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偶然和奇蹟

……我不想抱住她，沒有這同情心，也沒有下流的想法。

「……軟弱、丟臉，這些我自己最清楚！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忘記了敬語，把情緒一股腦兒傾瀉出來的堤同學，就像個無助的孩子。

「……好不甘心……！」

這是她第一次，把真正的心聲說了出來。

——而我，也是在這時，第一次真正明白了她的感受。

如果說是對侑裏的自卑和競爭心，那麼我遠比她要來得更早更深。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我最清楚該如何消解這種感情。

所以，我才能對她說出這樣的話。

「堤同學。來畫畫吧。」

她用一雙純淨而筆直的眼睛望向我。

雖然我沒法去抱住她，但我有足夠的自信，可以直視那雙眼睛。

「爲、爲什麼……？」

「不管我們算是新人還是外行，都選擇了畫畫的人生。哪怕步調不同，也一直在堅持。想要把心裏說不清的感情具象化，我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去畫出來。」

就像那個冬天，我在光地繪畫大獎那時候畫出侑裏那樣。

一句話無法概括的情緒，用畫筆卻能傳達給別人。

我握住了她的手。只要這雙纖細的手裏，還殘留着哪怕一點想握住畫筆的熱情，只要她還有一絲想去畫的念頭。

那我，一個深愛繪畫的人，一定會全力支持她。

「畫……是指油畫嗎？」

「只要能把你的心意傾注進去，不管是油畫還是漫畫都行。但我是真心想看到只有你能畫出的作品。」

堤同學的視線停留在我身上片刻，然後慢慢垂下，看向自己的手。

……我真的能答應嗎？在這個時間點，一個考生該這樣做嗎？我真的有閒心去做這件事嗎？

提問的人心態各異，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揶揄，有的是把我當怪人。但從堤同學的語氣裏，我聽出來的卻是……一種近乎恐懼的情緒。

幾乎把人生的好運都用在了這兩件事上，我今後只能不斷努力，不能再依賴偶然與奇蹟。

她話裏的意思，以及……侑裏離開時的那句挑釁。

「差不多吧。只是十年過去了，我還沒做到。」

我嫉妒過侑裏的才能，衝她發過脾氣，也鬧過彆扭。

正因爲有過那樣的過去，正因爲承認了對她的羨慕，我才能在那個冬天成長起來。

「……那，小宮同學。我們兩個人一起聯手，給她點顏色看看吧！」

「怎麼可能覺得不舒服呢……」

「哦，這很好啊！光是想象就有了幹勁！」

「我決定了，至少要拼盡全力，掙扎到無能爲力，纔去考慮放棄！」

「我已經決定了，要向前跑，直到自己認了爲止。無論別人說什麼，無論度過多少難過的夜晚，我都要繼續握緊畫筆。」

我的奇蹟，是我喜歡上的女孩，剛好也喜歡上了我。

「……爲什麼小宮同學你能一直這麼積極努力……明明侑裏同學離你那麼近……？」

我和堤同學對上視線，咧嘴一笑。

她眼中寫滿了恐懼與不安。

我的偶然，是從小的青梅竹馬，正好是個天才畫家。

她用手抹去即將流出的淚水，抬起通紅的雙眼，衝我笑了。

「……啊啊，說得對。」

只要柏崎侑裏說了要參加的那一刻，我的未來就已經決定了。

——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侑裏那副淡然的表情，惡魔的笑容，毫不掩飾的冷臉，我都已經看過成千上萬次了。可唯獨，她被我的畫擊敗而露出的懊惱，我從沒見過。

「小宮同學，這是你的經驗總結嗎？」

算了，猶豫也沒意義。

「我也會和侑裏一起，參加『藝術節』。所以……」

「謝謝你。總有一天，我要讓侑裏同學刮目相看！」

「不過，對不起。我既沒天賦又沒成就，其實根本沒資格說這些大道理。要是讓你覺得不舒服，就當我沒說過吧。」

「……光是這樣，就能堅持下去嗎？有夢想的人很多，可是能一直堅持到實現的人卻很少。小宮同學，你就不害怕嗎？想到自己花了這麼多時間，這麼多熱情，到頭來還是失敗了……你不會覺得害怕到動彈不得嗎？」

「要是我說完全不怕……會很酷吧……可惜那不可能。我畫再多也追不上侑裏的背影，一次次體會到自己的無力……我無數次感到心碎。但……」

她的臉上，重新燃起了快要熄滅的火焰。

「因爲我有夢想，還有約定。」

「我們兩個一起打倒侑裏吧。」

這是別人常常會問我的問題。

「加油。我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