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約會

1

約會。

我已經很久沒有體驗到這種聽起來充滿青春活力的活動了。

印象中最後一次的正經約會──應該是在第一輪的高中時代。

只有和唯一稱得上關係親近的學姐有過類似的經驗。

「以體感來說是將近八年前的事了……」

根本就等同於沒有經驗。

這種事對我來說太過久遠，完全想不起來約會該做些什麼。

可是簡單來說，就跟陪同學姐還有其他事務所的女演員外出是相同的道理吧。

事先規劃完善的行程，然後帶對方去可以拍網美照的時髦餐廳，自始至終都要扮演好一個幹練俐落的護花使者。

照理說這樣就不會有問題……大概吧。

「差不多該出門了。」

確認完時間，我便離開家。

我們約下午一點在這一帶最大車站的人型紀念像前見面。

包含轉乘時間在內，我預留了充足的緩衝時間，所以十二點四十五分過後就會抵達約定地點。

本來以爲美羽一定還沒有到。

結果這個預測完全落空。

（她已經到了……）

沉思者雕像前。

美羽姿勢挺立地站在那裏看着智慧型手機。

來得好早。

「……我心動了！」

然而，幾個搭訕男似乎仍不願死心。

無論如何，約會從一開始就有股風雨欲來的預感。

男人拼命地試圖扯下我的手，但最終似乎是放棄了，便放開我的肩膀。

「就在附近而已。蟋蟀超好喫喔！」

「這種約見面遲到，像糞金龜一樣的傢伙沒資格跟這麼可愛的女生一起玩啦！我說這位小兄弟，能不能把她讓給我們？」

「你一個人？在等誰嗎？」

「喂，不要碰我……」

那就是……視線。

若不考慮平常的形象，以客觀的角度來看，她的五官相當端正漂亮，而且畢竟是讀者模特兒，頭髮、服裝和妝容都無可挑剔。跟周遭人們比起來，水準明顯差了兩三級。

「嘿，那邊的辣妹。」

「唔……竟然真的有啊……嘖，還是個帥哥。」

「呃……」

比起偷偷窺視，是更加直接且毫無顧忌地投注過來。

「你從剛纔就一直動來動去的耶？想去上廁所嗎？」

不過看到美羽當場蹦蹦跳跳，興奮地說着這些的模樣，應該是沒有這個意思吧……

我們並肩走在人來人往的假日鬧區。

「……」

「唔……爲、爲什麼手臂動不了……」

但很不湊巧的是，拜第一輪人生的經驗所賜，我還滿習慣應付這種場面。

美羽用飽含期待的目光如此問道。

這代表知名度提高並非只有好處，理所當然也會有這一類的壞處。

而且來自四面八方，斷斷續續地向美羽行注目禮……

確認昆蟲咖啡廳男人們完全消失在視野後，我看向美羽。

從事演藝圈的工作，隨着曝光量變多，走在外面經常被人纏上。

「啥？該滾的是你啦！反正長得帥也不缺對象吧……嗯？」

金髮男湊近臉龐，示威似的用力搭住我的肩膀。

看來她沒有異議。

「抱歉，都怪我太晚來纔會發生不必要的騷亂。你沒事吧？」

「美羽？」

「拜託各位了。」

美羽一臉疑惑地問道。

瞪着我的男人發出呻吟聲。

他們比手畫腳地吸引目光，接連向她搭話。

「所以呢所以呢？我們要先去哪裏？」

剛纔的搭訕也是，來到這裏的路上有好幾個男人回頭盯着美羽看。

這種行爲太簡單易懂了。

……唉，果然是這種發展啊。

「嗯？」

「哦，快看那邊！圍起了人牆耶！難道有野豬從山上跑下來了嗎？」

「你那張帥臉我可是記下了……！」

「啊～不好意思，你們可以走開嗎？」

「真的有約人嗎？就算有好了，讓人家等不是差勁透了嗎？」

美羽冷淡地回應。

應該是……搭訕吧。

「對啊對啊。反正一定是像中華劍角蝗一樣不起眼，沒什麼了不起的傢伙吧？草食系男子？既然這樣，跟我們一起玩一定比較開心啊。好啦，別說了，我們走吧。」

「該不會閒着沒事做吧？那要不要一起去昆蟲料理咖啡廳？」

「呼……」

我蹬地而起，衝到美羽身邊。

因此，我在行走時不着痕跡地調整位置，儘量把美羽擋住。

「抱歉，我來晚了。」

「嗯？怎麼啦？」

彷彿RPG裏登場的怪物一般，我看到一羣髮色花俏、看似高中生的男生突然插進來向美羽搭話。

果然沒辦法隱瞞到底嗎？

話說，文弱的斯文男有一半是壞話吧……？

「阿藤你是狗派還是貓派？我是堅定的狗派！那種令人怦然心動的圓圓眼睛和忠心服從的特質都是我很喜歡的地方。還有屁屁也很可愛！」

就某方面而言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不值得特別拿出來說，不過除了這個之外，從剛纔就有一件事讓我略感在意。

「喔，不用，我有約人了。」

而爲了多一層保障，我還在事務所的指示下學過簡單的防身術。

……唔，得趕快替她解圍纔行。

「太厲害了啦！阿藤你很強耶！明明外型是有點文弱的斯文男，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像是那種類型的人！」

「咦～真假？可是都沒有人來啊。」

接二連三地拋出話題，緊湊到沉默的時間可能連一秒都不到。

視線不曾從智慧型手機上移開一分一毫。

「啊，阿藤……♪」

我早猜到會這樣，已經決定好一整天的大致流程了。

2

嗯……

剛纔的警戒模式倏然一變，她帶着滿面笑容走到我旁邊，雙臂抱胸說道：

美羽一發現我的身影，表情立刻煥發光采。

「給、給我記住！下次見面絕對會給你好看……！」

話雖如此……別人這樣無禮地打量自己，絕對不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對方抓住美羽的手，不顧她抗拒地大叫，繼續糾纏不休。

「咦？」

美羽一臉開心地回應。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從剛纔就有很多人在盯着你看。」

「啥？」

依照美羽的形象，總覺得她會在最後一刻或遲到一點纔來，但根本不是這樣。

這麼說完，他們逃也似的跑掉了。

「然後呀，玲衣就換了個非常可愛的髮型喲！紅色的內層挑染很上相，超吸引目光的！我想說下次也要嘗試看看～」

我大致已經預測到了，畢竟一旦被打槍就躁進地採取直接手段也是搭訕技巧很爛的傢伙所具備的特徵。

我用右手抓住肩膀上的手開口：

「嗯，我考慮了很多，看電影怎麼樣？好像正好有不少感覺很有趣的電影上映。」

「……」

尤其是男人投來的目光，未必都是健全的……

我準備快步走過去打招呼之際──

「真不爽。而且是不是挺傲慢的啊？以爲自己是王子嗎？」

「咦？」

「可、可惡……這個糞金龜……」

美羽果然很容易成爲矚目焦點。

連臨走前撂下的狠話都老套到不行，我根本懶得吐槽了。

於是就決定去電影院了。

只不過從略顯生硬，或許該說有點不自然的對話，也看得出他們並沒有多熟練。手法跟以前同事務所的搭訕高手差太多了。再說昆蟲料理咖啡廳又是什麼鬼啊……

美羽還是一樣嘰哩呱啦說個不停。

她緊握住我的雙手如此說道。

「不是，那個……」

「不過，該說是反差嗎？感覺實在太有魅力，我好像又更喜歡你了！」

「看吧，我約的人來了，沒有任何一秒的空閒跟你們喫蟲子，快閃邊去！」

「走夜路時好好提防地上的蟬突然飛起來吧……！」

遇到這種情況時，重點在於立刻擺出堂堂正正、堅定不移的態度。

「哦，好啊好啊～說到約會的經典行程就是看電影嘛。」

「哦～你說那個啊～」

聽到我這麼說，美羽露出意會過來的表情。

「嗯，我知道。有些人看得滿露骨的嘛～其實這種事很常發生，我並不是很在意。」

「可是……」

「沒差沒差。我還遇過很多更過分的事情，只是被盯着看算不了什麼，沒關係啦。反正又不會少塊肉。」

她擺了擺手，滿不在乎地如此說道。

心態真是穩健……

「不過阿藤，原來你是怕我會心裏不舒服，才做出那種類似快閃族的動作啊。」

「不，我並不是……」

「嘿嘿，謝謝嘍♪我很喜歡阿藤的這種地方喲。」

她開心地笑了出來。

那張笑容還是極爲率真誠摯……不知怎的，反倒是我難爲情起來。

我們一來一往交談着，然後抵達電影院。

這裏是這一帶很有名的影城，除了電影院之外還有各式各樣的設施。

「哇～好棒好棒好棒喲～來到電影院就會覺得很興奮呢～」

「我懂。感覺有種很獨特的味道。」

「對吧對吧？機場和劇場好像也是這樣。」

「那我們要看什麼？」

「嗯～這個嘛。最經典的動作片也不錯，適合約會看的愛情片也可以，喜劇片也很難割捨……好難決定喔～」

美羽站在電子看板前，看着顯示的播映片名沉吟起來。

縱使直到最後都沒有尖叫出聲，當劇情來到最高潮時，她一邊發出小鳥般的聲音一邊從座位探出身體，幾乎變成撲抱住我的姿勢。

「你、你還好嗎……？」

「美羽？」

「嗯？」

眯起眼睛緊盯着我看的那個女孩子……居然是我妹妹。

「請、請多多指教！話、話說，美羽學姐叫了我的名字……」

猝不及防的遭遇，往往發生在不希望它發生的時候。

話雖如此，再怎麼忍耐還是有極限。

只見上面寫着《101只殭屍大遊行》……是恐怖片的名稱。

這麼說完，那雙大大的眼眸閉起。

清秀的臉龐湊得極近，溢出的吐息不時輕輕搔弄着脖子根部。

「那個，美羽，她是我妹妹……」

「咦？啊，我、我知道了，謝啦。」

「這倒也沒錯……」

這樣應該會看得比較開心。

說到這裏，妹妹猛地拉扯我的手臂。

「……噫……」

就像放學路上去其他地方亂晃時被嚴厲的訓導老師逮到，或是在山上採蕈菇時與熊撞個正着，又或者如同剛纔的電影情節，以爲是安全區的地方卻意外遭到殭屍襲擊。

內心疑惑妹妹怎麼會知道這種事的同時，在她超乎以往的凌厲氣勢壓迫之下，回到美羽的身邊。

雖然好像穿插了一句很嚇人的話，我決定當作沒聽到。

「……」

順道一提，這是在網路上小有話題的殭屍片……

開始五分鐘，美羽就小小叫了一聲。

「……嗚嗚……如果是活人，要蓋布袋還是埋起來都辦得到……但這種妖怪和肉眼看不到的東西我真的不行……光是沒有叫出來就很值得誇獎了。」

她就這樣將我從美羽身邊拖走，不由分說便帶到不遠處的柱子後面。

「既然那麼怕，換別部片就好了啊……」

她看向我的旁邊。

「……唔……嗚、嗚嗚嗚……」

「那我把爆米花放在這個地方。」

大概是注意到旁邊的美羽，妹妹的語調微微一沉。

「沒什麼，只是告訴你爆米花和飲料放在這裏……」

不過，也許是腦中還能清楚意識到這裏不能大聲喧譁，她拼命地壓抑住尖叫聲。

「……噫……唔……」

「等……爲、爲什麼殭屍會從那種地方跑出來啊……唔唔唔……」

我覺得不是這個問題。

「……」

這種事態也發生在我身上了。

對於反差如此劇烈的美羽，我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怎樣都好啦！咦咦……那個在從事讀者模特兒，長得超漂亮身材又很好，在學校幾乎沒有人不認識的名人美羽學姐居然加入了蔬菜社，而且還是哥哥的約會對象……這個世界要滅亡了啊……）

美羽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對我這樣說道。

（什麼這種人……沒啊，就同一個社團。）

「就、就是……阿藤你的手看起來有點冰，我想說幫你溫暖一下啦～」

在電影放映完畢後的大廳，我向臉色比印在小冊子上的殭屍還要蒼白的美羽問道。

「……唔……」

那副模樣實在不太對勁……

她如此說道，身體依然在微微顫抖。

「包包和外套一起收進這裏，飲料放在各自的手邊……呃，美羽？」

當我對美羽的反應感到奇怪之際，放在扶手上的手忽然接觸到某種柔軟的東西。

「……咦？」

循着指尖方向一看──

從電影院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咖啡廳的途中。

（我、我知道了啦。）

「……」

「不過，原來你怕恐怖片啊。這讓我有點意外……」

她的手指猛然指向電子看板。

從來沒見過她這樣……

她真的……一次又一次展現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一面。

「啊，難道是在約會嗎！明明就只是哥哥還敢這麼神氣。哦，難怪你今天才會從早上就忙來忙去。咦～是誰是誰？身爲妹妹有必要認識一下對方──」

「嗯？你認識我嗎？」

「……咦，怎、怎麼了……！」

（是園藝社好嗎？）

「啊，這、這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不行，我不要換別部片。一開始已經定好規則了，要是沒有貫徹到底，感覺會很不舒服啊。再說……」

她遊移着視線，點了點頭。

「咦……你、你該不會是美羽學姐吧……！」

由於美羽沒回應，我便拍了拍她的肩膀確認，結果她抖了一下，立刻抬起頭。

3

「咦，哥哥？」

具體來說就是──

放映中的注意事項和其他電影的預告片播完後，正片開始。

「唔……那、那麼，就算不冰，牽個手也沒關係吧？畢、畢竟是約會啊，這點事是會做的吧？」

「外面很熱，手一點都不冰啊……」

妹妹露出感動不已的表情，用手按住胸口。

雖然她說得很過分，總之我再次明白美羽有名到連妹妹他們一年級生都理所當然地認識她。

一看……美羽那有着精緻美甲的手，疊在我的手上。

「哦～你是阿藤的妹妹呀。我們學校的一年級？我叫茅崎美羽，請多指教嘍，小朱♪」

與美羽並肩行走之際，擦身而過的女孩子突然叫住我。

「要、要說認識也不太對，畢竟……」

「嘿！就選這部……！」

她猶豫了三分鐘，似乎還是無法決定。

「就是刻意那樣編排的吧……」

「這該怎麼解釋纔好……」

疊在下面的手被使勁抓住。

我的手被更加用力地握住。

妹妹興奮得像是跟失散一年的主人重逢的狗狗，我站在不遠處，抱着新鮮的心情看着她那副模樣。

（哥、哥哥，我問你！爲什麼你這種人會跟美羽學姐在一起啊！）

（算了，不管這個了！反正你要好好介紹我們認識！不然我就要爆料哥哥房間裏藏着辣妹的色色書刊！）

「唉～好煩，我選不出來。這樣的話，我要閉着眼睛指到哪部就看哪部！」

猜到了某個可能性，但是在準備說出口之際，影廳內的燈光就關閉了。

然而美羽聽到這句話便搖了搖頭。

她基本上心態都很穩健，面對來搭訕的男人們那麼無畏無懼，卻沒想到這麼怕看恐怖片啊……

（社團！咦，美羽學姐是你那個什麼……奇怪蔬菜社的社員嗎？）

「……那至少不要踢足球嘛。換成打籃球的話，我就會很期待看到灌籃了……」

「啊，果然是哥哥嘛。我說你啊，幹嘛一副想裝沒看見的樣子啊？難得可愛的妹妹特地跟你打招呼耶……話說奇怪，你跟別人一起來？」

「…………」

然後，聲音戛然而止。

「我叫做藤谷朱裏！那、那個……哥──家兄一直以來承蒙照顧了……」

「只要跟阿藤你在一起，做什麼都很開心呀。」

「──？」

啊，她該不會是……

「……一點……也不好……爲什麼會在那裏突然開始把頭顱當足球踢啊……簡直莫名其妙……」

「嗚嗚嗚……殭屍好可怕……斷手斷腳……滿身是血……」

「呃！」

「咦～不過我真的不敢相信哥哥和美羽學姐的感情很好耶。他明明那麼窩囊……」

「嗯？沒那回事喲。阿藤很帥氣不是嗎？外表和內在都是呀。」

「是這樣嗎……？跟以前像滑菇一樣的外表比起來，現在確實進步到香菇的程度了，但內在有那麼好嗎……」

「啊哈哈，小朱你可能是跟他距離太近反而看不出來吧。」

「……嗯……」

過了一陣子，她們似乎聊完了。

「啊，哥哥，過來一下。」

「嗯？」

妹妹向我招了招手，又把我帶到柱子後面。

「幹嘛啊，你又有什麼──」

才這麼說到一半。

「我跟你說，那裏好像有在辦『畫展』喔，不去嗎？」

「咦？」

「你不是喜歡畫畫嗎？畢竟是哥哥『爲數不多的興趣，或者該說是專長』。我實在無法理解美羽學姐怎麼會喜歡哥哥，所以想讓她多看到一些你的優點。」

「……」

「哥哥？」

「……啊，沒事。」

聽到妹妹這麼說，讓我有點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們今天待會兒還要去其他地方。」

「咦～是這樣嗎？」

美羽沒等我答應就搶走盤子裏的烤棉花糖。

「來，啊～」

「是的！當作今天的紀念！」

我們終於擺脫妹妹，來到當初安排在計劃中的咖啡廳。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咦？嗯，多多少少吧。」

「啊，好呀好呀。來聊聊心裏話吧～！」

「啊。」

「哦，已經講完了嗎？」

妹妹一臉勉強地點點頭。

不只是嘴巴，連手也動得很快。

有點太牽強了嗎……？

她們緊緊貼在一起，開始用手機拍照。

美羽環視着店內，雀躍地揚聲說道。

儘管內心相當害羞，我還是張嘴接過美羽用叉子遞來的法式布丁鬆餅。

「咦～阿藤，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很厲害耶！」

我們呼喚店員來點餐。

於是，我們便喝着餐後的花草茶，悠閒地暢聊起來。

4

「對、對啊，那個人懂很多……」

「哦，很好♪來，啊～♪」

話雖如此，看着美羽將棉花糖鬆餅塞滿嘴，露出一臉真的很幸福的表情，就覺得這點小事沒什麼好計較。

「咦？聽起來很厲害耶！點吧點吧♪」

點的東西很快就上桌了。

「別再可是了。好啦，快張嘴。」

「咦？沒有啊，就工作──」

「啊、啊～」

「S形？咦，什麼意思？」

「我這邊的棉花糖也很好喫。奶油和甜甜的棉花糖搭配得很和諧……」

「嗯，抱歉還讓你等。那差不多該去下一個地方……」

「意思是說，擺姿勢是你很不拿手的領域嗎？」

「哇～不愧是美羽學姐！跟哥哥那種愚鈍的滑菇不一樣，真是通情達理～！那麼那麼，可以用不同的姿勢拍幾張嗎？先並肩站着……」

將看起來很甜的鬆餅放入口中的瞬間，美羽的眼眸立刻綻放光采。

「真的？那交換一下吧，我也想嚐嚐看你的。我拿走嘍～！」

一道是在鬆餅上鋪了布丁和鮮奶油，周圍還四散着大量水果；另一道同樣是在鬆餅上鋪料，有烤棉花糖和奶油。

「嗯？約會時一起喫甜點的話，當然都要喂對方吧？好啦，快點快點。」

「啊，等一下等一下！美羽學姐，最後請跟我拍一張照！」

「然後啊～那個經紀人就說～我沒有掌握住擺姿勢的基礎。」

「啊，那我就拿──」

那是未來二十五歲的我，並非現在這個國二的我。

「肚子撐得要命，感覺暫時動不了了……」

（注：工作與死後的日文讀音相似）

儘管是自己的妹妹，那種不斷進逼的感覺真的很不妥當。

「咦……？」

「咦？真的好好喫！這是怎麼回事？鮮奶油和布丁在口中跳躍耶！」

「抱歉……我妹妹添了很多麻煩。」

「我、我知道了啦……」

我還沒講完，妹妹就插嘴如此說道。

三十分鐘後。

我們連忙回應後，回到美羽身邊。

「沒、沒有在講悄悄話啦～！」

「更何況姿勢有太多種了，我不可能全都記得住呀。再說我開始當讀者模特兒才三個月而已，要學的事情多到腦袋都快打結了……」

「熟人？」

「你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可是……」

「啊，不是的！」

接着，美羽跟我聊了一會兒她想商量的事情。

「我也是……反正還有時間，休息一下吧。」

「這樣的話，我覺得……擺姿勢的當下只要留意S形就可以了。」

這是女性擺姿勢的基礎，我是從認識的女性模特兒那邊得知的。

「喂，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工作上有時候也需要擔任模特兒……我本來要這麼說，連忙打住了。

「咦？一點也不困擾喔。你妹妹很可愛呀。能成爲別人的憧憬對象是很值得開心的事情，我覺得很感謝喲。」

「呼～真的太好喫了……好幸福……」

到最後，在拍完妹妹指定的所有姿勢爲止，耗費了冗長到超乎想像的時間。

「簡單來說，就是收下巴挺胸，然後縮小腹並抬起臀部，再將一隻腳往前踏出，讓身體線條呈現S形。這麼做會更加凸顯身體的曲線美，無論要擺什麼姿勢都能自然地做出調整。」

「哦～可以呀可以呀，拍個照而已。再說機會難得，我們多拍一點吧？」

「嗯～不知道。但又說我因爲身材很好就太依賴先天優勢，真搞不懂到底是在稱讚我還是在貶低我。」

「是這樣嗎？」

「很高興你喜歡這間店。啊，聽說這裏的法式布丁鬆餅和烤棉花糖鬆餅很好喫。」

「不說這個了，這間店超棒的耶。阿藤你眼光真好～」

不過，美羽看起來是發自內心如此認爲。

「真假！那麼那麼，我有些事想要問你！」

苦惱着該如何回答，最後我選擇保守地含糊帶過。

「真是沒想到會在那種地方遇到她，而且還一直纏着你，應該很困擾吧……」

「哦～原來是這樣呀。啊，那阿藤你該不會對模特兒這一行還滿了解的吧？」

她一臉傷腦筋地雙手抱胸。

聽完這些，美羽睜大雙眼。

「我說～你們怎麼啦，阿藤、小朱？還在講悄悄話～？」

「對，一開始就安排好了。那是很受女生歡迎的咖啡廳，從這方面來看應該是不會出什麼錯。」

「不是，因爲你……」

「咦？啊，嗯，應該是這樣沒錯。」

「哇，來了來了♪」

兩道餐點的擺盤都非常上相，美羽迅速地拿起智慧型手機拍照，然後用刀叉切成小塊。

比如說讓腳看起來更長的拍攝方法、與模特兒前輩和諧相處的方法，還有維持體態要下的苦功等。

「嗯？死後

㊟

？」

「呃，就是有個熟人在當模特兒，我聽那個人說的……」

「嗯～雖然哥哥的品味不太靠得住……既然這樣就算了……」

多虧當男公關時物色過許多店家的經驗，我還算滿擅長分辨符合女生喜好的店。

在這樣的互動下，點的鬆餅全部喫完了。

「好啦，阿藤你也快嚐嚐看我的法式布丁鬆餅。」

「啊，沒、沒什麼。」

剛纔多加了一道奇怪的程序吧？

只不過……

「照片？跟我？」

美羽眨了眨眼。

不過，美羽看起來並沒有放在心上。

一開始看到鬆餅還有點害怕會喫不完，結果我的擔憂被拋到一邊，幾乎是美羽一個人喫完了所有東西。

美羽帶着沉醉的表情如此吐露。

看來這間店是選對了。

「嗯？你幹嘛露出怪怪的表情？」

「真的耶，這個也超好喫的……！」

看來美羽在從事讀者模特兒這份工作時遇到了一些煩惱。

商量的事情本身都是剛踏入模特兒圈的人經常遇到的問題，透過這種基礎問題也能感受到她是認真想做好讀者模特兒這份工作。

「呼～阿藤你好厲害喲！竟然懂這麼多事情，真是幫大忙了～！」

「哪有，你過獎了。」

「不，就是特別厲害啊！要是你下次還願意陪我商量其他事情，我真的會很感激。」

「這點小事隨時都可以找我。」

「太好了！謝啦謝啦！」

她開心地舉起雙手。

不管怎樣，我這種人講的話能幫上忙也是好事一椿。

我稍微歇口氣，拿起花草茶想潤潤乾渴的喉嚨。

這時，我發現美羽罕見地沉默下來，像是在思索着什麼。

「美羽？」

「……」

「你怎麼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對於一頭霧水的我，美羽開口：

「嗯～這件事告訴阿藤應該沒關係……」

「──？」

「那個，你別笑喔……？」

她的語氣有些慎重。

縱使不知道美羽要說什麼，面對表情如此認真的她，我不可能笑得出來。

這段時光過得很快樂，只是我心中某處仍然記掛着美羽剛纔說的話。

或許必須感謝美羽邀我參與這種平常體會不到的青春活動。

這份熱忱……聽在只是把模特兒當作沒興趣的演藝工作之一的我耳中，顯得有些刺耳。

「嗯？要問什麼？」

原來我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目光朝向欄杆另一邊的景色，她如此喊道。

如同美羽所說，眼前的景色很令人驚豔。

在購物中心隨意走走逛逛、在電子游樂場拿到娃娃，還有在寵物店探頭看櫥窗。

「這樣啊……」

說到這裏，美羽頓了一會兒。

「呼～真開心！好像很久沒有這樣盡情玩過了。」

嗯，跟美羽待在一起的時候，果然還是這種輕鬆自在的氛圍才合適。

「這樣啊……謝謝你。」

以前心胸深處所懷抱的熱切之情。

美羽帶我來到的地方，是距離鬧區有點遠的階梯途中的高臺。

「……謝謝。多虧這樣，我稍微打起精神來了。」

「……」

太陽彷彿融入地平線，兩者逐漸合而爲一……或許這就是所謂令人屏息的景象，目光不禁被深深吸引住。

不知不覺間，周遭已經圍繞着一如往常的氣氛。

究竟要去哪裏呢？

「嗯～今天真的很謝謝你，阿藤。多虧有你，這次約會超棒的！」

「阿藤？」

「呃……？」

「嗯，可以啊。」

「咦，真的嗎？」

美羽笑着催促，我便邁步而出。

「啊，沒關係，你別放在心上啦。每個人都會遭遇許多事，心情難免會起起伏伏呀。正常啦～正常啦～」

如今的我，只能給出這個回答。

「嗯，因爲我很喜歡模特兒的工作，也喜歡穿可愛的衣服以及讓人拍照，思考化妝和美甲也很喜歡，還有跟攝影師和編輯討論事情也很有趣。」

「……抱歉，明明是難得的……呃，約會，我卻擺出了那種表情……」

「嗯。因爲我覺得告訴你沒關係。」

「是啊……」

後來，我們離開咖啡廳還去了許多地方。

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個回答。

美羽轉頭如此問我。

「……」

彼此靜默半晌，出神地凝視着眼前的橘色湍流。

縱使途中有些鬱悶，我也一樣度過了充實的一天。

「嘿嘿，那真是太好了。阿藤你就是要充滿活力地笑着纔對嘛。該說是看了會很安心嗎？像是一隻屁屁很可愛的淘氣小狗狗一樣，讓人想一直看下去。」

「像是心情有點低落，或是想轉換心情的時候就會來這裏。從這裏看着夕陽，就會變得非常振奮，覺得自己明天也必須加油纔行。如何如何，景色是不是很棒？」

幸虧有美羽的關心和眼前的美景，胸口的鬱悶感已經大致恢復到原本平靜的狀態。

「……唔……」

無論如何，現在對國中生來說已經很晚了。

我含糊其詞地帶過。

她對我說出了沒有告訴任何人的未來夢想，這一點令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太好了。那我們走吧。」

美羽熱切地訴說出的這番話，充滿了對於未來的希望。

「啊，對了，既然都聊到這個了，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雖然現在還只是剛入行的小小讀者模特兒，等到上高中之後，我會正式展開更多活動，儘可能加入事務所的旗下。然後，就這樣累積各式各樣的經驗，希望模特兒未來可以成爲我的職業。」

彷彿下定決心一般，說出了這句話。

「阿藤你啊，中途感覺變得很沒精神，所以我希望你的心情可以稍微好轉一點點。」

我們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相視而笑。

「『阿藤你有未來的夢想嗎』？」

「有個很適合當作約會結尾的好地方喔～放心，離這裏沒有很遠。順路過去再回家也不會弄得太晚，怎麼樣？」

「其實，我……將來的夢想是成爲模特兒。」

「──？」

「嗯……」

就算說得保守一點也是差勁到了極點。

她揚起笑容，開朗地如此告訴我。

5

「呼～說出來了，我真的快緊張死了～話說，這件事……阿藤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喲。」

美羽看着這樣的我，欣喜地笑了出來。

這時，美羽目光筆直地注視着我的眼眸。

但付出的辛勞很值得，一片遼闊的視野沒有任何遮擋物，整座城鎮的迷人景緻一覽無遺。

我看着美羽的臉龐如此回道。

「所以，知道了嗎？」

「我嗎？」

「咦？」

「……太好了。」

「……」

聽到這句話，深深沉澱於記憶底部的往事再度復甦。

她問得我措手不及。

「……跟你說喔，其實我還有一個。」

「這是讚美嗎……？」

「那個……」

「啊～乾脆說出來好了～」

美羽垂下眉梢，仰頭看着我。

可以感受到美羽很努力地想要避免我顧慮太多。

接着，她直勾勾地凝視着我的臉龐──

這麼回答後，美羽安心似的點點頭。

「對了，我最後想去一個地方，可以嗎？」

身爲男人，不，身爲人不該做出這種行爲。

「……不，還沒有。」

「咦～這樣啊？我還以爲阿藤的話，應該會非常認真地規劃好未來的事情耶。」

「未來的夢想。當然這個也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嗯，幸好有你在。」

「咦？當然嘍。這可是大大的讚美呢。」

「嗯！我就知道阿藤會這麼說。那我要說嘍，就是……」

可是如今已化爲泡影消逝的那些事物……宛如深扎的尖刺一般刺痛我的心。

這裏坡度很陡，爬起來相當費力。

「不，這是我要說的。」

怎麼說呢，美羽的笑容具有令人打起精神的力量。

「咦？」

看到美羽那帶着一絲落寞的神情，我內心滿是歉意。

依然藏有無限可能、熠熠生輝的渴望。

「美羽……」

美羽可能也有一樣的感覺，只見她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似的輕輕點頭。

美羽將身體探出欄杆如此說道。

「這裏呢，是我很喜歡的景點喲～」

發自內心盼望着能夠實現的願望。

我本來想說今天就到此結束，然而──

離開寵物店之後，美羽揚聲如此說道，並伸了伸懶腰。

這時，美羽開口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不時偷瞄着我。

這應該是……要我問的意思吧。

於是──

「嗯？什麼夢想？」

聽到這個問題，美羽彷彿等待已久似的抬起頭來。

然而下一刻，她不知爲何顯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樣。

「就是……」

「嗯？」

「那個……」

「──？」

「……」

這時，美羽停頓了一下。

「……子……」

「咦？」

「……我想成爲『妻子』啦……！」

她用力閉緊雙眼，害羞地如此說道。

「……」

妻子……

這可以說是每個女生的未來夢想。

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聽到。

「我無法相信他人表達的好意」。

「阿藤……？」

「……」

美羽能夠察言觀色及時止步，我不由得感到慶幸。

「那就是笑了啦！」

她的心意當然讓我很高興。

「你爲什麼那副表情……」

「……」

但行不通。

「……那個，阿藤。」

「美羽……」

坦白說，我鬆了一口氣。

「不是，突然間怎麼了？你、你這麼說會讓我很害羞耶……」

美羽靜靜地仰望着我，表情不同以往。

「……」

不可以。

因爲我猜到了美羽下一句要說什麼……

揮別美羽後，我獨自踏上歸途。

美羽斬釘截鐵地這麼否定。

背後的夕陽餘暉映照下，那對雙眼皮的大眼眸看似泛着些許水光。

然而，在聽到美羽下一句話的時候……我發現這是個魯莽的行爲。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那是像松鼠一樣可愛的舉動。

「……現在說出來，我大概猜得到會有什麼結果，所以算了。在阿藤的心更加向着我之前……我會耐心等待。」

當然一點也不痛。

「……還是不說了。」

「……」

我不禁臉色一僵。

她確實曾經這麼說過，但記得都有加上「大概」和「一定」之類的註釋，含有很大一部分的不確定性。

即使付出再多心力，到頭來對方還是會扔下一句「你完全不信任我」便轉頭離去，而我也討厭對這個事實感到鬆一口氣的自己。

「……」

把我當沙包打了一陣子之後，她鼓起臉頰說：

「就算她向我告白……我一定也會拒絕」。

我想自己大概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啊……）

「我從阿藤身上感受到的並不是憧憬那種東西。畢竟……阿藤讓我有觸電的感覺嘛。」

「……」

「難道不是嗎？我是因爲在意你才待在你身邊的喔？覺得自己可能戀愛了喔？結果你還說這種很令人開心的話……太狡猾了啦。」

第一輪的高中時代之後……開始從事現在的工作後，就體會過無數次這種獨特的氛圍。

通往自家的道路已經一片漆黑，靠不住地晃動着的路燈以微弱的光線照亮四周。

認清自己已經沒辦法跟任何人達成真正意義上的心靈相通。

「所以，那個，我想表達的意思就是……」

「真是的……阿藤你這個笨～蛋！」

正因爲對美羽產生好印象，纔會不由得脫口說出這番話。

美羽面紅耳赤地不斷拍打我的胸口。

經歷過第一輪人生的那椿事件……看見自己的心意被釘在黑板公審的下場之後，這就成爲深植於心中的陰影。

「……就、就是啊，我反覆想過非常多次，還是覺得這種心情就是愛情。不，畢竟是第一次遇到的情況，沒辦法說得很肯定，但女生的直覺是這麼告訴我的……」

也曾試圖掙扎，努力想要相信交往的過程中可能會產生什麼變化。

雙頰染上緋紅的美羽眯起眼睛如此說道。

「啊～你說過不會笑人家的！」

「我沒笑我沒笑。只是覺得會心一笑而已。」

是否就能敞開心扉相信對方表達的好意，並且同樣地回以好意？

「咦？」

「……我們回去吧？」

說到這裏，美羽稍微降低音量。

「不過美羽的話，一定能成爲很好的妻子吧。」

糟糕……我如此心想。

「咦？」

「女生所說的『我喜歡你』這句話……我絕對無法相信」。

「但我說的都是事實啊。」

「觸電……？」

「之前也說過了，你真的很率真，而且乍看不拘小節，實際上非常注意周遭的人，能夠這麼細心體貼，讓人很有好感。」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而美羽見狀也感到不知所措。

沉默。

「不，完全不一樣喔。」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

倘若能正面處理那椿事件、抹消內心陰影，是否就能改變這樣的自己？

美羽帶着落寞不已的表情這麼說。

「話、話說……阿藤你這麼說太犯規了啦……」

但這是不行的。

最終……美羽緩緩地開口：

……我不知道。

「這樣啊……」

而且還是從美羽口中說出來。

「……」

「美羽……」

6

「嗯，沒錯。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莫～名地對你在意得不得了。覺得你跟其他男生不一樣，散發着不可思議的氛圍。然後，我今天再次體會到……這股直覺果然很正確。因爲……」

「現在也是，只要像這樣跟阿藤在一起……心臟就會跳得非常快。怦怦直跳，胸口發燙，逐漸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甚至會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還有『成爲妻子』的夢想……」

染上橘色的高臺，只有暮蟬和寒蟬的鳴叫聲空虛地迴響着。

畢竟──

儘管如此，我還是有過幾段交往經驗。

這個出乎意料的可愛回答，讓我感覺到肩膀的力氣和緊張感一口氣舒緩了下來。

然而，聽到我這麼說之後──

很高興，也絲毫沒有否定這份心情的打算……

這種氣氛，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有一部分原因是有安藝宮在，但即使沒有，我的回答應該也不會改變。

「這、這算是……『初戀』嗎？嗯，我覺得應該是。既然如此，這份心情……我想要好好珍惜。希望今後也能一直跟阿藤待在一起，確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直到最後一刻……」

「咦？」

看着這樣的她，我萌生一個想法。

對此……我無法出聲說什麼。

最後，我放棄了。

美羽似乎察覺到我的表情有異。

我無法接受她的心意……內心如此抗拒着。

從我的角度來看，這比較接近國中生第一次接觸到同輩男生以外的應對方式時，所產生的憧憬或雛鳥情結……

「……」

彷彿即將訴說出某件重要的事情……

不曉得僵持了多久。

就連「相信」這種行爲是什麼意思，我都早已忘記了。

我的心中如同眼前的道路，依然一片漆黑。

7

隔天放學後。

我踩着沉重的步伐，前往校舍後面。

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美羽纔好。

話雖如此，也不能不去。

那麼做顯然是在逃避，對美羽也很失禮。

內心做好覺悟，往校舍後面過去。

「啊，嗨，阿藤！」

突然傳來的打招呼聲，是美羽那一如往常的開朗嗓音。

「今天也好熱喲～真的感覺快煮熟了，但雜草又長了好多出來，得拔掉纔行。」

「……」

「好了，阿藤你也快點來幫忙吧。」

「喔──我、我知道了。」

我點頭回應，連忙到美羽旁邊幫忙拔雜草。

一抬起頭，便看到七月天空是無邊無際的蔚藍色，跟昨天之前沒什麼不同。

響徹周遭的熊蟬鳴叫聲也已經聽到膩了。

只看這部分的話，是在第二輪的夏天見過好幾次的光景。

當我邊擦汗邊專心拔雜草之際，美羽忽然嘀咕：

「……我說，你是不是在想『這傢伙怎麼跟平常一模一樣』？」

太強了。

我深深體會到，這個充滿變數的第二輪夏天，早已跟我所知道的第一輪夏天截然不同。

「沒關係沒關係，會這麼想也很正常啊。畢竟昨天一副要告白的氣勢嘛。不過，因爲這樣就突然變臉也無濟於事啊。」

從那天的放學後起──

安藝宮……再也沒有來到學校。

我再次下定決心要正面應對那椿事件。

我本來就知道美羽的心態很穩健，然而在眼前笑得宛如一朵鮮豔扶桑花的她，心態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強上十倍，而且很溫柔。

美羽能夠細心地顧及到我的情況，並選擇如同往常那般相處，我對她簡直感激不盡。

坦白說，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

「咦？啊……」

「難道不是這樣嗎？雖然我不清楚阿藤你的情況，我的心意並沒有改變，只知道現在就是行不通，既然如此就一碼歸一碼。昨天也說過了，反正只要等待風向改變爲止就好。」

無法從這個地方，從十年前的這個校舍後面移動一步。

然而……事與願違。

「安安好慢喔～平常的話早就來了。」

依舊身懷無法相信對方好意的缺陷……除了放棄思考，不帶感情地拒絕對方以外別無選擇。

至少接下來必須多花時間跟安藝宮相處，做好一切能夠改變過去的事情。

「……」

縱使美羽這麼說，要我完全不在意這種狀況實在辦不到。

「嗯，說得也是……」

總而言之……要是不解決那椿事件，就會在此陷入膠着。

她的體貼……真的讓我覺得很感謝。

「啊哈哈！這又沒什麼好值得道謝。我只是自己甘願這麼做而已呀。所以阿藤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美羽……謝謝你。」

距離那椿事件──我的信被釘在教室公審之前……還有兩週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