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耀眼而遙遠的星

……話雖如此，希望侑裏能一直畫下去的這種任性想法，我早就心裏清楚。

侑裏大大地嘆了口氣。

「宗佑你啊，真的是……超級大笨蛋。都已經是考生了，還要去參加競賽就夠讓人無語的了，居然還花時間搞這種跟評價無關的附加作品……你有信心能考上嗎？」

「侑裏沒資格說我吧。對我來說，這些全部都是必要的創作，所以沒關係。」

確實，從旁人眼裏來看，也許是無法理解的舉動。

但是我面對主題的時間，我握筆的時間，絕對不會背叛我。

「……宗佑這種地方，我倒也不討厭。」

「不是很煩人嗎？」

我們對視着笑了。

十八年來不斷累積的時光，各自懷揣着不同的情感直到現在的我們，在這一瞬間，確實地融合爲一體。

「喂，侑裏。」

這是我一直想問的問題。但我很不安，總覺得一旦問出口侑裏就會離我遠去。不過現在可以了。

因爲侑裏稱讚了我的畫，現在的我，總算能稍微挺起胸膛。

「爲什麼侑裏沒有參賽？」

那雙蔚藍的眼睛定定望着我。侑裏嘴角掛着一如既往的輕鬆笑容，可那眼神卻認真得像是要從我的表情中發掘出什麼。

是的，柏崎侑裏，並沒有參加藝術節。

當我這個想要打倒侑裏的人知道這件事時，最先感受到的是憤怒。在共通考試臨近之際，我甚至想質問她。

可那憤怒很快就變成了疑問。

一旦說出「要畫」的侑裏，會沒有理由地逃避，甚至不告訴我嗎？

不會。以我所認識的侑裏，一定會看着我所無法想象的遠方。

「這是教訓，告訴你別得意忘形。」

不過，從這一刻開始，我們必須走上各自不同的道路。

聽到名字，我看向比我稍微矮一點的侑裏。

侑裏的手慢慢從我身上離開。我依依不捨地鬆開懷抱，她卻忽然伸手緊緊捧住我的臉頰。

侑裏「想畫」。而且，她畫了。光憑這一點，就足以讓我原諒一切。因爲，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嗎？

這句話就像丟下了一顆炸彈。

「別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你不是說要超過我嗎？」

侑裏沒再說什麼。但她回抱住了我的背。

我腦子裏滿是對她畫了什麼的好奇，可在這一瞬間，所有思緒都消失了，只剩下震驚。

心臟猛然一跳。

看着我沉默，侑裏笑了。

是啊，從一開始，我就一直被這個自私、任性、我行我素的傢伙牽着走。

可我已經靠近了侑裏，伸出手——下意識地，把她抱住了。

那麼，我只能笑着送侑裏離開。

這句話讓我啞口無言。

「……當然捨不得！爲什麼你總是這樣自私……！」

可即便如此，一想到她要離開，心裏就難受得要命。雖然她會繼續畫畫讓我無比開心，但想到她將去到我目光無法觸及的地方，就覺得難過。

「……不是。這是我爲緩解自己的寂寞，同時也是對你未來的鼓勵。」

我放開她，揉着被撞疼的下巴，卻看到侑裏猛地把臉扭向一邊。

「我纔沒得意！哈……不過這一點你記住。我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孤單。」

「閉嘴。別動。敢看我的臉就宰了你。」

雖然需要勇氣與覺悟，但若只有踏入不同的世界才能看到新的風景……

「嗯，沒錯。」

——她是多麼耀眼，而又多麼遙遠的一顆星啊。

她竟然覺得我能“追上來”，這讓我從心底感到喜悅。我抓住她在我臉上的雙手。

侑裏在耳邊輕輕吐息。

如果是平常的我，大腦一定會先一步剎車，不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捨不得我走啊？」

「……嘛，下次吧。比起這個，我決定畢業後去旅行。」

不，不重要。光是從她口中聽到這份宣言，就足夠了。

一股巨大的喜悅，轟然席捲全身。

「是要我留在你身邊嗎？」

「再說了，又不是一輩子見不到。只要宗佑繼續畫畫，我們就一定會再遇見。」

「……閉嘴。安靜點。」

「……我有想畫的東西。」

「宗佑。」

我的下巴猛地捱了一記頭槌，脖子險些扭到。

侑裏露出那張我已經見過無數次的狡黠的笑容，直視着我的雙眼。

「……嗯，我會的。」

「又哭啦。你也太愛哭了吧。」

「是宗佑讓我下的決定哦？你可得負責啊。」

我對侑裏來說，究竟是什麼？青梅竹馬、朋友、同學、還是競爭對手……

不浪漫，也不尷尬。是因爲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才營造出的獨特舒適感。

在我懷裏，侑裏問道。

「閉、閉嘴！我纔沒哭！」

「那就是說……侑裏也會活在繪畫的世界裏，對吧？」

「宗佑。」

不過，那也是我“自私”的感情。

作爲青梅竹馬，作爲競爭對手。還有……作爲一個徹底迷上她畫作的粉絲。

「是啊！我是頭號粉絲啊！」

「哈啊啊！？留、留學嗎！？」

即便知道表露出來會讓她困擾，甚至會被她嘲笑，我也已經沒有精力顧慮這些。

她爲什麼會燃起幹勁呢？在光地繪畫大獎的時候，她也是需要某種契機纔會點燃火焰。這次又是因爲什麼？

「你、你……錢呢？要怎麼生活啊？」

只是，這才知道，原來這位天才少女被我擁在懷裏時是如此纖細，如此溫暖。明明我們已經一起走過十八年。

「自私？這句話，我都聽過一百萬遍了。」

胸口湧起的情感，或者說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情感，讓我的眼眶微微發熱。

「用這雙眼睛，牢牢看着我。」

「這纔像宗佑。」

「……好！我會的！」

真是霸道至極。可這也沒什麼，已經習慣了……只是，當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泛紅時，剛被撞得痠痛的脖子又忍不住歪了一下。

「不是啦，就隨便走走。沒想太多，但我一定會離開舞森。而且，你聲音太大了。」

這種責任，我願意用我的人生來承擔。

我斬釘截鐵地說出口，侑裏眨了眨眼，接着隨意地揉亂了我的頭髮。

「哈哈，你這麼迫切啊。你是我的粉絲嗎？」

「這是挑戰書。我會去到你無法觸及的地方。要是想再次抱住我，就追緊我吧。」

「宗佑。你是我監護人嗎？還是我男朋友？……都不是吧？那你沒有資格管我。」

她挑釁般仰起眼角，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侑裏！我……呃哎！？」

「想看。超級想看。把那幅畫給我看看！」

我們之間流淌着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默。

但，也就僅此而已。我沒有資格爲侑裏的人生負責。

「比藝術節更優先的？」

從正面緊緊環住，所以看不見她的臉。

我剛纔，說了讓她那麼害羞的話嗎？

侑裏聽見我的真心話，故意打趣地笑了。

「怎麼了？」

「誒呦你幹嘛！？」

「你覺得抱抱我就能激勵我？是不是有點太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