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向日葵與告白
《重回青春時代,與孤獨的她共度盛夏時光》 · 五十嵐雄策 · 1.7萬 字
1
在安藝宮缺席的情況下,經過了五天。
她在窗邊的座位,彷彿從一開始就沒有人般一直空蕩蕩的。
根據班導的說法似乎是感冒……儘管如此還是稍嫌太久了。
(安藝宮……)
第一輪的時候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也讓我很在意。
不,第二輪夏天一路到今天都不斷髮生各種異常事態,或許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質疑,但我不知爲何就是放心不下。
會不會就這樣再也見不到安藝宮呢……連這種念頭也掠過腦海。
我很清楚這是缺乏根據的憂慮。
但還是縈繞於腦海中揮之不去。
畢竟當時……安藝宮也是不留一句話就消失在我眼前。
「安藝宮同學請假好久喔~」
佐伯同學有些擔心地這麼說道。
「是熱感冒嗎?熱感冒嚴重時會變得很難纏,但願她沒事……」
「佐伯同學,你有跟她聯絡嗎?」
「嗯~這個嘛,我很少跟安藝宮同學說話……」
說得也是。
因爲在「園藝社」的時候都會聊天,導致我差點就忘了,安藝宮雖然對任何人都是開朗地笑臉相迎,在教室有一種保持距離的感覺,不會跟特定同學來往密切。
「要問這個的話,藤谷,你應該比較清楚吧?你們不都是『園藝社』的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家裏還不允許我拿智慧型手機。
『……』
「並不是基於什麼道理或確切的理由,總之就是很在意她的情況,沒錯吧?嗯,不過我懂你的心情喔。畢竟我也很擔心安安呀。」
「啊,好的。」
「啊,是的。」
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
──真的來了。
真的沒問題嗎……?
只是來探望同班同學兼同社團的朋友而已。
話雖如此……我還是有點……不,是相當緊張。
在安藝宮母親的催促下,我踏進房間。
因爲發生過上次那件事,我對於提到安藝宮的事情感到有些猶豫,但是到了這種時候或許不該再挑選手段。
我跟在安藝宮母親後面爬上樓梯。
「……」
也就是說,她單純是熱感冒拖得比較久而已嗎?
「我是羽純的媽媽,謝謝你特地跑一趟。」
美羽認同地點了點頭。
美羽將LIME的畫面秀給我看,只見寫着「活力滿滿,鰻魚派
㊟
!」的鰻魚貼圖彷彿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大量傳送給對方。
鈴聲響了三次後,對講機傳出應答聲。
「是的,因爲羽純同學一直請假,我就來探望她……」
緊接着,房裏一陣手忙腳亂,響起像是把地上的東西弄倒的巨大聲響。
(注:將鰻魚精華揉入麪糰烘烤而成的靜岡名產)
如果是這樣,干涉太多可能也不太好。
第一個印象是東西很少。
即使到了二十五歲……拜訪心儀對象的家還是會感到緊張。
「咦?」
「往這邊走。那孩子的房間在二樓。」
「……」
我在校舍後面向美羽詢問安藝宮的事情,她就如此回道。
『──你好。』
說起來──這是我第一次進到安藝宮的家。
「嗯~可是,阿藤你很擔心安安吧?」
因此,我沒有能夠隨時聯絡安藝宮的方法。
我很驚訝自己還有這種青澀的感情,但也有一點慶幸。
咚當咚當、啪當……!
2
傳來了顯然很慌亂的聲音。
安藝宮母親敲了敲門。
「嗯?怎麼了,媽媽?你很少敲門耶。」
只是美羽的品味確實有點問題……
是女性的聲音,但不是安藝宮。
「一件……?」
回過神時,我已經獨自站在安藝宮家的對講機前。
「……現在……可以……進來了……」
「羽純,你醒着嗎?」
「嗯,我跟你說,你朋友來探望你了。」
妹妹也抱怨過,然而小孩子上高中前都不能拿智慧型手機似乎是藤谷家的方針。
「很簡單呀♪阿藤你去探病不就好了?」
應該是……安藝宮的母親吧?
「嗯~那去問問看茅崎同學怎麼樣?你們關係不錯吧?」
最終,門的另一端傳來腳步聲,玄關門「喀嚓」一聲打了開來。
(鎮定點……)
「……」
從來沒有去別人家探病的經驗,更別說獨自一人,而且還沒有事先聯絡,讓我更加緊張了。
無論如何,既然已經來到這裏,就不可能選擇什麼都不做就回去。
「……不是,美羽,這……」
「美羽嗎……」
聲響持續不斷,甚至愈來愈大聲。
「朋友……?」
「那個,你是藤谷同學吧?」
身體不舒服時,要是太過擔心,可能會導致對方產生或大或小的負擔。這種時候最好保持適當的距離……第一輪人生累積的知識如此告訴我。
「你剛纔說是來探望羽純的吧。歡迎,不介意的話,請進來坐。」
房裏隨即傳出安藝宮感到困惑的聲音。
(美羽說有讀者模特兒的拍攝工作……)
「是感冒沒錯吧?我有傳LIME給她,但她只回了『沒事』。不過我一直有在傳貼圖給她,希望她打起精神來~」
「對,阿藤你很在意安安的情況,但安安沒什麼回應。然後『園藝社』今天閒閒的,沒什麼事可做,那就沒有其他選擇了吧?」
不過……
「……也對。嗯,我會問問看,謝啦。」
「呵呵,知道了。藤谷同學也請進吧。」
「啊,不好意思,我是──我名叫藤谷,跟羽純同學念同一班。」
「好,打擾了。」
放學後。
美羽見狀莞爾一笑,如此說道:
「……好。」
「安安?嗯~我也很在意。她是不是請假太久了?」
我的擔憂被撇在一邊,不久後聲響終於停止,從裏面傳出細如蚊蚋的嗓音。
「話說既然這樣,該做的事只有一件吧?」
「爲、爲什麼……?等、等一下……!還、還不能把門打開喔……唔……!」
聽到佐伯同學鼓勵的聲音,令我安心了一些。
「對。呵呵,是藤谷同學喔。」
我下定決心,按下呼叫鈴。
陷入短暫的沉默。
這抹不安掠過腦海。
果然是這樣。
輕輕彎腰行禮後,我將脫掉的鞋子擺好,然後踏上玄關。
她那麼積極地鼓吹我來探病,還以爲她鐵定也會一起來,結果完全不是這樣。不,我本來就打算一個人也要來,這樣倒沒關係……
出來的是三十幾歲的嬌小女性。
……不知道會不會讓人家覺得很困擾。
一到二樓,立刻就看到掛着寫有「Hazumi9;s Room」牌子的房間。
這裏就是安藝宮的……
「啊~果然不好嗎?是不是鰻魚選得不對,應該用斑真的角色比較好?」
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微微一笑。
「咦……唔……!」
我依然沒有意會過來。
雖然略顯疲態的表情很令人在意,笑起來的眼睛跟安藝宮非常相像。
「先不管這個了……原來她有回覆嗎?」
『藤谷……?』
冷靜一想就知道安藝宮不可能會有這種想法,可是情感面的擔憂依舊無法抹除。
「……」
「嗯,加油~」
並不是這個問題。
之前送安藝宮回家時只有到家門口,至於第一輪人生則根本沒有去過她家。
房間約有三坪大。一進來就看得到掛在牆上的制服,視線往下移,擺在房間中央的矮桌就會映入眼簾。桌上放着一些小東西和化妝工具等,再過去還有一張書桌,上面堆着幾本參考書。
硬要說的話,整體上比較注重功能性,佈置得很簡約。
若要說很有安藝宮的風格,那也確實沒錯……房間的模樣與其稱爲簡樸,不如說帶着些許寂寥,讓我內心升起一抹異樣感。不知該怎麼形容,好像有什麼……
而這間簡樸房間裏面的牀上……安藝宮就在那裏。
「……你、你好,藤谷同學……」
「你、你好……」
安藝宮穿着印有花朵圖案的可愛睡衣,用棉被遮住下半張臉,表情羞澀地看着這邊,我也不禁緊張得拉尖了嗓音。
「哎呀,羽純,你今天好像特別乖巧呢。」
「哪、哪有……」
「有呀。呵呵,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
說到這裏,安藝宮母親喜孜孜地笑了笑。
「每天都跟你那麼有話聊的藤谷同學難得來一趟嘛♪」
「喂,媽、媽媽……!」
「哎呀,這是事實吧?你之前明明就很開心地說:『多虧有藤谷同學在,才能每天都過得很快樂。』」
「是、是這樣沒錯啦……!」
「呵呵,那不是很好嗎?沒必要遮遮掩掩的吧?」
「……唔唔……」
變得安靜拘謹的安藝宮又往棉被裏鑽進去。
從這段對話大致上看得出來這對母女的關係,但我現在顧不上這個。
(安藝宮提到我的事情……?)
「話說回來,幸好你的感冒看起來沒有太嚴重。」
我將鍋子放在矮桌上,用小碗盛裝燉飯。
但很快就有些害羞地別過臉。
「不,那是……」
「哇,好香喔……」
「你請假了五天,讓我很擔心。不過熱感冒快好的時候纔是關鍵期,你還是別太勉強自己比較好。」
這句話小聲得幾乎聽不見。
「如果可以,我想請你和羽純聊聊天。方便待多久就待多久,希望你可以陪陪她。拜託你了。」
「我是擔心你纔來的,所以能夠像這樣幫上忙正是我的期望,絕對沒有感到很困擾。」
「啊,嗯。」
掛在牆上的時鐘發出秒針行走的滴答聲。那個照理說只是輕微的聲響,卻格外清晰地迴盪在耳際。
3
在腦中將材料排列組合一番,想到了幾種可以做的料理。
「哇~這是……燉飯?」
「……謝謝……你跟向日葵一樣棒……我很開心……」
「……那、那個……真是抱歉……?」
簡直像是小狗在訴說什麼似的叫聲。
「來,啊~」
一道料理馬上就煮好了。
一陣沉默。
一開始還以爲是開玩笑,結果她真的留下女兒跟班上的男同學獨處,自己離開了。
最後一個是玩笑話,但安藝宮用力揮了揮雙手否認。
在絕妙的時間點,某處傳來這道可愛的聲音。
房內只聽得到冷氣的冰冷運轉聲,安藝宮從牀上坐起身,我則跪坐在坐墊上,低垂着頭面對彼此。
「……」
這一點一定要事先說清楚。
安藝宮母親用會心一笑的眼神來回看着我們,繼續這麼說:
「──我沒有那麼想。」
「……呃,我媽媽做了莫名其妙的事……」
就這樣用調羹舀起適量的燉飯,稍微吹涼後遞給安藝宮。
我一看,只見安藝宮按着肚子低垂着腦袋,連耳朵都通紅不已。
「咦?啊,好的。」
吹來的冷氣風可能溫度設定得較高,有一點悶熱。
「突然提出這種要求,藤谷同學會像得到大量肥料的萊佛士豬籠草一樣傷腦筋,而且感到很困擾吧……啊,所、所以,你不用顧慮我,現在回去也沒關──」
光是得知這件事,我的嘴角就情不自禁地揚起,完全阻止不了。內心深處有股暖意。該怎麼說好呢……我很高興。
有洋蔥、小番茄、法式清湯粉和白米等。
「嗯,謝謝你。不過目前應該沒有……」
「……」
「真厲害,看起來好好喫!……跟向日葵一樣棒!藤谷同學,原來你很擅長下廚呀?」
「這個材料的話……」
安藝宮說我可以任意使用冰箱裏的東西,我便挑選幾樣合適的食材。
那道料理很方便入口,無論營養還是消化方面應該都無可挑剔。
「我、我不會叫你買那個啦……」
她如此輕聲說道。
本來的話,第一輪人生的這個時間點頂多只會煮雞蛋粥這種料理,所以她的反應可以說很正常。
「…………那就……麻煩你了……」
「嗯,謝謝你。」
原來她在家裏會開心地分享這些啊……
安藝宮驚訝地揚起嗓音,緩緩眨了眨眼眸。
我在牀邊坐下,取下鍋蓋後,她發出更大的驚呼。
聲音的源頭是……
靜待三十分鐘。
經過這番對話,瀰漫在房內的氣氛感覺緩和了不少。
無可避免地,房內只剩下安藝宮和我兩人。
「……」
話說到一半之際。
安藝宮嗅了嗅味道。
「不好意思,藤谷同學,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對,因爲有洋蔥和小番茄,我就煮了番茄燉飯。」
「……」
既然如此……
在第一輪人生中,我高中一畢業就展開獨居生活,所以必須具備自煮能力,而在從事現在的工作之後,廚藝也經常在綜藝節目等工作場合派上用場。
將這些材料切塊後,依序放入鍋中煮滾,然後加入調味料。
以前聽說過感冒即將痊癒時再次惡化,反而變得更嚴重的例子。
「……」
爲安藝宮做事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麻煩,倒不如說非常樂意。
安藝宮小心翼翼地開口說。
「其實我再過一會兒就得出門做兼職的工作,所以想麻煩你照顧羽純。」
這麼決定後,立刻動手烹調。
「……唔……」
好吧,既然沒有任何困擾,那再好不過了。
安藝宮母親莞爾一笑,如此說道:
「藤谷同學……」
「我知道了。那如果有想到什麼,到時再告訴──」
我剎那間無法意會過來她說了什麼,就這樣僵在原地。
她從牀上仰頭看我,眼神中帶有幾絲意外與敬意。
「咦……?」
「……」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放在托盤上,拿去給安藝宮。
咕嚕……
「……啊,那個……」
「就剛好有個學做菜的機會。來,趁熱喫吧。」
我對這樣的安藝宮泛起苦笑的同時,往廚房走過去。
因此,簡單的料理難不倒我,即使是有點複雜的料理,沒有食譜我也做得出來。
「總之你最好還是再靜養一陣子。啊,如果遇到什麼困難或者有什麼需要,儘管告訴我沒關係。」
「……」
聽到這個提議,安藝宮露出思索的神情,然而──
「就煮那個吧。」
最終,一個食譜浮現於腦海。
如同宣言,安藝宮母親在那之後立刻就出門了。
「……我去煮點什麼吧?」
「安藝宮,讓你久等了。」
只不過,呃,突然變成兩人獨處的情況,實在令我措手不及就是了……
別看我這樣,我其實對下廚頗有自信。
窗外傳來知了的蟬鳴聲,還有汽車來往於馬路的引擎聲。
「……」
「確定嗎?比如說按摩啊,用溼毛巾增添房間溼度啊,或是突然想喝胡椒博士的話,我也可以幫忙買回來……」
畢竟安藝宮母親託付我照顧她,我希望自己能幫上忙。
「……咦?」
(這樣沒問題嗎……)
雖然她的感冒好像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還是儘量選擇容易消化、增強體力的食材比較保險。
「咦……」
「……呃,啊!」
糟糕,不小心就……!
在藤谷家,照顧感冒患者時一定會這麼做,而且前陣子美羽餵我喫鬆餅的記憶還很新鮮也佔了很大一部分因素,幾乎是反射性動作。
我不由得渾身凍結,保持着遞出調羹的姿勢。
安藝宮也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視線來回瞥着調羹和我的臉龐。
這個狀態持續了一會兒。
不過,安藝宮最終輕輕點頭,下定某種決心似的靜靜閉上雙眼。
「……啊、啊~」
她微微啓脣探過來。
「那、那個……?」
「……」
「……啊、啊~……」
這是……可以的意思,沒錯吧……?
如果有其他意思,反而很令人爲難。
儘管我有幾分猶疑……還是做好心理準備,將調羹放入安藝宮口中。
「……嗯……」
她回以微小的反應。
咀嚼幾下後,她小心地咕嘟一聲吞下。
「……真好喫……」
「……」
「……我已經……累了……」
所謂的天天,究竟有什麼含意……?如此過度臆測的同時,身爲下廚的人能夠聽到這番話,可謂是無上光榮。
私心希望安藝宮無論何時都如同往常,永遠展露着笑顏。
「……」
對於我的問題,安藝宮有半晌不發一語。
「……嗯……」
喫完燉飯後,房內飄蕩着有些輕鬆悠閒的氛圍。
「嗯?」
「……唉嘿嘿,第一次有人爲我做這種事……」
「……」
這些我都不曉得。
「這樣啊。不過你好像感冒了很久,我本來還很擔心的說,既然胃口這麼好,就可以放心了。」
安藝宮露出羞澀笑容的模樣,看起來跟平時沒有差別。
「安藝宮,你說什麼……?」
「我也做了很多努力……假日一起去買東西、在好喫的餐廳用餐,也會帶他們去喜歡的地方旅行,每年結婚紀念日還會準備驚喜炒熱氣氛……然而不管是哪個,他們都無動於衷……」
「好像已經討論過一段時間了……如今終於正式決定……他們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正好是五天前……」
「……」
莫名有成癮性,或者該說是會刺激保護欲……
我樂觀地認爲,她一定會帶着笑容回答「呵呵,說得也是,還得幫忙照顧番茄子纔行呢」這類的話。
斷斷續續的話語令我聽不清楚。
不斷重複着這種類似鳥媽媽在餵食幼鳥的動作。
一開始,我沒聽懂安藝宮這句話的意思。
餐具等東西都放回廚房,現在正在兩人一起喝茶聊天。
「這、這樣啊……」
在這之後。
不,這或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吧。
安藝宮又哭又笑地說道。
4
「……我跟你說……『其實感冒早就已經痊癒了』……」
「呃,你還要喫吧?」
安藝宮很有禮貌地合掌鞠躬。
……不久前還沒有任何相關跡象的安藝宮突然請假五天,這分明不可能是正常的狀態。
「……味道非常棒。我很喜歡這個……」
接着她低垂着頭,顫聲說道:
「……」
我露出疑惑的表情,安藝宮則繼續說下去。
沒想到安藝宮會這樣苦惱着父母的事情。
「你父母……?」
「……」
「……尤其是這幾個月,簡直沒有一天不吵架,關係差到了極點……真的天天都吵來吵去……好像傷害彼此就是他們的目的,溫柔的爸爸和媽媽消失不見了,實在看不下去……然後……」
這番話是爲了激勵有些不太對勁的安藝宮,想讓她振作起來。
「啊,嗯。」
不,一定是這樣吧。
這是別無他意、很純粹的疑問。
這就表示安藝宮在第一輪的時候,也是如此爲家人的事情深陷煩憂……
「咦……?」
這麼說完,她勾起淡淡的笑容。
「……」
我將臉湊近想再聽一次,就看到安藝宮輕輕搖了搖頭。
「咦……?」
「看這情況,應該明天或後天就能上學了。燒都退了吧?」
我一邊懼怕着深藏在體內的癖好快要覺醒這件事,一邊持續移動調羹。
「不對……不能這樣說……我本來就沒有感冒……只是有點貧血導致身體不太舒服,也沒有發燒,所以不至於要跟學校請假……」
「咦?」
「只要我在……他們當下就會維持表面上的和睦……雖然不喜歡這種說法,我就是唯一的紐帶……我用感冒當理由跟學校請假,一直在說服他們……不過還是行不通……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的反應讓我還滿開心的。
包括安藝宮請假的真正原因。
「……」
我忍不住脫口如此說道。
「……他們從很久之前,好幾年前就老是合不來……原因我不是很清楚……應該是工作太忙碌,還有每天發生的小摩擦等,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累積起來的結果吧……」
「咦?」
「……他們說要……『離婚』……」
她反應微妙地支吾起來。
「……嗯嗯……」
「燉飯真的很好喫,謝謝你。」
可能是受到感冒的影響,雖然她感覺比平時缺少了一些活力,安藝宮仍舊是安藝宮。
「……」
說到這裏,安藝宮停頓了一下。
她以彷彿竭力擠出的嗓音……如此說道:
然而安藝宮的下一句話……完全超乎我的想像。
「……」
「別說合胃口了,我甚至天天都想喫呢……」
「……不是的……」
「……嗯……」
……第一輪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在這之後……我便會知道第一輪人生無從得知,安藝宮隱藏起來的另一面。
「咦,那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
那是安藝宮開始跟學校請假的日子。
「……已經……愈了……」
不,我當然聽得懂日文的意思。懂歸懂……腦袋卻無法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意。
縱使藉由穿越時空改變過去,使學校和我周遭的狀況都發生變化,應該沒有影響到安藝宮的家庭關係。
但最終……她像是要自白似的緩緩開口:
「因爲只要我不在家……『爸爸媽媽就會一直吵架』……」
難道是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嗎?
「不是感冒……?」
「啊,我當然不是要逼你來上學,畢竟健康第一嘛。但是你再不來的話,照顧花圃和田地的那些工作,你也知道光憑我們兩個還是會有應付不來的時候。」
「……不知不覺間,他們都儘量不再幹涉彼此,可是一見面又會爭執個不停……最近即使在房間蓋着棉被,也聽得到他們互相怒吼的聲音……」
安藝宮臉色難受地捂住耳朵,像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有一種……會上癮的感覺。
「……」
「我想要設法讓一切恢復到當初……回到一家人感情融洽地一起歡笑的那段時期……爸爸和媽媽兩個人我都非常喜歡……所以一直嘗試修復他們的關係……卻失敗了……」
「不客氣,合你的胃口真是太好了。」
「……一直……吵架……」
「……謝謝款待……」
「咦……?」
我只是隨口這麼一說。
我對着安藝宮繼續說道:
看到安藝宮輕輕點頭後,我又用調羹舀起燉飯遞給她。
最終,在經過幾次的「啊~」之後,鍋子見底了。
安藝宮無力地點點頭。
「全部……都是『輪迴』。」
「每當看到一絲希望,心想這次說不定會進行得很順利,結果下一刻就破滅……無論嘗試幾次……無論做什麼,最後全部都會化爲泡影……就是這樣空虛的輪迴……」
「到頭來……人與人的連結可能就是這麼回事吧……就算再怎麼努力,也會輕易斷開消失……既然這麼靠不住……或許最初就該保持距離……打從一開始就不要有瓜葛比較好……」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哽咽地如此說完,用雙手捂住臉龐。
淚水不斷從指間滾落下來……
「……」
這應該……是我第一次看到安藝宮這麼脆弱的樣貌。
第一輪的時候盲目到渾然未覺,而第二輪也是直到今天才終於看到她這種應當是符合年紀的一面。
也許在我內心的某個深處……一直將安藝宮當作偶像來看待。
無論何時都開朗、溫柔又正向,不會爲任何事憂心忡忡,是給予大家希望,如同向日葵一般的存在。
這種人──明明不可能存在。
──結果在第一輪人生,不,在這個第二輪人生也是,我對安藝宮還是一無所知。
她是如此煩惱着父母的關係……我卻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發現。
只顧着關注表面上符合自己期望的部分。
……不對。
我是不願去看,始終逃避面對。
如今這個事實擺在眼前。
「……」
看着眼前抽泣的安藝宮,我無法出聲安慰。
儘管我是個有溝通障礙的邊緣人,和睦的家庭倒是令我十分驕傲。
值得慶幸的是,如今知道安藝宮的真實情況後,對畫畫的抗拒感已經淡化不少,勉強還壓抑得住。
再這樣下去……什麼都不會改變。
甚至覺得在這個第二輪夏天所做的一切,彷彿全都被推翻了一樣。
「唉~真拿你沒辦法耶~雖然還搞不太懂,我會跟爸媽說你感冒糊弄過去。在他們出門上班前你都要躺在牀上裝睡喔。」
家人的話題總是很愉快,我似乎對安藝宮提過無數次跟家人有關的事情。
「早啊,哥哥。嗯?你怎麼了?氣色很差耶,黑眼圈好重喔。看起來有點像快要死掉的鴻喜菇。」
我曾經的夢想。
臨別之際,她如此說道:
我跟父母親的關係很好,跟妹妹雖然常常鬥嘴,絕對不是感情不好。
到頭來……這個時候,我對安藝宮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要畫畫』。」
妹妹笑着說完就去上學了。
安藝宮依然會再次從我眼前消失。
後來,我記不太清楚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就算無法避免安藝宮離開的事情,應該也不會像當時一樣莫名其妙地從眼前消失纔對。
這是爲了找回這十年來完全變遲鈍的直覺,並且讓手適應工具。
我彎腰懇求。
那天過後……我再也無法作畫。
「果然是這樣啊……」
弄到最後,我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這樣一來,最起碼不會被拒絕,信也不會被公審,表面上安藝宮與我的關係會毫無變化地結束。
5
第一輪自不必說,在這個第二輪的夏天仍舊握不了畫筆。
我必須好好面對安藝宮。
『離婚後……我要跟着媽媽,「所以應該會搬家」。已經開始做相關準備了……』
最終安藝宮抬起頭,臉頰上依然殘留着淚痕。
安藝宮的真實情況。
心情跌落到了谷底。
第一天,我一個勁地埋頭作畫。
這是最大的逃避。
「……?」
只不過安藝宮的眼神極度悲傷,至少可以知道她在某個關鍵環節出了錯。
「……」
不曉得經過了多久。
不願正視安藝宮脆弱的一面,逃避面對自己心中所望,放棄夢想及一切事物的結果……就是踏上第一輪人生的那種末路。
「那當然……會被拒絕啊。」
「唯有這個……一定是能夠改變第二輪夏天、找回初戀的最終手段」。
「……」
「啥?」
「不是隻有今天而已。我有必須做的事情,所以在完成那件事之前,我都不會去上課。你可以幫忙找個理由跟爸媽解釋嗎?」
無法執起畫筆作畫。
什麼爲了改變過去而改變自己,實在是天大的笑話。
「……」
理當會如此。
隔天早上。
可是心底很清楚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逃避面對本質後的十年粗淺經驗和膚淺的社交知識,在這個場合派不上任何用場。
那時候安藝宮也是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苦惱掙扎,可惜徒勞一場,父母還是選擇離婚,搬家後從此失去下落。
「不用啦。之後給我美羽學姐的簽名當作回報就行了。」
儘管有一剎那被這股甜美的誘惑吸引……
「這個我不能說,但拜託你了。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但仔細一想……無論是第一輪還是第二輪,我可能都在不瞭解安藝宮的狀態下傷害過她無數次。
「……?」
我思索起來。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纔是正確解答。
「抱歉……我會記住這份恩情。」
「對了……藤谷同學……」
經過一陣子,算準父親和母親出門上班的時間,我拿起棄置已久的繪畫工具。
安藝宮勾勒出具體輪廓。
然後……得出了一個答案。
妹妹懷疑地問道。
一走出房間就遇到妹妹,我對她說:
「啥?畫畫……怎麼又突然想畫畫?」
輕輕鬆鬆就得到她渴求不已的東西,還理所當然地開心暢談的我……安藝宮究竟是抱着什麼心情在看待的呢?
但在經歷那椿事件……看到信和畫被釘在黑板上公審之後……夢想便不復存在。
房間的東西很少,就是因爲正在準備搬家。
只是踩着虛浮的步伐,宛如一具空殼似的離開安藝宮家……回過神時已經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
我不知道安藝宮爲什麼要在這時候問這個。
這一點,宛如一切的象徵。
「……我是蠢蛋嗎?」
即使打理好外表、提高周遭人們對我的評價並維繫關係,內在卻依舊是個眼界狹窄、自以爲是的小孩子。
一股彷彿腦袋遭到痛毆的衝擊襲來。
第一輪的時候也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事情。
「……」
「……!」
睽違十年再次將繪畫用鉛筆握在手中,並不是很適應,有股強烈的異樣感。
自己真的毫無所悉的事實,重重地打擊着我。
整晚……一刻也未闔眼,深入地思考着。
「──『你最近都沒在畫畫嗎』……?」
儘管自己也知道這是在強人所難,唯有這件事無法退讓。
也許不要告白就好了。
要好好面對她,踏進她的心中才行。
在此之前都一直遠離的事物,並非一朝一夕就能找回手感。
「我說,朱裏。」
「我今天要請假。」
表面上笑臉迎人,說不定內心對我懷抱着難以言喻的感受。
如何才能達成這件事?
不管是認定聊得很開心的對話、當時的初戀情意,還是妄自推斷安藝宮的想法。
我毫不猶豫地如此答道。
這就是我得出的答案。
安藝宮給予我的希望……由安藝宮親手再次封鎖至今。
如何才能找回與安藝宮的連結、過去、青春、初戀……以及所有的一切?
看到我展現的誠意,妹妹似乎也理解了。
此外──有一點可以確定。
「嗯?幹嘛啊?」
我聽不懂安藝宮在說什麼。
都已經獲得第二次的機會,還得知安藝宮如此真實的想法,如果依舊要做出這種選擇,那我真的是無可救藥。
只看安藝宮的表象就天真地以爲彼此心意相通,真想把自己狠狠揍一頓。
到頭來──一切都是一廂情願。
然而,她就是問了一個我最不想被問的問題。
「嗯……本來就如此猜想了。我什麼都沒能守護住……『我又一次犯錯了』……」
「必須做的事情……你要做什麼?」
第二天,時間在畫草稿之間匆匆流逝而去。
起牀後就持續動着鉛筆和橡皮擦,回過神時看到夕陽西斜不禁嚇了一跳。
第三天。
手終於有點適應工具之際,美羽在放學後突然到訪。
「喂,阿藤,怎麼連你都不來上學了啊?」
她一踏進玄關,劈頭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你去安安家探病之後就沒有任何消息了!而且安安也還在請假!真的想不透是怎麼回事,害我很擔心耶!」
「啊──呃……」
這番話極其合乎情理。
「很抱歉什麼都沒告訴你,但我現在沒有時間……」
「時間?阿藤,你在忙什麼?」
「……這個我現在不能說。不過,並不是奇怪的事情。」
聽到我的回答,美羽不滿地鼓起臉頰半晌。
最終──
「……對你來說,那是絕對要擺在第一優先的事情吧?」
「對。」
「……總有一天會告訴我是什麼事吧?」
「我答應你。」
「……好,那我現在不會追問,我相信你。在阿藤和安安回來之前,我會負起責任打理好『園藝社』,儘管放心吧!」
「不過,只有小羽一人可能會把肥料和除草劑搞錯,我們也會幫忙。」
鮮豔的色彩佈滿周遭,像是鋪下一整面黃色地毯。
班上同學們的嘈雜聲傳入耳中。
要送給安藝宮的畫……大功告成。
也有煎熬。
要去的地方是──
「怎麼回事,藤谷同學?突然叫我過來……」
然而,安藝宮她──
「雖然不曉得你在幹嘛,要快點回來上學喔~」
也許是歪打正着,一天結束時我整個人累到渾身無力,多虧如此父母纔對我感冒的事情深信不疑。
而在正中央的是……
從這一天起是最後衝刺階段。
我已經逐漸能理解安藝宮的想法,自然知道這一點。
沒錯,我前往的是二年一班的教室。
頭上是無邊無際的澄淨藍天。
我集中精神在作畫的題材上,除了睡覺、喫飯和洗澡以外,傾盡所有時間來畫畫。
我對着仰頭凝視自己的安藝宮說:
但我的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當時那種不安。
「……嗯﹑嗯……」
「啊,只有男生太不公平了吧。你也要告訴我們時髦的咖啡廳喔~」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如此說道。
聽到這句話,安藝宮的語調下沉幾分,整個人有點緊繃。
「什麼事……?」
「沒錯沒錯,而且大家還要一起去唱卡拉OK呢。」
「所以不管是家人的事情,還是你內心的煩惱……我都完全沒有察覺到,還對着深陷痛苦的你講一些很不識相的話。這真的是我的過錯。」
這樣的日子持續數天。
大概是一起來的,美羽的三個朋友也這麼說道。
這種夏天……早已在充滿掙扎和後悔的幻想中反覆重來了上百次。
有痛苦。
這種有些躁動難安的氣氛,跟第一輪的時候相同。
「你無論何時都溫柔穩重,像向日葵一樣笑臉迎人,我就以爲你不會有任何煩惱,永遠活在幸福之中。雖然很蠢,不久前我真的這麼想……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
這份關懷很令人開心。
第五天以後。
但只要想到第一輪夏天后續的苦悶日子,這點程度算不上什麼。
「包在我們身上吧~」
這麼說完,不等安藝宮回答,我就牽起她的手邁步而出。
「嗯,有些話想告訴你。」
6
安藝宮有些落寞地笑着說。
結業式結束後,班上同學們回到教室……然後以黑板前面爲中心,築起了一道人牆。
經過這個第二輪的夏天,許多發現和變化累積下來,總算成功接觸到些許安藝宮的真實心聲。
終於顯露出內心脆弱的那一部分。
「咦?」
「對,很重要的……話。」
沒有任何遮蔽的雲朵,七月的太陽灑落熾熱光芒,彷彿在暗示接下來即將正式進入夏天。
「……咦?不曉得。但畫得超漂亮……」
如果我的改變能夠帶動安藝宮改變,成爲她稍微展現真實自我的一部分原因,這是再好不過的事。
「……真是的,要懂得察言觀色啦……」
「沒錯沒錯。我已經查好園藝的相關知識,下次不會再做出不識趣的事情了。」
在技術性上絕對不值得讚賞,但這是現在的我所能畫出的嘔心瀝血之作。
安藝宮眨着眼揚聲說道。
「就是……我以前對你一點也不瞭解。」
「拜託了,相信我吧。」
眼前是向日葵花田。
請假沒去學校,就會有一羣班上同學掛念着自己。
「畢竟我隱瞞這件事沒告訴藤谷同學嘛。而且……其實我本來直到最後都沒想要說出口。我不希望你太過顧慮我的感受,而且打算就這樣隱瞞下去,什麼都不說地搬家離開。但是……最近的藤谷同學跟之前有點不一樣了,對吧……?」
用力地深呼吸一次後,我朝着安藝宮踏出一步。
「教室……?」
「嗯……」
在第二輪夏天理應已經司空見慣的那個地方,環繞着不同於以往的氣氛。
「話說我們要一起去買皮革手環吧?什麼時候去?」
這對我而言也是福音。
但即使我這麼說,現在的安藝宮也不會接受吧。
「我將自己的煩惱……家庭情況強加在藤谷同學身上……明明告訴別人又不能解決問題……那種事情……只會給人帶來不必要的負擔,應該很不想聽吧……」
「咦,藤谷同學……?」
安藝宮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你還說要介紹好喫的拉麪店耶。我可是還滿期待的喔。」
然後,終於來到暑假的前一天早上。
整個腦中和心中都覆滿理想的意象。
彷彿是美羽她們的直率心意與笑容一點一滴滲入了心田。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但在那之前,有樣東西希望你能看看。」
「咦……?」
一切情景都跟那天相同。
「果然是這樣,我早就大概猜到了~不過藤谷沒來學校的話很沒意思耶。」
我的面前有一幅畫。
亦即第一輪的夏天……我向安藝宮告白後遭到拒絕的那個七月盛夏景色。
「呃,抱歉,感冒是騙人的……」
「……唉,那是誰畫的啊……?」
兩相比較下,光是眼前還殘留着一絲希望就好上太多了。
「安藝宮……」
「嗯~聽說你感冒了,可是看起來很有精神耶~」
安藝宮略顯不安地點點頭。
「希望你可以聽我說一件事。」
「這……也沒有辦法呀。」
「……咦,不過這是什麼情況……?」
「對不起……」
「纔不會……」
「抱歉,你應該正忙着準備搬家吧。」
說到這裏,她瞥了眼我的臉龐。
對於安藝宮的問題,我回答:
因此……
「──安藝宮,跟我來。」
「我答應過要做便當給你喫,所以你要快點回來上學喲。」
「不,並不是一點,而是變了相當多……纔對。不只是外表,思維和對待周遭人們的方式也跟之前差很多。這是非常理想的一種改變。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是現在的藤谷同學,說出來應該也沒關係。告訴藤谷同學的話,說不定會有什麼變化……我自顧自地這麼想着。」
我帶着她快步前進。
「──畫好了……」
「咦……?」
僅僅是如此……我就有種至少在這個第二輪夏天所做的一切不是白忙一場,獲得救贖的感覺。
聽到這番話,安藝宮的身體震顫了一下。
「話……?」
「這倒沒關係……發生什麼事了嗎?」
而在隔天,佐伯同學也和其他班上同學一起來了。
這些人讓我確切地感受到自己並不孤獨。
再者,安藝宮完全不需要感到抱歉。
「我想讓你看的,就是這個。」
「咦……?」
安藝宮還沒搞懂情況,我則指向黑板要她看。
只見那是……
「啊……」
安藝宮用力眨着眼睛發出驚呼。
「只見那是……貼在黑板上的一張畫」。
「……這是……那片向日葵花田……」
看到後,安藝宮將手放在嘴巴上。
「……還有……我……?」
她聲音斷斷續續地如此說道。
「對,是那片向日葵花田,還有在那裏的你。」
「這是……藤谷同學畫的嗎……?」

聽到安藝宮這麼問,我便點頭回應。
「我已經很久,真的很久沒畫了。雖然很辛苦,畫畫果然是件開心的事情。」
連我自己都很訝異。
睽違十年再度執起畫筆的行爲,儘管伴隨着煎熬與痛苦,最重要的是快樂遠遠勝過這一切。
而這當然是因爲……作畫的對象是安藝宮。
「……爲什麼……」
「──?」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道。
舉個例子,幸福其實很簡單。
「……」
「我喜歡你,很珍惜你……想跟你永遠在一起。所以……希望你能收下這個。這裏面含有我全部的心意。不過,因爲很久沒畫了,畫得非常差勁就是了……」
「安藝宮……」
只要能和喜歡的人走同一條路,光是如此就會獲得幾乎要昇天的強烈幸福感。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
「……」
在第一輪的夏天渴盼已久的話語。
話雖如此,這裏不僅是兩人的約定之地,也是初始之地。
「藤谷同學,謝謝你教會我這件事……」
看着在頭上俯視我們的向日葵,安藝宮笑了笑。
「不行……嗎……?」
「……」
「話先說在前頭,這裏可是教室,要是親熱過頭,小心犯下放閃致死罪被逮捕喔?」
安藝宮仰頭看我,揚起一抹柔和的微笑,我則輕輕地抱住她。
「我……喜歡你……!」
「……呼……呼……只要跑到這裏……」
但我要表達的只有一件事。
我筆直地注視着安藝宮那對琥珀色的眼眸。
話雖如此,再繼續待在這裏也難爲情得令人坐立難安。
「我好像總是跟藤谷同學在這裏做些什麼呢。跟向日葵們一起。」
「安藝宮和藤谷很登對啊。」
「嗯,就是說啊。」
一起逃出教室後,我們奔向校舍後面的向日葵花田。
「話說這幅畫原來是藤谷同學畫的啊?好厲害喲,我都不知道你還有這種專長耶。」
那嬌小的身軀纖細柔軟得教人喫驚,還散發着讓人感到安心的香味,彷彿從很久以前就一直陪伴在身邊。
不過,這個班級在這種事情上真的格外起勁耶……
「……」
「……爲什麼……又開始想畫畫了呢……?你應該已經不想畫了吧……?再也沒辦法畫了吧……?明明如此……」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
想當然耳,沒有任何人追上來。
「……原來真的能夠改變……」
我想要改變並找回一切。
然後牽起錯愕地連連眨眼的安藝宮的手,就這樣拔腿跑走。
所以一有什麼事就自然而然地來到這裏,或許可以說是一種必然。
一定是爲了得到這股暖意,纔會像這樣重啓第二輪的夏天……我可以如此肯定。
「……不,沒有那回事……」
「咦?」
因此我……如此回答:
「嗯……」
接着……
安藝宮顫聲問道:
這時,插進來的一句話喚回了我的心神。
短暫沉默後,安藝宮眯起雙眼搖了搖頭。
安藝宮那對顫動的眼眸,看起來彷彿要窺探至內心深處。
我一看,發現佐伯同學和其他班上同學都露出戲謔的笑容看着我們。
「……只要不放棄地繼續面對……就有可能出現轉機……『並不是毫無意義的重複循環』,也有可能會開花結果……原來還有這樣的事……」
「──安藝宮。」
安藝宮含淚如此說完便垂下頭。
「那、那個……」
我深吸一口氣。
她的疑問,似乎含有一些言外之意。
只有幾十株鮮豔的向日葵緩緩地隨風搖曳,好似在恭喜我們。
也就是跟那天一樣,藉由克服畫作與自己的心情都被攤在大衆目光下的狀況來達成。
「對呀,真是超棒的告白!雖然聽不太懂在說什麼就是了。」
兩人就此靜默半晌,委身於有向日葵相伴的景色。
「啊哈哈,最後……還是回到這裏來了。」
我向依然一臉壞笑的佐伯同學等人如此說道。
她的表情猶如撥雲見日一般。
我不知道安藝宮究竟能理解多少這番話的含意。
「畫得……一點也不差……非常、非常……令人動容……」
懷着千絲萬縷的思緒……說出了這句話。
「……應該是想要改變吧。」
「抱歉!」
原本想要暫時忘卻一切,委身於宛如溫柔向日葵的這一刻……
如今終於聽到了。
無論是青春、快樂的回憶,還是初戀。
「我……很喜歡這幅畫。比這世上任何一幅畫都還要喜歡……真的畫得很棒……」
初戀……找回來了。
「──安藝宮,走吧!」
「那個……在走到這一步之前,我繞了很多遠路。不懂的事情太多,不管到幾歲都充滿了迷惘,也感到很焦急……我剛纔說過想要改變,『但有一件很明確的事情,無論經歷第幾輪的夏天都不會改變』……」
「……」
我喘着氣停下腳步。
「對。包括讓我再也沒辦法畫畫的原因,還有不願面對造就那個原因的事件,只顧着逃避的自己,以及這個本來只有無盡後悔的夏天,全部都想要改變……」
內心的空洞會被填滿,真心地認爲不需要其他事物。
「……」
「喂喂喂~你們要沉浸在兩人世界是無所謂啦,但是不是忘記我們還在這裏啊?」
安藝宮那澄淨的嗓音迴盪在耳際。
「把安藝宮同學畫得超漂亮的對吧?難道說,這果然就是愛嗎?」
祝福的氛圍籠罩着全班,安藝宮和我都不曉得該作何反應。
7
「……我也……喜歡你……」
「不是,那個,這是……」
「這……似乎是這樣沒錯。」
「咦?」
「對不起,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我現在想跟安藝宮獨處一下子!詳細情況下次再跟你們解釋!」
下定決心,再次將埋藏於心胸的情感化爲話語。
「不過呢,畢竟是喜事一椿嘛!恭喜你們!」
如今身旁有笑得像朵向日葵的安藝宮一起奔跑……我打從心底確切感受到這一點。
「……」
「啊,不是……」
說到這裏稍作停頓。
「──!」「──!」
我感覺全身慢慢放鬆下來。
「是你給了我『初戀』……是你給了我改變這個夏天一切事物的契機……我深深喜歡着你。對於你的夢想……我一直一直很想要爲你加油……」
「……改變……?」
「……是……」
結果我選擇──
宛如海浪一般輕輕擺盪的太陽花。
看着看着,就會有一種輕飄飄的奇妙感覺,像是在作白日夢。
就這樣不知道經過了多久。
「我問你喔……藤谷同學,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語嗎?」
「咦?」
安藝宮喃喃自語似的說道。
「向日葵的花語會隨着顏色和數量而有所不同喔。雖然也有其他花朵是這樣,花語這麼多的應該只有向日葵吧。以數量來說,一株、三株、七株、十二株、九十九株、一百零八株、九百九十九株……都有各自不同的意思……」
「原來是這樣啊……」
「嗯,所以……」
「──?」
「──給你。」
這麼說完,安藝宮帶着笑容朝我遞出手。
只見她手上……有三株偌大的向日葵迎風微微搖擺。
「三株向日葵的花語是……『愛的告白』。」
安藝宮的臉頰泛起紅暈,稍微別過頭說道。
「這就是……我現在的心情……」
「安藝宮……」
「……唔……」
她的臉頰變得更紅。
仔細一看,連耳根子都一片通紅。
「不行……嗎……?」
好幸福。
「……」
接着我的意識……就這樣墜入黑暗。
最後見到的是安藝宮看着我想訴說什麼的表情,以及她身後浮現的鮮豔向日葵──「逐日花的」那抹鮮黃。
「等、等等,藤谷同學……?」
「……」
「沒、沒有不行啦……啊嗚嗚……」
「安藝宮……」
安藝宮的這副模樣……令我感到無比憐愛。
對着這樣的她──
忽然間,感覺到意識出現扭曲。
「彷彿一切都即將被覆寫」。
然後,如果重返未來的方法也一樣……
鮮豔盛綻的幾十株向日葵看起來像是在祝福我們。
(這是……?)
安藝宮也彷彿在回應我,直勾勾地凝視過來。
(好可愛……)
安藝宮一陣慌亂,最後似乎是放棄掙扎了,手臂繞到我的背上回抱住。
「……?」
假設……我如此心想。
這個當下,既是剎那,也是永恆。
接着……
被車撞到後意識朦朧不清……感覺到安藝宮的脣瓣之際,也有相同的感覺。
說不定當時會穿越時空,是對夏天抱着後悔的兩人──安藝宮與我的吻,成了一切的開端……?
「……啊……唔……」
「咦?這、這樣……」
然而眼前的光景急速失去現實感,像是在證實這一點。
「唔,你、你能不能別像薰衣草一樣沉默……這、這時候應該給點回應纔對呀……」
這一刻讓人發自內心希望可以永遠這樣下去……
就連火辣辣地照射下來的酷熱陽光,如今都覺得舒適宜人。
曾幾何時,在教室的課堂上偷看她的時候同樣發生過偶然的視線交錯,但這次我再也不會移開目光。
一股極爲甜膩,同時也帶着向陽處的暖意,宛如向日葵撲鼻而來的濃郁香氣籠罩着四周。
這或許是很老套的妄想。
好似只有這一瞬間,校舍後面這個空間獨立於世界之外。
「藤谷同學……」
「……」
彷彿在互相確認什麼似的喊着彼此的名字,就這樣分享彼此的體溫一會兒。
這是無比青澀又纏繞着幾絲懷念,很不可思議的交流。
就在這時。
我……輕輕伸手一抱。
感受到氣氛一變。
與當時相同的感覺。
懷裏的安藝宮體溫及其存在,帶給我很舒服的感覺。
就這樣……我們輕輕吻上彼此。
(安藝宮……)
那對琥珀色眼眸靜靜闔上。
我與懷中的她四目相交。
最終,在蟬鳴結束一輪合唱之際。
安藝宮有點不滿地噘起嘴巴。
「對不起。但是看着你,就會有股想這麼做的衝動……」
鮮明的視野逐漸模糊,本來響亮到幾乎刺耳的蟬鳴聽起來很遙遠,簡直就像隔了一層濾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