓子,彷彿在說閒聊結束了。

日葵小姐替我吐槽道。

或許——是個機會。

「購物……和神村小真由……購物……」

但是,我也知道,在至今爲止的交流中,我並沒有留下任何能讓她以那種視角看待我的要素。所以這樣應該就好了。

「想去……太想去了……但是……還是算了……!要是在我面前選了超貴的衣服,我也會想要的!我可是奉行不亂花錢主義的!」

「請不要接受啊!」

「原來如此。合計各種渠道的收益,才達到那個金額。關於廣告的單價,雖然流傳着「每10次播放不到1日元」之類的傳聞,但實際上視頻的廣告單價會根據該內容的GOOD按鈕和BAD按鈕的評價比例、CTR以及觀衆層的可支配收入等而變動。「真由頻道」的主要觀衆層是?」

我邀請她約會了。

評測委託是每次都能接的,所以金額明細很清楚,但通過廣告網絡(根據我查到的,好像是指向博客和視頻等投放廣告的系統。)的收益是統一的,所以很難分類。這是我的真實感想。

「一個包八十萬很正常吧,要用很久的東西,不選自己喜歡的怎麼行。再說,坐在那裏的真雪,金錢觀也和我差不多吧。」

「歡迎回來,教授。您去哪兒了?」

被追擊的日葵小姐誇張地向後仰倒。那時,她豐滿的胸部被強調了出來,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只有玲華小姐淡淡地繼續說道:

「把我稱爲「美女教授」,過度地吹捧我的容貌,或者想把我架到和專欄作家巫淨祓以及鳳雛學園大學首席的鳳仙華對立的位置,只是和我的想法不合而已。」

「太好了。」

「也太直接了吧?! 」

不好。

「廣告,就是視頻中間插播的商業廣告吧。還有……打賞?」

就算是爲了研究,我覺得這作爲大人對孩子說的話,也算是最差勁的那一類了。

「嘎吱嘎吱嘎吱」,關不嚴實的拉門就在這時呻吟了起來。

我察覺到這樣下去不行,便射出了下一支箭。

「好了,真雪。」

對着猛地回過頭的日葵小姐,這次輪到我開口了。

「有好幾種模式,不過我的話,是廣告收入和打賞呢。」

「下午茶吧。」

可能比問內衣顏色還要下流。

「對不起,根據服務條款,後臺的數據是不能向他人公開的……」

「誒……不是年收入吧,月收入就這麼多……?我一個月又是研究室雜務又是社團教練兼職賺的工資到底算什麼……」

不理會像個空殼一樣的日葵小姐,我接着說道:

我內心是希望被當成一個男人來看待的。

「您說什麼?! 」

「日葵小姐的那份,我來出!」

「日葵小姐,是喜歡女裝的我,還是不女裝的我呢?」

「YouTuber不是偶爾會上電視節目,被深挖金錢狀況嗎。然後出演者們對那個金額表示驚歎,這已經是固定橋段了。製作、經紀、接案和內容創作等都由個人一手包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理所當然的,但通過事務所的經紀進行日程調整和各種手續後才上媒體的藝人會感到差距也是沒辦法的——啊啊,日葵不看電視嗎?」

「你應該多關心一下網絡商業。」

「那個……是呢,八十左右的話,可能出得起……畢竟是要用很久的東西。」

「電影和電視劇裏不是常有嗎,街頭藝人把帽子放在地上,觀衆和路人往裏扔零錢的場景。那就是在網上原封不動地重現了。」

我和正午時見到的玲華小姐四目相對。我打了個招呼說「打擾了」,她回了一句「你來啦」。看來四個小時前的對話已經一筆勾銷了。

下一瞬間,日葵小姐猛地握緊了拳頭。

「去哪兒,當然是喫飯了。」

「告訴我收益的比例。我想作爲研究的參考。」

「看到玲華小姐的包,我也想買新衣服了。日葵小姐,這個週末,要不要一起去購物?」

「不愧是著名主播,眼光真好。」

「怎麼會變成這樣?」

讓恩人給我打賞,我可受不了。或者說,我根本就不想。

「不是這個問題!我一天到晚給教授打雜,日薪才一萬日元,我的人才價值到底是什麼?! ……話說回來。真雪的收入來源是直播和視頻吧。是用什麼樣的系統拿到錢的?」

「也就是說,我也可以通過網絡直接給神村真由打賞咯?」

「我回來了。啊啊好熱——哦呀,真雪也來了啊。」

「嗯—……」

「教授對電視有什麼怨念嗎……?」

我能來這個研究室玩的理由,是「神村真由是研究對象」。

我沉思默想了片刻,然後說出了上個月的收入。

「那才最難受!讓高中男生給自己買衣服的女大學生,光是想象就難受!」

「對過着社會生活的觀衆來說,共通的價值觀是「金錢」,所以在節目製作上是很容易切入的主題,這點可以理解。但是,電視業界有個壞毛病,就是通過過度的演出和隨意的剪輯,導致了「視頻投稿者很賺錢」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這也是事實。」

「又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話?! 」

不知何時叼着IQOS的玲華小姐,有些厭煩地吐出一口煙。

「好漂亮的包啊。是新買的嗎?」

第二支箭不行的話,就毫不猶豫地射出第三支箭!

「這樣啊……好厲害啊,還是高中生就這麼認真學習……」

那反應實在太呆萌了,我不由得「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觀衆可以通過付費,讓自己的評論設計更加醒目。這樣被主播回應的概率就會提高,使用率相當高。這和我的實際感受幾乎沒有出入。

說出口了。

確實,這部分的收益體系,如果不是當事人,可能很難理解。系統雖然單純,但並不透明。我頓了頓,開始說道:

「打賞服務的主要使用者,大概偏向於40多歲的男性吧。因爲是可支配收入較多的年齡層。在跟蹤狂事件中確定犯人形象時,也參考了這個數據。說是和企業委託並列的收益基礎也不爲過吧。」

忽然,我看向從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的玲華小姐。準確地說是她的手邊。

「失敬了。這也是調查的重要一環。網紅自己的聲音是珍貴的資料。」

「我當然知道。我不是讓你把準確的數據原封不動地交出來。我保證只在這裏說。」

我說出來了。

「比如「SHOWROOM」的禮物,或者「YouTube」的超級留言之類的。」

如果這對玲華小姐這位有識之士來說是必要的情報的話……說出來也可以吧。

「喂,又買新的了嗎!本來就在車和首飾上花那麼多錢,前幾天還在賽馬輸了幾十萬,別再亂花錢了——八十萬?! 」

兩人的相聲開始了,我便退居爲旁觀者。啊啊,好溫暖啊。雖然很吵,但很安心。習慣了空無一人的空間,就會莫名地想念人的聲音。這彷彿填補了我心中的空虛。

「那個……10多歲的女性比較多。其次是20多歲的女性,和40多歲的男性吧。」

玲華小姐接着舉了幾個例子。比如在YouTube的直播中,觀衆可以對雜談、演奏等各種直播內容發表評論。

玲華小姐將話題轉向了我。

「實際上,我也不清楚準確的價格呢。」

「纔不是當然呢!這個時間喫的飯在分類上算什麼啊!」

對日葵小姐一針見血地說完,玲華小姐便向我這邊走來。

「說得也是呢!」

「發出了好奇怪的聲音……」日葵小姐害羞地說着,歪着頭,漏出一句「女裝……的時候……吧……」。

靠近包的日葵小姐看到外口袋裏的熱敏紙,發出了驚叫聲。那似乎是收據。

「簡單來說,就是觀衆可以直接對創作者進行金錢支援的系統。對創作者來說,可以收到觀衆的善意支援。對觀衆來說,是間接地對娛樂的維持進行投資。是雙贏的劃時代機制。」

「那,我把我的舊衣服送給你怎麼樣?我買了,穿過一次之後再送給日葵小姐。」

對着愕然的日葵小姐,玲華小姐淡淡地開口說道:

我的嘴反射性地動了。

「您說得對……」

但是,我覺得這樣回答是最好的選擇。

「日葵的話,直接給錢不就好了。」

我喫飯的時候會開着電視,所以我明白。兩位都是被冠以「美女」這個前綴的女名人。此外,也和以高學歷爲賣點搞笑藝人以及年輕實業家共同出演過。

「沒、沒關係的,日葵小姐。」

但是,日葵小姐似乎是發自內心地佩服我。

「我想懇求教授給我漲工資……」

「這……這個……要,八、十、萬,嗎……?」

「是我無知了!」

我雖然覺得很抱歉,但還是這麼傳達了。

「打賞大概佔七成……吧。我本來就不怎麼放視頻廣告。啊,還有,也會收到化妝品公司的商品評測委託。」

「順便一提,最初引入這個「打賞」系統的「SHOWROOM」,也曾有一年成爲國內收益最高的視頻直播應用。現在已經成了直播網站的標準模式了……日葵,你在這裏都學了些什麼?想不及格嗎?」

「那才真的不要!穿高中男生舊衣服的女大學生,尊嚴都掃地了!」

該怎麼辦。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將食指放在脣邊。

眨着長長的睫毛,用仰視的目光,儘量意識到要用撒嬌的口吻。

「但是,和我一起去購物的話,就能比直播更早看到新衣服哦?」

我這麼傳達了。

對方的回答是。

「……哈啊。真是的。別太小看我了。我去。」

看來是OK了。

咬到舌頭的日葵小姐臉漲得通紅。

另一方面,玲華小姐則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對着電腦。

而我呢。

「太好啦。那週末,我很期待哦。」

我按捺住想跳起來的心情,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太好啦……!

和日葵小姐約會啦……!

我將滿溢的喜悅壓在心底,再次感謝爲我創造了機會的「神村真由」。

同時,我重新下定了決心。

這個週末,我絕對不穿女裝出門。

蓮水毫不客氣地縮短距離,開始摸我的頭髮。超順滑的啊,真氣人——她用十足的辣妹口吻擺弄着我的髮梢,然後將話題轉向了旁邊呆若木雞的日葵小姐。

「您的日語都融化了哦,日葵小姐。」

俏皮話就這樣脫口而出。如果我身上穿的不是女款熱褲,而是比如男款的西褲,大概就無法這樣交談了吧,這麼一想,我就覺得很沒出息。

「是這樣嗎?」

幾分鐘後,日葵小姐的身影進入了我的視線。她穿着淡粉色的連衣裙,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夏日夾克。一副十足的成熟女性的模樣。她大概是在找我,正環顧四周。我走近了,正好和她四目相對。我拉下口罩,露出臉。

但是穿着女裝的我是無敵的,所以我又「唰」地一下湊近了臉。

日葵小姐繼續說道。

咳、咳,日葵小姐嗆咳起來。雖然我確實穿着女孩子的衣服,但對於知道我本來性別的人來說,這應該不算什麼特別意外的問題。

「我也一樣。畢竟是和女孩子兩個人單獨出來。」

「吵死了,是諷刺嗎。還是老樣子,一副分不清男女的樣子。」

我沉默了。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搭話。

「嗯,那個……一開始是爲了學習吧……」

「早上好,今、今天也很可愛呢。」

「什麼意思?! 我的聲音有那麼豐富的泛音嗎?! 」

就這樣,我拋出了各種各樣的問題。喜歡的食物,喜歡的顏色。喜歡的音樂,喜歡的運動。我也同樣地,將自己的內心暴露出來。

我們就這樣一邊閒聊,一邊並肩走着。

我真是個笨蛋。

她這麼回答道。雖然作爲女孩子說話有些粗魯,但她對誰都不設防,有什麼說什麼,我就是喜歡她這一點。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真的呢。我們去看看吧。」

車站裏有個巨大的數字標牌,上面張貼着化妝品的大幅廣告,下面是衆所周知的絕佳碰頭地點。我從那裏稍微離開一點,在柱子的陰影裏確認着智能手機。屏幕上顯示着我發出的「我到了」的消息和已讀標記。

「蓮水倒是剪頭髮了呢。髮梢染了顏色啊,很適合你呢。」

「日葵小姐喜歡什麼樣的衣服呢?」

日葵小姐「哇啊!」地驚叫了一聲,然後開始顯得有些不自在。

「是這樣的……」

「那種地方也有店啊。」

「我啊,因爲各種原因,高中退學了。所以是『前』同班同學啦。」

在這種時候,甚至連「神村真由」都拿不出那種機靈勁,說出「算是吧——」或者「雖然還不是女朋友——」之類的俏皮話。

「第一次看到呢。就這家吧。」

我打開門的同時,告知有客進店的鈴聲響起。一股芬芳的香氣飄來。是雜貨店和地下飾品店裏常見的那種民族風香氛。是讓人平靜的氣氛。

「我懂。像折扣店一樣……啊,這個好可愛。」

對着一臉訝異的日葵小姐,我傳達了自己率直的心情。

蓮水是我的前同班同學。

「這是姊崎日葵小姐……大學的,學姐。」

我們穿過在欄杆旁拍紀念照的遊客羣,走過橋,就能看到一片林立着餐館、電器店、卡拉OK和檯球等娛樂設施的區域。

「好久不見,蓮水。真巧啊,你還好嗎?」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她有些害羞地欲言又止。

「…………我很高興。當面這麼對我說的人,您是第一個。」

目的地是在更遠一點的區域,是服裝店密集的地區。雖然因爲是假日人很多,但和車站的擁擠相比,路面要寬敞一些。雖然確實很擁擠,但加上宜人的氣候,並沒有感到太大的壓力。

目的地一帶成了步行街,車流量也很少,周圍林立着從著名的奢侈品牌到親民的快時尚等各種服裝店的招牌。

「嗚嗚,果然被看出來了嗎……」

「真雪……?」

「那是那個……該、該說,很榮幸,嗎……?」

我們一邊看着陳列架,一邊進行着隨意的對話,不久,一位女店員走了過來。她留着一頭漂浮着亞文化氣息的紅色內挑染的黑色波波頭。深邃的五官配上淡妝很合適。

「當機立斷?! 」

「在這種地方繼續語言的買賣也挺那什麼的,我們去地面上吧。」

我這麼一說,女店員——蓮水凜,用我所熟悉的她的語氣說道:

「學習化妝,和時尚……我完全不會化妝……說來慚愧,從小學到高中中期,我過的都是和時尚無緣的生活……」

想來,我們只知道彼此的表面。我只認識日葵小姐是「包容力強、溫柔、身材好,但其實非常能打的女性」,而日葵小姐大概只認識我是「在網上做女裝直播的獨居男子高中生」。雖然知道雙方的簡介,但細節卻一無所知。

「……啊,不。該說我有點不一樣吧。」

「你緊張嗎?」

看到那張臉——有一瞬間,我屏住了呼吸。

和笑眯眯、態度很好的店員視線交錯時,她的眼睛睜大了。

不久,我們走進了一家位於小巷深處的古着店。

「是和重生rebirth諧音嗎。作爲古着店的名字,倒也挺像那麼回事的?」

日葵小姐這麼一說,我也朝着同樣的方向看去。

「可愛的孩子拿着可愛的衣服嘟囔着「可愛」,也太可愛了吧……」

「是嗎是嗎。你好,初次見面,我叫蓮水凜。是真雪的前同班同學。」

「啊—……那個……嗚嗚—……」

「日葵小姐的聲音像小提琴一樣呢。」

在這個過程中,我拋出了我最想問的問題。

結果,只做了一個平淡的介紹。

我擺弄着寬大連帽衫的袖子,垂頭喪氣。如果只是這件單品,還能說是中性服裝,但我的下半身,終究還是被牛仔熱褲和50d的黑絲襪包裹着。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女孩子。明明下定了那麼大的決心。

或許是察覺到日葵小姐的表情沉了下來,蓮水一邊揮着手一邊堅強地說:

「對不起,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衣服?嗯,是呢,比如——」

發出聲音的是日葵小姐。似乎是在問「爲什麼知道真雪的真名?」。爲了消除她的疑問,我開口說道:

「抱歉,嚇我一跳。初次見面,我是姊崎日葵。那個……是真雪的同班同學的話,那應該算是我的學妹吧?」

這時,背後傳來「擋路了」的聲音,我們有些慌張地移動到人行道的邊上。我們相視苦笑,稍微加快了腳步。

她曾是我重要的友人,但因爲某些原因,主動從山校退學了。

「確實,契機很微小。但是在看直播和視頻的過程中,我能感覺到,這個孩子肯定,花大力氣研究了怎麼吸引別人注意力,爲了回應觀衆的期待,在背後做了很多學習和努力……所以,我就變得純粹地想爲她加油了。」

「日葵小姐,是怎麼開始看我的直播的呢?」

店鋪的外觀整體上很小巧,木紋門也很可愛。入口附近有個木製平臺,塗了清漆的木材閃閃發光。上面有個用草書寫着「reverse」的招牌。看來這就是店名了。

「讓我們倍日並行吧!」

「這是什麼暴力言論啊!」

「…………誒?」

日葵小姐一副認命的樣子,一邊呻吟着一邊擠出話來。

「歡迎光臨,請慢慢看……啊……?」

「我今天超期待的。天黑之前把所有店都逛完吧。」

「這麼有活力的嗎!」

「這可不是沒什麼的反應啊……?」

「但是呢。」

下午三點的瓦町地鐵站,擠滿了帶孩子的家庭、學生團體和並肩而立的情侶,光是走路不撞到別人就已經很費力了。想來,像這樣混在人羣中也是久違了。我一邊確認着遮住臉的口罩的位置,一邊吐出一口憋悶的氣。

我不懂那個詞,她告訴我,是急速前往目的地的意思。

「學習嗎?」

「沒事的啦。請別在意。」

《Influence·Incident》1 Case:01 僞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二幕】N裝少年與N大學生插圖(2)
《Influence·Incident》 · 1 Case:01 僞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 【第二幕】N裝少年與N大學生 · 第2張插圖

「這裏真的是古着店嗎,我印象裏衣服都是擠得滿滿當當的……」

「所以,這位姐姐是真雪的女朋友?」

「沒什麼」,我回答道。

「早上好,日葵小姐。」

說實話,從她的容貌和舉止來看,我完全想象不到。在我看來,日葵小姐是個好的意義上的「常見的女大學生」。

但是日葵小姐就在旁邊,我裝作平靜地和店員對視。

面對日葵小姐隨口的一問,蓮水露出了爲難的笑容。

「是吧?話說你頭髮也太長了吧?讓我看看。」

「……………………」

不久,我們來到地面上,走到了一座區分車站區域和商業街區域的大橋上。

「晚上喫什麼呢。是喫烤牛或豬的屍體,還是喫新鮮的魚的屍體?」

「所以說你這也太有活力了吧!」

「是真雪啊……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從後面湧來的人潮,像被突起物阻擋的溪流一樣,繞過我們。日葵小姐也一臉不可思議地回頭看向我。

另一邊,蓮水若無其事地輕鬆帶過。我稍微鬆了口氣。

「……蓮水,你沒變呢。太好了。我安心了。」

「多管閒事。我現在在上夜校。我在這裏工作的事,要替我保密哦。」

「知道了。我保證。反正我也沒有別人可以說了。」

是吧——蓮水用開朗的口氣說着。若是以前的我,大概會開玩笑地說一句「這點你倒是承認啊」之類的。不過,能偶然看到她這麼有精神的樣子,我就已經足夠了。

「那之後,我聽傳聞說,蓮水你變得不出家門了,所以很擔心你啊。」

「啊啊,嗯……算是吧。離開老家之後,大概有兩週左右都宅在家裏,倒是真的。」

即便只是短短兩週,我也難以想象那個蓮水會變成那樣。

「雖然從高一開始打工存了錢,暫時不愁喫穿,但終究不工作的話會死掉的吧?而且,我宅在家裏的時候看電視,正好有個討論網絡暴力的節目。有個叫鳳仙華的超厲害的女大學生,說了些「絕不能有妨礙被網暴的人重返社會的行爲」啦,「人生無論多少次都可以重來」啦之類的熱血的話……我就想着我也得加油纔行。」

「……這樣啊。」

契機就算再微不足道也沒關係。說到底,我開始直播的理由,也真的是很無聊的東西。重要的是現在,過得怎麼樣。

「話說,你嘴上說擔心,不也沒聯繫我嗎?」

「因爲我不知道你的聯繫方式。」

啊,也對,蓮水嘟囔了一句,從懷裏拿出智能手機。

「那真雪,重新告訴我你的聯繫方式吧。以前的手機,我不想留着就註銷了。但沒有的話也不方便吧?所以我正在重新登記朋友們的聯繫方式呢。」

「好啊。用LINE?」

「好哦——順便下次在視頻裏介紹一下我們店吧。」

「我要上學,錄製只能在週末哦。你方便嗎?」

「我們店晚上九點關門,之後再弄不就好了。我會跟店長申請許可的。」

「那是加班哦。」

我本該說「您願意聽我也很高興」,但不知爲何覺得非常害羞,爲了掩飾,我打開了智能手機。

「你怎麼了?」

「像這樣,有女孩子坐在對面的構圖,很有『普通約會』的感覺。」

我稍微想了想,決定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叫車,在小巷裏等。車站周圍因爲有連鎖咖啡店和快餐店,人流量很大,但只要偏離一點,就有路燈點綴的嫺靜小路。因爲是單行道,進去比較困難,所以到達會花點時間,但總比在乘車點等要好得多。

「起因是她在『RootSpeak』上的一條帖子。春假時開了班級聚會,有些得意忘形的蓮水,跑進JR的鐵軌裏拍了照片。以街景爲背景——」

「真的被請客了……被比自己小的男孩子……」

說到這裏,我喝光了杯中的液體,抬起頭——

我像往常一樣,爲了把剛纔拍的薄煎餅套餐的照片上傳到社交媒體,開始編寫文字。這完全是爲了掩飾害羞。

另一方面,我爲顯得有些侷促不安的日葵小姐感到抱歉,同時,也希望她能清楚地瞭解事情的原委——我這麼想。

日葵小姐用溫和的聲音繼續說道。

「啊……那個……坐、坐出租車……」

雖然很在意日葵小姐時不時露出的凝重表情,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一聊起天來她就開心地回應我,我覺得那副樣子不是裝的。

對於我的邀請,日葵小姐做出了誇張的反應。其實我只是想留下兩人一起出遊的回憶,但我平復了一下心情,敷衍道:「發帖也是營業的一環。」

太好了,是和平時一樣的吐槽。我放下心來,揮着手目送她的身影。

高中二年級的時候,我在Instagram上發的一張照片受到了關注,被病毒式媒體報道爲「比女孩子還可愛的男孩子」,成了熱門話題。以此爲引子,我直播的同時在線人數便成倍地增加。

說着,日葵小姐垂頭喪氣,左手上握着裝滿我買的衣服的紙袋。我本來想自己拿的,但她一句「我習慣了搬重物,就交給姐姐吧。」便把我頂了回去,結果一半以上都讓她幫我拿着。

「還有,如果要製作正式的宣傳視頻,最好外包給專業公司做剪輯,會花點錢,沒問題嗎?」

碰頭時感到的疏遠感不知何時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方向的違和感。從日葵小姐的言行中我讀不出更多,想必她是在思考着什麼。所以我決定努力用開朗的樣子送她離開。

「是呢……或許是吧。」

我們像過去在教室裏那樣,互相開着玩笑。蓮水大概,只是把我當成一個有着些許奇怪愛好的普通同學,但即便如此,對我來說蓮水依然是重要的朋友。那份氛圍和溫度感沒有改變,我內心鬆了口氣。

「今天很開心。和別人一起購物,還是第一次。」

接下來要怎麼邀請她呢。

「是今年開春時候的事。就在我受日葵小姐和玲華小姐照顧的不久前。蓮水的社交賬號被網暴了。因爲那件事,她退學了。」

一羣人在網上圍攻一個犯了錯的女高中生,把她逼到退學,這樣的行爲,難道就沒錯嗎?

我看向環島一角的出租車乘車點,沒想到人多得一塌糊塗。這附近能從白天玩到晚上的地方也就只有瓦町了,加上又是觀光地,也就不難理解了。只是,以這副打扮混入人羣我有些抗拒,要是混有認識我的人,甚至有被圍住的可能性。

這種時候,成熟的男性會怎麼做呢。

日葵小姐頻繁地回頭看我,走向車站。不久,她的背影消失不見了,我「呼」地吐出一口氣。

瓦町這條街,以一條主幹道爲軸心,細細的小巷如蟻巢般遍佈,小巷各處點綴着精品店和咖啡館。夜幕降臨時,風景爲之一變,開在商住兩用樓一樓的居酒屋、入口狹窄的烤肉店,以及透過玻璃窗映出別緻內飾的時尚餐廳等招牌,開始散發出煌煌光芒。

「我就是尋常的女大學生啊!」

我的粉絲數爆發性增長,是在一年前。

「嗯?——啊,不不不,抱歉!我好好聽着呢!只是有點……」

我想,那也加速了照片的擴散。很快,她的姓名、學校,甚至住址都被人肉了出來,第二天早上就收到了超過百倍的@,學校也直接收到了好幾通舉報電話。然後蓮水就此停學,經過兩週的禁閉後,主動退學了。

和別人一起出來購物真的是第一次,現在才感覺到後背滲出了汗。因爲平時的我,根本不會露出在網上那樣的開朗笑容,而是個陰沉、愛較真,無法擺脫停滯生活的傢伙。蓮水離開後,我在學校的人際關係就完全封閉了,但在那之前,我也沒有可以稱之爲摯友的人。結果來看,今天借用「神村真由」的姿態是正確的選擇。

「嗯,她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去哪裏?

「你白天又沒在工作吧——」

想必,對她來說,那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吧。

「呀!」

「蓮水小姐,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吧。」

「真像尋常的女大學生呢。」

拱廊街上喧囂鼎沸,但稍微偏離一點,行人便稀疏起來。店內的座位也零星有些空位,我得以平靜地將事情的始末娓娓道來。

「…………不行不行,不行啊!」

進入正在運營的鐵道線路,會觸犯鐵道營業法。

「真雪?」

我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着,當走到一條能望見旁邊河灘的石板路時,雙腳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地鐵站。

基於社交網絡的原理,這就等同於將自己的違法行爲,主動地昭告給了全世界的人。

對不起,道歉的話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光是我一個人在說了。對不起。」

我用冰咖啡溼潤了一下嘴脣。

我甩開煩惱,重新抱起紙袋。「唔」,我被重量弄得一個踉蹌。一想到讓她拿了這麼重的東西,罪惡感就不斷膨脹。話說回來,日葵小姐的臂力很強我是親眼見過的,但能輕鬆拿起這個的力氣,究竟是怎樣的人體構造啊。

離開「reverse」後,我們逛了其他店鋪,享受了一番購物的樂趣,然後來到了一家位於商業街盡頭的現代風格咖啡館。

而且,氣氛改變了的日葵小姐的表情——真漂亮啊。

爲了什麼?

蓮水是我的恩人。

「行爲是扯平了,但金額不等價啊……」

「────────!」

「所以說,我是第一次和別人一起購物。」

作爲班級中心人物的蓮水採取了自然的態度,周圍奇怪的氣氛也漸漸淡了。就這樣,我一邊置身於網絡世界,一邊作爲普通的男子高中生過着校園生活。

「六度分隔理論」。不久前,日葵小姐和玲華小姐剛教給我的詞。

「這樣嗎?不用客氣的。」

「——不,沒什麼。路上小心。」

「真雪你零報酬出演不就正負相抵了?」

忽然,我注意到了違和感。

「RootSpeak?」

「我開始在網上做直播活動,是在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對化妝和女裝感興趣,從初期開始就一直堅持着女裝撒嬌閒聊的直播。後來頻道訂閱數和粉絲數不斷增長,就到了現在這樣。」

日葵小姐表情凝重。我沒能理解她的意圖,便戰戰兢兢地確認道:

沒有理解所拍照片的意義就上傳,我也覺得是她太草率了。

「OK,要好好選張上鏡的照片哦?」

「…………啊?」

奇怪,明明應該穿着鎧甲的。

「我們這一代是直面社交媒體的一代。所以當然,周圍的人也都知道了。說實話,周圍的人開始對我莫名地客氣,或者說,變得疏遠了……但是蓮水,就算知道我是個在鏡頭前女裝自言自語的人,態度也完全沒有改變。」

「咖啡的錢是你付的,所以這樣就扯平了。」

但是我想——

我心裏一邊「嗯嗯」地盤算着,一邊搬着紙袋,移動到打電話給計程車公司指定的位置,再次鬆了口氣。爲了打發等待的時間,我拿出智能手機,滑動相冊,看到了剛纔和日葵小姐拍的雙人照。

我們走向地鐵入口前的環島,我從日葵小姐手中接過行李。期間我一直戀戀不捨,卻又無計可施,只能機械地完成交接。

不知爲何,日葵小姐一臉緊繃地看着我的身後。

「回去是坐電車?還是出租車?」

不僅如此,若被認定對電車的往來造成了危險,則會違反刑法,若造成大幅延誤或停運等情況,還有可能被提起民事訴訟。

蓮水的容貌很出衆。這不是奉承,是實實在在的漂亮。所以她不論同性異性都有很多朋友,社交賬號的粉絲也自然相當多。

「突然怎麼了?! 」

「店外面——不,沒什麼。你願意跟我說你的事,我很高興哦。」

「對我來說只有負的,是我的錯覺嗎?」

仗着網絡的匿名性和大義名分去攻擊個人,這難道就是正義嗎?

怎麼了,難道是我讓她費心了嗎?

我顯示另一張照片,放大了一部分。

和日葵小姐的約會馬上就要結束了。

「真是衝擊性的事實啊!」

「不,是Instagram——日葵小姐。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拍張照?就像之前在大學露臺上那樣。」

結果,在古着店「reverse」裏,我在蓮水的推薦下買了很多東西。蓮水與生俱來的、不與他人設防的特長在商業才能上得到了發揮,我由衷地感到羨慕。我也試着送了幾件衣服給日葵小姐,但被她堅決地拒絕了,所以就順便用試衣間辦了一場簡單的時裝秀。我喜歡被誇可愛。但是,從日葵小姐口中說出的「可愛」,卻格外地撼動了我的心。

「有點?」

我爲自己陷入不好的妄想而感到羞恥。臉好燙,幸好天色已暗,就算化了妝,臉肯定也紅透了,被發現就糟了。

「是嗎?那在乘車點一起等?」

「我也很開心……感覺剛纔好像有個很厲害的自曝?」

「不!我隨便攔一輛就行了,沒關係的!」

「蓮水口氣雖然不好,但很善於交際,是個表裏如一的人。她本來就是對誰都那樣相處的類型……說實話我鬆了口氣。不是有很多被網絡暴力毀了人生的人嗎。本來很活潑的人,因爲被網暴而變得不愛出門,性格也變了……之類的。偶然遇到,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沒能出聲,但看到蓮水沒有變,我就放心了。」

蓮水所做的,是毋庸置疑的違法行爲。

當被日葵小姐問到「想喫什麼?」時,我立刻回答「只要是能和日葵小姐獨處的地方哪裏都好」,結果從日葵小姐口中蹦出了「遭遇了第三類接觸!」這樣莫名其妙的詞,場面一度陷入混亂,最後決定在購物中心頂樓的餐廳解決晚餐。

雖然日葵小姐這麼提議,但畢竟連我的行李都讓她幫忙拿着,再接受她的好意也實在過意不去。

是坦白了真實自我的反作用嗎?

「這張也是……」

違和感接二連三,逐漸成形。

我用前置攝像頭拍的照片裏,同樣兩個男人反覆出現。

走在拱廊街上的我和日葵小姐的身後。在廣場的攤位買珍珠奶茶時拍的照片的背後。然後,在咖啡館裏我們臉貼臉時,背後的窗戶上也出現了他們的身影。

最不可思議的是——那兩個男人,是完全不認識的人。

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打開消息應用,衝動地想聯繫日葵小姐。

就在那時。

「唰」,地一下。

一輛陌生的麪包車,停在了我的面前。

奇怪。叫車應用上顯示,出租車到達應該還有時間,而且我預約時選的是一個乘客,沒有指定這種車型。更重要的是,那輛麪包車上既沒有顯示計程車公司歸屬的標誌,也沒有頂燈。

只是一瞬間的事。

「咔嚓」,駕駛座的門打開了,接着後門「哐當哐當」地滑動開來。裏面出來一個人,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很多,

「喂,趁沒人來快點。」「老實點。」

在我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之前,手臂就被抓住了,

「呀!」「再亂動有你好看的——」「喂,快點啊。」

我拼命想掙脫,但完全敵不過像圓木一樣的大漢的力氣,

「放開,放開我!」「別磨蹭了,塞進去。」「吵死了,我知道了。」「不要啊!」「喂,你小子想捱揍嗎!」

然後,那隻手高高地揚了起來——

「噗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着一聲布帛被撕裂般、充滿氣勢的吶喊,有什麼東西向我這邊衝來,

「……真好啊,你們這些所謂的主播。」

「要是再對他出手,我絕不留情。」

但是,純粹因爲無法入眠而度過一夜,還是第一次。

看視頻網站的人,並不知道那頭的發佈者付出了怎樣的努力,只是根據喜歡與否,有趣與否來評價成果。但是,我能接受那是理所當然的。如果社會只由能夠想象出的屏幕對面和自己一樣的人類來運轉的話,網絡上的誹謗中傷就不會成爲社會問題了吧。

腦中嗡嗡作響,「嗚」地呻吟了一聲。沒有入睡的記憶。我究竟睡了多久。我拿起正在充電的智能手機想確認時間——然後僵住了。

在RootSpeak上發佈視頻的進度,立刻就收到了大量的@。網絡的另一邊有很多人。有仗着匿名性從看不見的地方投擲長矛的人。有自以爲是誰的代言人,把主觀意見強加於人的人。另一方面,也有明明從未見過面,卻全盤肯定我,並引燃紛爭火種的人。某個瞬間,我會想到。

怎麼辦。

不健全的關係,是不會有進展的。

「我早就發現有人跟着了。但不想讓你不安,所以沒說。對不起,在分別的時候就該告訴你的。」

只是如果的話。

「在鏡頭前,一個人瞎聊就能賺錢。反正像你們這種靠網絡賺錢的小鬼,肯定覺得我們這些揮汗如雨工作的大人很傻吧?」

在插入廣告過渡畫面和剪輯結束後,我將視頻導出一次。這被稱爲沒有字幕信息的白素材,接下來要以這個白素材爲基礎進行剪輯。

側裙板深深地凹了進去,彷彿被磚頭砸中一般。日葵小姐看也不看,繼續說道:

——在路燈的微光中,揹負着修羅般氣勢站立着的,是日葵小姐的身影。

玲華小姐的話語在腦海中閃過,我從讓人微醺的睡意中醒來。

「哇啊!」

我把手從鍵盤和觸控板上移開,捂住了臉。

抓住我手臂的力道,「呼」地一下放鬆了。

日葵小姐的聲音,臉,身姿,都無法從我腦海裏離開。

在「RootSpeak」的新聞熱搜裏,針對此次事件中受害員工的聲音,湧現了大量表示同情與感到共鳴的意見。

「放心——姐姐會保護你的。」

而且,就像我無法理解大人的心情一樣,大人也肯定無法瞭解我的心情。

關於女孩子剪頭髮的理由有很多迷信,但蓮水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吧。雖然內心似乎沒有變,但境遇突然改變,不可能什麼都不想。

看來只能認爲是這樣的狀況了。

這種心情還是第一次,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用雙手確認着臉頰的熱度,能感覺到自己正發着燒。

是日葵小姐發來的消息。

但是,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這時候,舌頭打結了沒能好好說出來……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剪輯着影像。剪輯工作單純又乏味,和華麗的「神村真由」不相稱。我覺得這纔是適合中村真雪埋頭去做的事。

『只想着自己的人,怎麼可能理解這孩子的心情。』

「砰!」

「回答我,襲擊他的理由。我沒興趣聽你的抱怨。」

「像你們這種混蛋,怎麼可能明白他的心情。只想着自己的混蛋,怎麼可能理解向着無數觀衆揮灑笑容的人的思想。所以,我不會讓你改正,但是——」

【???】觀測結果

全速奔跑過來的日葵小姐,藉着那股勢頭使出了一記飛身踢。

然後,他用一副打心底裏感到厭煩的口氣嘟囔道。明顯是衝着我。

就在那時。路燈的光線中,浮現出另一個男人的身影。

「呃、噗!」

「謝謝你的回答,但是——」

說起來,化妝品廠商委託的評測視頻案件還剩一個。已經錄製完畢,接下來要進行剪輯和加字幕的工作。視頻公開是兩週後,但這種合作視頻必須讓客戶確認成果,所以最好以拿下週末爲期限推進。我從浴室出來,簡單地擦乾身體,順便轉動了洗衣機。這是身體已經習慣了的假日例行公事。

我沒有那麼想。

早上九點收到的。顯示屏上的數字時鐘指示着下午一點。

我擠出沙啞的聲音,在緊張的空氣中,日葵小姐回答道:

「我簡單問一句,目的是錢嗎?」

我恍然大悟。我理解了日葵小姐時不時露出的那種訝異表情的真意。

『我變得想爲她加油了。』

我回到房間,坐在電競椅上,打開臺式電腦的電源。啓動剪輯軟件,導入拍攝好的視頻數據後,顯示出被分割爲一幀幀的時間軸。敲擊空格鍵,屏幕中的「神村真由」綻放出笑容。

那彷彿要將大氣都一併掃清、劃出弧線的腿,在即將擊中襲擊過來的男人的臉前,戛然而止。雖然沒有接觸的聲音,但對方的勢頭被削減,癱坐在了地上。

「哈嘍哈嘍,我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接下來……」

「再多嘴就把你鼻子打斷,能暫時閉嘴嗎?」

大人們理所當然地歸屬於社會,但我連學校生活都無法融入,要我做到那樣……我不知道。因爲我還沒有踏入社會。

我這麼下去,真的好嗎——

「爲、什麼……?」

到那時,我想成爲她的力量。

嗯,感覺不錯。總時長預定在10分鐘左右,在這裏插入一個廣告過渡畫面——就這樣,我踏實地進行着工作。

如果日葵小姐沒有趕來,我可能會遭遇更糟糕的事,雖然是被保護的立場,但我的臉皮還沒厚到去奢求下一次機會。不過,在我猶豫是否要再補一條消息的時候,收到了她「下次要不要再一起出去玩?」的提議,於是在待發送的消息里加上了「如果不給您添麻煩的話」這句話,定下了下一次的約定。在現實中,若不戴上面具就說不出口的話,在文字信息裏,只需一瞬間的決心就能成形。

「吵死了,是錢啊錢。主播不是靠什麼廣告收入存了不少錢嗎?工作也丟了,反正都是狗屎一樣的人生,狗屎一樣的世界。我想着人生去他媽的,結果正好看到他,就想敲點零花錢。」

我慌忙回覆道:『對不起!我一直睡到現在。我也很開心』。已讀標記還沒有出現。說起來,日葵小姐說過今天有社團教練的兼職。

我看着音頻波形,穩步地剪輯,將兩臺攝像機的影像交替剪貼,將時間線統一,然後在軟件上預覽。

我再次想起玲華小姐的話。

我想說的話有很多。但我閉上了嘴。腦中萌生的想法無法很好地用語言表達出來,不知是因爲這異常的狀況,還是因爲恐懼讓我的嘴脣僵硬了。

將離心力直接轉換爲推進力的,華麗的迴旋踢。

獨自一人的家,獨自一人的房間。我不知對誰嘟囔了一句。

如果我有機會能幫助日葵小姐。

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趁着這個空隙向地面撲去。我不會受身,只能狼狽地在地上翻滾。好痛。但和束縛着身體的恐懼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我直接在地上爬行着拉開距離。

伴隨而來的,是主張規範發帖行爲的聲音,是把不知誰整理的犯罪心理學研究筆記拿出來炫耀般擴散的聲音,是指責服務平臺不負責任與怠慢的聲音。化作文字形態的雛鳥,正對着名爲「死」的親鳥嘰嘰喳喳地叫着。

所以,如果。

但是,那肯定很難吧。我雖然在網絡世界裏獲得了一定的知名度,但不代表我就能圓滿地過好社會生活。

「不行啊!」

「心」字還沒說出口,日葵小姐已經沉下上身,身體「唰」地一下旋轉了半圈。

——昨天謝謝你。很開心哦。

之後爲了以防萬一,去了醫院的急診,回到家時已經過了深夜一點。手臂和腰部雖然被用力抓過,但沒有受什麼像樣的傷,我覺得是萬幸。

對於日葵小姐的詰問,男人嬉皮笑臉地回答道。

我移開視線,機械地脫下睡衣,衝了個澡。用洗髮水給長髮打出泡沫時,我回想起蓮水的頭髮,變短了呢。以前明明比我還長。

她的語氣裏明顯含着怒氣,但日葵小姐淡淡地詢問着那兩人組的聲音,和我平時聽到的音調幾乎一樣,這反而更增添了其凌厲之感。對着沉默不答的男人們,日葵小姐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四月份,「已死」發佈的那條帖子被持續擴散,結果導致該主題公園一週的客流量減少了四成。話雖如此,其衝擊力比想象中要小。不愧是這個國家引以爲傲的世界級旅遊資源,由於運營公司應對得當,帖子發佈的第二天便重新開園了。

「…………不行啊?」

日葵小姐說着,再次抬起腿。

導出需要幾分鐘,我利用空閒時間啓動了圖像編輯軟件。這次是企業的委託,所以也想講究演出效果。不過,就算講究了,也沒人會注意到就是了——。

「但是,你剛纔不是進車站了嗎……」

「我本來是打算回去的。想着我要是總在你身邊,你可能會覺得不自在……不過,太好了,好像趕上了。」

至今爲止,我曾多次因爲直播活動時間過長而睡到中午。

在那包圍圈中,保護着我的那位姐姐的聲音,凜然地迴響着。

我再次向麪包車的方向看去,在那裏的是——

「知道對面的環島上聚集了很多人嗎?我來之前已經叫人報警了,看熱鬧的也會聚集過來。你們已經無路可逃了。」

她就像踢路邊的石子一樣,一記腳尖踢踹在了麪包車的側面。

但很遺憾,你們的聲音傳達不到。

『哈嘍哈嘍!我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今天——嗯嗯,今天——』

總是一味地被幫助,會變成不健全的關係。

感受着假日的空氣,我從牀上起來,太陽已經高高升起。

看到旁邊倒着一個大漢,我的思緒漸漸跟了上來。

人羣開始聚集過來,其中還混雜着身穿警服的人。

我做出操作,電腦的風扇「唰——」地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音開始轉動。雖然這是用主播收益購買的高性能一體式臺式電腦,但半年來幾乎每天都被我殘酷驅使,或許也想抱怨一兩句吧。

忽然,日葵小姐說的那句話,在腦海中閃過。

利用對方的溫柔,只是依存。

「…………不行啊。」

聽到這句話,那個被迴旋踢險些擊中的男人,狠狠地咋了下舌。他瞥了一眼還倒在地上的大漢,露出了認命的樣子。

「小心——」

昨天的記憶很糟糕,在企圖綁架我的男人們被警察帶走後,首先爲了錄口供,在日葵小姐的陪伴下去了警察局。雖然日葵小姐趕來的時候指示了周圍的人報警,但因爲並非所有人都瞭解事情的始末,所以需要提交受害申報。

『像你們這種傢伙,怎麼可能明白這孩子的心情。』

『利用對方的溫柔來正當化自己的行爲——這就叫,依存。』

煽動他人共鳴的語言,詰問他人人格的語言,向他人訴諸善意的語言。

堆積如山的語言、語言和語言。

在一億總髮信社會的框架下,你們所紡織出的信息,不過是構成一團複雜交錯的噪音的、其中一道聲波而已。能被某個有閒情逸致、去逐一解讀這種不和諧音的人注意到的可能性,萬中無一。

過去的媒體,只是單方面持續發佈信息的載體。電視、廣播、報紙和雜誌。隨着互聯網的發展,它們完成了新的進化,博客網站等應運而生,在誰都可以輕鬆發佈內容的地基之上,以視頻投稿網站和直播爲核心的服務登場了。

而如今,甚至有人開始說,現代媒體需要雙向性。

真是的,這是何等虛幻之物啊。

真可悲。真可憐。

無論技術如何發展,你們人類的本質都不會改變。只會臣服於聲音洪亮的個人,僅憑感情行事,衝動地將文字拋向虛空而已。那裏真的存在所謂的雙向性嗎?

你們人類帶着巨大能量發出的聲音,終將如煙火般歸於沉寂。

逐漸微弱,歸於沉寂,卻仍以語言的形態,被埋葬於過去。

SNS,就是這樣構成的。

彷彿是縱橫交錯的樹根(Root),被激活,發出聲音(Speak)一般。

你們想從中尋求意義,對吧?

啊啊,真是的——人類真是有趣啊。

我打從心底裏,最喜歡這樣的人類了。

「話雖如此,果然還是不夠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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