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Case:01 僞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一幕】N大學生與N教授

《Influence·Incident》 · 駿馬京 · 2.6萬 字

有一句話,至今仍縈繞在我的心頭。

那聲音沙啞不堪,伴隨着低吼般的聲響,在我的腦海中反覆迴盪。

「最有魅力的,不就是那種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守護自己珍視之物的人嗎?」

無論這話出自多麼卑劣的人之口,只要是正確的,我便會銘刻於心。

一個能用這雙手守護自己珍視之物的、強大的女人。

我想成爲那樣的,富有魅力的人。

我想,「魅力」這個詞,可以有很多種詮釋。

在心性與原則之外,還有許多其他方面。譬如舉止、身材、幽默感、時尚品味……吸引他人的力量,是由諸多要素構成的。

而身爲花季女大學生的我,正在熱火朝天地探索着世人所追求的「可愛」。

我透過研究室的窗戶望向室外。

澄澈如洗的藍天一望無垠,大學校園裏,散落的櫻花花瓣鋪陳開來,宛若一張絨毯。我將窗外的景色盡收眼底,隨後把視線移回室內。

「教授,差不多該喝杯咖啡了吧?」

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唯有噼裏啪啦的激烈鍵盤敲擊聲。

不過,此番情景早已是家常便飯。我按下電熱水壺的開關,同時將咖啡豆鋪在濾紙上。待這一連串作業結束後,我百無聊賴地點擊了手機的播放鍵。

「哈嘍哈嘍!我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今天呢,要給大家介紹一款只要有它,就能抑制肌膚泛紅的粉底液哦!不需要妝前乳,也不用層層疊塗!超級簡單就能打造出自然妝容!」

屏幕中央,一位身着水手服的天使正微笑着揮手。

雙眼皮,明顯的淚袋,眼妝如同剛哭過一般惹人憐愛。肌膚白皙到缺乏血色。臉頰上暈染着自然的腮紅,水潤的雙脣上塗抹着亮澤的脣彩。

那裏,滿載着女孩子們所憧憬的、理想的「可愛」。

聲音的主人將粉底液擠在拇指根部,以熟練的手法將其塗抹開來。

在書桌旁,我再次按下播放鍵,笑容於屏幕中再度綻放。

她指着電腦顯示器,用一如既往的快語速宣告。

「你的詞彙庫裏除了『可愛』就沒有別的讚美詞了嗎?」

這番話如利劍般刺中我的胸口,我不由得捂着心口後仰。教授不理會我,繼續說道。

就這樣,一如既往,最終還是我妥協出門。

「真可憐啊,這孩子,還是個高中生呢。」

「最近視頻一直沒更新呢。好像是遇上了惡意的黑粉……視頻的評論區裏,也寫滿了擔心的聲音。」

我的心思完全被看穿了。我有那麼好懂嗎?

她的手指勾着杯柄,臉上浮現出彷彿弄丟了家門鑰匙般的表情。

「哦嗚……失禮了……」

居然還有這麼多要收拾的嗎……我正嘆着氣,教授突然「啊」了一聲。

不一會兒,電熱水壺開始發出「咕嘟咕嘟」的沸騰聲。爲了不輸給這聲音,我調高了手機的音量。天使那清澈透亮的聲音以最大功率響徹四周。

「也就是說,也有人能通過攻擊別人獲得救贖。想要通過踩低別人來滿足自尊心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不過,一碼歸一碼。一天到晚把同一個視頻播放幾十遍,簡直跟瘋了似的。得流感也就罷了,被網紅把腦子給融了算怎麼回事?」

因爲衝得太猛,我跟正好在門另一側的某個人撞了個滿懷。

社交網絡服務——簡稱SNS。

「沒點心了。」

無論如何,這世上總是充滿了危險。

網紅(Influencer)。

「這次是犯罪預告,說要在千葉縣的遊樂園裏放置炸彈。明明正是客流高峯期。運營公司也真是倒黴。」

鬱結的心情稍稍緩和了些。教授瞥了我一眼,從加熱器中抽出IQOS煙彈,銜在嘴裏。順帶一提,大學校園內原則上是禁菸的,這一點不能說破。

不行不行。我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打起精神。

教授誇張地嘆了口氣,動作流暢地托起香腮。

話音剛落,天使便湊近鏡頭,細膩的肌膚被瞬間放大。

當今世界,正被稱作「一億人全民發聲時代」。

「唔。」

「雖然無法理解,但我接受了。」

我作爲成年女性,個子算高的了,但教授比我更高,而且還維持着比我更苗條的體型。

它會在不特定的地點預告反社會行爲——並且時而付諸實行,性質極其惡劣。

有人認爲,互聯網的普及讓犯罪率大幅上升。

「——是是是,我這就去。」

而我,則在隸屬研究所的同時,擔任教授的助手,負責輔助工作。

「吵死了,日葵。」

人們常說天才與那啥僅一線之隔,而這個人,生活能力簡直是毀滅性的。就說今天,我進研究室的時候,桌上就散落着用過的加熱棒,地上則像賽河原的石堆一樣,堆積着無數專業書籍。

她擁有的身材比有持續運動習慣的我還要緊緻,簡直不給我留活路。就連她呼出薄荷醇香味煙霧的姿態,都宛如畫中人一般,有型有款。

山吹大學的社會學部分爲許多不同的專業,其中,教授的專業領域是分析媒體社會中的社會心理及社羣形成等。

我拉開嘎吱作響的研究室拉門,正要走出室外。

「你的臉都快融化了。」

「剛纔,『已死』又發佈了新動態。」

「咖啡放這兒了哦……啊,等一下教授。我纔剛收拾完,菸頭請好好收起來啊。」

正因如此,纔會時而發生話題爆發性擴散的現象——即所謂的「爆火」或「網暴」。

明明是個老煙槍,飲食生活也亂得一塌糊塗,爲什麼還能那麼漂亮呢?這世界真是不講道理。

對於我的呼喚,教授僅僅是漏出微弱的聲音。她的手指在鍵盤上不停地滑動。爲了在下次的學會上發表新的學術論文,她正在埋頭寫作。

明明取得了足以被稱爲天才的成就,卻毀滅性地不會收拾東西,還有沒有甜點就喝不下咖啡之類的。她意外地有孩子氣的一面。與其說孩子氣,不如說是固執吧。

「你打算把那個視頻重複播放多少遍?」

面對如此的可愛暴擊,我情不自禁地發出聲音,在原地扭動起來。已經到極限了。感覺就像在手機裏養了一隻天使。孩提時代流行的便攜養成遊戲浮現在腦海。

「其實今天,我就是用這款化的妝哦!各位看官也請務必試試看!那麼最後,就爲大家送上小真由的全力微笑。預備——」

從依稀可見的鼻樑和嬌小的下巴來看,想必是一位相當標緻的美人。

「道理是懂,但這現實也太討厭了……」

我拿着手機,向那樣的教授走去。

一個燦爛的笑臉在畫面中盛開。

「啊—……說起來好像是喫完了。今天大學裏人多,我待會兒去買回來。」

她穿着一件樸素的露肩上衣,和在快時尚品牌量販店買的緊身牛仔褲。雖然她總說「只是待在研究室裏寫論文而已,沒必要特地花時間打扮吧?」,但我還是會嫉妒她那水潤的肌膚。

我暫停視頻,向聲音的主人——教授表示歉意。

通過網站或社交媒體等渠道發佈信息,並在此過程中獲得影響力的人們。

近來,在輕博客型社交平臺「RootSpeak」上,某個賬號正攪得滿城風雨。「已死」這串不祥的文字,正是那個賬號的用戶名。

就在這時——咚!身體傳來一陣意想不到的衝擊。

「所以說,因爲開放日人很多,等我收拾完有時間了就——」

「沒關係。你所追求的『答案』,想必也不是能立刻找到的東西吧。」

一道不悅的聲音傳來,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

對於這個問題,我向她說明了情況。

「好冷酷的吐槽!」

「已死……?啊—,是那個惡意賬號吧。」

「而且,不好意思,我現在沒空理會這些。」

無論是誰,都在無意識地向全世界發佈着「肚子餓了」、「打工的前輩好煩」、「昨天跟男朋友分手了」之類的尋常信息。

「網紅這種職業,性質上就很容易招來羨慕、憧憬、嫉妒和眼紅。」

「您在聽嗎?」

「…………對不起。我知道,在意也無濟於事。」

「RootSpeak是時候該下決心強化安全措施了。都什麼年代了,一個匿名瀏覽器就能讓用戶無法被追溯。」

據說上面還上傳了用油漆在牆上塗鴉、朝建築物投擲垃圾和生雞蛋等各種騷擾行爲的視頻,但管理員至今仍未能鎖定其身份。

一個能通過互聯網與全世界的人們建立聯繫的系統。

我們緊緊貼在一起。對方戴着一頂壓得很低的棒球帽,遮住了眼部。

聽了我的話,教授一如既往地「唔」了一聲,觀察着我。

我一邊收拾餐盤,一邊眺望着與電腦屏幕對峙的教授。

「這說法也太嚇人了吧……嗚嗚,但是無法反駁……」

「對不起,音量是不是太大了?」

「想喫巧克力熔岩蛋糕。現在就想喫。」

「你們看,就是這麼自然貼合!肌膚的煩惱也能一掃而空哦!我偶爾也會用這款,早上的妝很快就能搞定,真的超方便!快看快看,眼妝是不是超級自然?」

「表情肌總是不自覺地就鬆懈下來了呢。或許是有放鬆效果吧。」

研究這類新型交流方式所引發的問題、案例以及各種糾紛的地方,便是這裏——山吹大學社會學部的「白鷺研究所」。

「這話說得太對了,我真是無言以對。」

「唔。結果就是,你不得不看同一個視頻?」

「這可是個男孩子哦?卻能這麼可愛哦?您快看啊,這身水手服!還有最後的小真由微笑!是不是超級可愛?」

話一出口,我腦海中某天的記憶被喚醒。正當我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時,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樣子,教授的聲音將我拉回了現實。

在手機中展露笑顏的他——神村真由,也是其中之一。

「沒有點心就喝不下咖啡。」

「就是這麼回事。」

「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也有人說,不過是讓至今爲止看不見的犯罪浮出水面罷了。

教授一集中精力注意力就會變得渙散,所以會把腰和腳狠狠地撞在堆起來的書上,但她本人卻毫不在意,於是書的密林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我作爲助手的實際工作,幾乎就是打掃研究室和端茶倒水。

「啊—……就算是個新興服務,也不能在這方面馬虎呢。倒不如說正因爲是新的才更應該做好對策。畢竟利用社交媒體的犯罪越來越多了嘛。」

「真不明白那些在網上誹謗中傷的人是什麼心態……明明對誰都沒好處。」

這還算好的了,就在剛纔,地板上還散落着複印紙、書籍和灑出來的咖啡水滴。「這是現代藝術嗎!」我當時在心裏如此吐槽。

既然如此,至少在屏幕之中,讓我只看看和平的世界吧……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再次點下了手機的播放鍵。當然,音量是調小了的。

這便是年紀輕輕就登上山吹大學社會學部教授之位的才女——白鷺玲華。

「如果光是逛逛視頻網站就能獲得那種功效,那世人的內心應該會更寬容一些吧。」

「嗷!」

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可愛計量表」以秒速爆表。

「呀啊……等等不行了,這也太可愛了吧……」

「又是『真由頻道』嗎。作爲基準分析的對象倒是合適,但總看同一個視頻也沒什麼用吧。」

《Influence·Incident》1 Case:01 僞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一幕】N大學生與N教授插圖(1)
《Influence·Incident》 · 1 Case:01 僞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 【第一幕】N大學生與N教授 · 第1張插圖

一頭利落的馬尾辮,不知是不是香水的緣故,隱約散發着香草的氣息。

「……對,對不起!」

與我撞個正着的人似乎明白了狀況,猛地向後跳開。

啪嗒一聲,帽子掉了下來。

帽子下露出的,是一張沒有化妝痕跡,卻輪廓分明的中性面孔。

漲得通紅的臉頰,以及一雙清亮的大眼睛。

身上是凸顯身體線條的超大尺寸連帽衫,配上凸顯纖細雙腿的黑色緊身褲,一身極其簡約的搭配。

雖然看上去像個娃娃臉的女大學生,但身上纏繞的氛圍總有種違和感。

是女高中生……嗎?

「……那……那個……請問社會學部的『白鷺研究所』,是在這裏嗎?」

她怯生生地問道。聲音纖細……卻比我想象中要低沉。

「嗯。白鷺研究所是在這兒,不過……你是來參觀的?還是找教授有事?」

我警惕起來,慎重地問道。那孩子露出了彷彿鬆了口氣的表情。

然後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吐露了話語。

「您能,救救我嗎?」

他的眼角,浮現着晶瑩的淚珠。

那還用說,答案只有一個。

「總之先進來吧。我會聽你說的。」

我一邊招呼着這位突如其來的訪客,一邊拋出了心中僅存的疑問。

「不過,在那之前能先確認一件事嗎?」

他還只是個十幾歲的高中生。想必,那種心情是他人無法估量的。

教授手扶額頭,呼出了一口混着煙霧的氣息。

「真是的,那個服務的安保到底是怎麼回事。報警了嗎?」

教授完全無視我的吐槽,轉身面向真雪。

在這大權在握的威脅下,我瞬間服軟了。必修學分——那可是大學生最需要守護的東西。絕不能因爲一點小小的過失而丟掉。

看準來訪者敞開了心扉,教授立刻拋出了問題。

「交友網站?他剛纔應該說的是RootSpeak吧。」

「不要用誰都不知道的概念去創造誰都不知道的概念。而且,你本來該積攢的應該是必修學分吧……意思是那個可以往後放放嗎?」

「…………噗。」

我將啜泣的真雪擁入懷中,盡情地享受……不對,是陪伴着他。

「我想這樣你應該能放鬆一點。姐姐的腿上,坐着不舒服嗎?」

「介意的話就算了?還是說膝枕比較好?」

「唔。山吹大學附屬高等學校三年級的中村真雪。沒錯吧?」

「您寫得這麼直接嗎……」

「那不是挺好的嗎。你那大得沒用的胸部總算有了用武之地。」

我能感覺到,教授的每一句話,都溫柔地刺入心中。

「居然還在說!? 教授,您能不能別一聊到胸部就變得像個小女生一樣啊!」

她站起身,移動到真雪背後。然後像要慰勞他一樣,將手放在他的肩上。

聽了我的話,他在我懷裏不安地扭動着身體。

因爲他纔剛報上姓名,並未透露任何詳細信息。

「唔……雖說《反跟蹤騷擾法》修訂後加強了管制,但對這方面認知不足的警察依然不少。特別是上了年紀的。而且,你是男性這一點,恐怕也是他們輕視事態的原因之一吧。」

「沒事了沒事了,很害怕吧,我們先這樣待一會兒,直到你冷靜下來。」

「你是利用校園開放日來找我商量的吧?」

「用充滿母性的脂肪塊,來安慰可愛的年下小男生……啊啊,真是絕佳的用途。」

這位外表可愛的男孩子,神情嚴肅地開始講述。

中性的容貌,男女皆宜的服裝。從我胸前離開時,那張漲紅的臉。

「不過,真雪你今天來訪,想必是另有原因吧。如何?」

「光看字面,這完全就是個可疑機構吧。又不是什麼不正經的偵探社……」

「我正在遭受跟蹤狂的騷擾……」

「怎麼這樣,這也太隨便了吧!? 」

「日葵,差不多該從那孩子身邊挪開了。不覺得太熱了嗎?」

「我只是覺得他心裏沒底。」

「我沒有不純潔的想法,所以還請不要扣我學分……這可是心理治療……」

這個生物真的是男的嗎……?我正這麼想着,教授撅起了嘴。

「日葵你也知道,山吹大學的學生大約有一半是內部升學上來的。這個時期,正好會對附屬高中的三年級生進行升學意向調查。爲此,參加校園開放日是必須的。學生們也不想假期被學校佔用,所以自然而然地傾向於第一天就過來。」

「跟蹤狂?真少見啊,明明是男孩子。」

「沒事了,放心吧。可以盡情地跟姐姐撒嬌哦?」

真雪的眼角慢慢扭曲,晶瑩的淚珠從臉頰滑落。

顫抖的聲音泄露出來。

「你這說話方式簡直就跟個色情惡女一樣!」

「總覺得有點孩子氣……」

「……我確實感覺到了那種氣氛。」

「我寫了『隨時受理SNS糾紛諮詢』。」

「正如您所說。我是看了作爲校園開放日資料分發的宣傳冊,知道了白鷺研究所纔來這裏的。我非常小心,沒讓周圍人注意到……之所以在假期第一天就來拜訪,是因爲想盡快找人商量。」

「但是中村真雪,你很了不起。在被逼入絕境的情況下依然採取了行動。這非常了不起。你沒有輸給這無理的遭遇,爲了打破困境,自己思考並制定解決方案,懷着最後一絲希望來到了這裏。而且是靠自己的雙腳。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我爲你的勇氣獻上讚美。」

總覺得最後仇恨都被引到奇怪的方向去了。

「你這說話方式簡直跟個惡女一樣!」

「以前,頂多只是偶爾有不認識的男人在RootSpeak上發私信約我出去,或者發些猥褻的照片過來。」

「抱歉,我只是打個比方……」

「日葵,消除委託人的不安固然重要,但你是不是忘了這裏是神聖的學術殿堂?」

說起來這麼重要的事都忘了問了。我也等待着男孩子的回答。

「等等,你是在說交友網站嗎?」

這次是我嘴欠了。但是,光是頻繁收到猥褻信息這一點,狀況就已經相當糟糕了。人們常把互聯網比作廁所牆上的塗鴉,但這已經不是塗鴉,而是廁所本身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總之,請繼續。」

面對驚慌失措的他,教授很快便揭曉了謎底。

「不過這孩子這麼可愛,倒也能夠理解……」

今天是黃金週的第一天。

我體諒他的心情,剛一開口,教授便「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我再也坐不住,再次緊緊地抱住了真雪。

沒錯,是心理治療。大概吧。……雖然無法否認我確實有戀弟癖。

也難怪他會驚訝。

「根據近年來的調查結果,跟蹤狂的受害者中八成的確是女性,但反過來說,剩下的兩成——也就是每五次中就有一次的對象是男性。從統計學上來說,也並非什麼稀奇事。」

「對不起,因爲是難得的賺取『姐姐積分』的機會,所以不知不覺就……」

我們坐在待客的沙發上,一同傾聽着。

「太過分了……明明心裏那麼害怕,卻沒有能幫助你的人。」

「報了。但是,他們的應對總覺得有些消極。」

這個推理的對錯,由真雪的話語揭曉。

來訪的男孩子將連帽衫的袖子捂在嘴邊,忍俊不禁。配上他的相貌,更顯得像個女孩子了。難道這就是現在流行的無性別男子嗎?

「研究材料和案例自然是多多益善。特別是高中生和大學生,社交媒體的利用率很高。而且,對年輕人用拐彎抹角的表達方式也沒什麼意義吧。」

「欸?」

「我纔沒有那麼輕浮好嗎!? 」

「難道不只是你想粘着男孩子嗎?」

她一口氣飛快地說完,稍作停頓。教授伸了個懶腰,繼續說道。

不,雖然我們都是女性。但我不想跟尊敬的人因爲這種話題而鬧得不愉快啊。

我想,要消除他的不安,溫柔地擁抱他應該很有效吧。

「在警察靠不住的情況下,跟蹤行爲不斷升級。你一定很害怕吧。」

「欸,但是,爲什麼……?」

「是、是的。」

真雪的長髮上,再次飄來一陣香草的甜香。

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很在意。

「欸……那個……不,呃……」

「……教授。關於研究所,您在宣傳冊上寫了什麼樣的介紹?」

怎麼說呢,總覺得他身上有種外甥的感覺。當然我並沒有親戚,這純粹是我的想象罷了。

「別創造誰都不知道的概念。」

「最近,開始有奇怪的信件被塞進郵箱,放學回家的時候還會被偷拍,然後照片通過RootSpeak的私信發過來……我開始感到有生命危險了。」

「你這不是趁火打劫嗎,有戀弟癖的姉崎日葵小姐。」

同時,也是面向備考生舉辦的校園開放日。這是一個可以參觀大學校園和研究所活動的盛事。

「教授雖然那麼說,但你覺得呢?姐姐是不是離遠點比較好?」

「要散發出『姐姐氣場』,就必須積攢『姐姐積分』。」

「我叫中村。中村真雪。」

被這麼一指,我反而將懷中滿臉通紅的男孩子抱得更緊了。

被互聯網另一端素未謀面的人糾纏不休的恐懼。

「你的言行可不一致哦?」

「好了,在進入正題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謝謝,您……嗚,我,我好害怕……」

「……那、那個。話說回來,爲什麼我會這麼自然地被你抱到腿上呢?」

「——嗚,嗚嗚……!」

看着滿臉通紅、羞澀不已的男孩子,我體內某種不妙的東西快要爆發了。

「我說啊,明明現在流行斷舍離,是個極簡主義者備受推崇,『一無所有即是正義』的時代,爲什麼還有胸部越大越好的風潮,我真是無法理解。手機也是,明明漸漸變得小巧,到了智能機時代又開始變大,真是完全搞不懂。」

最重要的是,他的聲音很低沉。

「難道說你,是男孩子?」

這時,教授又清了清嗓子。

「好了,中村真雪。」

聽到教授的提問,真雪從我的懷裏抬起頭。彷彿要解開他緊張的情緒般——儘管教授本人大概沒這個意圖——她依然用飛快的語速說道。

「你是怎麼聯繫警察的?打電話?還是去了警署?」

「欸……啊,那個,我去了最近的警署……」

「近來雖然有重視承認多樣性的趨勢,但人類終究會憑直覺評價他人。你是男性,而且如剛纔所說,作爲男性你的外貌很特別,這或許降低了你申訴的可信度。」

我再次打量真雪君的樣貌。長及肩胛骨的柔順長髮,白瓷般通透的肌膚,纖細的手腳和嬌小的身軀,再加上他的舉止,若不實際交談,根本無法辨別性別。事實上,我一開始也以爲他是女孩子。

「而且,如果是緊急情況,他們或許能立刻行動,但在犯人尚未確定的情況下,也很難分派人手吧。根據負責的警官不同,也可能因爲受害者是男性而輕視了事態。」

「所以……我想如果跟蹤狂是通過SNS聯繫我的事……以及能請白鷺教授向警方美言幾句的話,他們的對應會不會有所改變……」

「唔。」

教授眼睛也不眨,手託下巴,思索片刻後開了口。

「從結論上說,就算我介入與警方的交涉,事態也不會好轉。」

我近乎反射性地插嘴。

「等、等一下教授。您是不是太冷淡了?」

「掩蓋事實也無濟於事。警察也是一個組織,組織是由人構成的。只稍微觸動其中一角,是無法輕易撼動的。對他人抱有過度期待,最終只會讓自己喫虧。」

「怎麼這樣……他都這麼害怕了——」

「聽我把話說完。」

話語被幹脆地打斷。

然後教授,用不變的聲調注視着真雪。

「中村真雪。你還是個高中生。雖然身體上、肉體上正接近成年人,甚至有些同齡人已經步入社會。但在世人眼中,你依然太過年輕。你可以更直率地表達自己的願望。這是年輕人的特權。而且——」

聽起來有些粗魯的說話方式,內容卻變得溫柔起來。

那快要消失的聲音,那含淚的仰視眼神。他發自內心尋求幫助的樣子打動了我。

「什麼事?」

教授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從沙發上起身走向書桌。

她從邊櫃裏拿出平板電腦,開始用無線鍵盤輸入着什麼。

雖然被真雪的連拍嚇了一跳,但也很有可能只是我的常識錯了……

「因爲是開放日嘛。很多孩子都會和父母一起來參觀的。」

我不禁感嘆他真是個懂事的好後輩。聽到這種話,我就會很樂意地掏錢。

「帶孩子的家長很多呢。」

「……您是問我有什麼問題嗎?我也只能這麼說了……」

「你和真雪去趟咖啡廳。具體的指示我寫在記事本里了。」

我不由得用上了敬語。屏幕上滿是我和真雪的雙人合照。

那是能包容所有求救之人的,寬廣的器量。

我從他的措辭裏感到一些言外之意,但決定不去深究。

「……是啊。能被人說可愛、喜歡,我雖然很高興,也很感激,但當這份情意扭曲成這種形式,我就無法承受了。」

「第一次素顏發照片……」

「是那個啊……我說的是網絡節目。正好是深挖SNS犯罪行爲的節目,我就保存下來了。要看看嗎?」

這啥啊……電影膠片嗎?

「我的肖像權去哪兒了!? 」

「我自己也明白,但就是無法釋懷……我知道自己在說奇怪的話。」

反正她等會兒告一段落,又會開始耍賴說「沒點心了」。

「跟蹤狂什麼的太過分了。完全不考慮接收方的感受,強行施加感情。」

就因爲這一句話,我連坐下歇口氣的功夫都沒有,馬不停蹄地來到了這裏。

「交給我吧。」

「啊……」

「你看,這個。」

「是叫鳳仙華小姐來着,IQ200的天才美女大學生。這也太厲害了吧……?」

旁邊有人以附和教授的形式提出了新觀點,討論變得熱烈起來。

「咖啡廳,大學裏有四家呢……平時明明不會這麼擠的。」

我反射性地也稍微撅起嘴,比了個剪刀手。鴨子嘴該怎麼做來着。

順便把東西也買回來吧。

在研究室所在教學樓一樓的咖啡廳入口,我向身旁的真雪問道。

不過,對於比我小一點的世代來說,這或許纔是常態。這就是所謂的代溝吧。

「你也太能拍了吧!? 」

無論什麼問題都能立刻解決的清晰頭腦,以及聖人般的言行舉止。

面對我不由得用家鄉話喊出來的吐槽,真雪表情認真地把手機遞給我看。

下一個瞬間。

真雪的手中,以驚人的氣勢響起了快門聲。

「好的……啊,多謝您的飲料。」

事情是這樣的,剛把買回來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塞進嘴裏的教授,下達了這樣的指示。

埋頭工作的教授,和寫論文時一樣,視線不離設備地說道。

「確實,像Instagram的故事功能這類有時間限制、帖子會自動刪除的服務最近也越來越多了,利用這些功能特性作惡的案例也的確存在呢。」

「在深入探討『SNS的普及使本不爲人知的傳統騷擾行爲浮出水面』這一觀點前,我們首先應該將問題分門別類來思考。關於未成年人性交易也是同理。」

「那麼,總之先按指示拍照吧。」

「主持的搞笑藝人是週六中午有常規節目的『亂七八糟』組合的慄林先生呢。這邊長頭髮的女性應該是女演員生明風香小姐吧。」

「總之,教授的課題算是完成了,我們先回研究室吧。」

我猜到他會這麼說,搶先插了話。

教授的身影,即便是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也顯得無比可靠。

而且——那身影重疊了起來。

「姉崎小姐,難得來一次,我們去露天座位吧。在那裏可以利用太陽做光源,而且不像室內那麼擁擠,照片會更上鏡。」

「姐姐們會幫助你的。」

——日葵,別在意。我已經沒關係了。

於是真雪,指着那如同翻頁動畫般的相冊說道。

正想到這裏,手機的內側攝像頭突然對準了我。

真雪彷彿被本能驅使一般——

「這不也說明你人很好嗎。真雪你什麼都不用在意。最近利用SNS的犯罪行爲湧現,新聞也經常報道……啊,對了。前陣子教授上了一檔新聞節目當評論員,你知道嗎?」

「好的。」

「沒事沒事。請後輩喫飯是前輩的職責嘛。」

「啊,嗯,不用了。交給你吧……」

我用勺子舀起拿鐵上的鮮奶油,送入口中。

我自己也有被教授接納的經歷,所以能痛切地理解。

「簡直是滿分回答。」

「先把接下來的步驟整理一下。」

「暫時別跟我說話。」

「首先要向真雪詢問受害情況。日葵,你應該明白吧。」

我指過去,畫面中央正好是教授在發言。

「是嗎……原來一般是這樣啊。」

「啊,坐在白鷺教授旁邊的人我也認識。是很有名的人吧。」

我單純地想着「外面太陽好曬,又熱,好討厭啊……」,看來我的女子力還是不夠啊。總覺得有點失落。

於是乎,我在小賣部買完東西,就回到了研究室。

我一邊說一邊操作手機,打開視頻APP,點擊了保存在存儲裏的節目縮略圖。這是一個探討通過社交媒體進行的未成年人賣淫、性侵,以及將騷擾行爲拍成視頻上傳的犯罪者的企劃。

我以爲是聽錯了,所以也沒有追問。

「沒事沒事,別在意。真雪想喝什麼?姐姐請客哦?」

「教授合作的都是些大人物啊……完全沒有實感。」

「你是聖人嗎?我覺得這種時候完全不用考慮對方的感受哦。」

「拜託您了。能請您保護我嗎?」

看這麼多自己的臉,眼睛都花了。說實話,還有點瘮人。

「——我有義務回應你的期望。因爲你是山吹大學附屬高中的學生。也就是說,你間接地算是我的學生。我剛纔說過『對他人抱有過度期待只會喫虧』。但唯獨這次是例外。因爲我是大學教授,而我相信,回應學生的期待,是身爲教育工作者的職責。」

「不過話說回來,照片啊。」

那快到一秒不知能說多少詞的語速,讓主持人也大喫一驚。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我領着點頭的真雪,在吧檯取了飲料後開始尋找空位。受校園開放日的影響,這裏相當擁擠,沒能找到可以坐下的位子。

耳膜深處——彷彿穿透了鼓膜滲透進來的聲音在腦海中閃過。

「哦哦……第一次見到能如此自然地活用『上鏡』這個詞的人……」

「嗯,算是吧……大概兩週前正好在電視上看到過。」

「光的照射情況和臉的角度,每一幀都會變化。我會從這裏面選出最好的一張,用修圖APP稍微加工一下再發到SNS上。要一起選嗎?」

耀眼的陽光從空中傾瀉而下,地面上散發着柏油路被烤焦的氣味。

而且,對方還是個年下的男孩子。

「我也有點搞不清楚……只是,遞給我的平板上寫着『在咖啡廳拍攝和日葵喝茶的場景,然後發佈到RootSpeak上』。」

「八十……而且,就算您問我怎麼樣……」

「爲什麼我會和真雪在這裏喝茶呢……」

一般是。

「總之先拍了八十張左右,您覺得怎麼樣?」

我這發自靈魂的吶喊,被校園咖啡廳的喧囂所吞沒。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唔——,我稍微思索了一下。嘛,我的信息跟以前也不一樣了,應該沒問題吧。教授肯定也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才下達這樣的指示。那個人既然被稱爲教授,頭腦自然是聰明的,想必一切都在她的計算之中。

我們一邊這樣交談着,一邊起身,就在這時,真雪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真雪吐出一口氣,接着向我投來視線。

我無言地,用力點了點頭。

「……那個。那就,和姉崎小姐一樣的吧。」

「從結論上說,我假設犯人是山吹大學附屬中學或高中的教員。」

「突然就到高潮了!? 」

迎接剛從咖啡廳回來的我們的,是進入授課模式的教授。她戴着無框眼鏡,渾身散發着知性的氛圍。雖然衣着簡約,但強大的氣場讓她看起來像要開發佈會介紹劃時代的新產品一樣。

「而且,剛纔真雪發佈的照片,那個發來偷拍照的賬號已經有反應了。犯人很可能在近期就會行動。」

她手裏拿着兩種顏色的水性筆,身旁是用了很久的白板。

「教授,您一直在看真雪的賬號嗎?」

「剛纔詢問情況的時候他告訴了我詳情。以防萬一,我也收到了他收到的信息的截圖。」

想必她是在分析糾纏真雪的犯人看到帖子的時間段,或是其反應速度之類的吧。

教授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站在研究室入口的我們到沙發上坐。

「關於我們應該採取的行動……難得機會。我就給未來的學生講一堂課吧。」

我坐下身,對旁邊的真雪耳語道。

「真雪,接下來會有點難懂,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呀啊」

真雪猛地一顫向後仰去。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對……對不起,日葵小姐,耳、耳朵……!」

「抱歉,原來你耳朵很敏感啊……」

我對用淚汪汪的眼睛仰視我的真雪感到一絲愧疚,同時傾聽着教授的聲音。她完全沒在意我這邊,從一開始就火力全開地講了起來。

「首先,根據作爲SNS基本原理的『六度分隔』理論,真雪是通過提及(mention)與這次的犯人聯繫在一起的,但是……」

「教授,打住,快打住!」

這突然的暴走。

「《關於規範跟蹤騷擾等行爲的法律》——通稱《反跟蹤騷擾法》,大約是在20年前施行的。作爲其論點的『跟蹤狂行爲』,指的是在住處、工作單位、學校或其他通常所在場所反覆進行糾纏行爲。詳情請參照六法全書。」

雖然表達得有點極端,但大體上應該是對的。在相互不理解的情況下,發信方和接收方的解釋也各不相同。社交網絡,在滲透進人們生活的過程中,讓「無法正確解讀語言的人」的存在浮出水面。

她像揮舞指揮棒一樣揮動着筆,繼續說明。這是教授的習慣之一。

「我不是在責備你,請放心。不論粉絲多少,要對所有的提及都做出反應是很費時間的。但麻煩的是,對方將此理解爲被無視的情況。」

面對垂下頭的真雪,教授放緩了聲調。

「教授,您的話題又跳躍了。」

「……那個,教授。請不要一邊淡定地說明,一邊給我連發表情包。」

我忍不住插嘴。

「比如LINE的表情包功能。早上好、辛苦了、你好、再見……等等。日常對話的固定句式,全都可以用一個表情包解決。這些正是高速化交流的體現。另外,表情包也可以由用戶創作,並遵循各項規定進行變現。通過確立體系化的商業模式,表情包功能也被移植到其他服務中,並傳播開來——」

「嗯。」

「不是通過法律制裁,而是以降級解僱的方式了事……是這個意思嗎?」

「那樣的話還算好的了。最壞的情況,可能只會對該教員進行申誡處分……就這樣了事。」

教授看都沒看我們一眼,終於進入了議題的核心部分。

「那個,教授。」

「……請告訴我。」

「原本,SNS的主要目的是『個人間的交流』。但是,隨着它滲透進人們的生活,問題也隨之產生。日葵。」

「殘虐的行爲……」

「沒錯。使用社交媒體的我們,相當於每天都在無意識地解答小學和初中語文課上學的『文章閱讀理解題』。而理所當然,也存在無法解答這類閱讀題的羣體。不僅限於SNS,比如,也存在一定數量無法閱讀商品說明書或房產合同的人。」

如果那樣的話,結果真雪還是要抱着不安過着日常生活。

「再說,我沒塞在那種地方!是好好地放在胸前的口袋裏!」

教授看都沒看因生殺大權被掌握而瑟瑟發抖的我,繼續說道。

完全無視我的指摘,教授的論述走向了結論。

「要將事態控制在最小限度,就必須時刻以最壞的情況爲前提來行動。這裏的問題是,萬一跟蹤狂真的是附屬學校的教員的情況。」

「由於SNS的爆發性普及,至今爲止理所當然地進行着非語言交流的世代也大量加入進來。根本的方法論就不同,有能夠適應的人——自然也有無法適應的人。」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嚇了一跳。

我急忙從自己的桌上拿出大學筆記本,嘩啦嘩啦地翻着頁。

「呃—……SNS的滲透所導致的問題是,交流的異常高速化……!」

果不其然,被打斷說明的教授一臉不悅,而真雪則是一臉茫然。這不怪我吧……

「雖說是教員與學生之間的問題,但刑事處罰當然也適用。但是,如果沒有決定性的要件被認定,本案的嚴重性無法傳達出去的話,警方大概會要求在學校內部解決。」

說到這裏,教授摘下眼鏡,「呼」地一聲坐了下來。看來授課結束了。我立刻遞上冒着熱氣的馬克杯,教授無言地喝了一口咖啡。

這也是爲了讓人們意識到,在SNS上說的話是與全世界相連的,而用來說明的一個詞。順帶一提,提及(mention)是指他人對某條帖子的反應。在Twitter上就是回覆、轉推、點贊之類的。

說到這裏,教授蓋上了水性筆的筆帽。

「總而言之,SNS上的交流是缺乏信息的。」

教授淡淡地說道。雖然聽起來有些不近人情,但她本來就不是一個對他人私事很感興趣的人。重要的是關係。因爲「教授」與「學生」這層聯繫,白鷺玲華纔會行動。

另一邊,教授喝乾咖啡,拿出了收在抽屜裏的車鑰匙。

「簡直讓我如履薄冰啊!? 」

「教授說的是極端案例,別太害怕哦。」

這是一種高估自己的能力,輕視並看不起對方的心理。

「功能性文盲。指的是雖然能閱讀文字,但無法正確理解其含義和內容。」

「怎麼會……」

「那終究只是我建立的假說——唔。等出發之後再說明吧。」

雖然不禁會想,到底是什麼驅使着跟蹤狂做到這一步,但人的感情千差萬別,無法揣測。雖然我也不想去理解就是了。

「欸……但是,SNS上用的詞語並沒有那麼難吧……?倒不如說,給我一種常用義務教育階段學到的詞語的印象……」

「日葵你纔是,別因爲胸大就把手機塞進乳溝裏。」

「明白了。」

拿出來一看,是眼前的教授給我發來了無數的表情包。

「從受害情況來看,也基本可以斷定是單獨作案。在我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

「如果那是真的,我該怎麼辦……?」

「功能性……?」

我的筆記本上也寫着同樣的內容。那些總是發些令人難受的提及的大叔,或者對任何帖子都開始自說自話的人,這類人確實存在一定的數量。

「是叫『六度分隔』的一個詞。簡單來說,就是自己的熟人、熟人的熟人……這樣重複六次,就能和全世界的人聯繫上,是這麼一種想法。」

「舉個例子吧。」

確認真雪點頭後,教授再次翻動剪報。

我一發問,真雪也探出身子。

「下次再背不出來就讓你掛科。」

「隨着社交網絡這個概念滲透到生活中,個人間的交流被簡化、自動化,然後高速化。如今SNS的普及率已達全體國民的九成以上,所有人都能輕易地將個人信息發佈到網上……光用語言說明你們可能也無法理解。那麼,舉個例子吧。」

真雪眼神黯然地移開了視線。

「結果就是,SNS的普及,讓那些無法理解如何把握距離感的成年人浮出了水面。這與一種叫做『虛擬優越感』的心理有關。」

她的言外之意是「你來解釋」。這也是她慣用的方式。

跟不上以結論爲前提說話的教授,我歪了歪頭。

教授說了句了不得的話。你看,旁邊的真雪臉都紅透了!

「您爲什麼知道犯人是附屬學校的教員?」

最終打開的一頁上,我看到了《跟蹤狂殺人事件》這個恐怖標題的剪報。

「這邊的暴力事件的受害者是一般女性。一位在SNS上發佈近況和自拍照的20多歲公司職員。某天突然收到陌生男性的交往請求私信,拒絕後,加害者惱羞成怒,不斷髮送騷擾信息,聲稱已鎖定其住址、掌握其工作單位等,最終因『糾纏行爲』被認定而遭逮捕。加害者是40多歲的單身男性,據說是通過受害者帖子附帶的位置信息鎖定了其住所。」

「欸,我嗎?」

教授探頭看着真雪的臉問道。

今天她說話格外利索啊……我正這麼想着。

「這跟那個沒關係吧!? 」

我胸前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我反射性地發出了聲音。

「說到底,既然知道真雪的住址,犯人的候選範圍就已經縮小了。之後只要把浮現出的犯人形象套進去就行。順便問一下,真雪,你的家庭構成是?」

比如,「已讀不回」或「用點贊結束對話」等,對於在SNS普及中成長起來的十幾、二十幾歲的人來說,是被當作理所當然的交流方式來接受的。

我悄悄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研究室的一角,按下了電熱水壺的開關。

「就在三個月前的事。受害者是地下偶像的女性。犯人是40多歲的無業男性。作案動機是『因爲她一直無視我發的信息』,極其幼稚。這件事在新聞節目和網絡新聞上都有報道,你聽過嗎?」

教授從椅子上站起來,嗯地伸了個懶腰,繼續說道。

「鬼一般的無視技能!」

爲了消除因恐懼而顫抖的真雪的不安,我再次緊緊地抱住了他。

現實中什麼都不會改變。

文章這種東西,只有在雙方有共同理解的基礎上才具有意義。沒有共同理解的文章只不過是符號而已——教授在課上也經常這麼說。

「制定當時互聯網還未如此普及,但經過數次修訂,博客評論和SNS信息等也被追加到了『糾纏行爲』之中。所以本來警察應該出動處理,但——恐怕只是他們輕視了事態吧。正因如此,光憑我的幾句建議也起不了作用。那種消極的方法無法讓事態好轉。」

教授合上剪報,隨手放在桌角。啊啊,待會兒得放回去……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看着結束案例解說的教授進入總結。

「…………對不起,請給我30秒。」

她在確認他是否跟得上。這也是她上課時常用的手法。

教授本來腦子轉得快說話就快,這下子辯論口吻和專業術語混在一起,直接造成了大堵車。

懲戒處分有好幾種。

「……父母離異了,我一個人住。」

「再加上,社會生活中的人類,平時是通過汲取文字以外的要素來進行交流的。直接對話可以觀察對方的表情。打電話也能捕捉到聲音的抑揚、聲調。通過這些綜合起來的非語言交流來構築人際關係。但是,在只以文本爲信息傳遞手段的SNS上,這一點並不適用。」

「那麼,真雪。對於照片下的提及,你是如何回覆的?」

說着,教授拿起手機,打開了通訊APP。

「您的意思是?」

「在剛纔的案例中,犯人通過執拗地發送信息,對喜歡的地下偶像抱持着『我是對的』『希望她瞭解我』的扭曲情感。而且……這種感情,有時會失控、變質,驅使人做出殘虐的行爲。」

大概是判斷合格了,教授嘴角上揚,開始講述問題的本質。

「您這麼一問……我大多數時候根本沒有回覆。而且,就算回覆,也儘量使用簡單的回答。我覺得距離太近了也不太好……」

她從桌上抽出一本用舊了的文件,嘩啦嘩啦地翻着。

而真雪本人,雖然略帶尷尬地看了我一眼,但還是用認真的眼神接受着教授的話。是因爲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嗎。我感到很抱歉。

「這還用說,去真雪家。」

說到這裏,教授看了看真雪的臉。

但是,人格形成完畢、積累了社會經驗之後才接觸SNS的世代——也就是中年世代,無法掌握這種獨特的距離感,卻因爲年齡增長而容易變得態度傲慢。因此,他們暴走的危險性很高。

「出發?現在?去哪裏?」

「用戶間的距離很近,但信息卻不足。在看不到臉、聽不到聲音的狀態下進行人際交流,最關鍵的是對語境的理解。然而,世上功能性文盲的人比我們想象的要多得多,SNS上的交流很容易產生歧義和誤解。」

「法律規制雖然完善了,但覆蓋性並不充分。你的受害情況是郵箱被投入可疑物品和被偷拍等。光是這些,雖然也有符合《反跟蹤騷擾法》要件的案例,但重要的是反覆性,如果這被認爲不充分,就有可能不被認定爲糾纏行爲。」

「教授的說明太長我就省略了,總之就是說『SNS上笨蛋很多』。」

申誡是「口頭警告」。也就是最輕的處分。

「……六度……什麼?」

我從腦海中調出從教授那裏學到的知識,試着幫忙解釋。

交流手段僅限於文字,其意義和解釋卻以無法控制的形式傳達給對方。結果會怎樣——不難想象。

「唔。」

即使聽到真雪那彷彿擠出來的聲音,教授的聲調也沒有改變。

因爲,她已經有了答案。

理論、行動、妥當性,教授已經全部考慮完畢。

「你覺得什麼方法最快?」

真雪搖了搖頭。

當然,我也毫無頭緒。

這是理所當然的。能理解才比較困難。

白鷺玲華這個人物,是在學會上發表了無數革新性論文,作爲特例未滿30歲便擔任大學教授,因其才識與美貌而時常受到媒體邀約,有時還會作爲評論員出演電視節目的人物。

正是,畫中走出來的才女。

但是天才與那啥僅一線之隔。

天才得出的結論,有時會比較脫線。

「私人逮捕。」

《Influence·Incident》1 Case:01 僞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一幕】N大學生與N教授插圖(2)
《Influence·Incident》 · 1 Case:01 僞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 【第一幕】N大學生與N教授 · 第2張插圖

教授根據從真雪那裏問來的地址,開着她那輛寶貝阿斯頓·馬丁先行一步,而我則帶着真雪,乘出租車跟在後面。

考慮到目的地,由真雪來當導航員本是順理成章的事,但我也不能讓教授的寶貝座駕上再多一個如同巨蛇在地上翻滾般的粗暴駕駛的犧牲品。

而且說到底,教授的愛車是雙座的。

片刻之後,我們抵達了指定的匯合地點。教授將阿斯頓·馬丁停在住宅區一角的停車場裏,正坐在駕駛座上等着我們。她把座椅調到舒適的斜躺角度,悠然地啜飲着咖啡,營造出一種彷彿貴族般的氣氛。——雖說她手上拿的只是百元便利店咖啡。

駕駛座的車窗搖下,渾身散發着薄荷醇香氣的教授探出頭來。

「太慢了。這已經是最後一根了。總之,先進來吧。」

對於真雪的感嘆,教授的辯詞也充滿了熱情。我順着這個話頭,也隨口閒聊起來。

「好厲害……這是跑車嗎?我還是第一次坐上這麼氣派的車。」

我不由得垂頭喪氣。

「學校裏應該有在校生名冊吧?那是最高效快捷的手段。」

「對不起……」

「順便問一句,真雪,我想確認一件事。」

「升了年級,換了班……一個關係很好的同學,退學了。」

「第一,跟蹤狂浮出水面並開始活動的時間段,與普通社會人的生活週期相吻合。活動時間是根據投遞信件和消息的發送時刻,以及偷拍真雪的照片推算出來的。」

然後,教授將吸完的最後一根菸彈丟進車內菸灰缸裏。

教授湊近真雪的臉。

「教授,您的說明也太跳躍了。」

「啊……不會有危險嗎?」

「反之亦然。這也同樣適用於那些心懷惡意圖謀不軌的人。」

忽然,剛纔的話語浮現在我腦海中。

「我查遍了網絡,沒有你住址泄露的跡象。放心吧。」

「是的,就是那棟藍色牆壁的。」

「要說危險不危險,那當然危險。但是,你所處的狀況比這更需要緊急處理。在發生無法挽回的錯誤之前,必須將罪惡的根源剷除,不是嗎?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纔是收拾殘局的捷徑。況且,萬一有什麼事,還有日葵在。」

爲了補充說明,我柔聲對滿頭問號的真雪解釋道:

「第二,跟蹤狂爲什麼會盯上真雪?」

「我聽說你開始遭受跟蹤騷擾是在四月初。那個時期,學校裏有什麼變化嗎?」

他一臉不安地慌張起來。這也和預想的一樣。

「……所以才說是嚮往啊。」

「胡說什麼呢,日葵。在公路上行車的速度可是有法律規定的。」

那算不上豪宅,但設計風格十分別致。

「按理說,我平時的樣子應該不會引起別人的興趣纔對……」

比如,上班族在電車上抓住了色狼,之類的。

真雪剛鬆了口氣,便垂下眼簾,輕聲說:

「……是說普通工作的成年人……嗎?」

「現行犯。也就是說,當犯罪行爲就發生在眼前時,由於罪名明確且情況緊急,任何人都可以逮捕罪犯。」

「這樣啊……說得對……雖然不知道被誰纏上很害怕,但如果想成是被跟蹤了『中村真雪』本人……確實……」

發出恍然大悟般聲音的是真雪。我只是單純地覺得「因爲他可愛吧?」,但教授的話裏似乎另有深意。

罪犯自然也享有人權。

「說到底,能將網絡與現實聯繫起來策劃些什麼的人,本身就具備相當的信息素養。比如說,有數據顯示,那些在社交媒體或網絡新聞評論區進行人身攻擊、參與網絡罵戰並擴大影響的人,往往擁有相對穩固的社會地位。他們白天認真工作,回家有配偶和孩子,收入和生活基礎都很安定。正是這些獲得了一定地位、自我肯定感很強的人,爲了影響他人行爲而在網絡上行使所謂的『正義』,結果便引發了網絡罵戰。」

……總覺得有種被拋下的感覺。

「我徹底搞不明白了!」

——父母離異了,我一個人住。

從我第一次遇見教授到現在,不知不覺已經快兩年了。

真雪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日本國憲法的三大原則之一,尊重基本人權。

「啊……說得……也是啊……」

「那是針對『虛擬優越感』及『功能性文盲』的見解吧。『能讀懂文字』和『能從文章中理解含義』之間有着天壤之別。這兩者並不矛盾。」

「也就是說,犯人是對『平時的』真雪抱有興趣。」

「是吧?」

「…………是。」

「爲什麼非要自己往看得見的地雷上踩呢?」

這種感覺上的偏差,也正是白鷺玲華這個人的常規操作。

「那個,話說……」

見真雪表情悲傷,不願再多說,我也沒有再追問。

剛這麼想着,我回過神來,向教授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問題。

「我沒想到會捱上一記比實戰還重的反擊……」

真雪抱歉地插話進來。

「確實,現在想來,教師辦公室簡直就是個人信息的巢穴。」

我覺得被跟蹤狂盯上的理由五花八門纔對啊……

「開着這麼氣派的外國車和戀人去兜風,真讓人嚮往啊—」

「啊……我記得之前這事成了話題,說是調查結果揭示的。」

不過,凡事皆有例外。

即便她得出的結論是何等超乎常理,背後也必定有其確切的意圖。

「請告訴我,您是怎麼推斷出犯人是附中教員的?」

然後,她豎起三根手指,彎下了無名指。

「唔。我建議你畢業前去考個駕照。車可是個好東西,能成爲你的手足,帶你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是將浪漫化爲有形的人類偉大發明。」

但我將食指放在脣邊。——你早晚會明白的。

「就是普通人抓捕罪犯的意思。」

若是「對壞人做什麼都可以」——這樣的想法一旦蔓延開來,秩序本身恐怕就會崩潰。雖說有「正義的夥伴」這個詞,但「以正義爲後盾的人」往往極具攻擊性。爲了拘捕嫌疑人,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所謂的逮捕呢,通常是需要先去法院申請一張叫做『逮捕令』的文件,把它出示給嫌疑人,確認罪名之後,才能給他戴上手銬帶去拘留所的。因爲這涉及到剝奪他人自由,所以規定非常嚴格。」

「……我剛纔,好像還把它概括成『社交媒體上蠢蛋多』來着。」

屋裏似乎沒有燈光,遠遠望去也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也就是說,融入社會的人物,也很有可能成爲跟蹤狂?」

教授戀戀不捨地叼起據說是最後一根的IQOS。

聽了我的說明,真雪唔唔地連連點頭(好可愛)。

又比如,高中生制服了搶劫犯,被授予感謝信,之類的。

「稍微想想就明白了。本來,要理解網絡上的信息並對其傾注感情,擁有一定的技術是絕對條件。乍一看,網絡上似乎盡是些蠢蛋在蠕動,但實際上,真正的蠢蛋是玩不轉這個工具的。這就是所謂的互聯網。」

「唔。」

撇開我,他們之間的對話似乎因教授和真雪達成了共識而告終。

「那個,不好意思,你們在說什麼?」

對於真雪的疑問,教授答道:「沒錯。」

「一個人迎風馳騁也別有一番風味哦?日葵你有過那樣的經歷嗎?」

聽到這裏,我也被教授的話說服了。

「是教授您太快了纔對。您到底開了多少碼?」

「……………………」

接着,教授彎下了中指。

教授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真雪,你家是那棟沒錯吧?」

「剛纔我忘了問,那個『私人逮捕』是什麼意思?」

「是……嗎……這麼說來,果然……」

這點我也知道。不久前剛在新聞上看到過。

我們抵達的,正是——真雪的家。

教授指向幾十米外的一棟獨棟住宅,真雪輕輕點了點頭。

「唔。」

從山吹大學坐出租車過來,花了將近一小時。穿過劃分市內與市外的山路,來到一片住宅區。

「第三,犯人在投遞信件時,是從哪裏弄到真雪的住址的?」

「那個……這和特意來我家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雖然聽說是獨居,沒想到是住在這樣一棟房子裏……

然後,教授一邊彎下剩下的人中指,一邊說道:

「教授他啊,正打算埋伏在你家周圍,以『偶然路過的普通人』的身份,當場逮捕那個準備惡作劇的跟蹤狂。」

「別太吵了,日葵。」

正因如此我才明白。

沉默了片刻後,真雪用沙啞的聲音答道:

「請不要強行轉移話題。總站着也不是辦法,我們進去了哦?」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引導真雪坐進副駕駛座,然後自己也硬擠了進去。這車本來是兩人座的設計,所以塞得滿滿當當,但多虧了他身材纖細,總算三個人都坐下了。車載音響正以不大的音量播放着硬搖滾。話說回來,我們明明幾乎是同時離開大學的,她究竟是以多快的速度才抵達這裏的?

真雪朝我看來。視線彷彿在問,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在尋找與跟蹤行爲開始時期相吻合的事件而已。並無他意——好了,如果我的推斷沒錯,對方應該今晚就會採取行動,結果究竟會如何呢?」

「既然教授這麼說,我就有種奇妙的預感,事情會如您所料。」

即便沒有確鑿的證據,我也有着堅定的信賴。所以我纔會這麼說。

——我所尊敬的教授的推測,一定是對的。

我對着身旁一臉不安的真雪說道:

「沒事的,放心吧。姐姐們會保護你的。」

在空調舒適的車內,等待着不知是否會出現的跟蹤狂。

一場考驗耐心的持久戰,就此拉開了序幕。

大約過了兩小時,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來。「嗯?這得到什麼時候纔算完?這車裏也太擠了吧……」——說實話,我內心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但我同樣也信任着教授的頭腦,就這樣總算是堅持了下來。

就在即將滿三小時的時候,事態急轉直下。

「那是你的熟人嗎?」

順着教授的視線望去,一個可疑的人影正站在真雪家門前。

一個橫寬豎短的輪廓。是女性……不,或許是個子矮小的男性?

聽到教授的話,真雪可愛的臉上浮現出怯意。

「……從這裏看不清楚……不過,我沒有什麼熟人會突然來我家拜訪。」

沒等她話說完,我便悄無聲息地輕輕打開車門,爲了不被那可疑人物發現,我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

「他剛纔一直在門前徘徊,還用像是智能手機的東西拍房子的外觀。現在,好像正往郵箱裏塞什麼東西。日葵——」

「我正在看。」

我代替視力不佳的教授凝神細看,情況確實如他所說。

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我不想再聽這跟蹤狂不知所云的呻吟了。

中年男人嚇得一哆嗦,隨即確認了我的身影。

那可疑人物戰戰兢兢地轉過身,但在發現我只是個普通女性後,臉上的肌肉露骨地鬆弛了下來。

然後,戰戰兢兢地探頭去看跟蹤狂臉的真雪,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這正合我意。

不過,攻擊那裏的話可能會構成防衛過當。

身高和我差不多。

剎那間,跟蹤狂尖叫着向我撲來。

「喝!」

「至少我,不會因爲你這種人給別人添了麻煩,就覺得『就是因爲這樣男人才……』。你要是再廢話,我就再來一次——」

「吵……吵死了!就是因爲這樣女人才不行……明明是個外人還說三道四……能理解我心情的只有男人……」

這主張簡直讓人懷疑是不是在搞笑,但我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破!」

我用模棱兩可的回答糊弄了過去。

忽然,腦海裏某個聲音甦醒了,伴隨着那無法忘懷的音色。

本應爲人師表、教導學生做人道理的教師,竟然做出跟蹤學生這種事。

自己珍視的東西。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關、關你什麼事。這是我和中村之間的問題。」

是足以確實封鎖對方行動的一擊。

「我是住在這裏的孩子的友人。最近聽說他遇到了跟蹤狂,正在找我商量……莫非,您知道些什麼嗎?」

視野的角落裏,一個圓滾滾的後背蠕動着,是跟蹤狂在呻吟。

「呼。」

「這麼快就出警了啊。看來是現行犯的話,情況就另當別論了呢。」

我打開藏在胸口的IC錄音筆電源,悄無聲息地縮短了與人影的距離。

「真不想去想象裏面裝了什麼。」

在一旁觀望的真雪,戰戰兢兢地問道:

「真雪,你對這個男人有印象嗎?」

「隨時可以。」

他激動萬分,不顧後果地想堵住我的嘴。

中村……是真雪的姓氏。

我想起了白天在咖啡館拍的雙人照。

「日葵小姐,我已經沒事了……」

——我已經,累了。

「我的價值就這?! 」

我簡短地回答,極其小心地避免發出開關門的聲音,下了車。

對着那依舊蜷縮的後背,我反射性地想要踢過去。準確地說,是我的右腿自己動了。彷彿本能地在尋求制裁。

不理會再次攥緊拳頭的我,教授淡淡地開口說道:

就在這時。

我轉頭望去,教授叫來的警車正亮着紅燈駛入住宅區。

「啊—……」

「不,我沒,什麼都……」

「只是個普通的女大學生哦?」

「什麼人,嗎……」

聽到教授的推斷時,我內心其實是不願相信的。

或許是戀人。

彷彿要覆蓋掉我這份感傷一般,教授凝視着遠方,喃喃自語:

隨着距離拉近,可疑人物的輪廓也愈發清晰。

「怎麼想那都不是投遞信件之類的東西。這是非法入侵,根據情況還可能構成器物損壞。如果那傢伙真的是跟蹤狂,他手裏的手機裏或多或少都會有真雪的照片,現在正是時候了。日葵,準備好了嗎?」

頭頂稀疏,雙眼佈滿血絲。教授關於他是中年男性的假說,漂亮地命中了。

面對跟蹤狂這番自說自話、簡直讓人以爲他要口吐白沫的言論,我已經到了極限,便亮出了爲這個年紀的中年人量身定做的、他們最厭惡的殺手鐧。

我利用膝蓋的屈伸。

是個戴眼鏡的微胖男性。

他手裏拿的東西果然是塑料瓶。似乎是因爲塞不進郵箱而正在苦戰。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

他安靜地走下車。那個人影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們這邊。

對方保持着要撲向我的姿勢,發出一聲沉悶的慘叫,癱倒在地。

「……我去。這也是我必須面對的事情。」

我拍了拍手,等待事態平息的教授和真雪向我走來。看到蜷縮在地的犯人,教授開口第一句話便是:

「你,就是和中村一起照相的那個……」

「…………混蛋……就是因爲這樣女人才……」

——小日葵,別在意。

一陣沉悶的觸感從手心傳來。

「真雪。你在理解了我推測的犯人形象之後,還願意同行嗎?」

「不好意思,怎麼想你都沒戲。都一大把年紀了,連這種事都看不出來嗎?」

「請問您在這裏做什麼呢?」

他話說到一半,臉上又露出一種與剛纔截然不同的驚恐表情。

他只是嘿嘿地傻笑,並不回答,於是我向前踏出一步。

「……日葵小姐,您到底是什麼人啊?」

我短喝一聲,抽身後退,潛入對方的腹下。

教授緊接着跟上。

一記掌底猛地擊中了他的側腹。

「……果然,你就是那個跟蹤狂吧。」

還有教授確認過的,來自犯人的@。

我告訴他我避開了要害,並且全程錄了音,教授聽後「唔」地點了點頭。

那究竟是什麼呢?

「嗚哇啊……」

「……是我的班主任老師。」

「……嗚……呃哦……!」

我與教授交換了一個眼神,爲了不發出腳步聲,慎重地走向那個可疑人物。

——我已經無所謂了。

「那好像是……某種容器。是塑料瓶嗎?裏面的東西看不清。」

用「就是因爲這樣〇〇才……」這種句式說話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我稍微想了想該怎麼回答。

「沒那麼單純!我每天都看着中村,還給他提過將來和升學的建議,我是真心爲他着想的,我們是命中註定要在一起的!」

瞬間,眼前那張油膩的臉漲得通紅,怒火中燒。

對着這個可疑至極的背影,我微笑着從旁邊搭話:

「冷靜點。私人逮捕的條件已經滿足了。再動手就是防衛過當。」

「日葵,這傢伙沒死吧?你要是進了局子,誰來給我泡咖啡啊。研究室也得有人打掃纔行啊。」

「您難道不知道嗎,跟蹤可是犯罪哦?」

「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將全身的重量,集中在避開要害的一點上。

然而,爲時已晚。我乘勝追擊。

那傢伙?礙事的女人?

眼前的中年男性……不對,應該說是真雪的跟蹤狂,猛地捂住了嘴。

果然是外行的動作。中線門戶大開。

「可惡……只要那個礙事的女人消失……能成爲中村依靠的人就該是我了……總是,總是女人……淨給我添亂……」

「怎麼可能沒關係。真雪,正因爲你的行爲而感到困擾啊。」

「唔。看來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雖然猜中了,但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爲討厭女性,所以纔去騷擾可愛的男孩子嗎?」

「你不覺得,最帥的,是能靠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珍視之物的人嗎?」

聽了我的報告,教授單手捂住了臉。

難道她對裏面的東西有頭緒了……

這次我是真的被他噁心到了。反駁的力氣如潮水般退去。

或許是家人。

或許是朋友。

但在此之前——所有人,想必都會回答「是自己本身」吧。

在此基礎之上,還能向他人伸出援手的人,纔是真正有魅力的人,我想。

我所擁有的力量,用武之地極其有限,而無用武之地的力量往往是脆弱的。但是,如果這力量能守護某人,那我一定能更接近那個所謂有魅力的人。我如此相信着。

因爲我不想再嚐到,過去那種沒能守護好珍視之物的心情了。

那件事之後,一夜過去,今天是週六。

我走在人煙稀少的校園裏,和往常一樣來到空無一人的研究室,一邊整理着散亂的文件,一邊回想着昨晚和教授的對話。

明明學部生在校內工作的時間是有限的,我之所以像這樣假日也無償勞動,並非因爲我有多勤奮,純粹是因爲要是放着不管,教授就會把這裏變成一個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的原始森林。我奉行「任務從不拖到下週」的信條。

當然,也因爲我下午還有另一份兼職,在此之前時間比較充裕。

那份兼職就在研究室附近,算是順便。

『哎呀—,又要擺pose嗎……?怎麼感覺我一復出大家就這麼熱情啊!不過爲了慶祝久違的復播,就給來看我的大家來點福利吧!』

我一邊任由研究室內流淌的高亢嗓音敲擊着耳膜,一邊埋頭苦幹。

無論收拾多少次,只要天一亮,這裏就又會是這副德行。

說實話挺泄氣的,但我也已經放棄了……

教授上午好像有個雜誌採訪。

也就是說教授昨晚一直待在這裏工作咯。

說真的,他到底什麼時候睡覺的啊……?

這不是在過度削減壽命嗎……?

「啊……啊……!」

我正這麼想着,準備告一段落去泡杯咖啡……就在這時,研究室那扇關不嚴實的門嘎吱嘎吱地打開了。

「我回來了……哦哦。這不是變得相當乾淨了嘛。」

教授補充道,爲了以防萬一,在日葵你去買東西的時候我已經確認過了。

哈?

「您說什麼……?」

『喜歡的女性類型嗎……?嗯……有魅力的人,吧。』

「中村真雪,和主播『神村真由』,是同一個人哦?」

什麼意思?

我抱住淚眼婆娑的真雪的事。

「而且,我聽到了聲音。原來如此,是音箱啊。」

我正要切斷連接,教授卻說「沒問題」。

「真的,上傳了……還寫着『首次素顏now,和學姐約會』……」

「什麼什麼時候,從一開始就是啊。他自己就公開說過在府內的高中上學。從平時直播的時間段集中在傍晚到深夜這點來看,可以確定是全日制學校。而且他是個幾乎一年到頭從不缺席直播的人,卻在一年中有三個週期,合計大約六週的時間會休息。也就是說,他的高中是三學期制,休息的週期可以認爲是考試周。」

血液彷彿要沸騰,我不由得捂住了臉。

中村真雪(Nakamura Mayuki)。

毫無違和感的少女時尚穿搭。

「再說,就算不做這麼拐彎抹角的考察,只要把名字拆解一下不就立刻明白了嗎?」

也就是說,必須儘快把掃除做完。

我被教授的話噎得說不出聲,再次看向手機。

「人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嘛。」

手機屏幕裏,女裝少年爽朗地笑着。

我……我和真雪的雙人照,被超乎想象的人數看到了……

「下午好,玲華小姐!……還有,日葵小姐。」

每當回想起泫然欲泣的真雪同學,我對那個跟蹤狂的憤慨便會再度湧上心頭。

順便一提,這本來是不能外傳的情報,是教授動用人脈私下……打聽來的。

「那當然,在那種火燒眉毛的情況下,聲調自然會降低吧。」

「府內的全日制學校裏,現在還採用三學期制的也就山吹附中了吧。啊,順便一提,他以前的視頻裏介紹衣櫃的時候,我看不到校服或者學生制服之類的東西,也覺得很在意。山吹附中是穿便服上學的。」

準確地說,是山吹大學附屬高中的美術老師。

「…………哈?」

「誒?從一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啊……爲什麼會覺得是真雪?」

「昨晚分別的時候,我邀請他『今後隨時都可以來玩』。他看起來也安心了,說等向警察說明完情況後,就直接過來道謝。我告訴他週六研究室也開着門,他就說那明天過來。」

還有在他面前,將一箇中年男人制服在地的場面。

我的尖叫聲,響徹了人煙稀少的校園。

「當然。他在各大視頻平臺的頻道訂閱數有80萬,RootSpeak上也有20萬粉絲,是個相當了不起的網紅。自然在我的調查範圍內。」

犯人交代說,學生時代被女生欺凌的經歷讓他患上了女性恐懼症,最終導致性取向扭曲,變成了只對女相的少年才能興奮的情況。這件事本身固然可憐,但無論如何,這次的行爲都是不可饒恕的。

和他一起拍雙人照的事。

去掉第一個和最後一個假名——

神村真由(Kamura Mayu)。

畫着淡眼線的眼睛,上了粉底而顯得白皙的肌膚。

「啊,對不起,我擅自用了。」

「這話,我真不希望從弄髒的那一方嘴裏說出來啊……」

「您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那時的真雪則自始至終都怯生生的,並沒有提高音量說話的場面……

聽到這句話,我才終於反應過來。

接二連三的巨大沖擊讓我難以承受,只能張嘴閉嘴反覆着。

然後,彷彿算準了時機一般,研究室的拉門聲響起。

「嘿,咻……」

跟蹤犯正如真雪所說,是他的班主任。

爲了讓心情好一點,我將注意力轉向研究室的無線音箱。

「……哈?」

「爲什麼你不知道?」

處理完碎紙機裏積攢的紙屑,掃完地上滾動的棉絮塵埃,我鬆了一口氣。

和往常一樣,裏面正大音量播放着神村真由的閒聊環節。

不偏不倚,這正與教授的分析相吻合。

那張被無數人@的照片,毫無疑問就是我在咖啡館連拍的80張中的一張。點贊和轉發數也非同尋常。

社交網絡的普及,所導致的代際溝通差異所產生的摩擦。

我拼命轉動着因恐慌而快要燒燬的大腦,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哦呀,我還以爲是真雪來了……只有日葵一個人嗎?」

『喜歡什麼樣的年上?嗯—,這個嘛……』

那一切,全都是我憧憬的網紅,神村真由……?

「昨天太累了,回家就直接睡着了……」

他試圖通過RootSpeak上的私信功能聯繫真雪,但沒有得到回應,便誤以爲自己被無視了,擅自惱羞成怒,做出了偷拍和投遞信件等行爲。

我不明白教授在說什麼,側臉看向他。

比小真由還有魅力的人。那種傢伙根本不存在吧。這不就無解了嘛……

教授一邊搪塞着我的話,一邊開始脫下身上的西裝。

「不是變乾淨了,是教授您給弄髒的。請保持乾淨地使用。」

「神村真由」視頻中的聲音是活潑而中性的高音。

對着目瞪口呆的我,教授又補了一刀。

「確實,我是覺得他會突然空出一段時間不播挺奇怪的……」

「我不是常說嗎。要時刻關注網紅們的社交媒體。再說,難道你連自己喜歡的主播的賬號都不會出於興趣去看看嗎?」

我扔掉手中的掃帚,向天高舉雙臂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年度最佳助攻出現了?! 」

「可、可是,聲音什麼的也完全不一樣……」

站在那裏的,是本應熟悉卻又初次見到的——『神村真由』。

看到屏幕那頭的笑臉,教授用毫無變化的聲調說道:

這麼重要的情報,別趁我不在的時候去確認啊!

大腦還沒能跟上現實。

但是,無論有什麼理由,教師給學生帶來恐懼的事實是無法抹消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那件事之後,我們在警察局說明了逮捕事由等等,辦完一系列手續後,也得知了關於真雪的跟蹤狂的詳細情況。

她直接走到我身邊,探頭看向我的手機。

我還是無法接受,逼近一臉若無其事的教授。

『年上還是年下?別開玩笑了,我這個年紀要是說喜歡年下那也太糟糕了吧!』

「什麼,你還沒發現嗎?」

這樣啊,喜歡的類型是「有魅力的人」啊。

在他耳邊說話時他可愛的反應。

「教、教授您是早就發現了嗎!」

「那這不是已經十萬火急了嗎?! 」

教授用一副打心底裏感到意外的眼神看着我。

我立刻將視頻切換到後臺播放,登錄上許久未看的賬號,跳轉到「神村真由」的官方主頁。

「差不多該到了吧?」

腦海中,與真雪的對話閃過。

一想到之後可能還能見到真雪,喜悅之情便溢於言表。

「他的RootSpeak上,不是上傳了和日葵你的雙人照嗎?」

『聰明的人。還有,強大的人。心靈的強大也好,身體上的強大也好……強大的人,真的很有魅力呢。』

我重新握住扔掉的掃帚。

就成了

屏幕裏,『可愛過頭的女裝主播』正在笑着。

塗了脣彩而光澤豔麗的嘴脣。不像男生的秀氣小臉。

爲了不知是否會發生的案件而動用警察機構是很困難的,但在逮捕了現行犯之後,情況似乎就另當別論了。

在這種場面下,我才實際感受到白鷺玲華這個名字的分量有多重。

「唔。真雪,看起來很有精神,不是很好嗎?」

打破瞬間寂靜的,是與昨日截然不同的、充滿張力的聲音。

「託您的福,我久違地復播了!這都是二位的功勞!」

謝謝你們,神村真由——中村真雪鞠了一躬。

面對這不切實際的光景,我擠出顫抖的聲音。

「真的是……小真由……?」

「你注意到了呢,日葵小姐。」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可愛過頭的女裝主播」,綻放出平日只在屏幕中展現的笑容,繼續說道。

「我好高興……那個,話說。雖然有點突然,我……有一件事想問一下日葵小姐——」

「是……什麼事,呢……?」

我好不容易纔讓僵硬的嘴角動起來,給顫抖的嘴脣注入活力,開口問道。

從屏幕中走出來的網紅,保持着嫵媚的舉止。

說出了我完全意想不到的話語。

「我,在學姐看來,是個有魅力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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