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Case:01 僞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三幕】N大學生與N裝少年

《Influence·Incident》 · 駿馬京 · 2.1萬 字

我的體術基礎是傳統空手道,以踢技爲主。

母親曾教導我:「日葵是女孩子,要愛護自己的手哦。」

她雖不是一個在很多方面都值得尊敬的人,但我很感謝她教會了我如何運用自己的身體。爲我取了「日葵」這個名字的人,也正是母親。

我從小就在擔任道場師傅的母親的指導下長大,懂事的時候,基本功的「型」就已經深入骨髓。

母親曾是備受期待的格鬥技新星,卻因傷未能大成,心中一直留有遺憾……因此,母親的指導十分嚴厲,但不知爲何,我卻不覺得辛苦。

之後,我轉向了自由搏擊,併入選了青少年隊。

在那裏,我結識了無可替代的摯友……

『小日葵,別在意。我已經無所謂了。』

時光流轉。下一個回想起來的場面,是與教授——白鷺玲華的邂逅。

大學一年級的時候,我第一次聽了教授的講座。那是一場將犯罪心理學要素與伴隨互聯網發展而來的社會變遷相結合的分析論。那也正是我渴望深入瞭解的領域。

——在網上傷害他人的行爲,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講座一結束,我便走向講臺提問,教授當即回答道:

『無論舞臺是在網上,還是在別處,傷害他人的行爲本身,本就不該有任何意義。不是嗎?』

然後,她緊接着說道:

『世上存在「病毒式傳播」的概念,存在「網暴」的概念,也存在「上鏡」的概念。這些都源於互聯網,或者說是社交媒體。你知道理由嗎?』

見我搖頭,教授繼續說道:

『因爲,那裏聚集了大量的人。人聚集的地方就會產生文化。通過分析那種文化,我們便能間接地瞭解這個世界。那麼,你想了解嗎?瞭解這個互聯網已然理所當然地普及開來的世界。』

——想。

對着點頭的我,教授面無表情地宣告:

「哈啊……嗚嗚,好熱……」

「沒辦法,去趟便利店吧。日葵你先去真雪家吧。」

「唔,沿着記住了地形的路線前進真是心情舒暢!今天車流量也少,太棒了!以前要花40多分鐘的路,今天只用了30多分鐘就跑完了!」

「嗚……」

「……總覺得好安靜啊。」

我也能理解。在家裏生病,獨自一人裹在被子裏時的那種無助感,簡直難以言喻。得流感的時候真的很難受。我從未如此希望過身邊能有個人在。

「……剛纔您不是把電腦和煙什麼的,都一起放進包裏了嗎?」

但是,今天路上的行人格外地少。我吭哧吭哧地走向小賣部,忽然,視野一角的光景讓我明白了——附屬高中的校園裏沒有人影。

我曾向真雪宣言過,要「保護」他。

還有,生理期這種過於直白的詞,現在請不要說出來。

『是的,昨天考試結束了。解放感超強的!』

我本來打算拿真雪的直播設備和生活環境等來勸說她,但看來她把這些都囊括在內,並且接受了。

「哦呀,怎麼了日葵。中午喫了什麼不好的東西嗎?還是因爲生活不規律累積了疲勞?或者是生理期?」

話雖如此,教授看起來很忙,什麼都不說就直接拜託也有些過意不去。

也就是說,我身負着大義名分。

山吹大學的圖書館據說相當寬敞,但館內的書桌都被備考的學生擠得滿滿當當,空氣緊張得彷彿要繃斷。咖啡廳和食堂的座位也幾乎全滿,所以能借着幫教授處理雜務的機會,專心寫報告、整理講義提綱的這個環境,結果上來說或許還挺幸運的。

「早知如此,還不如永遠是梅雨季節呢……」

去真雪家,坐出租車的話不用一個小時就能到,但換乘公交和電車的話就要花上相當長的時間。因此,我決定抱着試試看的心情,拜託教授能不能開車送我。

「是要去「神村真由」的家裏吧。作爲調查對象,再合適不過了。」

於是,我正盤算着各種對策。

確實,季節變換的時候容易生病。我不是專家,不知道醫學依據,但真雪本就過着不規律的生活,免疫力低下也不足爲奇。平時不怎麼出門的孩子,新陳代謝頻率肯定也下降了吧。

——今晚,我去看護你哦。

「在意的事?」

空調吹出的風直擊我裸露的肩膀,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十幾分鍾前還覺得是極樂世界的研究室,但仔細一想,與室外的溫差超過了十度。我詛咒自己竟穿着無袖連衣裙就出了門。

「糟了。」

『那個,我從前天開始就感冒了。因爲還剩一天的考試,所以勉強去上了學,但從昨天晚上開始就發燒了。』

沒等我說話,似乎還興奮未消的教授,已經像美國漫畫裏的人物一樣雙腿飛速旋轉,一溜煙地跑遠了。要是其他學部生看到教授這副樣子,肯定會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吧。也太得意忘形了吧。

——昨天,沒直播嗎?

但與此同時,我也感到了違和。真雪就算是在來研究室玩的那天,也是個在深夜時段於網絡上揮灑笑容的直播怪物。如果昨晚有空,「真由頻道」上沒有留下存檔就很奇怪。不,奇怪的是平時的他纔對。

「都七月了,梅雨季結束也是當然的吧。」

我打開地圖應用,看來最近的便利店在連接住宅區和主幹道的十字路口。不過,教授是憑着衝動跑出去的,大概會花更多時間吧。實際上,她連車鑰匙都忘了拔。我嘆了口氣站起來,拿着後備箱裏給真雪的救援物資,走向那棟藍色牆壁的房子。

「開車?可以啊。不過要傍晚以後才能出發。」

對不起這是比喻——連吐槽教授的力氣都沒有了。

山吹大學的講座,一個學期有15次。一週一次的講座重複15周。現在已經進入了第12周。距離大學生們爲了獲得畢業學分而開始衝刺死線的時期還有一個多月,但要說認真的學生在做什麼,那就是已經開始寫提交報告的草稿、收集資料了。當然,大部分人是從中午開始就跑到街上玩樂,但那種人本來就不怎麼來大學,所以不計入在內。

「而且——我也有在意的事。」

玄關的燈沒亮,但面向道路的二樓窗戶是亮的。

和情緒高漲的教授說話也不是第一次了。寫完論文後,或學會發表結束後。還有就是中了大的馬券時也會是這樣(順便一提,教授開阿斯頓·馬丁的理由,據說是喜歡一匹名字相似的賽馬)。

交涉的基礎,是提示對方有什麼好處。

和上次一樣停在停車場,教授像彈簧一樣跳出車外,使勁伸了個懶腰。我搖搖晃晃地跟上,一陣充滿解放感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每次弄丟機身都會買一套新的。說不定以前丟的那個就在裏面吧。」

「…………」

那裏正好是空調出風口的正下方。

畢竟稍微走幾步就會出汗,妝也會跟着花掉。就連住在大學附近的我,去上課的幾十分鐘裏都會汗流浹背,所以空調舒適的研究室,簡直就像是校園裏的綠洲。

氣溫高,若是天氣晴朗乾爽倒還好。問題在於溼度之高,這簡直是女大學生的天敵。這叫什麼氣候,熱帶雨林嗎?雖然我沒去過。

遇到這種情況,應對方法只有一個。等待自然熄火。和應對山火的方法一樣。

爲了八月份的學會發表,教授這幾天都閉門不出地寫着論文。她像服裝店的假人模特一樣,姿勢完全不變,只有手邊機械地響着敲擊鍵盤的聲音。

「冷嗎?那邊的衣帽架上有我的外套。你隨便用吧。」

雖然輕輕乾嘔了一下,但空空如也的胃裏什麼也沒吐出來,我平復了呼吸。

蟬鳴聲「嘶啦嘶啦」地響個不停,柏油路上蒸騰着滾滾熱浪。本就年年平均氣溫持續上升,這個地區又因爲地處盆地,熱氣滯留,溼度更是飆升到離譜的數值。簡直是炎熱地獄。

——真的嗎?沒事吧?不,肯定有事吧,對不起。

「連那個包一起忘了。」

爲了平復天旋地轉的視線和翻江倒海的胃,我走向了路邊的排水溝。

話好多啊……

「早上好……」

而且——他一個人住在一棟房子裏。

「教授,要不要把冷氣的溫度調高一點?」

一瞬間就實現了。

「不不不,已經是傍晚了,話說……」

啊咧?難道高中的期末考試,已經結束了?

嘛,雖然月底我自己也有考試……

「恕我直言,在開了冷氣的房間裏穿外套,我覺得就跟在開了暖氣的房間裏喫冰淇淋一樣,完全是白費功夫……」

對着教授的自言自語,我腦海中浮現的疑問消散在了空中。

「……………………」

我按響門鈴,玄關那邊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響,門開了。

「唔,是說我的衣服,胸圍尺寸不合身嗎?」

我「哼哼」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教授腦子裏的螺絲果然是松的。據說,意外地,頭腦聰明的人有時會不知道一些基本常識,或許教授根本不知道法定速度這個概念也說不定。這一般都會被抓的吧。明明有社會地位,這樣真的好嗎?

我心懷歉意地提議道:

「啊,那個……可以嗎,教授?」

我以前也坐過幾次教授的副駕駛,也知道她在沒有信號燈的開闊公路或高速路上會進入奇怪的模式。但看來我的想法太天真了。沒想到她會在市區裏飆車……

「都不是……」

在彷彿要被煮熟的酷暑中,我像往常一樣來到研究室,一邊「啪嗒啪嗒」地扇着汗溼的胸口,一邊品味着空調帶來的恩惠。

『是嗎。那麼,就來敲響我研究室的大門吧。我歡迎你。』

看來,賺取姐姐積分的時候到了。

「誒,等一下。」

要是搞錯了會不會很麻煩啊,但說實話我也想聯繫他……經過一番小小的糾結,我最終還是打開了消息應用。補充姐姐積分的機會,我還是想盡量珍惜的。

——真雪,放暑假了嗎?

要死了。

「日本最受歡迎的過山車時速能達到170公里。和那個相比,在公路上飆個車根本不算什麼。」

正蹲着的我耳邊傳來一聲咋舌。怎麼了,我抬起頭,看到教授把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裏,垂着肩膀。

「嗨咿咿……要死了……要被太陽幹掉了……」

以零食存貨告罄爲由逃出研究室的我,被彷彿要揮拳打來的熱氣眯起了眼睛,一邊嘆着氣一邊拿出智能手機。打開視頻網站的官方應用,無意識地點開「真由頻道」,纔想起來,因爲和期末考試的時間重合了,真雪沒有更新視頻。我再次意識到,真雪的身影已經融入了我的日常,到了連重複了多少次都記不清的地步。

請求被如此爽快地答應,我反而有些掃興。

這時,腦中燈泡一亮。

比較對象也太極端了!連吐槽的力氣都沒有了。

哪有那麼巧的事啊—!我心想,但這大概也是隻有教授纔有的感覺吧。雖說是年紀輕輕就登上教授寶座的厲害人物,但實際上她經常丟東西,不會整理房間,一集中注意力就聽不到周圍的聲音,也像今天這樣,會弄丟「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會忘?」之類的失物。去年,在學會發表的時候,她也把電腦忘在了研究室,還是我坐新幹線追過去的。就算搞出這種烏龍,也能面不改色地想出替代方案,從這點來看,我還是覺得教授是個大人物。

這和熟悉路況之類的不是一個問題。

學術論文在引用書籍時,必須明確記載參考文獻,所以教授的桌上平放着堆積如山的厚重書籍,高聳如大樹。再加上教授是個「不會收拾的人」,室內也必然變得雜亂不堪,所以這個時期,我基本也常駐在研究室裏了。不過因爲涼快,倒也無所謂。

興高采烈的教授接二連三地拋來話語。

「那您爲什麼還在摸口袋……」

「是這樣嗎……」

時值七月。採用三學期制的附屬高中,正是期末考試的時期,除了一部分社團活動外都會暫停。自由搏擊社也不例外地休息了,我的兼職也處於停業狀態。雖說大學生在大學裏能工作的時間有限,但從收入安定的角度來說,這也是個正好的時機。

伴隨着虛弱的聲音前來迎接的真雪的身影,讓我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看來我的直覺猜對了。

「……失陪一下……嗚、噗。」

就這樣,等教授的工作告一段落。

突如其來的飛來橫禍讓我慌忙辯解。雖然辯解本身也很奇怪。不過,教授在某些特定方向上性格很執拗,一旦踩了雷,就只能溫和地讓她消氣。根據至今爲止的經驗,「胸是天生的,腰線則是後天努力的產物。教授的身材可是世上女孩子們的憧憬哦!」啦,「選衣服自由度高的絕對是教授您啊,真羨慕!」啦,我羅列出所有能想到的讚美,總算讓她消了氣。本就被暑熱削減了體力,這簡直是雪上加霜。

白日的暑氣終於稍稍退去,在夕陽的餘暉中,身形流暢的阿斯頓·馬丁疾馳着。然而它的行駛方式卻如野生動物一般,一路上左搖右晃,好不容易纔熬過那過於粗暴的駕駛,我撿回一條命,總算抵達了真雪的家。

「這是什麼神仙理解?! 」

「IQOS忘在研究室了。」

我徑直走向研究室的一角,準備去衝咖啡。

他化了妝。

因此看不出他的臉色如何。但聲音很沙啞。我不禁問出了疑問。

「爲什麼還穿着直播的打扮?身體已經好了嗎?」

「啊哈……不,還有點發燒……但是,因爲日葵小姐要來……」

「那種事不用在意的。我能進去嗎?」

我把行李放在玄關,在水泥地上蹲下。

忽然,我感覺真雪用微弱的聲音嘟囔了句什麼。

「……………………我會在意的嘛。」

「嗯?你說了什麼嗎?」

但他卻用「不,沒什麼……」搪塞了過去。是我的錯覺嗎?

「……對不起,勞您特意跑一趟。」

「這個也不用在意。一個人住,總會有各種不方便吧。喫藥了嗎?」

「懶得去藥店……就一直在房間裏睡覺……」

「那爲什麼,走廊上堆了那麼多垃圾袋?」

「……………」

真雪閉上了嘴,用僵硬的臉部肌肉強行擠出一個笑容。從他的樣子,我猜到了他白天在做什麼。

「你爲我費心我很高興,但我今天是來照顧你的,所以什麼都不用在意,儘管撒嬌就好了哦?」

「……因爲,家裏很亂嘛。」

「亂糟糟的房間我已經習慣了,我沒事的哦?」

「……不是那個意思嘛。」

「又說那種話。我可記得哦,我第一次作爲助手進研究室的時候,亂得一塌糊塗,都不知道什麼東西在哪裏了不是嗎?」

「……什麼「原來如此」啊?」

「無論是照顧者還是什麼,你都能爲他人行動。光是這點就是一種美德。你兩年前,來到了我這裏。我也聽說,理由是「想知道該怎麼拯救沒能救成的摯友」。我對別人的感情很遲鈍。我無法知道你內心是怎麼想的。但是那件事,毫無疑問是日葵你自己選擇的行動。今天不也一樣嗎?想成爲真雪的力量——那也是基於你的行動模式的,明確的意志。」

「因爲我是大學教授。」

教授至今爲止教了我很多事。儘管年齡和我相差不大,卻已經擁有了社會地位的教授,至今爲止都在探究着對世俗的興趣,純粹爲了滿足自己的求知慾而邁進,並取得了成果。被這樣的人物稱讚,我的臉頰稍微有些發燙,爐子的火已經關了,所以這一定是我的感情導致的。

「水槽能用嗎?」

搞什麼啊。好不甘心啊。

「什麼意思——啊,糟糕糟糕。」

廚房裏傳來「嘶嘶」的沸騰的聲音。我急忙回去,把爐子調到小火,然後在砧板上切着蔥和薑末。

「教授,對我挺溫柔的呢。」

「唔。是這樣嗎。」

先是冰箱,然後是碗櫃。

「保持現在這樣,就好嗎……」

「什麼?」

然後,是放着三把椅子的餐桌。

「是關於他生活環境的不自然之處。」

「……我覺得教授您應該多瞭解一下化妝品。」

「嗚……不、不是……只是想稍微提點意見,結果被強烈的反擊打回來了……」

「誒?」

「根源……?」

不久,教授離開了廚房。

「說得好像我是這家的主人一樣!啊啊真是的,鞋子至少擺整齊啊——」

我回到廚房,教授也跟了進來。我一邊注意着鍋裏不要溢出來,一邊看着教授的行動,只見她安靜地確認着房間的每個角落。

一個人住的話也會有這種情況吧,我這樣說服自己,在想必許久未用的水槽裏洗了杯子。

「…………教授果然是教授呢。」

「與其說髒,不如說積滿了灰塵……難道你平時,不用餐具嗎?」

沒想到教授會說出這樣的話。這大概,對普通人來說,只是日常對話中的一個場景吧。但我所知道的白鷺玲華,是孤高的,沒有生活感的,俯瞰着世間萬物的人。

我不禁說出了真心話。

「我無所謂。我的生活週期不穩定,也常有在查閱文獻和寫作的桌子上睡着的時候。每次都卸妝的話就沒完沒了了。怎麼了日葵,一副惡鬼般的表情。」

「不,剛纔是我感覺上的話。」

「我自認對學生一視同仁。」

「這個家裏不止是鞋子,連餐具也這麼多嗎?」

「是呢,喫飯總是叫外賣解決,飲料也基本都是直接用瓶子喝的……」

我一邊把煮好的粥盛到碗裏,一邊開了個玩笑。

「這簡直是回自己家的進門方式!」

「喂、等一下教授!沒經過真雪的允許就搜查他家也太不妙了吧!」

「就是「神村真由」這個存在爲何會誕生的意思。」

「也有無法整理故人遺物而放置不管的情況——唔。」

我像是在覈對答案一樣,向教授確認道:

在這種情況下,「一般」的範疇裏並不包括教授。

我保持着準備打蛋的姿勢,僵住了。教授仍舊用不變的口氣繼續說道。淡淡地,彷彿在陳述事實,就好像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

「唔。原來如此。」

「唔。化妝品原來有這麼多種類嗎。」

想來,走廊上的垃圾袋大半都被塑料容器佔據了。

「什麼啊,是日葵啊。」

「啊……對不起,很髒嗎?」

「不會收拾的人都這麼說。」

門後是浴室。獨立洗面臺的鏡子旁邊,擺着好幾種化妝水、乳液、粉底液,以及不久前流行的萬能化妝品BB霜等。

像教授這樣獨自開拓道路前進的人,大概只是沒有感受到那種必要性而已。但是,我覺得,那也是一種美德。

看來,教授也對那裏抱有疑問。

「我就知道。」

我將救援物資——在大學小賣部買齊的食材,除去需要的部分,陸續放進冰箱。然後打開在大學最近的藥店買的市售中成藥。打開一起買來的礦泉水瓶,從碗櫃裏拿出馬克杯。

我跟在後面,看到她的身影正好消失在走廊旁的一扇門後。

「當然,我也不打算對誰都溫柔相待。不必要的親近會顯著地削弱個人的主動性。上大學的理由千差萬別。可以有爲了享受「延緩償付期(Moratorium)」而需要大學生身份的人,也可以有把構築新的人際關係放在第一位的人。但是,我認爲應該特別尊重那些主動汲取智慧的人。當然,我也不吝於協助,僅此而已。」

「被稱爲「照顧者(Caretaker)」呢。當父母無法履行作爲父母的責任時,孩子有時會試圖去照顧父母。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孩子,容易陷入利他性的思維。」

「在樓上房間睡覺呢。我在借用廚房煮粥。他好像什麼都沒喫,所以想做點對腸胃溫和的東西。」

「對不起……」

「有什麼不想被別人看到的東西嗎?」

「日葵你也注意到了嗎?」

「我能知道。」

爲了確認,我走到走廊上,看到教授正在關着門,在水泥地上脫鞋。

教授一邊靈巧地在被垃圾袋擠窄的走廊上快步走着,一邊喃喃自語。

我把袋裝的白米倒進鍋裏,用足量的礦泉水浸泡。期間,我把和馬克杯一樣積滿灰塵的廚具,挨個用洗潔精仔細地清洗了一遍。菜刀沒有生鏽,我總算鬆了口氣。

我把藥、盛着粥的碗,還有杯子放在餐盤上,用胳膊肘夾着礦泉水。大致的工作都做完了,接下來只要把這個送到真雪的房間就行了。

「我不明白。又是比喻嗎?」

「雖然還只是假設,但這或許就是「神村真由」的根源也說不定。」

在那之前,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鞋子的數量,明顯太多了吧……尺寸也各不相同。」

雖然聽到了這句話,但她似乎並不打算停下探索的手。

「實際上,我嘴上抱怨着,卻還是在照顧教授您,所以大概是真的吧。或許,像這樣跑到真雪家來,也是照顧者思維作用的結果也說不定。大概,是在無意識中。」

我蹲在玄關——注意到了剛纔忽略掉的,一絲違和感。

正當我感嘆現實的無情時,教授摸着下巴想了些什麼,然後——

我差點切到手指。好險。

「日葵會成爲一個好母親吧。」

「……什麼都沒喫。」

真雪又用我聽不見的音量嘟囔了句什麼,但我沒有深究,向他確認了冰箱的位置。打開家用尺寸的冰箱,裏面只有幾瓶兩升裝的綠茶,和一打左右的能量飲料。別說食材了,連調味料都沒有。

洗面臺的雙孔插座上伸出吹風機和捲髮棒的電線,機身隨意地放在一旁。旁邊的滾筒洗衣機上堆着待洗衣物。其中也有幾件我眼熟的衣服。想必是直播時用過的吧。

「……不知道呢。我並不知道「好母親」的榜樣是什麼樣的,所以沒有自信。我以前也跟教授您說過,我家的父親和母親關係一直不好……各種事情疊加在一起,家務也就不知不覺地由我來承擔了。」

「想必其他房間也是差不多的狀態吧——真雪呢?」

「唔。那正好。」

「因爲在老家,能正經做飯的,只有我一個。」

「我還以爲,您是覺得作爲方便照顧您身邊事的女人,我纔有價值呢。」

「所以,教授。」

「真雪,今天喫了什麼嗎?」

教授彷彿想通了什麼。

明明過着對美容毫不在意的生活,那皮膚的緊緻感是怎麼回事啊!

「一般都會有的吧!」

「沒有那種事。研究室我自己也能收拾。」

「那是……爲什麼呢?」

「會成爲好母親……嗎……」

「廚房我借用一下哦。真雪快去卸妝,回自己房間躺着吧。」

「日葵保持現在這樣就好。」

「我覺得不是哦。您對待其他學生的時候,態度不是不一樣嗎?」

她恍然大悟般地喃喃自語。

我一句「沒事沒事」送走了滿臉歉意的真雪,洗手間傳來水流聲後,響起了他緩緩上樓的腳步聲。

「關於真雪生活環境的違和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正好,您打算幹什麼啊?」

我把切好的食材放進鍋裏,從冰箱裏拿出剛纔放進去的一個雞蛋。

在後面看着我動作的教授,說了這麼一句話:

「真雪的父母不是離婚了嗎?他一個人有這麼多鞋子太異常了……也就是說。」

「動作很熟練嘛。」

「而且還都是些髒鞋子。簡直就像是不需要了被扔在這裏一樣。」

我再次翻找碗櫃,找到了一個木製餐盤。收拾是有意義的。因爲房間裏什麼東西在哪裏,從別人的角度也能直觀地理解。就像,現在這樣。

剛給鍋點上火,玄關就傳來「咔噠」一聲開門聲。

「簡直是厭倦了社會生活的白領麗人的洗面臺嘛……」

我把剛纔沒問成的話,重新問了一遍。

教授像往常一樣「唔」地頓了一下,然後。

「從結論上來說——」

「真雪,我進來了哦——」

因爲兩手都被佔用了,我一邊用胳膊肘靠着門把手,一邊打了聲招呼。沒有回應,我便直接打開門進去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躺在牀上的真雪,也不是旁邊隨意脫下的衣服,而是一個圓形的大LED燈。想必是直播用的設備之一吧。跟在我後面進來的教授,開始饒有興趣地觀察起直播環境。

我再次環顧四周,這不就是我平時隔着手機屏幕看的房間嘛……我的心竟不自覺地雀躍起來。我甩開那份心情,走向牀邊。

真雪把被子蒙到了頭頂。要是他睡熟了就太抱歉了,我心想,但走近後,他「窸窸窣窣」地動了動,看來是醒着的。

「總之先把身體撐起來。不給肚子裏補充點營養,是不會好起來的哦。」

真雪緩緩地撐起上半身。

看到他露出的表情,我的頭上浮現出問號。

「……爲什麼還化着妝。」

「因爲……」

他沉默了。我補充了一句「我不是在生氣哦」,然後遞上餐盤。

「能自己喫嗎?還是說,要姐姐餵你?」

「…………那就,那個。」

視線遊移了一番後,真雪矜持地張開小巧的嘴巴。我邊說了句「是嗎」邊點了點頭,抱起碗,用勺子舀了少量粥,送到他嘴邊。

「怎麼樣?」

《Influence·Incident》1 Case:01 僞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三幕】N大學生與N裝少年插圖(1)
《Influence·Incident》 · 1 Case:01 僞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 【第三幕】N大學生與N裝少年 · 第1張插圖

「……很好喫。」

電話那頭,傳來了她淡然的語氣。

「對不起這是比喻!我不是真的沒聽清,只是瞬間沒理解您說了什麼!啊啊不,不是那個意思!」

「要是那麼不想動,就讓姐姐把你抱過去哦—!」

我不由得中斷了洗碗,用手機給教授打電話。

真雪還是未成年,購買住宅應該需要監護人或法定代理人,就算是一個人住,也很難想象完全沒有這些人的存在,我想不出他一直住在這棟房子的理由。

我一邊用海綿擦着盤子,一邊思考。

我把通話重新設成免提,用手機打開電車運行信息網站,結果發現了一個致命的缺陷。我不知道最近的車站往哪個方向。接着,我啓動了地圖應用。但是,這棟房子所在的住宅區位置絕妙,一條我平時不用的地鐵線路在三公里開外。大概是真雪上學時用的那條線吧。

「請問吧,玲華小姐……什麼都可以問。」

「……沒什麼。」

「……是的。」

「……您剛纔,說什麼?」

確實,主播公開住宅的視頻很常見……或者說,電視上也有無數類似的企劃。名人的生活方式能吸引觀衆的興趣,所以相對地,名人的生活也會變得豪華。

「好苦……」

我閉上了嘴。

「……從初中升高中,正好是春假的時候吧。」

響了幾聲之後,電話接通了。

我停下手,確認了一下玄關,但沒有人。

「……或許,是這樣……不,肯定就是這樣吧。」

「……沒有特意拋棄的理由,也是原因之一。一想到以前經常用這些餐具,一家三口一起喫飯,就無論如何都無法把它們扔掉。」

「開始女裝的契機是?」

「……對不起,這個季節我每年身體狀況都不太好。」

「……剛纔升上來的。」

「……是的。」

「玄關的鞋子,是以前一起住的父母的吧。」

「你要我一個人從這裏回去嗎?! 」

我的父母也是在初三的時候離婚的。在就學環境發生鉅變的時候,家庭也跟着天翻地覆,真的很辛苦。什麼「孩子的義務教育結束了,要成爲大人了,正好是好時機」……這種父母的意見,乍一聽是爲我們着想,實際上不過是拿孩子當藉口,是父母自己難聽的辯解罷了……不過,這種潑冷水的話我還是沒說。

「我從以前就對他很感興趣。身爲高中生,卻以女裝爲賣點的主播。寫成文字很簡單,但這是相當特殊的存在。我非常想知道其根源。」

「開了空調的房間和外面溫差也很大,本來激素平衡就容易紊亂嘛。但在此之前,真雪你平時生活就不規律吧?我看得出來哦。」

這樣的聲音飛了過來。聲源是後進來的教授。

傳來了一聲可愛的反應。一股奇妙的感覺油然而生,但我裝作沒看見,和自己的體溫比較了一下。

教授進屋的時候應該鎖了門。是教授自己鎖的。啊,那就是說,有人從裏面出去了?但真雪不可能出去。也就是說,出去的是教授?

教授的寶貝阿斯頓·馬丁從我眼前飛馳而過。

世上有些人,無論名氣多大,都不會改變住處。他們對土地和房子各有眷戀,懷着堅定的信念度過每一天。但是,如果要把真雪歸入那一類別,那未免也太令人感傷了。

「在你的身體不舒服這麼做還真是抱歉,感謝你的回答。那麼,請多保重。」

「你在互聯網上,尋求着『談話的對象』。是吧。」

「像『神村真由』這樣高知名度的網紅,就算一個人住,也應該能住在交通更便利的地方。如果不住市區,也可以搬到設備齊全的住宅區。我一直在思考他這麼做的意圖。就是想確認一下。」

「呀,日葵小姐,你幹什麼!」

聽了教授的話,我信服了。

我遞上水和藥。真雪接過去,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一口氣喝了下去。他臉上還帶着妝,卻皺起了眉頭。

「果然燒得很厲害嘛。」

「季節變換的時候容易感冒,不注意可不行哦。」

當碗裏的粥空了一半時,真雪表示已經飽了,於是我接下來拆開了藥的包裝。

車裏設置了免提,所以就算在開車也應該有反應。不,首先教授在開車這件事本身就意義不明瞭。

『找真雪借就行了。』

「什麼意思?」

「咔噠」。

那之後的一小段時間,我重複着舀起、餵食的動作。

「碗櫃裏的東西積滿了灰塵,是因爲沒能扔掉吧。」

我再次在運行信息網站上搜索換乘信息時,教授的聲音響了起來。

玄關的門開了。

聽到教授那遲鈍的聲音,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日葵小姐,好像我奶奶一樣……」

然後,聰明的教授,輕描淡寫地切入了核心。

「…………不是那個意思嘛。」

如果說有可能性的話……那大概是,留戀或鄉愁之類的情感。

「洗澡的東西!」

「我聽說你的父母離婚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看到我這反應,真雪「噗嗤噗嗤」地笑了,但他看起來比剛纔迎接我時更加無力。我心想或許是,便將手貼上他的額頭。

『明天的講座是下午開始吧。你就好好照顧真雪吧。』

教授淡淡地繼續提問。

「我當然不會強迫你回答,不想回答也無所謂。也不是說有什麼特別的問題。我只是作爲一個SNS的研究者,單純感興趣而已。」

「我沒帶過夜的東西啊!睡衣什麼的!」

是嗎,我切斷了對話,端起餐盤準備離開房間,就在這時。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忍不住插話。

「也就是說,你剛纔是在硬撐啊。真是的,白天不好好睡覺可不行吧。」

真雪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

沒辦法,我只好採取強硬手段。

我暫且重新鎖上門,再次回到廚房。

「好啊。你是病人,儘管撒嬌吧。」

「還能再喫點嗎?」

「那個……對不起,我沒聽懂。這是什麼意思?」

我留下真雪,離開了房間。端着餐盤直奔廚房。真雪剩下的粥,就留到明天早上熱給他喫吧。我給碗蓋上保鮮膜,這時——

「……初三的秋天。」

「你開始直播是什麼時候?」

我好不容易纔控制住快要打結的舌頭,大喊道:

隨着思緒不斷連接,浮現出的狀況讓我不禁衝出了玄關。

『我有事要調查,回研究室了。』

「如果日葵小姐餵我的話……」

我正在考慮該怎麼說,真雪便開口了。

「……正如玲華小姐所說。這個地方,是我出生長大的地方。」

真雪,仔細地品味了一下,然後。

「哈啊?! 」

『明天的講座是下午開始吧。今晚你就好好照顧真雪吧。』

「我、我自己……自己能走!」

「這就叫良藥苦口吧。」

——嗯?

「但是,腦子的某個角落或許覺得『說不定爸爸媽媽會回來』。所以餐具、鞋子,還有被子什麼的,可能都扔不掉。」

從他的話語中,能感覺到某種無奈的心境。

「你在挑釁我嗎!」

『找真雪借就行了。』

聽着他們的對話,我心想,和我一樣啊……真是遲鈍。

他極其嫌棄地拒絕了。我本來是半開玩笑的,但被這麼拒絕,還是覺得有點遺憾。這是什麼心情呢?

「……女裝……其實,並沒有明確的理由……我,從小時候起就喜歡被誇可愛……爲了能被各種各樣的人喜愛,就開始學習化妝了……因爲一個人在家,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那個,教授,現在還是讓他好好休息比較……」

教授轉過身,走出了房間。還是老樣子,下一個行動完全無法預測。言行就更不用說了。我苦笑着,說了句「總之先把妝卸了吧」,但真雪雖然「嗯……」地點着頭,卻遲遲不動。

「真雪。不,『神村真由』。在你睡前,我有件事想問問。」

「在說「喂」之前,要說的是這個嗎!」

「呀!」

「首先,『神村真由』一個人住在遠離市區的獨棟房子裏,這點我就覺得很奇怪了。比如商業系的網紅,爲了向人們展示自己的成功,獲得更多粉絲,會住在豪華的房子裏,併發布自己的生活方式。就像那些『公開住宅』系的視頻和博客一樣。」

「被子什麼的!」

『找真雪借就行了。』

「卸妝的!」

『找真雪借就行了。』

「內衣什麼的!」

『找真雪借就行了。』

「那個不可能吧!」

不,難道說真雪……有嗎,女性內衣。

想到這裏,我恢復了理智。

「那也不可能吧!」

「就是這麼回事……怎麼辦呢,姐姐我還是住下比較好吧?」

我向從二樓下來的真雪說明了情況,他那畫着眼線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當然我不會勉強你。現在還有電車。如果給你添麻煩的話我就回去。」

真雪滿臉通紅地捂住嘴。我本以爲他是燒得更厲害想吐了,但看來並非如此。他猶豫了片刻,漏出微弱的聲音。

「……那就,那個……請住下吧。」

他作勢要再次上樓,我「喂喂」地攔住了他。

「要我說幾次啊。得卸妝纔行。」

「…………不要。」

「爲什麼?有什麼不能卸的理由嗎?」

在極近的距離,四目相對。

「……日葵小姐,您結過婚嗎……?」

「對不起我真的搞不懂了!」

絕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

「嗯。有點不一樣。」

最終,我認命了。

怎麼想都是死局了啊。到底要我怎麼辦?

「樣子,和現在完全不一樣。別嚇到哦。」

雖然得了亞軍很懊悔我能理解,但既然被拍了就稍微笑一下啊……我心裏唸叨着,但和音樂教室裏的肖像畫不同,她的表情並未改變。

「……果然,不卸不行嗎?」

不久,屏幕上顯示出三名女子站在領獎臺上的照片。站在「第一名」臺上的女孩滿臉笑容,高舉着繫有「第十六屆」綬帶的獎盃。

「那麼,你用手機打開瀏覽器,用我的名字,搜索一下看看?」

「………的………!」

被問了句「日葵小姐到底是什麼人啊……」來着。

或許是意想不到的內容,真雪的視線在空中游移。

「……啊,對了。」

「自由搏擊……日葵小姐,全日本青少年賽是全國大賽吧?」

「……和我一樣呢。」

「因爲日葵小姐突然說要來,我不想讓你看到亂糟糟的家,但你能來我很高興所以沒法拒絕,素顏的話沒法好好說話所以也化了妝,被問到要不要住下的話肯定會說希望你住下啊,但是卸了妝就沒法正常說話了所以想就這樣待着,你爲什麼還要攔着我啊!」

我這纔想起忘了說重要的事。

——Sawarabi Fuyumi。

但是。

啊啊,確實。

向井日葵。看到這串文字,真雪小聲嘟囔了一句。

「嗯。但女子中學生的參賽人數很少。規模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大哦?」

「……「看起來很強」」

站在亞軍領獎臺上的少女,腫脹的眼睛和厚實的嘴脣扭曲着,毫不掩飾悔恨地鼓着掌。

「對,一樣。順便一提,姓是「向井」,名字是漢字的「日葵」哦。」

「爲什麼?」

沒有高潮,也沒有結尾。只是極其簡單的事實。

正當我束手無策的時候,真雪又說了句什麼。

「不是嗎?」

「……還是說……不想告訴我這種人嗎?」

看到他那般拼命的樣子,我根本無法拒絕。

真雪的眼角溼潤了。

「接下來的纔是正題……這個女孩。你知道早蕨冬美嗎?」

「……玲華小姐對我說過,利用日葵小姐的溫柔來正當化自己的行爲,只是單純的依存,所以我想表現得堅強一些,但我若不戴上「神村真由」的面具,就沒法和日葵小姐正常說話,我真是個膽小鬼……而且,日葵小姐肯定也是喜歡着作爲「神村真由」時候的我,所以纔會這樣照顧我……」

「……,完全不一樣……」

他一邊疑惑着,一邊在手機上輸入了「姊崎日葵」。

「誒……不,那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算沒化妝不也正常說話了嗎?」

我下定決心,再次看向了過去那個醜到不行的自己。

「嗯?」

「就是因爲現在做不到了才困擾啊!」

這次是乾脆的否定。到底哪個纔是正確答案啊。

「不行!」

「……我知道了。」

我反問了一句,真雪依舊滿臉通紅地大喊道:

在陷入混亂的我的旁邊,真雪深吸了一口氣。

「誒……這個站在「第二名」臺上的,是?」

「那,我還是回去比較好?」

他因發燒而泛紅的臉頰。

因爲嫌麻煩而留着短髮,化妝的化字都不知道,體型比現在大了一圈……加上正值青春期,臉都腫了。以前的我也太醜了吧。

「……日葵小姐抓住跟蹤狂的時候,您是這麼說的。」

我被逼着回答。

但是,她在一部分圈子裏有着拔羣的知名度,這是不爭的事實。

更重要的是,如果坦白過去能讓他的心情稍微輕鬆一點的話——那一定,是名副其實地幫助真雪的行爲。

「這不是陷入死衚衕了嗎?! 」

「說實話吧。」

雖然大概誰都忘了吧。

那一定,不是因爲身體不適。

在能清晰聽到呼吸聲的距離,他的話語卻沒有停止。

「等一下。我聽到了不能當作沒聽見的話。」

「很像吧?本來是個很可愛的名字呢—。父母離婚我倒沒什麼感覺,但這名字不能用了還是有點討厭呢—」

我不禁用了敬語。自己都能感覺到臉紅了。

「……對不起,我不認識。」

大概只有相當小衆的格鬥技粉絲才知道,這也是當然的。

「不用害怕。我不會改變態度的。」

我調暗房間的燈光,在躺下的真雪枕邊正襟危坐。

「要是被你搞懂了才麻煩!」

「纔沒有!這也曲解得太厲害了!」

『第十六屆,全日本青少年自由搏擊錦標賽女子組·亞軍,向井日葵(初中二年級)』

『第十五屆,全日本青少年自由搏擊錦標賽女子組·第八名,向井日葵(初中一年級)』

是素顏很害羞的意思嗎?雖然我也一樣……

面對這不得要領的對話,我問道,真雪低着頭,小聲嘟囔道:

片刻後,我帶着這次總算卸了妝的素顏的真雪,一起上了二樓。

「你在說什麼?」

「日葵小姐,請告訴我……爲什麼,要幫我?」

爲什麼要幫助真雪。

「也是呢。」

「是的,是當時的我……」

「嗚呃!」

「……因爲,很害羞。」

「那,爲什麼——」

「抱歉,是以前的姓。不是姊崎,是「向井」。」

「知道了,我說……所以,來,去洗手間。我帶你去。肩膀借給你。」

幸好樣子差太多別人認不出是我,姓也改了。

優勝者的名字欄裏寫着「早蕨冬美」。

看到這串文字,我的心猛地一緊。

「日葵小姐……大笨蛋!」

「說實話,我不太想讓你看到以前的我。」

「因爲父母離婚了。姊崎是母親那邊的姓。」

接下來是沉重的話題,所以至少在舉止上要開朗一些,因此我提高了音量。

然後,他沒過多久就「嗚……」地呻吟一聲,靠在了牆上。大概是突然大聲說話的反作用力傳到了腿上。我雖然慌張,還是反射性地滑到他旁邊,扶住了他的身體。

「這個女孩,曾是我的摯友。」

坦白那個理由,也就意味着,要說出我所揹負的過去。

「……即便如此,你也不是「普通的女大學生」了。」

「……向日葵(himawari)?」

「你覺得,我是因爲喜歡「神村真由」,纔來照顧你的嗎?」

他點擊了搜索圖標,零點幾秒後,各種各樣的信息便一覽無餘地顯示了出來。

我打斷了情緒激動的真雪。

我發出一聲難聽的怪叫,向後仰去。雖然早就知道了。

他「哈啊、哈啊」地痛苦喘着氣,凝視着我。

然後,我開了口。

我指着照片中央高舉着獎盃的少女。

那張滿面笑容的身影。

「身材修長,臉也很漂亮呢,這樣子格鬥技還那麼強啊……」

「嗯。可愛,又強大,是個很厲害的孩子……嗯,曾是個很厲害的孩子呢。」

我儘量壓抑着感情,開始講述。

「這個女孩子啊,三年前,從學校的屋頂上跳了下去。」

我第一次遇見早蕨冬美,是在我初中一年級的秋天。她當時是初中二年級。

我記得在府大會的決賽上對決時,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初遇時,我對冬美抱有的印象,直接說出來就是「善於交際的大猩猩」。當然,她相貌端正,年紀大了也依舊是美人。但是,我初次交手就輸得一塌糊塗,悔恨的情緒佔了上風,便把靈長類的印象加在了她身上,再也無法抹去。

更過分的是,冬美竟然在拳擊臺上,向強忍着淚水的我,伸出了要求握手的手。

『喂,你真的是一年級?好強啊!』

輪不到你來說,我心想。

之後,我們雙雙晉級全國大賽,在四分之一決賽中再次對戰。我又一次嚐到了敗北的滋味。

『比府大會的時候更強了!我記住你的名字了!待會兒告訴我聯繫方式哦!』

早蕨冬美和從空手道轉過來的我不同,從小時候起就一直練習自由搏擊,也就是說,競技的經驗值不同。加上對方年長。對中學生來說,一年的差距是巨大的。因爲年齡差和體格差,我和冬美的戰績,最終以我的敗多勝少告終。

在那次全國大賽後不久,各地都召集了有實力的選手舉辦強化集訓,我和冬美作爲府代表被選中。我們開始正式的交流,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作爲忍受着嚴酷鍛鍊的同鄉夥伴,我們漸漸地敞開了心扉。

『我住在北邊。小日葵呢?』

——小日葵是誰?

『小日葵就是小日葵啊。這個暱稱不可愛嗎?』

我立刻聯繫了冬美。

人們利用互聯網的匿名性,攻擊他人的理由。

『束手無策地慘敗(笑)』

——那就好。

當然,也有肯定的意見。也有評價冬美的挑戰,期待她今後活躍的熱心粉絲。

起初,我以爲她是體諒擔心她的我才這麼說。

天外有天……是世間的常理,與此同時,沒有不努力的成功者,我從那時候起就實際感受到了這個道理。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是這樣嗎?」

從那以後,我們就再也聯繫不上了。

得到許可後,我往浴缸裏放了熱水,順便也借了換洗的衣服。從搖搖晃晃走向衣櫃的真雪手中接過高級品牌的毛茸茸家居服時,我喫了一驚,但他卻說:「我的尺寸不合身,但日葵小姐的話應該沒問題。」我心想,這種衣服我私下裏可沒穿過啊……但洗完澡實際穿上後,感覺正合適。原來如此,確實對真雪來說尺寸太大了。我撫摸着正好合身的胸口,這麼想着。

「以前,我說過我進教授研究所的契機吧?其實那,還有另一個理由。」

第二次的優勝,是在決賽的舞臺上,擊敗了我而獲得的。

「感冒的時候,可以洗澡嗎……」

我看着真雪的眼睛。被他真摯的表情回望着,我的嘴自然地動了起來。

「……答案?」

高聲宣揚自己幫助了誰,或許是愚蠢的行爲。

「……對不起,讓您說了這麼難過的事。」

光是那件事就足夠衝擊了,但重點不在這裏。

「冬美什麼壞事都沒做。只是拼盡全力去戰鬥,最後在比賽中輸給了更強的對手而已。就因爲這樣,就被不特定多數的人攻擊,被逼到絕境。在我眼中那麼強大的孩子,竟然也病了。我想找到正確的答案——該怎麼做才能救她?我當時該怎麼做纔對?」

「是啊。」

從那以後,每次冬美比賽,誹謗中傷就如影隨形。

「要不要去燒洗澡水?」

過去是事實的堆砌,事實是無法被推翻的。我沒能救成冬美。就算冬美沒有離開家鄉,就算我一直在她身邊,或許也救不了她,或許冬美跳樓是命中註定。

但是,如果真雪自己覺得「被姊崎日葵幫助了」,那也同樣是真實。我覺得那樣就好。

「卸妝說話,差不多習慣了嗎?」

「……與其說變,不如說是作爲「神村真由」的感覺,就像戴着面具一樣。」

「不,沒事。不是不想說。只是因爲沒有必要纔沒說。」

「……請日葵小姐先用吧,實在太不好意思了。」

我該說什麼好呢?她想要聽到什麼話呢?我不知道。

不久,冬美蟬聯了全國大賽的冠軍。

也就是說,對世上的大多數人來說,冬美的敗北,只被看作是「一個早熟的選手被世界的壁壘擊敗了」而已。

『反正就是僥倖贏的』『這種菜雞贏了簡直完了』『早點退役去賣吧』此外,還有數不清的批判,將無數的讚揚與肯定塗抹得漆黑一片。

有一次,很突然的。

從電話那頭傳來的話語……依舊帶着平時的開朗。

「好了,OK——快進被窩吧。」

等一下。

「大概一個月一次吧……」

「我想找到「答案」。」

『太菜了吧』

「女孩子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會化妝的啊。慢慢地學會,能把自己打扮得可愛之後,纔會產生自信。所以,真雪的心情,我想很多人都能感同身受。說實話,現在這樣讓真雪看我的素顏,我也超緊張的。」

然後她,按照原定的計劃,在升入高中的同時去了東京。16歲的同時參加了測試,成爲了高中生職業自由搏擊選手。

『日本之恥』

就是這樣開朗的她,背後卻付出了流血般的努力,這件事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對於當時對自己外貌和交友關係毫不在意的我來說,與比自己有實力,還擁有更廣闊視野的冬美的相遇,是衝擊性的。

迎來的,是最壞的結局。

那時候,我因爲某些原因已經退出了競技,但和冬美的交流還在繼續。

『要是下海拍片我就看』

又過了大概三十分鐘,穿着睡衣再次出現在房間裏的真雪,我指示道:「來,坐這裏。不好好吹乾的話病情會加重的哦。」我手裏拿着髮梳和接上電源的吹風機,在他身後坐下。

『可愛和強大並不矛盾。又可愛又強大,那纔是最厲害的女人!』

每次,我都和冬美通電話。因爲我感到不甘。付出了流血般努力的冬美,我互相切磋琢磨的摯友被否定,我很討厭。

「想必女孩子也是一樣的心情哦。」

「你這麼說太狡猾了……我都出汗了……」

『沒事!那種話讓他們說去好了。再說輸了也是事實嘛!』

「很嚴重的事情嗎?」

『——小日葵,別在意。我已經無所謂了。』

『反正就是靠臉才上媒體的吧』

我仔細地用吹風機的熱風吹着,慢慢地梳理着頭髮。真雪的頭髮細得不像男孩子,又滑又順,我也曾隔着屏幕憧憬過啊……我想着這些漫無邊際的事。大致吹乾後,我把吹風機調成冷風。

「……是的。但是,已經解決了……所以請忘掉吧。」

『新聞報道啊。我看了看了。好過分哦——被人家寫得亂七八糟的。』

我以爲那麼強的冬美,竟然什麼都做不了就慘敗了。

冬美在成爲職業選手之前,首先是個女高中生啊。

或許無法反抗命運。因爲,命運是包含了所有因素之後,才被如此稱呼的。

「……已經不記得了。」

我幫真雪吹乾頭髮,關掉了吹風機。於是。

鑽進被窩的真雪,用認真的表情這麼說道。

我的不祥預感,在第二天就應驗了。

互聯網的匿名性,輕易地就拆除了人們之間的隔閡。

『這種水平也能當職業選手啊,也太水了』

被匿名的第三方攻擊的當事人,該如何重新站起來,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我啊,並不是因爲喜歡「神村真由」這個女裝主播才關心真雪的。我是因爲尊敬作爲網紅「神村真由」,對着世上各種各樣的人努力的真雪,所以纔想成爲你的力量。因此才幫助了你。」

所以,至少——

——但是,早蕨同學不是很強嗎?

——沒被人這麼叫過,不知道。

諷刺的是,我是通過網絡新聞得知一連串事件的。

聽了我的話,真雪發出了痛苦的聲音,咕嚕一下趴在了牀上。我擔心他是不是哪裏痛,但看來並非如此。

——沒事吧?

——真的沒事?

「……日葵小姐,接下來說的話,可以請您忘掉嗎?」

「什麼時候開始留頭髮的?」

「…………比剛纔,好多了。」

『太浪費了,明明是可愛的名字。對女孩子來說,可愛才是最重要的哦?』

但是,人的本性就是容易看到壞的一面。

我想知道。

『——我已經,累了。』

「去理髮店的頻率是?」

「日葵小姐也,和我是同樣的心情……?」

戴着面具也好。如果戴上面具能產生自信,那戴多少都無所謂。就像在SNS上逞強,上傳在高級餐廳或旅行地的視頻,和戀人約會的照片等等,演出「理想的自己」,就算那是虛張聲勢,是源於認可欲求的行動,如果能因此獲得自信、向前看的話,我覺得就是好事。

冬美作爲備受期待的新人嶄露頭角,終於出場了世界大賽。

「只要注意身體不要着涼,反而有效果哦。因爲提高體溫能活化免疫力。真雪洗完之後,我也能借用一下浴室嗎?」

「所以,看到因爲網絡糾紛而傷心的人,我就沒法當作別人的事……真雪你來找我商量的時候,我就想起來了。冬美的事。」

以及……我,當時該對冬美,說些什麼纔好。

——然後,在那個大舞臺上,她什麼都沒能做,就輸掉了。

「好啊,隨便說吧。」

『討厭的東西不看就好了!也有支持我的人在啊!』

「啊嗚嗚……」

「你看,我以前說過吧。看着直播和視頻,能感覺到,爲了隔着屏幕傳遞笑容而付出了各種各樣的努力,所以就純粹地想爲她加油了。」

自由搏擊雖然有一部分狂熱的粉絲,但國內的參賽者人數還很少,更何況,作爲參賽者更少的女性,而且還是年輕的選手,如果沒有相當的明星光環,是不會被普通人所認識的。

但是,不能因爲這樣就將無力的自己正當化。

一個還未成年的女孩子,被無數的人,利用匿名性隨心所欲地攻擊,這幅景象讓我感到噁心。

「化了妝,心情果然會變嗎?」

問題在於,針對早蕨冬美在外國人選手面前束手無策地輸掉——這條網絡新聞的評論。

同時,不熟悉網絡的一代,和不諳世事的人們,與他們的信息素養成反比地,增強了「虛擬優越感」。話說得冠冕堂皇,但這種心理所勾勒出的鴻溝,有時會產生新的加害者和被害者。

聽了我的話,真雪一瞬間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了。

「我,曾猶豫過要不要放棄當主播。」

「…………誒?」

正當我呆若木雞地沉默時,他開始講述理由。

「我並不是懷着什麼信念開始活動的。只是想要個談話對象,想被誇可愛,纔開始在網上露臉……然後回過神來就變成這樣了……但是最近,我忽然覺得,這樣下去很對不起大家。」

網紅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他人的行爲。

恐怕,當事人是最理解這一點的吧。

「……今後,觀衆和粉絲大概會越來越多。但是,懷着這樣的心情繼續下去,總覺得像是在踐踏支持我的人的心情……我,只是想要與他人的聯繫而已。這個家裏只有我一個人,一個人的空間很寂寞……我本來就沒有朋友。」

我「嗯——」地一聲,斟酌着該說的話。

「開始做一件事的時候,我覺得不需要什麼崇高的目標。」

我回想起自己的過去。

我確實曾埋頭于格鬥技,但並非有什麼明確的理由。

但是堅持下去的過程中,知道了自己有才能,取得了成果,感到了快樂。

那真雪一定也一樣。

「但是,聽了日葵小姐的話,我果然還是覺得應該繼續下去。我的活動,在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時候,已經超出了自我滿足的領域,成爲了素未謀面的某個人的支撐。因爲我瞭解到了這一點……我覺得,就這樣繼續下去也沒關係了。所以……我曾有過那樣的想法這件事,請您忘掉吧。」

「嗯。知道了。」

我這麼一說,真雪害羞地笑了。

「……啊,差不多該睡了。我可以用一樓的沙發嗎?」

「那怎麼行……不能讓特意趕來的日葵小姐睡在那裏的……啊,但是空房間都當成儲物室了……」

「有多餘的被子嗎?」

「怎麼了?」

敷衍的回答很簡單。因爲當時是那種氣氛。

「日葵。」

正因如此。

我一手拿着簸箕,掃着棉絮塵埃,今天也一如既往地致力於研究室的美化工作。教授因爲一家網絡媒體的採訪去了瓦町。在咖啡館一角瀟灑地接受採訪,真是高尚的採訪啊……被留下和灰塵爲伴的我,到底算什麼……?

「這樣……還不明白嗎?」

「說這種話,或許會被覺得是在裝可愛……」

映出的是一張手腳被捆綁,無力地癱倒在地的「可愛過頭的女裝主播」的照片。

然後像小動物一樣鑽進了被窩。

我想不出該和他進行什麼樣的交流。

真雪從牀上起來。我以爲他是要去喝水。

但我知道,真雪的聲音在劇烈地顫抖。

真雪,或許把我的沉默,當成了拒絕。

從前幾天那件事之後,我們彼此都沒有再聯繫過。

網紅「神村真由」正以——

不久,從牀那邊傳來了一句小聲的話。

「什?」

我到底是怎麼看待真雪的呢?

就在那時。

「我憧憬着主播「神村真由」,但那更像是羨慕……是對遙不可及之物產生的情感。我很尊敬真雪,也想成爲你的力量。但這並非源於戀愛感情,而是源於我的思想。所以,要說作爲異性是怎麼想的……還很難用語言表達,吧……」

「突然的恐怖展開!」

「沒什麼!請忘掉吧!」

各種各樣的思緒在腦中滯留,我始終沒有得出結論。

「啊嗚……那就,拜託您了……」

臉頰上,柔軟的觸感。

結果那之後,我們再也沒有交談過。

「騙人的吧?」

問題是地方。

「……大概,是原本就放在這裏的客用被子吧。」

「什」

「那個,是我不知道的被子……」

「這個能用嗎?」

這無異於一次突襲。

我展開看了一下,並沒有揚起多少灰塵。這樣應該能安然入睡了。

在緊張的空氣中,我把手邊的掃帚立在牆邊,問道。

一瞬間的靜寂之後,我才意識到,我被親了。

我的本心是——非常高興。

「看樣子你還沒看。立刻打開RootSpeak。」

我有些無法理解狀況。先整理一下吧。我和教授一起來照顧真雪。我勸說了就算身體不適也特意化妝迎接我的真雪,讓他上牀休息,並準備了飯菜。真雪說出了軟弱的話,爲了消除他的軟弱,我坦白了過去的經歷。

RootSpeak上到底有什麼啊,我正要開口,還是按照教授的催促,啓動了應用……我把話嚥了回去。

我不想搪塞,但坦誠地說出這些已是我的極限。

我心想發生了什麼,看向入口,只見教授站在那裏。

但意外的是,他直接來到我的旁邊。

我在真雪的牀邊鋪好被子,關掉了房間的燈光。

我只能沉默。於是,真雪漏出了夾雜着嘆息的聲音。

「…………感冒,不會傳染嗎?」

「……不……不知道,吧……我,沒有和誰有過那樣的關係。」

「…………那個,怎麼辦呢。」

「日葵小姐……作爲異性,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身體恢復了是好事。另一方面,我卻一夜未眠。

在其最新的帖子裏——

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嗯—……作爲異性嗎……啊?」

「好慢啊……」

「誒,啊……?」

在光線消失的空間裏。靜寂之中,只有我們倆的呼吸聲和空調的運轉聲迴響。

那份焦躁表現在了行動上,我開始整理起本不需要整理的書架,毫無意義地擦拭着待客用的沙發,比平時更仔細地掃着地,坐立不安。

手機屏幕上顯示着犯罪預告賬號「已死」。

那毫無疑問,是我在等待的人。

我移動到大概是真雪父母用過的房間,打開壁櫥。裏面有好幾套被子。我從中拉出一套,回到了真雪的房間。

「嗯,在隔壁房間的壁櫥裏……但是沒洗過,可能有點髒……」

不,是我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嗎?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一陣刺耳的聲音響起。

現在,我必須把我心中沉睡的感情,好好地上色、分類纔行。因爲「神村真由」和「中村真雪」雖是同一個人,但看到的部分,和展示出的部分是不同的。而我應該做的,想必是對中村真雪這個男高中生本人,做出真摯的回答。

坦露我的內心。

但是,把「神村真由」和真雪分離開來思考,我真的做到了嗎?

如果這份好意是來自不知何處的無名小卒,我大概會拒絕,但對方是我曾憧憬的「神村真由」,不存在任何負面因素。

「總之我先去看看。」

我沉默着,思考着該怎麼回答。幾個月前,我還只是單純地喜愛着屏幕裏的「神村真由」。因爲一個偶然的契機,知道了他的名字是中村真雪,而現在,就這樣躺在同一個房間裏,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交談着。

我不禁重複道。

在這片被黑暗支配的房間裏,雖然看不見表情。

我更想了解的,不是作爲網紅的「神村真由」,而是中村真雪這個男孩子本身。我想多多地瞭解彼此。

然後突然,被問到作爲異性,也就是作爲女孩子,是怎麼看待她的——

「收拾來收拾去都收拾不完……賽之河原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真雪,姐姐我睡哪裏好?」

雖然我絕沒有那個意思,但也不知道該怎麼聯繫他。

她的臉上,浮現出平時從未見過的焦急之色。

第二天早上,真雪一醒來,就滿臉通紅地飛快說道:「我,我先去學校了。家裏的鑰匙放在桌子上了,您出門的時候麻煩扔進郵箱裏!」,然後就匆匆忙地出門了。

「要是想在這個房間一起睡的話,我就睡在這裏哦?」

男高中生中村真雪的姿態,被監禁着。

「…………那就。」

一不留神,腦海裏浮現的,就是真雪的事。

我幫助他,是基於我的信念的行動。我想用自己的手去守護某人。因爲我相信,能做到這點的人,纔是有魅力的人。但是,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行動方式嗎?真雪,希望的是哪一種呢?

不,就算沒錯我也不知道啊。

說到底,在全國初高中生聞名遐邇的網紅,會喜歡上我這樣的普通人嗎?

我剛纔聽到的是「作爲異性是怎麼看待我的」沒錯吧?

以一種要將關不嚴實的拉門掀飛的氣勢。

「好好保持溼度就沒問題哦。而且……你看,要是能讓真雪稍微安心一點,我覺得那樣比較好。」

「……………」

《Influence·Incident》1 Case:01 僞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三幕】N大學生與N裝少年插圖(2)
《Influence·Incident》 · 1 Case:01 僞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 【第三幕】N大學生與N裝少年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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