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夢和挑戰

她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聲音般，說出了自己的夢想。和詩子那時眼睛閃閃發光，說「我想當宇航員」時的模樣截然不同。

此刻的她，表情卻像個罪人告解一般，暗淡無光。

爲什麼在談及夢想時會露出這樣的表情？我正想問，

「拿出來看看啊，你畫的漫畫。」

侑裏逼近堤同學，伸出右手。

「……誒？」

「既然有那麼強的熱情，至少也畫完過一部吧？」

「可，可是那種東西根本拿不出手……畫得還很稚嫩，而且……很羞恥……」

「行啦，快點拿來。」

侑裏向來強勢任性，完全不管堤同學的心情。可不知是因爲侑裏的氣場，還是堤同學本來就不善拒絕，還是兩者都有……

堤同學收回侑裏手裏的平板，操作一番後又遞還給她。

「請兩位……務必直言不諱地給我些意見……」

也就是說，她的漫畫就保存在這裏面。我和侑裏湊在一起，把視線落在平板屏幕上。

侑裏開始翻看她創作的漫畫。

滑動，閱讀，再看下一頁……不知不覺間，我完全沉浸進了堤同學所創造的世界裏。

等看到最後一頁時，我忍不住鼓起掌來。

「太厲害了！真的超好看！我原本還以爲少女漫畫就是女主和帥哥談戀愛而已，但這明明是熱血友情故事嘛！後半部分我都看入迷了根本停不下來！」

當然，臺詞過多，前後設定有些矛盾之類的毛病還是存在。但這三十二頁的漫畫裏，洋溢着強烈的熱情。我能感受到那是她傾注心力的好作品。

「真、真的！？　我……我好高興……！」

她彷彿要把我的話語一點點嚼碎品味似的，緩緩閉上眼，雙手緊緊按在胸口，整個人都蹲了下去。我確信她想當漫畫家的夢想絕不是一時衝動。

「中途青梅竹馬的告白橋段挺好的啊。雖然老套，但因爲那段情節，整個故事一下子收緊了。」

「這個漫畫，不考慮拿去參加新人獎之類的嗎？我覺得以這個水平，完全有可能獲獎。」

「什麼？」

……而且，看着侑裏興致勃勃地和堤同學討論漫畫，我心裏生出一股說不清的鬱結。

我明明只是想轉移話題，卻發現自己是在掩飾那份嫉妒。

其實不用多想，我早已明白這種情緒的真身。

平時從不評價繪畫的侑裏，此刻卻輕描淡寫地說出了漫畫的感想，還笑了起來。

「我覺得挺好啊。角色都很鮮活，而且能看出來是自由地畫出來的，所以看着很有趣。不過嘛，要是主角能再主動一點會更合我胃口。」

那時的悔恨，我絕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謝……謝謝您……！」

我正要回答，卻發現不只是她，連侑裏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

「……我喜歡的女孩，曾經也和你一樣苦惱過。所以我發誓，如果再遇到有人遇到困難，不管情況怎樣，我都會先伸出手去幫助。」

「爲什麼……」

「……那個，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咦？你不是想當漫畫家嗎？我知道你可能有家庭方面的顧慮，可是爲什麼不去挑戰一下呢？」

聽到侑裏的評價，堤同學高興得幾乎要哭出來。

她小心翼翼地，用彷彿看怪人的眼神望着我。

還沒挑戰就選擇放棄？對我這個十多年來一直死磕侑裏的人來說，完全不能理解。

那就是所謂的[b]自由[/b]嗎？……爲什麼？要怎樣才能把這和繪畫聯繫起來？

「小宮同學，爲什麼這麼關心我呢？」

反倒是這部漫畫，雖然有瑕疵，卻充滿了激情，把「喜歡」毫不掩飾地傾瀉其中。

堤同學眨了眨那雙大眼睛。

「……投稿參賽？我從沒想過。那些地方不是隻有想成爲職業漫畫家的人才會參加嗎？我去的話，豈不是成了湊熱鬧的……」

確實，堤同學的油畫在技術上非常出色，但看上去總有種公式感。

「我是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也不瞭解參賽者的水平。但至少先投一次試試看吧？要追逐夢想，起碼得先搞清自己處在什麼位置吧。不然今後的幹勁也會受影響啊。」

就算被說成是多管閒事瞎操心，甚至像小丑一樣也沒關係。只要能讓人不重蹈覆轍，我都願意。

在我看來，阻礙夢想的因素可以有無數：天賦、金錢、環境……但只有在真正嘗試過，而跨不過去時，纔會有「放棄」這個選項。

而我呢。

侑裏那句自由地畫出來讓我一下子想起自己正在苦惱的課題。

畢竟，我和侑裏認識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