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向日葵與重逢
《重回青春時代,與孤獨的她共度盛夏時光》 · 五十嵐雄策 · 9715 字

1
「──好吧,我就告訴你,『安藝宮羽純如今人在哪裏』。」
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學姐如此說道。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我,像是在確認我的真實想法。
學姐就這樣緊盯着我開口:
「安藝宮羽純……目前就讀距離這裏不遠的一所女校,叫做『聖樹館女學院』。校名應該聽過吧?」
「啊,咦……」
我確實聽過。
那是這一帶……或者該說是舉國聞名的貴族女校。
記得朱裏說過,那間學校是全住宿制,而且校規森嚴,那裏的學生在整座城市中是難得一見的稀有存在。
安藝宮爲什麼會就讀那種學校,學姐又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我當然很好奇。
但此時此刻,比起那些疑問,得知安藝宮去向的事實更讓我心情激昂不已。
「這──這是真的嗎!」
「對,是真的。安藝宮羽純住在那間學校的宿舍裏。」
「安藝宮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在意想不到的時間點得知這個事實,聲音都不禁顫抖起來。
總算……掌握到了。
穿越到第三輪的夏天之後,安藝宮就宛如薄霧一般消失無蹤。
如今,她的線索就近在觸手可及之處……
「咦?等一下,你是怎麼了,阿藤?臉色那麼蒼白……」
這時傳來這道聲音。
「可是,藤谷不是無論如何都想見到安藝宮同學嗎?」
一回頭,就看見美羽和佐伯同學不知何時過來了,大概是各自的事都告一段落了吧。
在校舍後面揮別日輪學姐之後。
「所以爲了達到目的,只能設法進去聖樹館了。既然如此就該盡一切所能啊,戀愛和戰爭都是不擇手段的,知道嗎?」
美羽不停地道着歉,就這樣回家了。
「安藝宮……是安安嗎!」
「非法入侵?」
佐伯同學大概也理解我的想法。
「唔~這樣一來,只剩下一個方法了吧~」
初戀就是像砂糖一樣甜,又像蜂蜜一樣殘留在喉嚨裏。
目送她離去後,我轉向佐伯同學。
「抱歉,沒考慮到妳的感受……妳不需要參與這件事,我這邊會想辦法。」
太過火了吧?一個沒弄好就可能會鬧上警局。
佐伯同學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但聽到我的回答後,佐伯同學一臉認真地深深回望着我。
「……」
「咦?可是看起來也不像是那樣……啊,難道是跟日輪學姐告白之後被狠狠拒絕了……?」
「──嗯,我知道了。」
事已至此,我也該橫下心全力以赴。
「哦,你拿出幹勁了嗎?」
「聖樹館是……那個超級貴族女校吧?咦,爲什麼安安會跑去那種地方……」
只見佐伯同學旁邊……美羽低垂着頭,雙肩不住顫抖。
學姐始終只是注視着我們的互動,眼神十分平靜。
「嗯,應該會給佐伯同學造成很多麻煩,萬事拜託了。」
「這個就不知道了,但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暫時先別管那個了,知道安藝宮在哪裏纔是重點。我想去見她一面。」
「咦?」
「沒關係啦。」
「藤、藤谷會這麼說也不意外啦……真是沒辦法,那我們也來出點力──」
「?」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對,她好像就讀『聖樹館女學院』。」
聽到這句話,美羽眼眸泛起水光。
「……」
她在我們之中算是比較正常的角色,沒想到座右銘意外激進。
因爲安藝宮就在那裏。
「嗯、嗯~感覺責任有點重大,不過我知道啦。坦白說我理解美羽的心情,也能感同身受……但是,這畢竟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藤谷和安藝宮同學嘛,我會幫忙的。」
「剛纔也說過了,那裏對男生嚴得要命,所以最糟的情況下,就算我進得去,藤谷也恐怕很難靠正當方式進去。畢竟聽說能進去的男生基本上只有學生的家人而已。」
嗯,我想也是。
我僅將事實告訴她們。
雖然事蹟敗露一樣會被叮得滿頭包,事實上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不過,雖說是非法入侵……實際上並不是要你像小偷一樣潛入,例如我先照規定辦手續進去,再從裏面協助你悄悄潛入,就只是這樣而已喔?畢竟藤谷長得滿像女生的嘛,戴頂假髮,再把帽子壓低一點,然後戴個眼鏡之類的,應該就能完美矇混過去了。」
「嗯,其實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方法……」
這時佐伯同學向我招了招手,臉龐靠過來。
即使聽着這段吐槽點滿滿的對話,我現在也沒有心力好好回應。
「……抱歉,我沒辦法。」
「咦,日輪學姐?爲、爲什麼……?」
關於這部分我也很想問清楚,只是在第一輪的夏天,我就知道學姐出現這種反應時,不管怎樣都不會回答。
我將手放在美羽肩上,這麼對她說。
美羽的心意和兩年前一模一樣這件事……我先前纔剛確認過。
即使裝成安藝宮的家人,大概也會立刻被識破吧。
而且我想盡量在不通知安藝宮的情況下,直接找到她。
我能理解美羽的心情。
但是,就算如此……我還是非去不可。
最後那段輕描淡寫帶過的內容令人有點在意,點子本身倒是比想像中還要正常。
「謝謝妳……」
「我知道,但是……」
2
「這樣啊……」
響起了這道小小的聲音。
「唔!有什麼好方法嗎?」
「啊……」
「咦,可、可是,藤谷,你是從誰那裏聽到這個消息……」
佐伯同學邊用吸管戳穿哈密瓜汽水的香草冰淇淋邊說道。
「從、從藤谷的角度來看,或許是這樣沒錯……啊,可是聽說聖樹館出入管制超嚴的喔?尤其是針對男性,幾乎是領事館等級的安檢。」
「這……」
聽到我這麼說,佐伯同學眨了眨眼,美羽則瞬間發出驚呼。
「阿藤……真的很抱歉。可、可是、可是我……」
「……事情就是這樣,接下來就靠佐伯同學了。佐伯同學,拜託了。」
「還好嗎?今天超熱的,該不會是中暑了……?」
她陷入沉默,沒有再說下去。
「咦,真、真假?」
「……」
「總之,問題應該在於該怎麼進去聖樹館吧。」
如果不親自去見她,當面把話講清楚……我就無法從現況踏出任何一步。
「美羽……?」
接着,她露出有點邪惡的表情。
「OK,包在我身上吧!」
即使腦袋理解狀況,情感無法跟上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的座右銘。簡單來說,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追到喜歡的對象吧?」
佐伯同學驚訝地詢問,但學姐沒有回答。
「妳在說什麼啊?」
「我明白阿藤的心情喔……?畢竟好不容易找到了安安嘛,這是件好事。我一直很在意安安發生了什麼事,所以也很高興。可是……」
「……不是,佐伯同學,這未免也……」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
接着,可能是循着我的視線,佐伯同學看向學姐。
「……知道安藝宮的去向了。」
我們來到高中附近的咖啡廳,佐伯同學一邊用吸管喝哈密瓜汽水一邊這麼說。
「阿藤……?」
所以對美羽而言,安藝宮應該既是感情很好的朋友,同時也是在身邊時最讓她感到不自在的人。
她帶着微妙的表情說到一半──
於是,我決定和佐伯同學一起着手嘗試與安藝宮接觸。
佐伯同學猛地舉起右手。
如此這般,我們決定非法入侵──更正,是悄悄潛入「聖樹館女學院」。
3
在那之後,三天過去。
一切準備就緒的我們來到「聖樹館女學院」前面。
「是這裏啊……」
「聖樹館女學院」如同傳聞是一間貴族女校。
儘管坐落在市區,校地面積卻廣闊如一座小形自然公園。高聳的圍牆長得彷彿一路綿延至道路盡頭,校門口還站着兩名相貌兇悍的警衛。
周圍是一片再尋常不過的街景,唯獨這裏顯得特別突兀。
「那我先從校門那邊的接待處進去,過一小段時間後,你再去那個轉角的灌木叢。聽說那裏有個洞可以進去裏面。」
「嗯,拜託妳了。」
「好好好,那待會兒見喔。」
說完,佐伯同學揮揮手,往校門口走過去。
她在接待處說了些什麼後,就這樣直接進去了。看來這裏對女生果然沒那麼戒備。
──好,接下來纔是關鍵。
我照佐伯同學說的,朝圍牆後方的指定地點前進。
據說灌木叢裏有個通往校內的密道。
想要在超過門禁時間後去外面時,聖樹館的學生就會從這裏偷偷溜出去。
雖然不知道她是從哪裏打聽到這種資訊,好像是跟社羣有關,而且準確度滿高的。那些嗨咖之間是不是有什麼情報網之類的?
不管怎樣,抵達圍牆後方的灌木叢後,如同佐伯同學所說,確實有個足以讓一個人鑽過去的小洞。
我跪在地上,匍匐着穿過去。
「這是……稱讚嗎?」
唔,腰還滿喫力的……
「啊……唔……」
「哇,好驚人,走廊怎麼會鋪着地板?而且播着類似古典樂的音樂,牆上還掛着看起來很貴的畫耶!」
我立刻穿戴起來。穿上這一身很熱,但也只能認了。
眼前這個陽光開朗的同班同學,和曾經很要好的小女孩那模糊的身影,在悶熱的夏日空氣中重疊在一起。
「……啊,不,沒什麼,別在意。」
「對吧?哎呀~我有一瞬間在猶豫要不要用可疑的藥物迷昏她們,還是對着後頸來一記手刀把她們打昏呢~」
但對方的下一句話是──
姑且不論未來,最起碼現在這個時間點並不是模特兒……更何況我根本連女生都不是。
我拍掉沾在衣服上的葉子,站起身。
我整個人狂冒冷汗。
首先要前往據說住着全校學生的宿舍。
我搞不懂她爲什麼會有那樣的反應。
「啊,不是……」
現在想想,洞窟悶熱陰暗,坐在不平整的地上又很痛,照理說沒有比這個更嚴酷的環境了,但我記得那裏對當時的自己而言是非常舒適的空間。
而且記得還會擅自帶私人物品進去,一副「這是我家」的樣子把屋子佔據下來。
「咦,爲什麼……?」
從校區到校舍沒有遇到什麼麻煩,輕輕鬆鬆就進去了。
「咦,妳是什麼時候察覺到的……?」
可能是因爲校舍很大,學生卻很少,根本就遇不太到其他學生。
糟糕,被識破了嗎……?
「哎呀~真不愧是藤谷呢。我實在沒想到會突然被追問那種事。」
沒記錯的話,應該跟現在這個時期差不多,也就是夏天。
身旁的佐伯同學大呼小叫着,沒有半點緊張感。
「佐伯同學,妳怎麼知道?」
「是不是『滿像的』……?」
佐伯同學語帶雀躍地這麼說道。
「當然嘍,代表你的臉蛋就是這麼漂亮呀。」
「那位小姐……五官很端整呢。」
「這、這個……」
「咦,所以妳真的是……?」
「那個……」
裏面裝着用來遮掩體型的偏大件運動服、寬帽檐的帽子、細框眼鏡,以及一頂黑色的長假髮。
「咦?」
「個子也很高,難道是模特兒嗎?哇,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女模特兒!太感動了……!」
好不容易爬過將近一公尺長的通道後,就看到佐伯同學站在那裏。
「……我超慌的,還以爲露餡了。」
「哦哦,不愧是藤谷,看起來就是個女生。話說好可愛好可愛喲。」
「呵呵,可是這樣子有點令人懷念呢。」
不過,唯一一次被叫住時,心情有點緊張。
「就是……」
「……佐伯同學難道就是那個幼稚園時一直跟我在一起的女孩子……?」
「……!」
偶然間發現足以容納一個人進入的洞窟,大概是防空洞遺蹟之類的,那時候就跟一個感情不錯的小女孩一起把那裏當作祕密基地。
「啊哈哈,我懂我懂,那樣確實很好玩~感覺像是真的變成自己的家一樣。但最後老師他們發現了,就這樣被迫撤出祕密之家,當時還哭了呢~」
「啊、啊哈哈~被你發現了呀,我本來也沒打算隱瞞就是了~」
我從佐伯同學手上接過紙袋。
「嗯?怎麼了?」
「──非常感謝。很高興能夠與妳相會,多虧如此才得以獲得寶貴的經驗。」
佐伯同學露出一臉搞砸了的表情。
「所以說,妳說幫我準備了喬裝用的小道具……」
不管怎樣,縱使發生了一些小插曲,除此之外並沒有遇到什麼麻煩,我們持續往前走。
她身體微微一震,朝我看過來。
「?」
面對預料之外的問題,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佐伯同學有些尷尬地點點頭。
「你想嘛,小時候不是會像這樣偷偷跑進不能進去的地方嗎?例如家附近變成鬼屋的廢棄房屋之類的。」
「啊~好像有。」
就算遇到了,頂多只是在寬敞的走廊上保持距離,擦肩而過時點個頭而已。
不過她用小到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喃喃說出了這麼一句:
這時,佐伯同學輕輕驚呼一聲,眯起了雙眼。
最終女學生們以優雅的姿勢鞠躬,邁步離去。
這麼說完,佐伯同學搖搖頭。
總覺得五味雜陳……
儘管如此,我們仍維持基本的警戒繼續前進。
我回想當時的情景。
要逃走嗎?還是矇混過去?我立刻思考起對策。
「唔……」
「說起來,我幼稚園的時候好像也做過這種事。後山有個像洞穴一樣的地方,我就自己跑進去了。」
「?」
「……」
「久等了,這樣可以嗎?」
「咦……?」
話雖如此,我當然不能當場如此回應,只好露出模棱兩可的微笑,決定敷衍到底。
「哦,看來你順利穿過洞了呢,太好了太好了。」
話雖如此,意外地沒出什麼岔子。
「嗯,勉強過來了。」
「對對對,好像還喊着家庭破碎、分隔兩地之類的,讓老師他們很爲難……嗯?」
「……拜託妳想個溫和一點的解決方式。」
後續的潛入行動出乎意料地順利。
既然是全校學生,那就可以推測安藝宮應該也在那裏。
我們會鋪上野餐墊,帶手電筒當作照明,然後偷偷地喫零食,還把洞窟稱爲祕密之家,休息時間兩個人就一直待在那裏玩耍。
「嗯~應該是上國中的時候吧?藤谷雖然外表變了很多,我還是立刻就認出你是當時的那個小男孩喔。該說是眼神沒有變嗎……」
「!」
那張有點像調皮孩子的表情,我有印象。
「咦?呃,那個……」
她不時抬頭偷看着我,像是在窺探什麼似的。
我們一路上儘量避免與其他學生接觸,目標是穿過高等部校舍之後的那棟建築物。
說到這裏,我停了下來。
「啊~嗯,對啊……」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龐,看似有些困惑地歪着頭。
「再化個妝會更像真的女生……說不定會變成帶一點點神祕感的大姐姐喔~真希望以後有機會可以試試看……嗯嗯……?」
「來來來,就是這些。」
佐伯同學果然比想像中還要激進……?
在與三個學生擦肩而過時,其中一人朝我們出聲。
佐伯同學戴着訪客用的通行證,並沒有引起懷疑。
雖說有點白緊張了,可能只有入口戒備森嚴,進到裏面後反而跟其他學校沒太大差別。
目送她們的背影消失後,佐伯同學呼出一大口氣。
原來是這樣啊……
經她這麼一說,我便想起剛入學時好像有個女生主動來找我說話。那時候我已經變成陰沉內向的人了,所以完全沒察覺到那是佐伯同學,更別說竟然還是當年那個小女孩……
「……抱歉,我完全沒有發現。」
「沒、沒關係沒關係!只是我單方面記得你而已呀,再說……」
「?」
「……畢、畢竟是『曾經的初戀對象』纔會記得嘛。」
佐伯同學的下一句話反常地說得很小聲,聽不太清楚。
「沒、沒什麼啦!好、好了,別管這個了,我們快走吧!穿過這裏應該就到宿舍了,去找安藝宮同學──」
佐伯同學看起來很慌亂,話才說到一半。
就在此時。
「──嗯?妳們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
「「!」」
忽然有人朝我們出聲搭話。
只見走廊的另一端,有個戴着眼鏡、盤起頭髮,看起來就很嚴厲的女性身影。
恐怕是在我們聊天時出現的。
從她的外表來看……毫無疑問是聖樹館的老師吧。
「兩位是訪客嗎?不好意思,能不能出示一下入校許可證?」
她用冰冷的嗓音開口,朝我們走近。
糟糕……!
如果被查身分的話,有通行證的佐伯同學暫且不提,我可是百分之百死定了。
有、有沒有地方藏身……!
不管找什麼藉口,喬裝成這種可疑的模樣,甚至未經許可跑進校內,光是這樣就神仙難救了。
我陷入混亂,不知該如何應對,結果就看到佐伯同學像是要擋在老師和我之間般,往前一站。
(……)(……)
嚴厲的聲音從背後緊追而來。
「這……」
距離幾乎爲零,兩個人全身緊密相依。
等等,是這個意思嗎!
「話說有夠熱的……還以爲要死了……」
「或許是這樣沒錯……我還是第一次跟男生貼得那麼近……可能已經不能嫁人了……」
「佐伯同學,我們逃吧……!」
「超驚險的……還以爲要被抓到了……」
(……)
縱使很想改變這種狀況……卻又無能爲力。
她眯起雙眼瞪着我。
「果然在這裏啊……!確實是往這邊逃的,我就覺得很奇怪。現在就把事情交代清楚吧……嗯?你……是男生嗎!」
所以我很樂觀地以爲成功甩掉一次的老師……不可能折回同一個地方巡視。
(唔,這我也知道啦……)
掃具櫃外面響起這般尖銳嗓音。
4
後方傳來老師怒氣衝衝的叫喊聲,可能是佐伯同學幫忙拖住對方的腳步,並沒有追過來的跡象。
(……)
兩人都是滿身大汗。
「咦?」
就在我們完全鬆懈下來之際,眼前教室的門突然猛地打了開來。
爲了避免弄出聲響,我們身體貼得更緊密,兩個人都拚命地消除一切動靜。
慘了,不只是整張臉都被看到,還無處可逃……!
(!)(!)
應該就沒問題了。
我掃視一圈教室。
「真的……像三溫暖一樣。」
「你快走……!」
「……我知道了,謝謝妳!」
伴隨這道說話聲,對方的氣息逐漸遠去。
「唔!給我站住!」
「總之已經來到這裏了,再來只要順利進到宿舍……」
「對吧?再待五分鐘我搞不好真的會昏倒……而且你還一直把身體靠過來。」
而對方一旦認定我是可疑人物,佐伯同學八成也得陪着我被掃出門。
「你想嘛,我們從國中就一直坐隔壁,又是從幼稚園就認識的青梅竹馬,所以嫁給你也可以吧?」
感覺到背後逼近的氣息,我們繞過走廊轉角後,立刻衝進眼前的教室。
校內有空調,正常行動勉強還能忍受,不過在七月這種天氣裏穿這身衣服實在是太折磨人了。
「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別可是了,這裏我來想辦法!」
「你想見安藝宮同學吧……!」
「……唔……」
「!」
「!」「!」
雖然猶豫了一瞬間,我立刻明白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
佐伯同學點頭回應後,我和她一起轉身狂奔。
我們在掃具櫃裏緊貼着彼此,壓低呼吸,儘量不弄出聲響。
看到她用哀傷流淚的表情說出那種話,我不由得啞口無言。
「佐伯同學……?」
「咦?啊,呃,好……唔……!」
感覺好像變得更熱了,我便脫下運動服,帽子和假髮也都拿掉了。
「那就快走吧!就算我被抓到,只要你見到安藝宮同學就達成目標了……!」
(啊,抱、抱歉,但這個姿勢很不舒服……)
「唔!那、那是不可抗力啊,我又沒辦法……」
「唔……!給我站住……!」
這時候的我,或多或少還是想得太天真了。
不管怎麼說,一路上還算是順利,剛剛又驚險地逃過一劫,也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放鬆警覺。
也許是姿勢不舒服,佐伯同學偶爾會發出難受的呻吟,但這種情況也只能請她忍耐了。
「妳們在吧?快出來……!」
「在那裏嗎……!」
正當我陷入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窘境時,佐伯同學就抬起臉,輕輕地吐了吐舌頭。
佐伯同學呼吸略顯急促,身上散發出一股柑橘類的清甜香氣。
佐伯同學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
(……)
匡啷……!
「對啊,差一點就完了……」
無意間瞥見了掃具櫃。
然而,看來這個世上並不會事事如人所願。
我和佐伯同學藏身在隨便亂塞的抹布和水桶之間,她帶着微微泛紅的臉龐抬頭看過來,我們就這樣交談着。
「咦?可、可是……」
總之現在只能逃了。
我們一屁股坐在教室地板上,擦着額頭上的汗水。
「唔……」
要是變成這種情況,就遑論尋找安藝宮了。
(……嗯嗯…………唔……)
事已至此,這時候乾脆……
「男生怎麼會在這裏……!不準亂動,乖乖待着……!」
她說那句話的語氣讓人分不清是真心還是玩笑。
「真奇怪……那兩人確實是往這邊跑沒錯啊。」
(……嗯……)
站在門外的,說來也不是很意外,正是剛纔那位女老師。
離開教室後,在走廊狂奔起來。
「……呼……」
我再次看向佐伯同學,而她這麼說──
(等、等一下,藤谷,你不要亂動啦,會、會碰到很多地方……!)
不是吧,什麼想辦法,她打算怎麼做……?
(……)
她神情嚴肅地緊盯着我,步步逼近。
我說完便拔腿衝向教室出口。
隨着響徹耳際的聲音,緊接着怒目圓睜的老師闖進教室。
我們互相點頭,擠進眼前勉強能容納兩個人的櫃子。
「往這邊……!」
「啊~不行,太熱了……」
確認腳步聲完全消失後,我安心地呼出一口氣,跟佐伯同學一起從掃具櫃滾出來。
最終,腳步聲來來回回走了幾遍之後。
要是在這裏被抓到就完蛋了……再說了,現在這種彷彿是男女交纏在一起的狀態,對方看到八成會產生錯誤聯想,那就更糟了。
「逗你的~開開玩笑而已。我沒放在心上啦,是藤谷就沒關係啊。」
我不知道宿舍的確切位置,但應該就在這棟高等部校舍的另一端纔對。
究竟跑了多久呢?
總之我不停奔跑尋找着出口,就在繞過走廊轉角的那一刻──
「呀啊……」
咚……!
冷不防撞上某種柔軟的東西,身體失去平衡。
我重新站好定睛一看,站在那裏的是……
「妳是剛纔那位……?」
「咦?」
跌坐在地上眨着眼睛的,是不久前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女學生。
不同於那時候,現在似乎沒有其他學生,只有她一人。
女學生看到我便站起身,莞爾一笑。
「又見面了呢,真令人高興……哎呀,但是妳的外表怎麼跟剛纔不一樣……?」
「……唔……」
完了,先不說眼鏡,帽子和假髮都拿了下來。
這下不管怎麼看都已經藏不住我是男生的事實,想辯解也沒用了。
儘管我是這麼想的……
「──啊,我懂了,這個叫男裝麗人吧。」
「……什麼?」
女學生雙手一拍,笑咪咪地如此回應。
「?」
接着雙眼一眯,如此說道:
「……!」
我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氣,奔跑於這些景象中。
「……」
那並非喜悅,也不帶有其他情感,就是純粹的驚訝。
總算──找到了。
「妳是出於某些原因纔會穿着男裝吧?這副模樣相較於剛纔又是另一種風格,非常迷人喲♪」
「謝謝妳!真是幫大忙了。」
貴族女校的學生都是這種樣子嗎……
宛如繪畫中的美景一般,數朵、數十株的向日葵在眼前蔓延開來。
然後……
與初次相遇的第一輪夏天,還有心意相通的第二輪夏天……沒有絲毫差異。
「咦?」
呼呼……呼呼……
太陽大幅西斜,無論是遠比桐原高中還要宏偉壯麗的校舍,還是旁邊修整得井然有序的花圃,所見之處全都染上淡淡的橙色。
抵達後庭時,四周已然籠罩在暮色中。
在橙黃交錯的鮮明對比中依然宛如陶瓷般白皙的肌膚。
「這裏是……」
第二輪夏天結束後就失去蹤影的她。
看向這裏的她臉上浮現驚訝之色。
「哇,感覺好開心,偶然遇見的人竟然和小羽純認識。我知道她喔,小羽純這個時間應該在後庭裏。如果可以的話,我是很想要帶妳過去……」
「站在正中央的……是她」。
「哎呀,妳是『小羽純認識的人嗎』?」
連暮蟬與寒蟬的鳴叫聲,都像是帶着橘色的粒子一樣。
「好,妳要問什麼?」
內心鬆一口氣的同時,我向提供消息的女學生道謝。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後,我立即往後庭奔去。
趁她還以爲我是女生的時候儘快離開這裏比較保險,於是我急忙想要開溜。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呼喚,她緩緩回過頭。
「啊……沒、沒關係,我可以自己去。」
5
殊不知對方的回答是……
「就是說,既然遇到了,我想問妳一件事……」
那片景色……和記憶中的那一幕──國中的後庭極爲相似。
「──『別過來』。」
覆蓋整個視野的鮮黃色地毯。
「十分抱歉,我現在必須去參加花道的練習……」
我踏出一步。
「不客氣,如果有幫上忙是最好的。請代我向小羽純打聲招呼,那麼就先失陪了。」
我回頭的同時,姑且問問看。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始終無法停止追尋的,如向日葵般的她。
雖說是巧合……還是遇到知道安藝宮的人了。
「啊~那個,難得才又見面,但不好意思我還有急事,所以先走──啊,對了。」
從乾渴的喉嚨深處奮力喊出她的名字。
這幅景象看起來就像是世上只剩下橙色一種顏色。
「……」
彷彿會將人吸進去似的琥珀色眼眸。
該做何反應纔好?
經過黃色向日葵的襯托更顯漂亮的淡色頭髮。
輕輕竄過鼻腔的,令人懷念的夏日氣息。
說到這裏,她面帶歉意地瞥了一眼手錶。
不禁覺得,這或許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安……」
然而在一片橙色的天地中……只有一樣東西沒有被那層橙色的輕紗包裹住。
最終,她眨了好幾次眼。
據她所說,安藝宮不在宿舍,而是在後庭。
只是好不容易遇到可以交流的聖樹館學生,心想或許有機會打聽到跟安藝宮有關的線索,纔開口問問看。
穿越時空開始度過第三輪夏天,已經過了半個月以上,如今終於再次見到她了。
差點就跑錯地方了……
「安藝宮……」
不曉得經過了多久。
我並沒有懷抱着期待。
「其實我正在找人……名字叫安藝宮,安藝宮羽純,妳聽過嗎?」
話雖如此,幸好她誤會了。
一整片的黃色洪水。
「呼……呼……」
女學生深深一鞠躬,便踩着優雅的步伐離開。
沒想到會這麼幸運。
一望無際的向日葵花田……就在那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