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N大學生與N教授與N裝少年 2
《Influence·Incident》 · 駿馬京 · 1.2萬 字
一
我穿過瓦町熙攘的人羣,從主幹道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深處。
我的目的地,與上次來訪時別無二致,那扇木紋門扉依舊安靜地坐落於此。
古着店『reverse』。
這家店,是我和真雪曾經一起來過的地方。而且——也是蓮水小姐打工的地方。
「唔,原來瓦町還有這麼個地方。僅僅一街之隔,行人竟會稀少到如此地步。看來確實是個深受亞文化薰陶之人會喜歡的場所啊。」
身旁的教授一邊環顧四周,一邊發表着感想。結果,從研究室到這裏,還是麻煩她開車送我了。
幸運的是,教授今天下午正好沒有安排。
上一次和真雪外出時,我就是在這裏偶遇了蓮水小姐。
關於她的事,當時我只對教授做了粗略的彙報。
一來我認爲應該優先報告之後發生的、針對真雪的綁架未遂事件;二來,我也覺得那並非一件適合由我這個局外人隨意轉述的事情。
但這一次,情況不同了。
「就是這裏嗎?真雪的前同學工作的地方。」
「是的。不過,現在不一定能見到她……」
其實,我本也可以選擇用LINE給她發信息,或是直接打語音電話,但在教授的建議下,我沒有那麼做。
倘若她與事件無關,我們冒然的懷疑可能會傷害到她。當然,這還算好的情況;可萬一她真的牽涉其中,我們就必須避免輕舉妄動打草驚蛇。因此,教授提議,最好的辦法還是當面交談,這樣可以直接觀察對方的反應,同時聽她講述。
我踏上木質露臺,推開那扇木紋門,宣告顧客進門的鈴鐺清脆作響。
換作上次,蓮水小姐應該會立刻跑過來迎接,但此刻店裏除了我們,既沒有其他顧客,也不見店員的身影。
「店裏比想象中要寬敞呢。」
「應該不至於一個人都沒有吧……難道店員都出去了?」
這人,真的是店長嗎……?這樣的店,居然真的能開下去……
「是這裏嗎?」
「是這樣嗎……哎,但這可不太妙啊,畢竟是個人信息,可能會有些麻煩。」
「請告訴我。」
一個戴着針織帽的男人從後臺走了出來,能看到他那頭亮金色頭髮的鬢角。
店長一臉訝異地歪了歪頭,隨即在面前擺了擺手。
「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真得感謝他當機立斷啊。」
「這是我的名片。我也算是她之前就讀的學校的相關人員。如果你當場信不過,可以用手機或電腦查查我的名字。」
這位金髮針織帽店員,用一種和他外表極爲相符的輕浮腔調——但不知爲何,話語間又透着幾分學徒般的恭謙——進入了待客模式。我想起了自己此行的首要目的,開口問道:
「日葵,你把門踹開。」
「唉,說起這事我可愁死了。小凜她明明排了班,卻從昨天開始就無故曠工了。打電話也打不通,我又不能離開店裏,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這個……還是先當作最終手段吧。」
「哎喲?幾位客人是小凜的朋友嗎?」
「最近,蓮水小姐有什麼反常的地方嗎?」
就在這一刻,我又多了一個必須與蓮水小姐當面對質的理由。
「你也不能扔下店不管吧。不如由我們代你去看看情況。我們和你一樣,也很擔心蓮水小姐。我們也聯繫不上她,才大老遠地找到店裏來。可以把她的住址告訴我們嗎?」
「蓮水小姐確實犯了錯。但僅僅因爲這樣……就被學校驅逐,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獨自一人住在這種連路燈都很少的地方……真讓人心裏不是滋味。」
「我想救真雪!」
「一臺單間公寓用的空調,如果一個月都開着,電費至少要五千日元以上。一個從高中退學,白天打工賺錢,自費去讀夜校的人,有能力這麼花錢嗎?」
雖然也能零星看到幾戶民宅,但明明是週六的白天,街上卻人影稀疏。
眼前是一棟木造的兩層公寓。鐵製的外掛樓梯上浮着鏽跡,看上去頗有年頭。這棟樓的其中一戶,似乎就是蓮水小姐的住所。我同教授一起走上樓梯。
教授從一旁插話道:
我按着眉心,再次轉動腦筋。我的目光落在了門上的投信口。那是從外面塞入報紙,讓其落到另一側的舊式設計。用這個的話,或許……
教授用毫無歉意的口吻道了歉。
教授確認道,我也翻開手中的紙條點了點頭。金髮針織帽店長在便籤上草草寫下的字符串中,確實有『204』的字樣。
「違法行爲,在第三方看來,本身就成了『絕對的惡』。一旦找到一個可以揮舞大義名分去抨擊的對象,人們便會羣起而攻之,這是人類的劣根性。我雖同情她,但眼下也無能爲力。」
「怎麼說呢,不是人手的問題。小凜她是一個人住的。要是睡過頭了什麼的倒還好,我就怕她是不是出什麼事故了,或者遇上什麼麻煩了,總之就是各種擔心,你懂吧?然後就搞得我沒心思工作了。」
然後,她邁着緩慢的步伐,朝着玄關……朝着我們的方向走來。
起初,他這副模樣讓我心生警惕,但當看到他脖子上掛着的『STAFF』工作牌時,我便解除了臨戰狀態。
透過狹窄的縫隙,我窺視着屋內的情形。
教授用目光指了指旁邊的機器。那是一個正在緩慢轉動的電錶。
聽到從裏屋傳來的聲音,教授「呼」地鬆了口氣。
二
「那個,請問店裏沒有其他店員了嗎……?」
無故曠工?在這種節骨眼上?
「…………這個……」
雖然路況不熟,但教授今天把他的阿斯頓·馬丁開得比平時要快。她抽菸的速度也比平時更快,彷彿要將內心的焦躁一併傳遞過來。
「哎呀,不是那個意思啦。再說,小凜那丫頭幹活兒特別賣力,就算曠工一天我也不會抱怨什麼的。有時候我宿醉起不來,她還會跟我說『今天我一個人看店就行啦』。」
在我有限的視野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蠕動了一下。
不久,我們抵達了目的地。教授停下車,我也邁步而出。
一聽這話,金髮店員的語氣變得更加隨意了。
我一邊小聲道歉,一邊用力推開了那塊鐵片。
「是啊……我覺得,這位店長的話,或許能夠接納蓮水小姐曾經犯下的過錯。看來,看清一個人的內在真的很重要呢。」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留意着『RootSpeak』上的動向,但自從上次之後,那些人再也沒有任何明顯的動作。
幸運的是,這是一個單間戶型,沒有隔開居住空間和玄關的牆壁。從這裏喊話,聲音應該足以傳遍整個房間。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再按一次——
我再一次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
「來——啦來啦,不好意思啊——」
「本來就是我想開個古着店,就隨性悠閒地經營着。店裏地方小,說實話客人也沒那麼多,所以一個人也忙得過來。偶爾會讓我老婆來幫幫忙。僱小凜嘛,說白了也算是做個順水人情。」
「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啊,這麼說來,好像還真有一件。」
「你剛纔說『愁死了』,莫非是現在人手不夠了?」
「啊,店長就是我。」
我心中一動,更加確信地提高了音量:
「順水人情?既然一個人就能應付,那本沒有僱人的必要吧……」
看着陷入沉思的店長,教授拋出了一個更爲敏銳的提議:
「這麼想才合乎情理。鄰里之間的眼光想必也很尖銳。」
我被教授制止了。
「我去找一下簡歷!請稍等五分鐘!」
「那個,請問蓮水小姐今天上班嗎?」
而且,我雖然只和蓮水小姐當面交談過一次,但她給我的印象,絕不是那種會不負責任地扔下工作不管的女孩。
「哦,是教授啊……這頭銜聽着好厲害,雖然我也不太懂……但眼下我也確實沒辦法,萬一她真是出了事故或者生病暈倒了,那才叫麻煩呢……」
「沒有哦。我們店,週末基本上是兩個人輪班。偶爾也會有一個人看店的時候。」
204號室。
我下定決心,按響了門鈴。
找不到其他工作了。蓮水小姐是這麼說的嗎?
咔嚓一聲,門鎖開了。
店長糾結了好一陣子,最後像是下定了決心,轉身走回了後臺。
她一面讓裹在身上的毛巾一條條脫落在地,一面朝我們走來。
在教授的催促下,店長像是努力回憶般,緩緩開口:
她一番條理清晰的陳述讓我無言以對。並非我無法認同,而是我找不到任何能夠打破僵局的替代方案。
我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蓮水凜就在屋裏。你看這個。」
如今這個時代,在求職面試時,用人單位在網上搜索應聘者的真實姓名早已是家常便飯。
「唔。」
「在這一帶人流還算可以的地方,讓員工一個人看店?你們店長在做什麼?」
表情嚴肅的教授,竟說出瞭如此強硬的對策。
「請告訴我。」
正在這時,店鋪深處傳來「啪嗒!」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關上了。
「蓮水小姐!是我!我是姊崎日葵!真雪同學被人抓走了!如果你知道些什麼,求你告訴我。在的話,請回個話,拜託了!」
「我知道這麼做很沒禮貌……但這是緊急情況,對不起了,蓮水小姐……」
「這裏離山吹高中就更遠了。既然她是在山吹高中上學,想必不會特意在這種地方一個人住,應該是在那場網絡暴力事件後才搬過來的吧。」
輕快的鈴聲迴盪開來,但裏面沒有任何回應。
「她來我們店,是第二次……不對,第三次的時候吧?突然就拿着簡歷過來,說想在這裏工作。我跟她說人手夠了,也沒把握能開出讓她滿意的工資,所以一度拒絕了。可她卻說『找不到其他工作了』。而且看她那樣子特別焦急,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所以我就讓我老婆多休息幾天,專門給小凜排了班。」
這時,教授從牛仔褲的後袋裏隨意地掏出一張紙片。
而蓮水小姐的名字,已經作爲一個「網絡暴力事件當事人」,附帶着照片,漂浮在互聯網的海洋裏。求職屢屢碰壁的可能性非常大。教授轉而向這位金髮針織帽店員——現在應該稱他爲店長——問道:
——聽到我的話,房間深處,終於有個人影站了起來。
「哎呀,真不好意思。剛纔看店裏客人都走光了,我就在後面偷懶抽了根菸。請隨便看吧,想找什麼儘管問哦——既然是兩位美女的話,我會給你們特別優惠哦——」
「這跟她今天沒來,會不會有什麼關係啊……」
——窸窣。
「……說不定她和教授一樣,是那種開着空調外出的類型呢。」
在店長「千萬不能拿去做壞事啊!」的再三叮囑下,我們拿到了寫着地址的紙條。用地圖一查,發現蓮水小姐租的公寓,距離瓦町有四十分鐘的地鐵車程,位於府內一個頗爲偏僻的鄉下區域。要是教授開車過去,大概需要一個小時。
「等等。」
「唔,是嗎。那還真是失禮了。」
「大概是兩三天前吧。有個大高個男的和一個戴眼鏡的男的來店裏,跟小凜聊了幾句。雖然沒感覺到什麼危險的氣氛,但看小凜一個勁兒地賠笑,我以爲是來搭訕的,就問了句,結果她說好像是以前認識的人。」
「果然,是沒法在原來的家裏住下去了吧……」
一步,一步,緩緩地。
周圍幾乎沒什麼遮蔽物,蟬鳴聲也因此顯得比平時更加清晰。

車道越來越窄,周圍甚至開始出現了田地。
「姊崎……小姐……」
打開的門後,站着一個黑髮波波頭的少女,頭髮比上次見時略長了一些,髮梢處那抹紅色的挑染依然如故。
然而,她的雙眼紅腫,臉上滿是淚痕,表情一塌糊塗。
「怎麼辦,都怪我……都怪我,真雪纔會……纔會被人綁架。」
三
在六疊大小的單間公寓中心,我們圍着一張小茶几坐下,我向蓮水小姐介紹了教授。
而教授,則單刀直入地切入了正題。
「關於『已死』,你知道些什麼?」
「……………………!」
教授的問題如同一記上勾拳,狠狠地擊中了她。原本雖帶着悲愴氣息、卻還能勉強應答的蓮水小姐,此刻緊緊地閉上了嘴。
「我們推斷,那個賬號,是一羣曾遭受網絡暴力的人聚集起來,出於報復心理而反覆進行反社會行爲的組織。這也是我們今天來這裏的原因。」
「如果……如果我……」
蓮水小姐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話語,帶着令人心痛的顫抖。
「和『已死』有關的話……我會……被逮捕嗎……?」
「視情況而定。但是,倘若你與實行犯無關,僅僅是知情的第三方,那麼受到法律制裁的可能性爲零——而且,憑我的直覺,我不認爲你像是會主動參與這類事件的人。」
教授的話語擲地有聲,處處透着邏輯性,充滿了說服力。
「當然,我們會盡力確保,你向我們透露詳情這件事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如有必要,我也可以動用我的人脈,安排妥當的手段來保護你。」
如同當初主動提出幫助真雪時一樣,教授用溫暖的話語包裹住了蓮水小姐。我也緊隨其後,向她的內心發出了呼喚:
「我想救真雪,想盡快救他出來。這一點,蓮水小姐肯定也是一樣的,對吧?」
蓮水小姐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扭曲着,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在推特上發佈蠢事的笨蛋、在打工時惡意搗亂的「打工恐怖分子」、發表仇恨言論的人。
而那個集合體,想必就是『已死』的真面目。
「或許正好相反。但不論如何,都得不出結論。因爲可能性太多了。」
從我的手中。
「沒……沒有!請相信我!」
「……是的。他們說,我們是同盟。」
「我本該……已經和他們斷絕關係了……可前天,『同盟』的人來店裏……讓我交出神村真由的住址……我回答說不知道,但我以前跟他們說過,我的同學裏有個當主播的……」
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因爲自己的行爲而被囚禁的朋友,卻什麼也做不了。
「也就是說,可以理解爲一個賬號由許多人共同管理,對嗎?」
「……是的。聽到那些話的時候,我就決定不再和他們扯上關係了。雖然嘴上說着是爲了社會什麼的,但說到底,不就只是想報復社會而已嗎……我是這麼想的。」
「第一,『已死』上傳犯罪視頻的意圖尚不明確。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不會。」
教授過於平淡的語氣讓我倒吸一口涼氣,但我隨即注意到,她的眼神裏閃爍着如同在面對學術論文時那般認真的光芒,於是我又將視線轉了回來。
「呃,那……正如玲華小姐所說,『已死』是由一羣成爲『燃燼』——也就是在SNS上被網暴(炎上)、失去容身之所的人們所運營的賬號。」
「『燃燼同盟』……就是『已死』的真實身份。」
在這個被稱爲「一億總髮信時代」的現代社會,無數人就這樣被淘汰出局。
「情況我瞭解了。接下來,可以和我們一起走一趟嗎?」
而遭受網絡暴力的人,則會被這個共同體排斥出去。
在我被淚水模糊的視野中,蓮水小姐也在揉着眼睛。
「走?去哪裏……?」
「『燃燼同盟』的成員應該都會被告知吧?」
教授露出自信的笑容,用力將蓮水小姐的身體拉了起來。
「獲利,是指……投稿被擴散後,會有什麼地方產生金錢交易嗎……?」
「我……我沒有加入『同盟』,我發誓,是真的……」
如果只聽這段話,真是不可思議,聽上去簡直就像是旨在幫助他人重返社會的善良呼籲。即便那是一個陷阱,對當時的她而言,想必也像是一個全新的歸宿吧。
從未被網暴過的我,很難百分之百地感同身受,但遭受過不特定多數人羣的攻擊,他們一定感到很無助吧。會因此而互相舔舐傷口,也完全可以理解。
看到蓮水小姐搖了搖頭,我將視線轉回教授,她繼續說道:
然而,我卻覺得那話語中,蘊含着一種笨拙的關懷。
「……您願意,相信我嗎……?」
伴隨着一聲刺耳的巨響,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他們將自己的不足,歸咎於某些事物,藉此逃避。
蓮水小姐縮成一團,用雙臂抱住膝蓋,擺出了體育課坐姿。看着她微微顫抖的肩膀,我的直覺告訴我,她一定沒有說謊。
白鷺玲華,終究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有血有肉的人。
「我……我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在網絡上的『同盟』裏,有因爲違反企業規章而丟掉工作的社會人,也有因爲上傳在居酒屋胡鬧的視頻而求職失敗的大學生,真的有各種各樣的人……一開始,我還和那些人相處得挺愉快……」
「——!」
「他們說:『信不信我們把你被網暴的過去到處宣揚,讓你再一次失去容身之所。』」
我重複了一遍,她再次點頭確認,繼續說了下去。
「……在我被網暴之後,立刻就有一個自稱『燃燼同盟』代表的人給我發了私信。他說:『我們這邊有很多和你處境相同的人。你不覺得因爲一次錯誤就葬送整個人生,是很不合理的嗎?和我們一起站起來吧。』」
而被淘汰的人數不斷增加,這些被排斥者之間便產生了聯繫,從而形成了一個新的社羣——我是這樣理解的。
「可是……他們爲什麼要找真雪?」
她確實做了錯事,這是事實,真雪也這麼說過。
「警署。」
「你也掌握着『已死』的登錄信息嗎?」
以東京爲首,福岡、名古屋,最近是千葉,接着又是大阪。正是因爲實際動手的人各不相同,纔會發生那種波及全國的事態……
被壓抑的人們的意志相互協調,在極度扭曲之後應運而生。
社會,本就是一個巨大的共同體。
「至今爲止,『已死』上傳過全國各地發生的案件視頻,比如朝大樓投擲燃燒瓶、在便利店商品中混入異物等等。原來如此,是因爲信息源本就分散在各地。甚至很有可能,有些投稿者本身並非拍攝者——他們大概也清楚,用個人賬號發佈犯罪行爲會葬送自己的社會地位。他們正是利用了RootSpeak的漏洞,在滿足自身慾望的同時,妨礙了他人對作案者的身份鎖定。原來如此,這便是那些惡意投稿層出不窮的根源。」
「燃燼……同盟?」
「我相信你。準確地說,我相信被日葵所相信的你。」
「恰恰相反,你肯說出來,真的幫大忙了。」
「誒……?」
「我只去過一次他們的集會……就在那次,我聽說了『燃燼同盟』在運營『已死』這件事。他們說,這麼做是爲了不再產生像我們這樣被社會排斥的人,是爲了讓世人知道,『過度的網絡暴力攻擊會催生更嚴重的犯罪』。」
我立刻拿出紙筆,開始記錄。
看到蓮水小姐點頭,我插嘴問道:
「真雪……對不起……對不起,真雪……對不起……!」
由複數成員共享賬號。
教授說着,利落地站起身,伸出了右手。
怎麼會有這種事。
一直用哭腔斷斷續續說話的蓮水小姐,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倒是。蓮水小姐,你知道嗎?」
但即便如此,她也是一個能夠直面自身過錯的人。
被社會排擠出去,好不容易逃到了一個地方,這次又被拿過去當把柄來威脅。
對於教授的問題,蓮水小姐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叫我玲華就好。」
各式各樣的導火索,以千差萬別的形式,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傷痕。
「那算什麼……」
「唔——看來我的推測大致上沒有錯。」
咔嚓——!!
「另一點,這是一個方法論上的問題。他們是如何增加社羣成員的?」
「在RootSpeak上是可能的。畢竟那個平臺的賬號認證系統非常粗糙。而且——唔,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
「放心吧,可別小看白鷺玲華。」
所以這個暫且不論,教授繼續說道:
她終於說出了那之後等待着她的,悲哀的結局。
「教授,我相信蓮水小姐。」
原來她一個人,在這個房間裏被自責的情緒折磨着,束手無策,只能哭泣。
教授一如既往地用平淡而飛快的語速說道。
一個才十幾歲的女孩子——怎麼可以遭受這種對待。
說着,教授從口袋裏掏出了她的IQOS。我本想阻止,但在蓮水小姐一句「沒關係的」之後,她便將加熱棒叼在了嘴裏。
「有兩點,我還想不通。」
因爲我意識到,這是理所當然的。
蓮水小姐呆呆地張着嘴,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用力地握住了那隻手。
「但是——」
「那羣人……『已死』的那羣人,他們自稱爲……『燃燼同盟』。」
「唔,原來如此。真雪是被拘禁在Live House的舞臺上嗎?怪不得背景那麼單調。想必是被黑色的幕布之類的東西遮住了吧。」
「……我果然,還是會被逮捕吧……?」
這算什麼,不就只是單純的遷怒而已嗎……
我想把斷成兩截的筆放回包裏……但憤怒讓我的手不住地顫抖,怎麼也打不開包。
「教授,這種事可能嗎……?」
「簡單來想——『已死』在RootSpeak上散佈網絡罵戰的火種,背後應該存在着能因此獲利的人。這一點我還沒想通。」
隨後,在薄荷醇的香氣中,她開口說道:
「你很後悔吧。後悔自己把自身的未來和朋友的安全放在天平上衡量。一切還來得及。就算被網暴,人也不會死。無論在哪裏,都會有你的容身之所。」
「剛纔,白鷺小姐說——」
我一邊輕撫着蓮水小姐的肩膀,一邊傾聽着教授的話。
「如果你說的一切屬實,那麼你是在受脅迫的情況下才向『已死』泄露真雪的住址,這應該不構成共同正犯。說白了,就是不能算作參與了犯罪行爲。我會陪同你向警方說明情況,希望你能爲接下來的搜查提供情報。」
「真雪,他一定在關西地區的集會點。在北邊,一個叫九樂町的地方,有個叫『BEAST』的Live House。那是其中一個成員經營的……!」
「原來如此,到這裏你才明白『一起站起來吧』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那算什麼啊……!」
無論她頭腦多麼清晰,無論她多麼鐵面無私,無論她言行多麼古怪。
我出聲制止了還想進一步盤問的教授。
「我被網暴,被迫退學,被父母趕出家門,被鄰居在背後指指點點,真的超痛苦的!但是,那都是我自作自受!都怪我自己太蠢了!……把這些都怪罪到環境頭上,我覺得是不對的。我也跟『同盟』的大家說了……但幾乎沒人能理解我。所以,我就主動和他們斷絕了關係。」
「……我也想,去救真雪。我想見他,想當面跟他道歉。比起我自己的未來會怎樣,我更不想看到別人因爲我而遭遇危險。」
「……好像是,當做談判的籌碼。他們說,要把這個剛剛突破百萬訂閱、備受矚目的當紅主播當做人質,去和國家談判,要求政府制定政策,幫助被網暴的人重返社會……我當然拒絕了。我說你們開什麼玩笑,想對我的朋友做什麼。但是……!」
可是,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是蓮水小姐這樣的人。
我依然緊握着那支斷筆,默默地注視着這一幕。
在心中,我下定了某個決心。
四
「誒?姊崎小姐不一起去嗎……?」
就在準備坐進阿斯頓·馬丁前,蓮水小姐一臉驚訝地問道。
然而,這也是迫不得已……
「教授的車,是雙座的啊……」
這輛專業級的跑車只有兩個座位,必然會多出一個人來。
「可是這裏,離車站很遠的啊?」
「我有些事情想重新調查一下。把蓮水小姐送到警署後,我想立刻趕回研究室。」
「想調查的事情是指?」
「等有了確實證據之後我會說的。不過現在,有更優先的事情。」
教授開車雖然粗暴,但速度確實快。到教授熟人所在的中央警察署,恐怕用不了三十分鐘就能到。
在分秒必爭的狀況下,讓蓮水小姐同車先行,無疑是最明智的選擇。
「而且教授她肯定還想和你多聊聊。那個人,別看她那樣,其實是社交媒體研究領域的第一人。被網暴當事人的意見,對她來說就是研究材料。對你來說,和教授多熟悉一下,聊起來也會更輕鬆吧?」
「……說得也是,像我這樣的人,身邊確實不多呢。」
她自嘲地,悲傷地笑了。但是,還不止如此。
「而且教授,她絕對不會對迷茫的學生置之不理的。」
「……可我已經從山吹高中退學了。」
「對教授來說那都是小問題。所以,你可以信任她,我保證。」
「如果會因爲沒能伸出援手而後悔,那從今往後,哪怕是勉強自己,我也要爲珍視的人揮拳。」
這時,舞臺上的大塊頭也插了嘴。他就是在『已死』上傳的影像中,觸摸過真雪身體的那個肌肉壯漢,他身上有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氣息。
「…………教授,您腦子裏的螺絲真是鬆掉了。不過,現在那句話對我而言——」
聽我這麼說,蓮水小姐像是喫了一驚。
不久,出租車抵達了目的地附近。我不知道這是否是正確答案。但是,毫無疑問,這是我自己選擇的『答案』。
────────。
「什麼?」
「是的,由我來拯救他。」
「教授,您這是……」
「要是女的,現在就能開始快活了——喂,誰啊?」
我立刻明白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向教授確認道。
地圖上標記的圖釘與我的位置信息重疊了。
「最有魅力的,不就是那種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守護自己珍視之物的人嗎?」
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的,是真雪他自己。
而是擺出了掌底攻擊的架勢。
什麼意思?他們還有別的同夥嗎?
但是,教授卻說「直接把目的地告訴司機吧」。
「直播只是手段,不能隨隨便便就搞。」
『我也有點好奇你會怎麼做,你那麼喜歡我,我還以爲你很有可能會直接跟到警署來呢。』
她腋下夾着一盒煙,一邊悠閒地抽着,一邊走了過來。
五
「請不要拿您的助手做實驗。您是考慮到她了吧?之後情況如何?」
「…………找到了。」
「神村真由那傢伙,真人看着也跟女的沒兩樣啊。」
與作爲商業街、人流密集的瓦町相比,從那裏一路向北的九樂町,往好聽了說也算不上繁華。此時正值夕陽西下,整個街區更被一層光怪陸離的地下氣息所覆蓋。
「……差不多該放下一顆炸彈了吧。」
「務必平安回來。」
『已死』的投稿正在進一步擴散,整個社會都在關注着其動向。接下來,有關組織想必會採取相應的對策。
推開隔音門,一股混雜着灰塵與溼氣的味道撲鼻而來。一些備用的擴音器和低音炮之類的音響器材擺放在一旁,我以它們爲掩體,向裏屋走去。
『剛纔介紹給我熟人了,現在似乎在詳談。她說一個人也能說清楚,沒問題的。沒借助我的力量就自己進房間了。我現在正趕往研究室。』
其中一個男人出聲問道,另一個男人先是一瞬間投來狐疑的目光,但在看清我的樣貌後,視線便移到了我的胸部,嘴角咧開,露出一抹猥瑣的笑容。
「啊哈,說得沒錯。」
看來已經進入了能聽到他們聲音的距離。我躲在黑色的幕布後,窺視着裏面的情況。
「天才的想法果然都很脫線呢。普通人才不會帶着女大學生去蹲點抓跟蹤狂,更不會把學生送到犯罪組織的據點去,還說出那種話。」
「說得也是……讓他把『真由頻道』的登錄信息吐露出來,然後在這裏發佈一個新視頻怎麼樣?這樣一來,我們聲明就會出現在那一百萬訂閱用戶的動態裏。」
「炸彈?啊,是說視頻的事嗎?」
「事態緊急,分秒必爭。去做出一個不會讓你後悔的選擇吧。」
我望向一塊寫着『BEAST』字樣的、佈滿裂紋的立式黑板,字跡潦草。入口似乎在地下,一道粗獷的鐵製螺旋樓梯向下延伸。
「謝謝。那麼——可以讓我過去嗎?」
「不要輕舉妄動,我們不能給『那個人』添麻煩。」
「快了……應該比坐電車要快。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差不多到了嗎?』
「『集會』的會場,是在這裏沒錯吧?」
「日葵,我已經叫了出租車。直接把目的地告訴司機吧。」
只不過,一個正直的人,不會去選擇那種方法而已。
我將保持着通話狀態的手機塞回胸前口袋,猛地推開了出租車的門。
「什麼啊,是『同盟』的自己人啊。離集合時間還早着呢。」
從第一次見面時我就感覺到了,蓮水小姐果然還是比哭喪着臉更適合露出笑容。因爲正如真雪所說,她是個美人。
對於茶發男提出的疑問,那個看似是智囊的短髮男推了推眼鏡,喃喃道:
「——是最棒的激勵啊!!」
「與其說是聖人,不如說教授是個天才。天才在想什麼,一般人都搞不懂吧?」
「——是!」
「教授也有您必須要做的事,對吧?那麼——我也會去做我能做的事。」
我告訴出租車司機目的地,在車上搖晃了一個小時左右,胸前口袋裏的手機突然嗡嗡地振動起來。是來電通知。我按下通話鍵,聽筒裏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那麼——我走了,教授。」
短髮男出言告誡那個大塊頭:
一個戴眼鏡的短髮男人開口,一個茶色頭髮的瘦削男人應聲。
『——唔。不是很好嗎。「答案」是每個人各自擁有的東西,絕非只有一個。既然你抵達的終點是那裏,那它便會成爲「屬於姊崎日葵的正解」……然後,你現在正要奔赴你的初陣,是吧。』
屏幕中的『神村真由』永遠都在笑着,無論真雪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去那樣表現,對我們這些觀衆而言,那就是事實。
「神村真由也在裏面嗎?」
『我只是很賞識你這個優秀的助手,並且信任你罷了。』
不一會兒,我看到教授從公寓斜對面的便利店回來了。
「可以的吧,教授?」
電話那頭,傳來「噗嗤……」一聲,微弱而沉悶的笑聲。
教授常用的出租車叫車軟件,是那種可以預先設定上車地點和目的地,根據距離提前計算好車費,再用信用卡事後結算的類型。它並非按照起步價和里程累加計費,因此無論繞多遠的路,都不會收取超過預估的金額。
「聲音又高,身子骨又細……真是的,幹嘛胯下要長那種多餘的東西啊。」
一般只有兩種情況:心情最好的時候,或者……害羞的時候。
可是。
「大個子,你還真是他的鐵粉啊。那傢伙可是男的,你到底喜歡他哪點?」
這個人會出聲笑出來,還真是少見。
下到底端,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兩旁貼滿了獨立樂隊的宣傳單,深處能看到一扇隔音門。在那扇門前,有兩個男人正在聊天。
「對了。我找到『答案』了哦。」
────。
「那是什麼啊,聽起來超有意思的……啊,對了。既然這樣,不如也搞個直播吧。」
這次,是那個露出猥瑣笑容的男人回答了我。
「下一個視頻,具體要幹什麼啊?」
「對於我自身的過去,我理解了,也釋懷了。」
也就是說,她言下之意是讓我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但是,給了我們『燃燼同盟』這個容身之所,又給了我們『已死』這個手段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人』。光憑這點就足夠了吧。」
正好,我有一件事要向教授報告。
「總覺得……玲華小姐像個聖人一樣呢。」
「誒?可是我想搞啊,直播。想親眼看看小真由的開場問候呢。」
旁邊,則是那個之前出現過的大塊頭,戴着口罩,抱臂待命。
下了出租車的我,單手拿着手機,用地圖軟件尋找着目的地。
我搶先開口,之前先發現我的那個男人說道:
就這樣,我目送教授和蓮水小姐離開了。
「小姐,在這附近可以嗎?」司機從駕駛座上問道。這是教授爲我準備的「腿」。我道了聲謝,平復了一下心情,繼續打電話。
既然事態如此緊急,那應該也存在着更單純的解決方法吧?
「會添麻煩嗎?真想知道啊,『那個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她這樣,笑了起來。
我懷着堅定的決心,說出了我的想法。
「在啊在啊。不過他還在拍視頻呢。時間還早,要不要去喝杯茶?」
我笑了笑,沒有再次回應他的話——
我的耳邊,彷彿響起了那個被酒精灼燒過的沙啞嗓音。
我沒有理會他,轉而簡明地確認道:
「只要答應我一件事,日葵。」
『唔?』
一直以來,我都是用這臺手機看真雪的視頻。
那個人?
幸好沒穿高跟鞋來。我儘量不發出腳步聲,慎重地走下樓梯。
沒有哪個純粹的觀衆,想看到在鏡頭前流淚的『神村真由』。
「我喜歡他的臉啊。」
「只要長得好看,男女都可以?你還真是葷素不忌啊。」
那個說話拖長音的大塊頭,一邊說着,一邊推開了真雪的耳機。
「吶,小真由,現在就在這裏試試看嘛,你那個慣例的開場白。」
真雪的肩膀猛地一顫。從他口中,擠出了一絲微弱的聲音。
「……哈……哈囉哈囉……我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
雖然是直播開頭的口頭禪,但聲音裏毫無氣勢,只有空洞和虛弱。
「嗯——沒有手勢動作,感覺好違和啊。吶,老大,能暫時把他的綁解開一下嗎?」
「怎麼可能。你這傢伙真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嗯,說得也是。就讓他把剛纔在RootSpeak上傳的那段話,用長鏡頭再說一遍吧。然後拍下來,檢查一下再上傳。茶帕,你待會兒準備一下錄像。」
「讓他說什麼啊?」
茶發男反問道。大概是因爲頭髮是茶色的,所以叫茶帕吧。
「大概一小時後吧,待會兒不是要開『同盟』的會議嗎?在那裏收集一下意見,整理好寫成劇本,讓『那個人』確認之後,再讓神村真由念。」
「啊——這樣啊。今天原來是第二個週六啊,是集會的日子呢。那趁現在先去喫個飯——」
就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我不會給你們那種時間——因爲我要把那孩子帶回去。」
我挺身而出,擋在了男人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