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重疊的青春

屬於夜晚的靜謐籠罩整片住宅區。

襯着柔和的月色，晴翔與綾香手牽手，並肩漫步在返家的路上。

「煙火真的好漂亮呀。」

「這裏舉辦的煙火大會，每年都這麼精采嗎？以前一直沒好好欣賞，仔細一想還真有點後悔。」

綾香臉上仍殘留着今日觀賞煙火時的亢奮。

晴翔也由衷地讚歎，附和着綾香的話語。而後，綾香朝晴翔漾開歡欣的笑靨，轉身看向他。

「以後，我們都要一起認真看煙火喔。明年也是，之後的每一年……都一起。」

「嗯，說得也是。」

綾香略爲羞怯，見晴翔點頭答應，便滿心歡喜地咧嘴微笑。

看着綾香的笑容，晴翔下意識低喃了句。

「原來如此啊……今年的煙火大會之所以這麼美，是因爲綾香就在身邊吧？」

晴翔思忖着。暗夜裏盛放的巨大煙花。雙瞳映照着那片絢爛蒼穹、熠熠生輝的綾香。因爲兩者同時存在，煙火大會才顯得如此亮麗動人。

「我也是，因爲是和晴翔同學並肩仰望，才覺得煙火耀眼奪目，令人動容。」

綾香笑臉盈盈地說着，晴翔被她的笑容感染，不由自主揚起嘴角。

而後，兩人繼續回味剛纔看見的煙火，一邊閒聊、一邊向東條宅邸漫步。

此時，晴翔身上仍穿着向修一借來的甚平。

修一借他這套衣服的條件，是平安送綾香回家，因此他牢牢扣着綾香的手，朝東條家前進。

「話說回來，修一借我甚平的條件，其實頗讓我摸不着頭緒。」

晴翔提起這件事，不解地歪着頭。對他而言，即便修一不特別提出條件，送心愛的女朋友回家，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唔……爸爸是不是希望煙火大會結束後，晴翔同學能順道來家裏坐坐呢？」

「原來呀，真不愧是鬱惠女士。」

兩人一同走進客廳，只見鬱惠與修一正坐在餐桌前，簡單地小酌着。四周不見涼太的身影，大概已經上牀休息了吧。

「嗯！我就在想，穿着鬱惠浴衣的綾香，配上穿着我甚平的晴翔同學，你們的身影肯定跟年輕時的我們如出一轍。這種感覺，用年輕人的說法，好像叫作『很觸』？」

聽着夫妻倆的對話，晴翔心中也隱約察覺兩人的刻意安排。

「不……我覺得那個用法好像不太對……」

晴翔出聲提醒，隨即起身，同時細心地從綾香垂放在腰側的雙腳上，取下木屐。

「……不想嗎？」

眼看東條夫妻幾乎沉浸在兩人世界裏，晴翔帶着幾分拘謹，適時插入話題。

「啊，不用不用，別這麼客氣啦！直接還我就好啦！要是晴翔同學喜歡的話，也可以送給你喔！」

「咦？妳還好嗎？」

起初，晴翔能從自己後背感覺到綾香略顯僵硬的緊張感；但走了一會兒後，她似乎漸漸習慣，逐漸放鬆緊繃的肌肉，將體重託付在晴翔身上。

「呃……綾香？妳貼得這麼近，那個……會、會讓我背後……有點那個……妳知道的……所以，能不能稍微離開一點？」

察覺到晴翔的擔憂，綾香回以安撫的笑容。

修一率先注意到晴翔與綾香返回家中。他察覺到玄關的動靜，隨即將手中的紅酒杯輕輕放回桌上，發出一聲由衷的讚歎。

綾香小心翼翼地貼上晴翔的背，雙手從他肩上繞過，在胸前輕輕交握。

聽到父親的發言，綾香露出了一個不知該怎麼回應的微妙表情。

「瞭解。那我來背————」

話一出口，綾香環抱着晴翔的雙臂又收緊了幾分，兩人的前胸與後背緊緊相貼。

「不行。我不能睡。難得能讓晴翔同學揹着，睡着實在太浪費了。我得好好地、完整地品味纔行。」

看她反應如此迅速，晴翔不由得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冷靜下來一瞧，她的神情非但沒有一絲痛苦，反而挾着難以掩飾的雀躍，眼底更是閃爍着滿滿的期待。

「好！」

「那個……非常感謝您借我甚平。之後我會先送去幹洗，再親自拿來歸還。」

感受到她毫無界線感的親密，晴翔明顯慌了手腳，說起話來也變得吞吞吐吐。

晴翔頷首答應修一的請求。

或許是因爲撒了謊而心虛，綾香的目光不安地四處遊移。看着她情緒全寫在臉上的反應，晴翔不禁低聲一笑，輕輕搖了搖頭。

「爸爸，你藉甚平給晴翔同學的時候，還特地加上條件，是想看看晴翔同學穿甚平的樣子嗎？」

「晴翔同學會進來家裏坐一下吧？」

「一點都不會。」

「那、那就……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真、真的？」

「對我來說，就是很了不起的事啊。」

「咦？怎、怎麼好意思讓你送我……」

「嗯？」

其實天色已晚。若是平常，他或許會顧慮太晚登門會造成困擾而婉拒。不過，現在的他已與東條家的成員熟識，二來，他與修一之間存在着「條件交換」，更重要的是，他想誠懇地向慷慨借他甚平的修一道個謝。

「綾香，妳的腳還好嗎？會不會痛？」

「是這樣嗎？但爲什麼要這麼迂迴？」

「品味什麼呀？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她用開心的語氣拒絕，晴翔只能儘量不去在意背後傳來的觸感，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繼續朝着東條家的方向走去。

「誰知道呢？」

「是嗎？」

「我不要。我不想分開。」

「我要站起來囉？」

「……腳好像……還是有點痛……」

此時，晴翔的視線忽然落在綾香腳邊。

說時遲那時快，綾香忽然想起什麼事情似的，發出一聲輕呼。

「沒事的，穿木屐之前，媽媽有先幫我把鞋繩鬆開，特地調整成不容易勒痛的鬆緊度。」

「一看到那件甚平，就會想起第一次和修一相約看煙火大會時的情景呢。這個人啊，只要看到我被其他男生搭話，眼神就兇得不得了喔！」

「綾香着實與年輕時的鬱惠長得一模一樣啊。」

「嗯，那我就稍微叨擾了。」

修一立刻掏出手機，興致勃勃地替晴翔與綾香拍了幾張合照。

「喂，爸爸，你是不是拍太多了啊？」

「……啊。」

「歡迎回來。老公你瞧，穿浴衣的綾香，還有穿甚平的大槻同學，好青春呀……令人不禁回想起往事呢。」

面對父親過於熱衷的行徑，綾香露出幾分想逃跑的心思。

晴翔向後伸出手臂，示意綾香攀到他背上。

「嗯。」

鬱惠則望着晴翔身上的甚平，語帶懷念地提起往事。

「其實，就算沒有任何理由，只要綾香提出想讓我背的要求，我也義不容辭。」

綾香把手置於玄關的門把上，回頭詢問。

晴翔話還沒說完，綾香便迫不及待地應聲。

兩人一看到晴翔與綾香，便旁若無人似的，自顧自地閒聊起來，瞬間沉浸在往昔的回憶之中。

「喔喔！歡迎你們回來啊！哎呀，晴翔同學！這身甚平真的太適合你了！我的眼光一點也沒錯！」

「哎呀，你真是的……呵呵。」

「不想。」

綾香立刻推翻自己剛纔說過的話，引得晴翔一陣錯愕，視線重回女朋友腳邊。

然而，綾香把臉頰貼在晴翔背上輕輕磨蹭，毫不猶豫地回應。

此刻綾香身上所穿的浴衣，正是鬱惠年輕時曾穿過的那一套；而自己身上的甚平，想必也是修一年少時的舊物。所以，穿着浴衣與甚平、並肩站立的兩人，在東條夫妻眼中，與當年自己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修一心滿意足地晃了晃酒杯，語氣裏滿是感慨。

當那份溫暖自背後消失時，晴翔心中竟不自覺湧上一絲莫名的失落感。

「謝謝你，晴翔同學。那個……會不會很重？」

「……呵呵，好吧。我背妳。」

「嗯，所以，上來吧。」

聽見晴翔這麼說，綾香旋即搖頭拒絕。

「你、你真的要揹我呀？」

「別這麼說呀。你願意收下，我反而會很高興呢！哈哈哈！」

「嗚……腳、腳好痛啊……痛到沒辦法走路……」

「嗯嗯！確實！簡直就像當年我和鬱惠開始交往的時候一樣！」

見他答應得如此乾脆，綾香反倒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遲疑。

「啊，嗯。沒事……纔怪，走起來……有點不舒服……」

他一邊思忖，緊跟在綾香身後，踏進了東條家的屋內。

「看來，背妳一趟還是滿值得的。」

「因爲鬱惠從年輕時就特別受歡迎啊，我可是一直提心吊膽的呢。」

「謝謝你。晴翔同學的背……真的很舒適喔。」

察覺到晴翔質疑的視線，綾香刻意移開目光。晴翔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她卻始終側着臉，不肯與他對視。那副反應實在太過可愛，晴翔啞然失笑，隨之放軟語氣。

「晴翔同學，不介意的話，可以讓我幫你們拍張照片嗎？」

「能用全身感受到晴翔同學……真的好幸福……」

得知綾香沒有任何不適感，晴翔這才放下心來，悄然鬆了口氣。

「呃，那個……腳痛什麼的，其實是……那個……」

「啊，好，請隨意。」

「晴翔同學的背，好寬闊，也好溫暖。」

「嗯。而且你走路的節奏剛剛好，讓人有點想睡呢。」

他將手臂穿過她的膝窩處，穩穩地拖住她的身體，步伐放得又慢又穩，緩緩向前走。

從晴翔與綾香進門以來，修一的情緒看起來格外亢奮，晴翔忍不住瞥了一眼放在他面前的紅酒杯。

就這樣揹着綾香走了幾分鐘後，晴翔在距離東條家還有一小段路的地方，將她輕輕地放了下來。

「到家之前，睡一下也沒關係喔。」

修一以異常高昂的情緒迎接兩人。緊接着，鬱惠也轉過頭來，看向站在一起的晴翔與綾香。

他轉過身、原地蹲下，對那位仍「拼命喊痛」的女孩露出後背。

爲了搭配身上的浴衣，綾香今天穿木屐出門。若是不常穿木屐，很容易因爲姿勢不良被木屐上的繫繩磨傷腳背，輕則疼痛不適，嚴重時甚至會磨破皮。

「綾香同學？」

修一一旦喝了酒，心情彷彿衝上雲霄，高昂到不行，尤其針對晴翔和綾香的事，更是容易一發不可收拾。

「嗯。畢竟讓嘴上喊着腳痛的女朋友繼續走路，就是男友失職了吧？」

不曉得修一用意的兩人，不約而同地聳了聳肩。

「有什麼關係嘛？等哪天你和晴翔同學有小孩，自然就能懂爲人父母的心情啦。」

「小、小孩!? 」

修一爆炸性發言，直接把綾香的臉頰燒得通紅。

「喔！拍到好照片了。謝謝你啊，晴翔同學。」

「不會。」

「讓你們穿上我們年輕時的衣服，效果真不錯呢。還有沒有其他能讓你們穿的呢……啊，說起來，那個聖誕老公————」

「老公，我想孩子們還不到能穿那套衣服的年紀喔。」

鬱惠一句話，乾脆俐落地截斷了修一的話語。她臉上掛着一抹不容置喙、卻又無比溫柔的笑容，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反而更具壓迫感。聞言，修一的酒意似乎瞬間消褪，清了清喉嚨「咳嗯」了一聲，隨後望向晴翔。

「晴翔同學，謝謝你送綾香平安回家。」

「啊……應該的。」

修一突然恢復正經，反倒讓晴翔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與此同時站在一旁，無意間得知父母年少時瘋狂舉措的綾香，臉上寫滿疲憊與無奈。

「爸爸，你到底讓媽媽穿過什麼奇怪的衣服啊……」

「嗯？妳在說什麼呢？」

修一故作鎮定，視線飄向四處遊移，故作糊塗似地輕輕帶過了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