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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安藝宮羽純

《重回青春時代,與孤獨的她共度盛夏時光》 · 五十嵐雄策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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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第一週。

回到十年前的世界──展開第二輪國中生活之後,一個星期即將過去。

這個意外獲得的傷停時間,目前還沒有要結束的跡象。

只是平淡地、風平浪靜地持續着。

無論是夢境也好,穿越時空也罷,我隱隱約約早有預感這個狀態會持續一段時日。不過,或許有一部分是我的願望。

因此,內在二十五歲的我……今天依然以國中生的身分過着第二輪的人生。

「喂~藤谷早呀!」

「嗯,早安,佐伯同學。」

走在通學路上碰巧遇到佐伯同學,她主動朝我打了招呼。

「今天也好熱喔~一大早就想喫冰了~」

「我懂。要是現在眼前有嘎哩嘎哩君,我應該會立刻撲上去吧。」

「哦,你懂我嗎~?順便問一下,基本款的蘇打口味和比較新的水梨口味,你喜歡哪個?我呢──」

她走到我旁邊,揚起開朗的笑容向我攀談。

那天過後,我和佐伯同學很常聊天。

在教室的座位也很近,而且根據第一輪人生的記憶,她本來就是人緣很好的嗨咖,總是待在班上的中心,大概很喜歡與人打交道吧。

「嗨,藤谷、佐伯。」

「你們兩個早~」

「唉喲~第一節就上英文好煩喔~」

「藤谷你的皮革手環很好看耶,在哪裏買的?」

我們走在通學路上,好幾個在這一週變熟的同班同學經過時都會打招呼。

「呵呵,開個小玩笑啦。我倒想問你是藤谷同學沒錯吧?整個人看起來變了好多。」

(注:日本自古相傳蘘荷喫過量會健忘)

「啊,不,沒什麼。」

「沒有,不是那樣……」

那麼,具體該怎麼做才能達到這個目的?

「咦,真假?那個,佐伯同學……」

聽到她這麼說,我頓時有些拉尖了嗓音。

「咦!哇,原來已經這麼晚了!我剛纔整理了一下花圃。你想想嘛,昨天雨下得很大,我怕土壤會被沖刷掉。但好像一忙起來就忘記時間了。」

「……?」

「嗯,沒錯喲,我是安藝宮羽純,今年十四歲。興趣是培養所有植物,最喜歡的花是向日葵。擅長科目是英文和古文,三圍是祕密。你怎麼啦,難道把我忘了嗎?是不是喫太多蘘荷

了?」

「那真是太好了。」

對當時的我而言,僅僅如此的改變就已經是世上最難的事。

既然如此,或許現在的話……

安藝宮就在那裏。

可能是決心顯露在臉上,走在旁邊的佐伯同學困惑地眨眨眼,探頭看我。

「呃,就是……發生了一些事。」

「藤谷同學?」

無法積極地融入周遭環境,也不願理解身邊的人們在想什麼,只是隨波逐流地過着每一天。

「啊,嗯,說得也是。」

當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佐伯同學在我旁邊,但這依舊令人感到無比新鮮。

或許是一年,也或許是五年,又或者在某個時刻就會毫無預兆地突然迎來終結也說不定。

把外表打理整齊、洗刷溝通障礙的形象,抬頭挺胸地面對身邊的人們。

若是隻看這些,就是與第一輪人生沒有任何差異的夏日光景,但我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通學路上的蟬鳴格外響亮。

過程一變,結局也會不同。

我可以跟安藝宮正常對話。

那天……回到十年前國中時代的第一天,在向日葵花田與安藝宮羽純重逢的情景浮上心頭。

「不過你是怎麼了?你很少一早就來這裏耶。」

「這樣呀?但很適合你喔。感覺瀏海蓬蓬的好像含羞草,還滿可愛的。」

就像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天方夜譚。

「呃,好啦,請我喫一支嘎哩嘎哩君就成交。」

居然會在通學途中與巧遇的同班同學並肩聊天一起上學,甚至還跟其他同學有這種瑣碎的交流互動。

關於成長到二十五歲爲止這十年的人生、外表與社交能力,再怎麼不濟,我也有在演藝圈打滾所累積的知識和經驗。

「我自己……要做出改變。」

這個事實讓我欣喜不已。

「拜託你通融一下……」

我本來還在擔心自己再次見到安藝宮時會沒辦法好好說話,但對話起來很流暢,幾乎感覺不到那段空白期。

第一輪的我是個有溝通障礙的邊緣人,朋友也少得可憐。

「你從早上就很想念我,所以跑來解相思對吧?這個我都懂啦♪」

不曉得現在的狀況會持續到何時。

「啊,難道是來見我的嗎?」

「咦?」

她露出淘氣的笑容,仰頭看着我如此說道。

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那椿事件發生在放暑假的前一天……從現在算起的三週後。

但是……無論如何,這都是個好機會。

周遭的新綠樹木枝葉茂密,七月的強烈日光在地面投下深深的陰影。

「這樣啊。花圃沒事吧?」

僅僅如此就好。

「那你不是慘了嗎?山田老師會照座位順序點人,今天會點到你喔。」

「既然能夠再次見到安藝宮,一定是這樣沒錯」。

「……差不多該回教室了,不然會遲到。」

「嗯……」

安藝宮微微點頭後,我們便一起返回教室。

成爲轉折契機的,當然是那件事。

我用問句來回答問句,對於這種令人爲難的回應方式,安藝宮感到有趣似的笑着點點頭。

思考過後,從口中說出的是極其客套的一番話。

只要活用這些優勢……一定能改變過去。

這種情況在第一輪人生根本無法想像。

沒錯。

絕對是這份怠惰……引發了那種結果。

「咦?啊,應該沒寫。」

與周遭建立關係、重拾青春,認真過好學校的生活。

也就是說,目前是還沒有發生關鍵性決裂的狀態。

「不是啦,我看班會快要開始了,你人卻還沒出現,就想說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啊,這是因爲……」

不過既然如此,只要改變路線不就好了嗎?

僅僅如此,過程一定會大不相同。

安藝宮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但這種事我說不出口。

睽違十年的對話。

「可是你看起來不像沒事耶……好吧,算了。不說這個了,藤谷你有寫數學作業嗎?」

「對初戀對象安藝宮告白後遭到拒絕,接着發生那椿事件……安藝宮就此失蹤的那個最壞結局,我要扭轉過來」。

「你是安藝宮……沒錯吧……?」

我現在的外表跟十年前截然不同。

當天晚上……與安藝宮羽純重逢後的晚上,我開始思考一件事。

這個理由非常符合安藝宮的作風。

這一點……讓我開心得差點跳起來,連我都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很驚訝。

不願回想的黑歷史──第一輪的國中時代,以及往後的人生……都能重來一次的唯一機會。

接下來會經過與安藝宮共度的最後幸福時光,逐漸邁向可謂是人生岔路的那椿事件。

然而,這是因爲現在……「尚未發生那椿事件」。

「……」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也許是一種必然。

或許可以說幾乎就是這樣,畢竟我一聽到安藝宮的名字就反射性地衝出了教室……

被稱讚「可愛」,身爲大人還是很不像話地害羞了。

說得也是。

縱使想告訴她也難以啓齒。

這句話不由得脫口而出。

「咦~該怎麼辦好呢~要借你看也是可以啦,但這樣對你沒有幫助耶~」

「嗯?你怎麼啦?表情跟出賽前緊張焦慮的狗狗一樣。」

但是班上同學看到這個模樣沒有立刻認出是我,安藝宮卻一眼就認出來了。

「嗯,頂多就是積了一點水而已,經過整理後已經復原嘍,放心放心。」

「咦?啊,不,沒事。」

(安藝宮……)

若是能改變尚未發生那椿事件的第二輪夏天,也許有機會改變最糟糕的過去……不,應該行得通。

「是──是這樣嗎?」

「……」

但現在不一樣了。

「──藤谷同學?」

……沒錯。

那椿事件尚未發生。

「唔,我知道了……」

「啊哈哈,獲得嘎哩嘎哩君嘍~!」

佐伯同學的爽朗笑聲沁入心脾。

沒問題,我辦得到。

彷彿在爲我的決心推波助瀾一般,夏日陽光變得愈來愈強烈。

2

一走進教室,就有幾個班上同學向我們打招呼。

從只有抬起手的簡單動作到拍打後背的親暱動作,各種方式都有。

這也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這樣真好。)

我和佐伯同學一起回答招呼,並前往自己的課桌。

「呼~嘿咻!」

佐伯同學發出這種吆喝聲,在椅子上坐下。

順道補充,她坐我隔壁。

她一就座,跟她很要好的女生們就聚集過來。

「早安~千紘。」

「你有看到我昨晚傳的訊息嗎?那個影片是不是很好笑?」

「啊,你和藤谷同學一起來呀?真好耶~」

第一輪的人生也是這樣,親切開朗的她,身邊總是熱熱鬧鬧地圍繞着一羣朋友。

彷彿只有那邊的背景格外明亮。

我一邊聽着佐伯同學她們嘻笑聊天的聲音,一邊準備第一堂課的東西,結果在開始上課的前一刻,安藝宮突然衝進教室。

來到午休時間。

「咦~原來如此啊。不過每天喫麪包不會膩嗎?……啊,這、這樣的話……」

「啊哈哈……」

她笑盈盈地跟班上同學們交談,並走向自己的座位。

「哦,嗯。」

對了,記得她說過今天要跟老師討論花圃的事情,所以應該是去教職員室了吧。

「真的?太好了!唉~藤谷答應嘍~!」

她筆直地看着黑板,正在專心做筆記。

這時,佐伯同學的好友之一──應該是立花同學──這麼問道。

「嗯,現在正值發育的年紀,只喫麪包不夠吧?」

「我很喜歡喔~」

「嗯?」

「……?」

「嗯,知道了,你不嫌棄跟我一起的話。」

「……唔……」

「呵呵,謝謝稱讚。今天的花花是特別漂亮的美人,我很開心。」

「咦,什麼什麼,你們幾個一起喫飯嗎?」

假裝在看窗外的景色,逮到機會就偷瞧安藝宮的側臉。

「那就趕緊喫飯吧,我開動嘍~!」

「咦?」

(安藝宮……)

我的臉龐滾燙起來,勉勉強強做出回應。

舉止未免也太可疑了。

「你今天也最後一刻纔到耶~又去整理花圃了?」

「早安,安藝宮同學。」

第一輪的人生中,她好像也經常跟很多同學一起喫飯,嗨咖跟一羣人喫飯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應該。

「唉唉,藤谷,我們一起喫飯吧~!」

「咦?不用啦,太不好意思了。」

「啊,問一下喔,我可以坐這裏嗎?」

我用麪包夾住她遞來的煎蛋卷,就這樣送入口中。

「──!OK!你就拭目以待吧。」

男生們見狀也接二連三地聚集過來。

沒錯,安藝宮每天早上都會更換講臺的花,而這並非出自任何人的授意。

更何況爲了順利度過第二輪的夏天,像這樣積極地跟班上同學們打交道也是一大重點。

「沒關係,反正一人份和兩人份所花的時間差不了多少呀……啊,當然還是要看你願不願意啦。」

「那個……下次我做便當給你喫吧?」

不知道安藝宮在做什麼?我看向窗邊座位,她卻早已不在教室。

在安藝宮面前……即使是如今的我,一定仍舊是個軟弱又笨拙的男國中生。

「啊,千紘的煎蛋卷感覺好好喫喔。」

過度在意女生,正值青春期的十四歲。

「我早就想跟藤谷同學好好聊一次了~」

這時,安藝宮忽然看向我。

「──!」

由於我的視線仍理所當然地停在安藝宮身上,便跟她四目相交了。

視線無意間移向窗邊,安藝宮的側臉映入眼簾。

放學後也能跟安藝宮見面。

這邀約來得很突然。

「啊,嗯,早安。」

(唔唔,這是怎樣……)

好幾個女生立刻圍繞上來。

煎蛋卷的顏色煎得很漂亮,調味偏甜,是我喜歡的口味。

不過,這樣也很正常吧。

「是呀~但這一點還滿符合安藝宮同學的風格。」

我本來也想打聲招呼,但班導隨即走進教室開始開班會,便放棄了。

佐伯同學滿面笑容地朝教室的另一邊揮了揮手。

「每天這麼做真是了不起~辛苦你了。」

「嗯嗯,有點像是那種不可思議的美少女?」

不,連我自己都覺得不該這樣……

這次是另一個好友──應該是井上同學──對佐伯同學這麼說道。

她就這樣靜靜地關上門,筆直地走向講臺,將手上的向日葵插進花瓶裏。

「我要我要。千紘的便當配菜調味超棒的,我很喜歡~」

「哇,千紘,你太快了啦,我連便當盒都還沒拿出來耶。」

說起來……往事浮現心頭。

「啊,呃……」

就算再怎麼在意安藝宮,一直追着人家跑也有可能會在各方面造成反效果。

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再偷瞥一次確認,就發現安藝宮還在看我。

現在仔細一想,那種行爲有很多問題,但那是我在學校期間最幸福的時光之一,能夠擺脫窒悶的日常,獲得片刻的喘息……

「是啊,藤谷同學不也還沒打開面包的包裝袋嗎?」

「嗯,算是吧。爸媽都要忙着工作。」

我有一瞬間想拒絕這邊的邀約去追安藝宮,但馬上就轉念了。

「哦,那有機會的話就麻煩你了。」

不,或許就是這樣沒錯。

「請用請用。」

我隨意翻着課本,老師說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嗯~不過把向日葵說成美人,安藝宮同學有時候說的話很有趣呢。」

「這裏的『to』是當名詞使用的不定詞,所以在這裏是作爲主詞……」

「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喫午餐吧,請多指教~」

她的表情像是發現了意料之外的事物,但最終泛起一抹淡笑,朝我輕輕地揮了揮手。

「來,給你。啊,藤谷要不要也嚐嚐?」

我一心以爲是跟佐伯同學兩個人一起喫飯,看來並非如此。

「只有藤谷自己開後宮太賊了吧~」

老師一走出教室,佐伯同學立刻如此提議。

「不介意的話,分你一個吧?」

「咦,是這樣嗎?」

我不由得撇開視線。

第一輪的人生中,我也經常像這樣在上課時望着安藝宮。

第一節課是英文。

幾乎是反射動作。

「咦,是、是這樣嗎……?」

「讓我們也加入啦。」

「咦,我嗎?」

英文並不是我多麼擅長的科目,但再怎麼說國二程度的內容隨便聽聽就夠應付了。

簡直像國中生一樣。

「這……啊,那我就感恩地收下了。」

「向日葵竟然有五株啊?哇,這黃色超級鮮豔。」

「說到這個,藤谷同學你午餐都喫麪包喔?」

日光從窗戶照射在淺色秀髮上,彷彿籠罩着一層粒子般晶亮生輝。

「藤谷你啊~不是每到午休時間都會消失嗎?我們既然有緣坐隔壁,偶爾一起喫飯怎麼樣?」

不知爲何她語調雀躍,看起來非常開心。

「嗯,真的很漂亮~」

愈是心儀的對象,愈不能老是追逐在後頭。這條男女關係的鐵則,我在第一輪的人生深深有所體會。

因此──

周遭一下子就築起一道人牆。

「啊,藤谷喫炒麪麪包真好耶。每次都賣光,買都買不到。」

「就是說啊~賣得超好的~」

「如果不介意,分你們一個吧?我還有其他麪包。」

「咦,真假?謝啦~!」

「謝謝~!那我給你飯糰當作回禮。裏面包了一整條柳葉魚喔!」

「拜託,收到那麼莫名其妙的東西,藤谷也會很困擾吧……」

「咦~明明很好喫耶。」

「只有你覺得啦。」

周圍掀起一片笑聲。

這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當時只能在教室角落看着的景象,如今自己也在其中。

有一種自己闖進故事中的感覺。

(原來我也能過着這種學校生活啊……)

被班上同學們鬧哄哄的說話聲包圍,我暫時沉浸在第一輪人生未曾體會的氣氛中。

就在此時,忽然間想起一件事。

(奇怪,說起來,這時候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

記憶一隅隱隱受到牽動。

雖然置身的立場不同,眼前的午休光景有些熟悉……

以佐伯同學爲中心的熱鬧午休。

回到第二輪的夏天,放學後的度過方式早已決定好。

話雖如此,拔雜草頗爲勞神費勁。

儘管當時的我完全置身事外,安藝宮回到教室時看見這副慘狀的悲傷神色分外鮮明地留在記憶中。

再也不想看到安藝宮露出那種表情了──

「……那麼,今天要做什麼?」

然而,只要靠近仔細一看,便會發現還有其他色彩。

「啊,藤谷同學!」

「時機未免太神了吧?」

「嗯,我知道了。」

起初還沒意會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整間教室變得像在守靈一樣。

必須保持向前彎的姿勢,所以會對腰部造成負擔,再加上這裏是沒有遮蔽處的戶外,七月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炙烤着皮膚。

他雙手合十置於面前,不斷鞠躬道謝。

那就是身爲社長的……安藝宮。

我覺得這些枝微末節的小事累積起來……一定能改變過去。

(啊……)

「呵呵,因爲藤谷同學看起來熱得不得了嘛。」

撞到講臺的男生也說道:

「但我並不覺得辛苦。那個,我還滿喜歡這裏的氣氛。」

一注意到我,安藝宮便停下正在拔雜草的手,然後站起身。

屬於核心團體的同樂會在教室中心展開,直到中途爲止還玩得不亦樂乎。我記得自己當時趴在桌上裝睡,斜眼看着這幕令人非常心煩的景象。

「嗯,對喲。大熱天下很累人就是了~」

隔壁的佐伯同學發出「嗯~」的聲音,用力伸了伸懶腰。

「別這麼說嘛~拜託啦。」

一名男學生向佐伯同學問道。

安藝宮無意間說中了,我確實是每天來見她的……只不過,這種話理所當然要吞回去。

「藤谷,再見嘍~」

安藝宮幾乎每天都在做這種事,真是令人欽佩。

「咦~你果然是想見我吧?」

水滴從瀏海流淌下來碰觸到臉頰後,我才發現自己被水噴到了。

這或許是最大的因素。

儘管有着洋溢少女氣息的清純外貌,安藝宮意外地具有行動力,或者應該說她很喜歡對關係親近的對象惡作劇。

「唉唉,那個煎蛋卷也可以分我喫嗎?」

校內幾乎沒有人知道這個社團的存在,而我則是其中一員。

3

儘管如此,我也深切體會到自己之所以也有辦法持續勞動,都要多虧十幾歲的身體具備着旺盛的體力。

說得委婉一點,這實在是相當嚴酷的環境。

即使站在五十公尺之外,那鮮豔的黃色依然眩目。

目送佐伯同學離去後,我迅速將東西收進書包裏。

最終在經過三十分鐘後,幾乎拔完了所有雜草。我在這時候已經渾身大汗淋漓。

笑着如此說完,佐伯同學便離開教室。

「畢竟我好歹是社員啊。」

「不用謝我,只是碰巧接到而已。」

無論是安藝宮的悲傷神色還是宛如守靈般的氣氛,當然都是能避則避。

而且──

「咦?剛纔那是怎樣!」

這當然有其原因。

踏出鞋櫃區,往校舍的左邊轉進去,立刻見到一整片的向日葵海。

「啊~不行不行,只剩一塊了,我要自己喫。」

「你是網球社吧?加油喔。」

「啊,咦?」

「安、安藝宮……?」

「不,或許是這樣沒錯。」

散落一地的向日葵花朵。

「……唔……」

她就這樣滿臉欣喜地小跑步過來。

「就說不行了……啊,住手,你不要──」

面對此景,鴉雀無聲的班上同學們。

周遭瞬間變成放學後的氣氛,班上同學們魚貫地離開教室。

「謝謝你。那麼來澆水吧。」

但是,這時候好像曾經發生一個小插曲……

爲了避免被淋溼,我從花圃踏出一步之際。

「這樣呀。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跟向日葵一樣棒!謝謝你喲!」

其他同學也發出歡呼。

「啊,藤谷同學,掰掰~」

「園藝社」。

「呼~總算結束了。放學嘍放學嘍。」

「藤谷,真是謝啦!多虧有你纔沒闖下大禍……!」

在腦後綁成一束的馬尾隨着重力傾瀉而下。

點頭回應後,立刻開始勞動。

雖說沒有向日葵搶眼,那裏還種植着形形色色的花草植物,有不知名的紫花和紅花,以及熟悉的番茄和小黃瓜等。

(可能是沒有喝酒的關係,身體很輕盈……)

「好,那我也該走了……」

與此同時,沁涼的空氣擴散開來,籠罩着全身的暑氣倏地退散。

「哦~藤谷!接得好~!」

沒錯,接下來搶走煎蛋卷逃跑的男生會就這樣撞到講臺,導致上面的花瓶掉下來。

緊接着男生的身體撞上講臺,花瓶掉落下來,如同記憶中的情景。花瓶掉到地上的前一刻……我伸出手,勉勉強強成功抓住了。

「你今天也來啦,謝謝你!」

「佐伯同學要參加社團活動嗎?」

「──嘿♪」

「開玩笑的啦。不過你真的不需要每天都來喔?當然我很高興你願意來,只是覺得這樣滿辛苦的。」

我想起來了。

「跟你說過的漫畫我明天會帶來。」

安藝宮拿着連接水龍頭的軟管這麼說道。

這麼說完,她露出太陽般的笑靨,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起立……立正……敬禮。老師再見。」

說個題外話,我第一輪人生在一些因緣際會下演出過特攝節目,所以最後一個同學形容得很精準。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起來往講臺衝過去。

隨着值日生的號令,放學前的班會劃下句點。

破碎的花瓶和灑出來的水。

如此說完,她輕吐了一下舌頭。

「咦?」

佐伯同學拍着手喊道。

「嗯,謝謝~」

冰冷的觸感碰到臉龐,視野瞬間遭到遮蔽。

男生半是強硬地朝佐伯同學的便當盒伸出筷子。

「嗯,這個嘛,我想請你幫忙拔雜草,還有結束後要澆水,希望你也能一起做。」

「藤谷同學好厲害!感覺很像特攝片的英雄耶!」

一邊回應着跟我道別的同學們一邊離開教室後,我徑直地前往校舍後面。

我暗自發誓,如果能夠回到未來就要稍微減少飲酒量。

見狀,腦海中閃過復甦的記憶。

這裏是該社團的活動地點。

順道一提,社員除了我以外只有一人。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就這樣喫悶虧,於是決定如數奉還回去。

「竟敢噴我……!」

還有另一條軟管,我便拿起來對着安藝宮噴水。

「呀……唔……」

她發出小小的尖叫聲。

但她當然不是討厭我這麼做,看那張開心的表情就知道了。

「看招!」

「太天真了,藤谷同學……你腳下是空的。」

「唔哇!這樣犯規啦。」

「呵呵,決鬥可沒有犯規這兩個字。」

軟管的水閃閃發光地劃過空中,在附近形成小小的彩虹。

不知道打打鬧鬧了多久。

最終我們兩人累得當場癱坐在地,彼此都從頭到腳淋成了落湯雞。

「呼~這樣算是平手吧……」

「對啊……」

「呵呵,我們兩個都溼透了,簡直像跳進了泳池呢。」

「還不是因爲你像個小孩子朝我噴水……」

「咦~要這麼說的話,藤谷同學也一樣呀。最後你還惱羞地拿起兩條軟管不是嗎?」

「唔,那是因爲……」

「啊哈哈,所以我們兩個都跟新馬鈴薯

一樣是小孩子吧。」

而安藝宮……她最起碼應該沒有對我抱持負面觀感。

因爲現在是第二輪的人生我才能察覺到這一點,她似乎對班上同學們都會保持一定的距離,有種劃清界線的感覺。至於背後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那張笑靨很迷人,不遜於旁邊盛開的向日葵……事到如今,我纔打從心底慶幸自己當時做了那個選擇。

抱着有些滿足的心情,目光停留在一臉舒暢地做着日光浴的安藝宮身上。

「唔,那件事我真的……」

安藝宮在那之後的舉動,以及沒有一句解釋就這麼從我面前消失的事情……時至今日,我依然怎麼也無法接受。

安藝宮投來擔心的目光。

只不過,由於安藝宮跟我一樣全身沒有一處不是溼的……那個,她的白色襯衫有一部分變成半透明的狀態。

她露出淘氣的笑容這麼說道。

『話說……藤谷同學知道向日葵的花語嗎?』

她這麼說完再次笑起來,並將身體轉到太陽的方向。

不過正因如此,只有在這裏纔看得見這種天真無邪的模樣,還有像是卸下心防的表情。光是能看到這些,就值得我每天跑來這個地方了。

「不、不要緊……」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

「嗯……」

『安藝宮……?』

「……」

安藝宮一邊收拾鏟子一邊如此笑道。

短短兩週後,這個安藝宮就會以近乎殘酷的方式傷害我的心靈……實在教人難以置信。

(注:於成熟初期就採收的馬鈴薯)

「……」

向日葵的偌大花朵隨着風吹輕輕搖曳着。

「咦?」

全身溼漉漉的可能有點冷,但隨即襲來的暑氣令人感覺不到一絲寒意。

「謝謝你今天來幫忙!多虧有你在,順利做完了好多事情呢。」

雖然那時候的我連這一點都搞不清楚,後來經過十年以上的時間,如今對男女關係已有一定經驗,要判斷這種事並不困難。我在她心中的印象絕對沒有很差。

這麼說完,她奔向腳踏車停放區。

爲了改變話題,我如此提議。

『嗯?花語怎麼了嗎?』

「嗯,久等了。」

那張笑靨一反常態地夾雜着些許落寞,讓我印象深刻。

累歸累,卻很暢快。

「啊,不,沒什麼。可能是太熱了吧……」

安藝宮是騎腳踏車通學。

「那我們回去吧?啊,我去牽腳踏車過來。」

(但是……)

「……」

我們就這樣並肩邁步前行。

僅僅是共享同一個空間,僅僅是欣賞同一片景色,胸腔深處便會湧起一股暖流。

「咦?啊,嗯,說得也是。」

「咦……?」

「我、我明白。你又不是那種人,別放在心上。天氣這麼熱,很快就會曬乾的……」

「也、也對……」

……這不是有意爲之的結果。

「咦?」

畢竟那是感情問題,而且男女關係的細微變化有時候必須看時機而定。

「……謝謝你。」

這一週過着第二輪的夏天,我再次意識到一件事。

接着,彷彿要甩掉什麼似的站起身。

『……』

儘管運動社團還在操場進行活動,周遭已經幾乎看不到學生的身影。

「不,我做的事沒有那麼了不起……」

「……呃,啊。」

因爲那張表情,看起來是真的發自內心爲我感到擔憂。

我身旁看似正悠閒地做着日光浴的安藝宮,忽然輕聲如此說道。

「沒關係,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在強烈日光照射之中,只有油蟬無止盡地鳴叫着。

我家和安藝宮家直到中途爲止都是同方向,所以總是像這樣一起回家。

這麼說完,我們一起笑了。

在這條筆直的道路上,視野一角隱約可見校舍後面的向日葵花田。

「這樣啊,有幫上忙真是太好了。」

可能是慢半拍才察覺到,她連忙用雙手遮住胸前。

爲什麼她會做出那種事?

安藝宮的聲音喚回我的心神。

然而,一點尷尬的感覺都沒有。

「那個,我不小心玩得太入迷,所以沒有發現……」

她做出遮擋胸前的動作,抬眸看向我。

4

安藝宮在教室基本上是沉穩的資優生形象,儘管個性開朗又待人親切,依然不太能看到她跟大家嬉鬧或開玩笑。

「藤谷同學?」

在我們國中,住得比較遠的學生只要提出申請就可以騎腳踏車來學校。

深切體會到,我果然無可救藥地喜歡着安藝宮。

『這樣啊……』

剛纔都將注意力放在與安藝宮的對話上,纔會一直沒有發現。

那陣騷亂結束後,過了一會兒安藝宮纔回到教室,我還以爲她鐵定沒有察覺到……

我頓時驚覺一件事。

「呃,那個,把事情做完吧。」

縈繞周圍的氣氛帶着一絲親密,彷彿兩人共享着某個祕密。

(向日葵啊……)

忙完一連串事情之後,太陽早已西沉,在附近灑落橘色的光芒。

記得安藝宮如此說完笑了笑。

正因如此……我心想。

天色逐漸變暗,通學路上幾乎沒有其他學生的身影。

「嗯,你幫了很大的忙!啊,不過也害我丟了很大的臉……」

「……」

「抱、抱歉!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

彼此就這樣一起陷入沉默。

「多虧有你在,向日葵才能平安無事。嘿嘿,我很高興,感覺像是藤谷同學保護了向日葵。因爲每一朵花都跟小孩子一樣必須小心呵護。」

『……不,沒什麼,你別在意。』

說起來,在第一輪的人生中,某次和安藝宮一起放學回家時,她曾問過我一個問題。

……事先聲明,我絕對不是故意的。

與安藝宮在一起果然很開心。

『咦?不,我應該不曉得。』

「那個,午休的時候,你幫忙接住了掉下來的花瓶……沒錯吧?」

「我說不定已經沒辦法嫁人了……會像沙漠中的仙人掌一樣孤獨一生……藤谷同學,你得負起責任纔行。說笑的。」

「……唔……」

退一百步來說,告白沒有成功還沒那麼令人難受。

安藝宮立刻就推着保養得很漂亮的白色腳踏車回來了。

原來她看到了啊。

「你怎麼了?好像一直在發呆耶。」

「咦,還好嗎?該不會中暑了吧?」

雖然我對向日葵的花語產生了好奇,到頭來還是沒有去查。

畢竟沒多久就發生那椿事件……根本無暇顧及這些。

後來直到二十五歲爲止的生活中,我都沒有去接觸會令我想起安藝宮的向日葵。

向日葵的花語。

究竟是什麼呢?

事到如今,我心中升起一絲好奇。

「那個,安藝宮……」

我略帶遲疑地打算開口問她。

「……啊……!」

這時,安藝宮大叫了一聲。

「嗯?怎麼了?」

「……」

「安藝宮?」

「……」

她用手捂着嘴,罕見地露出嚴肅的表情。

她的模樣讓我感到不安,以爲出了什麼嚴重的問題。

然而……

「……對了,有那個啊!因爲發生形形色色多得像向日葵種子一樣的事情,結果忘得一乾二淨。我居然會如此疏忽大意……!」

「嗯?」

「啊~不過那個就在後天吧!現在問或許還來得及?像是有沒有其他安排之類的……」

安藝宮一聽,開心地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樣啊!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呢?」

「去哪裏?」

安藝宮就這樣轉身面對我。

「星期日?嗯,我應該有空……」

「問你喔,藤谷同學,這個星期日你有空嗎?」

說起來,第一輪的人生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

我這麼回問。

那個是指什麼……?

這番危險言論暫且擱置一邊。

「──夏日祭典!」

「咦?」

接着,她以無比歡欣的語調如此說道:

「……不管了,要先問問看才知道嘛。豁出去拼拼看,就像把水仙當作韭菜喫掉一樣把人拖下水!」

她抬眸直勾勾地看過來,拋出這個問題。

記得當時我繃緊神經等待一臉正經的安藝宮說出下一句話,而從她口中說出的是……

我完全搞不懂她在講什麼。

她雙眼綻放光采,向我如此提議。

嗯……這個發展還真是令人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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