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N大學生與N教授與N裝少年 1
《Influence·Incident》 · 駿馬京 · 5512 字
一
客觀來看,我的父親是個很糟糕的男人。
但是,那樣的父親所說的話,我唯獨記住了兩句。
記不住其他的話,主要是因爲聽不清楚。父親曾是職業拳擊手,受其影響,他患上了拳擊手腦病。頭部受到大量衝擊導致大腦腫脹,陷入了類似認知障礙的狀態。
『日葵喲,要是想練出能在實戰中派上用場的身體,最好轉去練自由搏擊啊。想要守護什麼的時候,最後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拳頭了,不是嗎?』
其中一句,是讓我對自由搏擊產生興趣,併成爲我轉型的契機的話語。
他時而會像幼兒一樣大發雷霆,說話也常常含糊不清,要說他是否過着正常的日常生活,我至今仍存有疑問。然後,在我初三那年,彷彿就等着我高中入學一般,父母離婚了。他們本就是沒什麼交流的夫妻,母親終於對無法正常說話的父親心灰意冷,將他趕出了家門。家庭環境糟糕透頂,我總覺得自己彷彿被當成了離婚的工具,心中憤憤不平。
父母離婚後,發生了一件決定性的事件。我和父親在街上見面時,被一羣可疑的男人圍住了。父親似乎是活用了拳擊手時代的人脈,在做着類似情報販子的工作。據說有狗仔隊根據父親的告密,曝光了某女演員的祕密約會。而那個女演員的事務所與黑社會有關聯,他們以要讓父親「付出代價」爲名出現了。在我面前,父親試圖反抗,但他的身體早已被酒精、香菸,以及恐怕還有毒品摧殘得破破爛爛,束手無策地就要被綁架。
男人們三人合力制住父親,想把他塞進車裏。
那時,我一記掌底擊中第一個人的側臉,順勢又對另一個人使出掃堂腿,最後對剩下那人一記凌厲的腳尖踢踹中側腹,然後帶着父親逃離了現場。
不久,父親住進了精神病院。
那是早蕨冬美跳樓的,大約兩年前發生的事。
『最有魅力的,不就是那種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守護自己珍視之物的人嗎?那跟是男是女沒關係。聽好了啊,日葵要成爲有魅力的女人哦。』
我記住的另一句話,成了我的信條。
但是,儘管我擁有可以揮舞的拳頭,卻未能向冬美伸出援手。
這一次,我一定要完成守護。
無法守護他人的我,身上一定不會有魅力棲宿。
但是——我能做到的事,到底是什麼呢?
「教授,我有個請求。請把車借給我。」
「不行。我明白你焦急的心情,但那不行。」
另一方面,教授則注意着與我不同的部分。
純黑的背景。
「咚咚咚咚」,我能感覺到自己急促不已的心跳,彷彿被教授「咚、咚」的心音所吸引,逐漸平復下來。隨即,我閉上了眼睛。
『只因在網上一度被網暴,就導致真實姓名和照片等個人信息流出,有很多人因此難以重返社會。他們的要求,就是終結這樣的世界。』
於是,在椅子背後待命的大漢,將如圓木般的手臂纏上了真雪的脖子……
——被強行換上了衣服?
被遺忘權。
把信息簡化就行。
『真由頻道,我可是一直在看哦……近距離看果然很可愛呢。』
然而,在這種狀況下,身旁操作着電腦的教授,卻正試圖冷靜地看清局勢。
「說到底,你把我當成什麼了?車壞了再買一輛就是。讓你這個焦急得方寸大亂的人去開不習慣的左舵車,那才更危險。要是出了事故怎麼辦。如果因爲我錯誤的判斷,讓我重要的學生失去了生命,那纔是真的讓我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
其次是背景。大概是某個房間吧。很暗,只亮着微弱的燈光。看不見像是窗戶的東西,給人一種空曠蕭瑟之感。照片是從稍遠的地方拍的,看起來至少有一定的空間。
『……致觀看視頻的各位。他們的目的,是與國家,以及企業進行交涉。』
畫面外,響起了好幾個男人的聲音。
我回想着教授的話,將意識轉向手機,汲取着要素。
『動手。』
然後,沉默降臨了。
『不,就算再可愛,男的對我來說也不行。啊——不過,那傢伙倒是喜歡這種的。』
真雪沒有穿女裝。
——若不被接受,我等將前去獲取更多交涉籌碼。
片刻後,畫面外再次傳來男人的聲音。
「真雪被綁架,正身處險境,在這種狀況下必須採取行動。我能理解你有這樣的強迫觀念。但是,胡亂行動是不會有成果的。讓我們從把握現狀開始吧。」
教授一手託着下巴,靜靜地沉思。我的聲音沒有傳達到她那裏。在思考的海洋中徜徉的教授,一邊嘀咕着,一邊連接着神經突觸。
我表明了意願,教授看着我,點擊了視頻。
一條新的帖子,更新了。
「把信息簡化就行。有什麼能寫的東西嗎?」
『喂,把攝像機關了。就這樣發上去。』
教授溫柔地拉起了深深鞠躬懇求的我。
對着說不出話的我,教授溫柔地說道:
帖子的末尾顯示着表示有視頻附件的圖標,一張以純色爲背景、真雪孤零零地映在其中的縮略圖被嵌了進去。
畫面外的男人用輕薄的口氣這麼說着,在真雪身後待命的面具大漢「咯咯咯」地笑了起來,把手放在了眼前那纖細的肩膀上。
「唔……已死(shinda)……shinda……」
大部分內容都是擔心這位人氣主播的安危。但其中也零星有些賬號,發着「接下來是要拍色色的片子嗎?」「反正就是惡劣的惡作劇吧」「這樣賺粉絲真實辛苦你了」之類的讓人懷疑其神經的@,我的心跳再次變得劇烈。
然後,在真雪的身後,一個身高怕是有兩米的大漢悄悄靠近。他臉上戴着面具無法確認,但那身體筋骨隆隆,極具破壞力。
看到「已死」編織出的下一條帖子,我倒吸一口涼氣,教授則眼神一變。
『是。話說,這傢伙真的是男的啊?我還以爲其實是女的,會更有意思呢。』
手臂的侵攻在最後一刻停下。真雪「哈啊哈啊」地喘着粗氣,拼命懇求的樣子,看起來非常痛苦。
『……這種方法沒有意義,只會引發又一次的網絡罵戰而已。』
因爲周圍一片寂靜,所以聽得很清楚。
『感覺像AV採訪一樣呢。』
網紅「神村真由」被綁架了。那條帖子不僅在RootSpeak上大火,更是早已霸佔了各大社交媒體的熱搜詞,網絡論壇和新聞網站也紛紛轉載。
『劇本上沒寫的東西不準說出來哦?』
她站起身,回到了書桌前。我照她說的,拿出備用的摺疊椅在她旁邊坐下,只見桌上那彷彿要遮蔽一切的巨大顯示屏上,正顯示着被捆綁的真雪的身影,以及發佈那張照片的賬號「已死」的時間線。
見我支支吾吾,教授戴上她手邊的眼鏡,進入了「講座模式」。
——一次的過錯,便終結僅有一次的人生。
明明是才發佈了一小時左右的帖子,卻已經登上了網絡新聞。根據報道,警察似乎已經出動,但線索太少,預計搜查會很困難。其理由是RootSpeak的系統缺陷。也就是教授以前就擔心的,因網站的脆弱性而無法定位發帖人的問題。
「這是——聲明嗎?」
——我等,向國家提議制定新的法律。
「拿把多餘的椅子,到我旁邊來。」
意識到這點,血液湧上了我的腦門。
「樣子……?」
我看向「已死」的最新帖子。
「……今天是週六……真雪,是在昨天的上學或放學途中被綁架的?」
教授繼續說道:
這時,畫面外傳來冷淡的聲音。
虛弱的音色,讓我想起了開春時,與他初次見面時的樣子,我的胸口一陣發堵。
『喂,照剛纔教你的說。』
『要是敢說多餘的話……就要小心你的脖子了哦?』
在僅有150字左右的帖子裏,我拼命地轉動着大腦,試圖汲取信息。
比如,曾一度引起軒然大波的在餐飲店廚具裏鑽臉、或踩在廢棄漢堡上的「打工恐怖主義」照片等,也屬於此類。就算本人刪除了帖子,保存了其記錄的第三方也會將其重新散播到網絡的大海中。
「這次好像是視頻。」
『啊啊,說得對。也能在那個方面被當成梗吧?……喂,繼續啊。』
「拜託了。我知道您很愛惜您的車,我是在此基礎上請求您的。但是,現在的我只有那個辦法了。如果弄壞了,我會用一生來賠償。拜託了!」
過了一會兒。
面對像是頭目的男人的言行,真雪露出了反抗的眼神。
『現在還不能動手哦,等交涉破裂之後再好好玩玩他。』
「車子怎樣都無所謂,你先冷靜下來。」
『……致觀看到此視頻的國政相關人士、搜索引擎運營方,以及從事企業人事工作的各位。懇請各位協助促進、輔助被網暴者的迴歸社會。具體來說,是被遺忘權的法律修改、數字紋身的徹底刪除,以及,制定並施行對被網暴者的僱傭優待方案。期限是……下週六。正好一週後。』
原本是墨西哥的一位互聯網研究者提出的詞。一旦在網絡上流傳開的個人信息和照片,事後就極難消除,因此將其比作紋身。
『……哦,說得挺好嘛。果然是習慣了鏡頭啊這傢伙。』
「集中精神聽我的心跳,慢慢地閉上眼睛,慢慢地呼吸。」
「接下來,請看看真雪的樣子。」
「把你從照片中發現的點列舉出來。我們先統一一下前提條件。」
「我也這麼認爲。要麼是作案者原本就知道真雪居住的地方——要麼,就是從某個知道真雪住址的人那裏得到了情報……接下來,就等新的材料吧。」
那毫無疑問是格鬥技的行家。我的直覺這麼告訴我。
然後,我被緊緊地抱住了。
「有必要整理一下信息。」
於是,椅子上的真雪身體一僵。
在其中央,我所熟知的人物被綁在椅子上。
但是,爲什麼「已死」會要求這種事。說到底,一個持續在網上散播罵戰火種的賬號,爲什麼……?
雖然口氣和平時一樣,但透過緊貼的身體,我能感受到教授最大限度地體諒我心情的心意。滾燙的淚珠,自然地從我臉頰滑落。
「播放吧。」
「Cinder——或者說,shin和da代表着不同的詞?真?神?被遺忘權、數字紋身、一次的過錯、人生、不合理——「我等」說明是複數犯。一個蓄意引發網絡罵戰的賬號,發佈這個的意義何在——等等,又有一條更新了。」
「……教授,您是發現了什麼嗎?」
彷彿一個長方形的箱子般的房間。
——我等要求,被遺忘權與數字紋身消除的義務化。
與剛纔的照片不同,他這次被換上了水手服。似乎不是哪所學校的校服……看起來像是量販店裏賣的那種角色扮演道具。
爲了真雪,我能做什麼?我完全看不到方向。彷彿被深不見底的黑暗所包圍。與焦急的心情相反,我的視野卻越來越窄。
數字足跡。
「綁架一個能對各種人產生影響的網紅。然後,將其姿態公之於衆。也就是說,根據我的預測,這是一種「交涉籌碼」。也就是所謂的人質。」
「誒…………?」
「但是……!」
於是,一直保持沉默的畫面中央的人物……「神村真由」,擠出了顫抖的聲音。
我遞上平時上課用的筆記本,教授用圓珠筆開始逐條記錄。
「說實話我不想看。但是不看的話——」
「……shinda……Cinder?」
「做好心理準備了嗎,日葵?」
被她一催,我仔細地檢視起來。
我認真地看着那張被上傳的照片。真雪手腳都被戴上了類似手銬的拘束工具,坐在椅子上。他無力地垂着頭,意識是否清醒尚不明確。
是要求刪除網絡上的個人信息、隱私侵權信息及誹謗中傷的權利。留在網上的紋身,會永遠留在數字空間裏。這是爲了對抗此現象而產生的概念。但是,這並非法律上所保護的權利,在審判中的適用案例也寥寥無幾。而且,所謂更多交涉籌碼的說法。也就是說——事態還有可能進一步擴大?
——人生可以重來無數次,這樣的話語只是虛假的幻象。
——我等也掌握着其他網紅的信息。
『嗚啊……!對不起!對不起!我繼續說!』
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大學筆記本上寫着單詞。
『呀……不要,不要啊!』
『這麼害怕我會傷心的啊。要好好珍惜粉絲的心情哦。』
『哈哈哈,真的被拒絕了啊!』
『……不要啊……救救我,救救我……日、葵、小姐……!』
在那一刻,與我心意相通的那個男孩,確實地,說出了口。
那毫無疑問,是我的名字。
『——喂,怎麼還在錄?快點關掉,白癡。』
『啊,糟了,是。』
不久,影像中斷了。
「咚、咚、咚、咚……」心臟劇烈地跳動着。
喉嚨乾渴得發疼,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我緊握着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滲出血來。
「——真是說了些不得了的話啊。修改法律,刪除搜索引擎信息,還要求各企業提出僱傭優待方案。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吧。還是說只是個幌子,亦或是這羣人就是羣連數都不會數的蠢貨…………但是,這樣啊,唔,我明白了。」
「什麼,您明白了?」
對於我的提問。
教授白鷺玲華,舔了舔嘴脣,說道:
「我明白了,他們的真面目。」
在我還在訝異的時候,教授開始在筆記本上記錄着什麼。
「他們用了「網暴(炎上)」這個詞。被遺忘權,數字紋身,以及最重要的,「已死」這個賬號名本身,就具有意義。」
不久,教授的圓珠筆停下。上面是一串字母的羅列。
「社會意義上死去的人,是沒有社會立場,沒有人際關係,漫無目的地活着的存在。也就是說,他們沒有東西可以守護,也就是所謂的「無敵之人」。因爲失去了所以可以失去的東西,所以也容易幹出違法行爲吧。」
我從LINE的通訊錄中調出目標人物,展示給教授看。
燃盡後的殘渣(Cinder)。
被網暴的人?
那樣的人——
這是誕生於十多年前的網絡俚語。
手機上顯示的文字是——
「啊。」
那種人怎麼可能在附近——
指失去了社會立場,隨心所欲地做出自暴自棄行爲的人。
那是遭受網絡暴力(炎上),燃燒殆盡之後留下的殘渣。
「無敵之人」。
「他們,是遭受過網絡暴力(炎上)的燃後殘渣,是一羣在社會意義上已經死去的人的集合體。」
——蓮水凜。
『CINDER』
我乾渴的喉嚨中,編織出了話語。
「怎麼了,日葵?」
「也就是說,這次綁架真雪的人,或其協力者,也可以進行篩選了。」
有的。
這樣啊……是被網暴的人聚集在一起的話,那犯人或協力者都是同樣的處境。
「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這裏,我對「已死」的聲明恍然大悟。
教授一口氣說到這裏,然後轉向了我。
這類人引發的無差別殺人事件、威脅事件等,不勝枚舉。最過分的例子中,甚至有犯人供述作案動機是「想死,但一個人不敢死,所以想殺個人讓自己被判死刑」。
「不過,要說「無敵之人」就完全沒有應該守護的東西嗎?嚴格來說也並非如此。那到底有什麼不同呢?就是他們很多時候會在達成目的的「手段」上無視法律。這次的案件,也屬於這類事例。」
我心中明瞭。
「不過,那也要有符合——知道真雪的住址,且過去曾被網暴過——這種條件的人物存在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