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侶練習

嘹亮的吶喊聲迴盪在道場當中。

赤裸的腳掌摩擦着木質地板，皮膚掠過地面的足音響起，其中交雜着接下踢擊與重拳時，發出的沉悶低響，偶爾迸出敵我交鋒間產生的肌膚拍擊聲。

晴翔奮力防守着石藏猛烈而來的攻勢，拳風凜厲、踢擊如風。

日式道場中，宗師的高級弟子被稱爲「代理師範」。晴翔與石藏皆爲獲取「代理師範」榮譽、勢均力敵的好手。照理來說，平日的組手練習，應是你來我往、攻守交錯的激戰；然而，晴翔今天完全無法集中精神，步伐凌亂，陷入被動防守的窘境。

察覺晴翔的狀態，石藏向前拉近距離，反覆使出擅長的高位踢擊。

倘若是平常晴翔，他能輕鬆地將身體向後仰，閃避石藏的高位踢；但今天他的思緒飄忽，反應也延遲了大半截，只能抬起手臂做出格擋防守。

隨着一聲厚重的悶響，石藏的攻勢紮紮實實地重擊在晴翔的手臂上。

即便是習慣石藏進攻模式的晴翔，反應遲緩的防守也無法完全承受石藏蓄滿氣力的踢擊，晴翔的身體踉蹌地搖晃一下，勉強穩住自己的腳步。

「喂，晴翔！你今天的動作是不是有點拖泥帶水啊？」

石藏維持使出踢擊後高舉的單腿，疑惑地詢問。

「抱歉，和學長，我在想事情，有點分心了。」

晴翔輕輕地甩了甩喫下石藏一擊的手臂，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對練的時候恍神可是會受傷的喔！」

「瞭解，我會拿出真實力的。」

晴翔短促地吁了口氣，重新集中精神。

看他恢復認真的神情，露出銳利的目光，石藏也重新擺好架勢，雙方再度交手。

激烈的對練後，汗流洽背的晴翔結束了道場的練習，坐在地板上拉筋放鬆，同時調整呼吸，緩和身體的緊繃。

此時，石藏拉取掛在脖頸上的毛巾拭除臉上的汗，一面朝晴翔走來。

「晴翔，你最近有什麼煩惱嗎？」

他在晴翔身邊坐下，輕鬆地向他投出疑問。

不過，正如綾香所說，這種職業習慣或許也爲兩人立下了無形的隔閡。

正前方是一張適合讀書的矮几。

望着她微微染上兩抹紅暈的臉頰，晴翔的心猛然一顫。

石藏聞言，氣極敗壞嚷着：「別擅自發明奇怪的指數！」然而，雫滿不在乎地無視了石藏的抗議，眼神緊盯着晴翔，煞是好奇。

石藏猛地回頭望着來者，出現在他身後的是面無表情的雫。

光是這一點就足夠教人心慌意亂了。不僅如此，加上他對綾香的感情，以及兩人假扮情侶的關係，讓坐在坐墊上的他侷促不安地動來動去，不斷變換坐姿。

「嗯，首先啊，我想先請晴翔同學改變說話方式，可以嗎？」

綾香的回答有些遲疑，晴翔不禁二度歪頭疑惑。

「那……我用平常跟朋友說話的方式對待妳就好了對嗎？」

「好，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再見囉。」

晴翔微微點頭行禮，隨即跟着綾香進入房內。

「誰知道……但是，晴學長交女朋友……應該是件好事吧，我想。」

「所以啊，你不能只是用對朋友的語氣跟我說話，而是要……更霸道一點？對我擺出更加強勢一點的態度，我們的互動纔會更像真實的情侶……應該啦。」

然而，「校園偶像」的房間，也不過是普通的少女臥室。

晴翔以曖昧含糊的方式回答了綾香的提問，後者聽見以後，以害臊的語氣進一步說明。

「…………」

掌心微微滲出汗水，晴翔略爲緊張地跟在綾香身後，一步步踏上階梯。

「這邊就是我的房間哦。」

綾香留下一句招呼，暫時離開了房間。

「好……呃，我們應該先從……哪裏開始呢？」

「該怎麼說……就是，嗯……該怎麼與不能算特別親近但關係很好的女性友人……維持適當的距離感，纔不會讓這段關係生變？」

「什麼叫我覺得？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綾香說着，輕輕推開房門。

「嗯！畢竟剔除僞裝情侶這層關係，我們也是同班同學呀，希望你跟我交談的時候能自然放鬆一些。」

聞言，晴翔連忙揮手拒絕。

由於兩人初次近距離接觸，是在晴翔前來執行家事代勞服務的時候，面對自己的僱主，他會挑選更爲正式的用詞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晴翔伸長手臂拿取放置在矮几上的杯子，卻意外觸碰到綾香，心跳猛然加快好幾拍。

「這、這跟個人喜好沒什麼關係！我只是覺得，從一般人的角度來看，對女朋友展現霸氣的男友，更有熱戀情侶的感覺罷了！沒、沒別的意思！」

「是整潔有序又溫馨的房間呢。」

「…………」

「畢竟，和學長，你能跟女生聊天超過三分鐘，但不惹哭她嗎？」

「讓你想破頭的事情，不會是感情問題吧？」

「原、原來是那樣啊……」

每一次呼吸，房間裏淡淡的馨香會悄然竄入鼻腔，撩動着晴翔的感官，使人怦然心動。

晴翔與綾香兩人相依而坐，肩膀與肩膀輕輕相觸，距離十分貼近。

＊

「妳的意思是，我用更輕鬆的方式說話會比較好嗎？」

石藏對雫的發言感到不明所以，有些無言地說道：「少女心？啥啊？」

晴翔對着一如往常開着玩笑的雫揚起一抹溫煦的微笑。

「怎麼了？不對嗎？」

「你很渴嗎？要不要再來一杯？」

「就是這個，過於見外的說話方式。」她看着晴翔說道，「晴翔同學的語氣與用詞過於拘謹，會讓人產生距離感，甚至使人感到疏遠。」

「啊……嗯……」

他覺得，今天的雫比平時更加波瀾不驚，他無法從雫身上讀出任何情緒。

「我指的是讓石藏和明的惡棍指數上升的絕佳機會。算了，比起這個，晴學長，你該不會有了喜歡的對象？」

看着晴翔閃爍其詞，雫驀地向前一步拉近距離。

真要說有什麼特別之處，大概只是比晴翔的房間格局更加寬敞一些，書櫃佔據其中一面牆，上頭羅列着各式漫畫與小說，令人印象深刻。

她彎下腰，順手將晴翔往一旁推開的坐墊，再度推回原來距離，讓它們緊密相連，然後才坐下。

「我不算喔，因爲我早就知道你心裏有一顆少女心了。」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下的坐墊上，他發現一旁還擺放着另一個墊子。

環顧四周，整個房間裏除了牀鋪或書桌前的椅子以外，已經沒有其他可以坐下的地方了。

那股香氣，與綾香髮絲間偶然飄散出的幽香相同，浸淫在屬於她的氣味當中，讓晴翔眼神飄忽，躁動不安。

晴翔的食指輕觸脣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裏是同班女生的房間。

「呵呵……雫，謝啦。下次再麻煩妳給點建議囉。」

「嗚哇！喂，雫！不要突然從別人背後冒出來啊！心臟都快停了！」

石藏萬分無奈地嘆了氣，與此同時，雫的身影從他背後閃現。

「啊？這什麼鬼問題？」

「怎麼了？你們兩個大直男在聊少女話題嗎？」

「和學長，你應該露出凶神惡煞的詭笑，低聲對我說『別站在老子背後，我會讓你喫不完兜着走喔！』真是太可惜了呢。」

男方要用霸道的方式講話，纔像熱戀中的情侶。

說完，晴翔結束了伸展動作，逕自朝更衣室走去，準備換掉衣服。

「我已經跟妳聊超過三分鐘的天了耶。」

晴翔稍微歪頭詢問，綾香立即提出異議。

「剛剛對練的時候，你也說自己在想事情。」

聽聞綾香的請求，晴翔滿臉困惑地尋求解答。綾香的臉瞬間漲紅，拚命爲自己找開脫的理由。

「原來是這樣……」

「呃……那……那我就，不客氣了。」

「呵呵，謝謝誇獎。我先去拿點飲料，你坐在那邊的墊子稍等一會喔！」

晴翔停止正在進行的伸展動作，略顯猶豫地支吾其詞。

「不……呃……我不太確定，你覺得咧？」

石藏的表情因晴翔出人意料的回答顯得有些錯愕。

晴翔迴避着她的視線，伸出一隻手搔抓着頭皮。

原本只是想淺啜一口，回過神時自己早已一口氣喝下半杯麥茶。

「誰凶神惡煞啊！而且，根本不懂妳在可惜個什麼勁，奇怪。」

「不用了，沒關係。」

「晴學長，想找人諮詢感情問題的話，我能提供的幫助大於和學長數億萬倍喔。」

被獨留在房間裏的晴翔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在屋子內四處遊移。

「那……那我們開始……情侶練習吧？」

「啊……也稱不上是煩惱啦……」

「這有點……呃，這是綾香喜歡的類型嗎？」

「所以，晴學長，你喜歡的對象是誰呢？是我嗎？好啊，我們交往吧！」

「啊，好的。不好意思麻煩了，謝謝。」

「喂，妳說得太過分了吧？」

說實話，一般人一點都不這麼認爲。晴翔在內心吐槽，卻又難以拒絕綾香提出來的要求。

「所有物……呃，算是吧？」

綾香將托盤放置在晴翔面前的矮几，理所當然向着晴翔身旁的椅墊準備坐下。

「說話方式？請問是什麼意思？」

「啊……這個嘛……」

這裏是學校公認最可愛的「校園偶像」的房間。

晴翔又低頭瞧了眼緊貼在一塊的坐墊，伸手悄悄地把坐墊往旁邊推開一些，騰出適當的距離。與此同時，綾香端着裝有飲品與杯子的托盤返回房間。

「……打擾了。」

「久等了，晴翔同學。你要喝麥茶嗎？」

「不是。也不是不對，只是……聽我說，我們不是要扮演情侶嗎？」

「是的。」

回憶起上次與綾香談論情侶練習時，她曾提及肢體接觸的事情，這使得晴翔惴惴不安地拋出試探性的疑問。

「嗯嗯，請喝。」

房裏陷入短暫的靜默，須臾，綾香緩緩開口。

「我說……雫，妳覺得那傢伙真的有意中人了嗎？」

綾香急促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在爲自己辯解，晴翔忍俊不禁，嘴角微微勾起。

「也就是說，假扮情侶的時候，我就是晴翔同學的所有物，沒錯吧？」

雫低聲呢喃，石藏側目望着她。

兩個靠墊之間幾乎沒有空隙，緊緊挨在一起。

因爲，這場情侶練習，完全出於綾香的善意，爲了配合演出他的謊言。要是拒絕了她的請求，白費了對方的心意，自己也未免太不識好歹了。

晴翔還在思忖如何回應綾香時，她放緩聲調，略爲憂慮地問道。

「你很抗拒嗎？晴翔同學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勉強的。」

「啊，不是……請問，我該怎麼去演繹妳所謂的霸道語氣？」

晴翔尋求綾香的建議，剛纔一臉忐忑不安的綾香，倏地換上興奮的表情，眼眸閃爍着期待的光輝。

「霸道語氣就是啊，嗯……舉例來說，用稍嫌不耐煩的語氣命令女友『過來，靠近一點』，然後順勢摟着對方的肩膀靠近自己！或者對別人介紹女友的時候，說『她是我的人』！」

「等、等一下！突、突然要我這麼說，這難度也太高了吧！這跟我的個性南轅北轍啊……」

「是嗎？」

「我開始擔心，綾香同學眼中的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晴翔同學，獨處的時候不可以加稱謂喔。」

她舉起食指，彷彿在斥責晴翔說：「你這樣不行喔。」

「啊……我差點忘了。」

「那總之，你先從對着我說：『喂，綾香！』開始試試看吧？」

在綾香的認知裏，晴翔用霸道語氣跟女朋友說話已變成既定事實，她毫不留情地直接推進話題。

「真的得這樣嗎？」

「嗯！」

綾香的雙眸綻放着期待的光芒，晴翔意識到自己錯失了拒絕的機會，只能張開嘴巴，猶豫不決地開口。

「……欸綾香。」

晴翔稍微加快了說話的語速，惹來綾香歪頭「嗯？」了一聲，不是很滿意這種霸道語氣。

「再強勢一點會比較好吧？」

「我深感歉意，啊，我是說……對不起。要改變慣以爲常的說話方式還真難耶……」

「我懂了。從現在開始，我會盡量用輕鬆隨興的語調說話。」

「關於下一個練習……」

「晴翔同學……我喜歡你。」

「但是但是！世事難料啊，總會有需要互表心意的情境，我們應該趁機會好好練習一下？」

雖然晴翔腦中抱持着相反的看法，但還沒來得及表達自己的想法，綾香已經準備開始練習了。

身旁的晴翔卻一臉疲憊，兩人的感受天差地遠。

綾香剛纔所說的話，簡直像魔法一樣，讓人彷彿置身仙境，嘴角不可控地上揚。

「對吧？那馬上來進行第一個問題！晴翔同學，妳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

「嗯，還有一件事。晴翔同學，你一直沒改變說話方式耶。」

「不……就像我之前說過的，綾香已經是足具魅力的女性了，不用特別迎合我的喜好也沒關係。」

然而，想到未來的可能的發展，他果斷地搖頭拒絕。

綾香怔住，不可思議地撫摸着自己的臉頰，下意識露出的笑容出賣了她的心情。

綾香喜上眉梢的模樣讓晴翔紅了臉頰，他在心底暗忖自己得出口反擊。

溼潤靈動的眼眸透着豪不造作的情感，晴翔怦然心動，無法集中視線。

「還差一點。」

「爲什麼妳看起來這麼開心？」

如此貼近的距離，那雙真摯澄澈的雙眸，直勾勾地凝視着自己。

綾香的指謫讓晴翔頓時語塞，他輕嘆了一口氣，改口說道。

「喂！綾香！」

兩頰紅撲撲的綾香，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呵呵，謝謝。」

「喜、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嗎？」

綾香一邊說着，凝視着晴翔的眼眸裏閃爍着溼潤的微光，飽含着害臊的情緒。

綾香垂着頭，羞怯着喃喃自語，看着她天真可愛的回應，晴翔忍不住勾起一抹傻笑。

兩人之間，伸手可及的距離。

「綾、綾香，那妳喜歡什麼樣的男生？」

「原來如此，晴翔同學喜歡愛笑的女生啊，那你喜歡我的笑容嗎？」

被直球告白還不害羞的人才奇怪吧！

「……！」

綾香話鋒一轉，催促着還在努力做表情管理的晴翔。

「啊？呃……我也不太確定，普通的情侶應該……不會吧？」

「所以啊，我覺得我們應該要先深入理解彼此纔行。」

綾香的反應可愛至極，晴翔也不由自主地紅了臉頰。

「這、這是因爲……我是第一次嘛！有生以來第一次對異性說『我喜歡你』……」

「我、我覺得笑起來很好看的女生，充滿魅力。」

「你再不改過來的話，會被外婆發現我們在演戲喔。」

「不，我覺得那一點都不奇怪……」

綾香舉起雙手輕拍自己的臉頰，像在確認臉部表情。

「那、那就從我先……說囉？」

綾香富饒興味地微微往前傾身，眼神裏閃爍着濃濃的好奇心，晴翔則下意識往後仰。

可是，平常會把「我喜歡你」掛在嘴邊，早就脫離普通情侶的互動範圍，活脫脫是個「笨蛋情侶」的表現了吧？

「對我來說，會把家務打理好，又會下廚烹飪的男生，分數應該不低吧？」

晴翔內心極力想避免這種宛若羞恥Play的場面，綾香卻擺出無可商量的態度，迫不及待要練習卿卿我我了。

溼潤的雙瞳。

「呃、不……我……那個……」

「我明白了。霸道語氣就慢慢練習吧。在那之前先用朋友的方式交談。」

「好，開始練習吧。我先跟晴翔同學說『我喜歡你』，然後你要用『我也喜歡妳』回答我喔。說的時候絕不能害羞喔！要像普通情侶一樣，輕鬆、流暢地說出來。」

「咦？我？我……」

「咦？畢竟，晴翔同學難得捨棄公事公辦的語氣跟我說話呀。」

綾香的第二個提議出奇地正經，晴翔輕撫胸口，暗自鬆了口氣。

接着，她輕咬了下脣，緩緩地開口說道。

「……不行，我想從好朋友的語調開始，拜託妳了。」

「抱歉……我會盡快改善自己的問題。」

「雖然我們原本就是同班同學，但實際認識、進一步交談的時間不算長吧？」

綾香鼓起腮幫子，語氣挾着一絲不滿。

「我同意，綾香的想法不無道理。」

此時，她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忽地定睛看着晴翔。

「是說，我有個提議。我們能不能先像親暱的好朋友一樣說話，霸道語氣留着慢慢練習呢？」

「喂綾香！」

「但是，剛剛的晴翔很帥氣耶，不行嗎？」

綾香的稱讚讓晴翔內心微微動搖。

「那就代表……我是晴翔同學心目中的理想型，對嗎？」

「唔……」

「確實是這樣。」

晴翔對於所謂的「情侶練習」隱約浮現一絲不安。

「……喂……綾香。」

對此，晴翔沒有異議。

因害羞微微漲紅的雙頰。

「如果綾香每次聽我說話都在那邊癡癡傻笑，外婆絕對會起疑心的。」

聞言，綾香思索片刻，驀然注視着晴翔的臉，給出回答。

「喂！綾香……」

「嗯……聽起來不賴。」

「再來一次。」

不過，綾香絲毫未察覺晴翔內心的掙扎，堅持不懈進行情侶練習的下一步。

「是說，一般的情侶應該會很自然而然地談情說愛吧？」

而後深深地低下頭，懇求綾香放他一馬。心裏深感遺憾的綾香只能接受晴翔的請求。

綾香的「標準」總是異於常人，晴翔再度委婉地表示反對意見。

「好……」

「……原、原來如此，我會列入參考……」

「所以呢，情侶之間互道『我喜歡你』的時候，如果害羞臉紅，應該是件奇怪的事吧？」

「再重一點。」

「綾香好意思說我，自己不也滿臉通紅嗎？」

的確，既然是「情侶」，深諳彼此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嗯。畢竟是工作，我不能干涉。」

自從知道綾香給予的第一個指令是用「霸道語氣說話」之後，晴翔對於綾香接下來的發言抱持着高度的警戒心。

「一定要說嗎？」

「不不不不行！我辦不到啊！」

綾香點頭同意晴翔的說法，臉上的笑意逐漸擴展開來。晴翔不解她此刻爲什麼感到愉悅。

將自己的心意轉化爲語言傳達給對方，也是感情中至關重要的細節。

雖然晴翔內心更希望連霸道語氣地練習都原地蒸發，但看來綾香並不打算放棄這件事。

「妳的笑容，呃……我想不只是我，任何一名男性都會爲綾香的笑容着迷吧……」

話纔剛說完，晴翔突然伸出手指，向下列出但書。

他慌忙閃避綾香的視線，勉強擠出應付的話語，綾香聽了僅是輕輕笑了一下。

「但是，因爲家事代勞服務是打工，所以我想維持原本的說話方式，應該沒問題吧？」

綾香精緻的五官襯着惹人憐愛的神情，宛若神明親手雕琢的藝術品，她用甜美的嗓音，編織出彷彿告白似的動人話語。

瞬間襲來的破壞力，讓晴翔產生了自己的心臟驟然停止的錯覺。

大庭廣衆之下談情說愛。

「咦？我有笑的那麼明顯嗎？」

然而，綾香華麗地忽略了晴翔的意見，自執一詞繼續說下去。

「嗯！雖然我們只是假扮的情侶關係，但只要我配合演出你理想中的女性形象，晴翔同學演起戲來也更輕鬆吧？」

「換、換晴翔同學說了！」

「啊，不行啦晴翔同學！你害羞了啦！」

聽見晴翔的推拒，綾香微微靠近晴翔，在他耳畔悄聲低語。

「你看，又這麼見外了。」

「當、當然！不認真練習的話，會被外婆拆穿的喔！」

晴翔賭上最後一絲希望，卻被綾香無情地剪斷。

即便不進行情侶練習，他們假扮男女朋友的關係也不太可能被揭穿。

老實說，持續進行這種你儂我儂的練習下去，這個世界可能會直接誕生一對「愛放閃的情侶」，更直白的說法是「笨蛋情侶」了。

晴翔伸手用力壓住嘴角，強行壓下自己早已止不住的笑意，同時偷偷瞥了眼綾香的表情。

剛纔那番話，對綾香來說也是極爲難以爲情的事吧，晴翔從未看過綾香的臉紅成這副模樣。

她都展現十二萬分的努力了，自己也不能再畏首畏尾了。

晴翔下定決心豁出去，他放緩動作，儘量不讓綾香發現他偷偷深呼吸幾次，接着用力繃緊顏面神經，硬是換上認真的面容。

他竭盡全力壓抑着偷笑的衝動，卻也因爲憋笑的緣故，不自覺撐大了雙眼。

「……綾香。」

聽聞晴翔的叫喚，綾香怔愣了一下，與晴翔四目相接。

「我也喜歡妳，綾香。」

話說出口的瞬間，晴翔清楚體會到體溫飆升的感覺。

整個臉燙到快冒出煙來，大概就是指這種感覺了吧。

如果在他臉上打顆雞蛋，八成可以煎成荷包蛋。

正當晴翔羞得想找地洞鑽時，赫然察覺綾香絲毫沒有反應，心中不禁湧起一絲不安。

晴翔的告白傳入耳窩的瞬間，綾香倏地撐大雙目，呆若木雞地愣在原地。

「綾香？哈──囉？綾香？綾──香？」

晴翔連續呼喚了幾聲她的名字。

「……啊！怎、怎麼了？晴翔同學？」

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有一天會提出「壁咚」或「抬下巴」之類的要求。甚至，說不定哪天，連「背後擁抱」這種要求她都說得出口。

從她的身邊時常環繞着女性友人這點，能窺見她與人爲善的個性。

那絕對稱不上普通的情侶關係。

綾香綻放絢爛的笑顏，用甜美的嗓音對自己說。

如果那樣才稱得上「普通情侶」，那麼，世界上絕大多數的戀人，豈不是都陷入淡漠疏離的關係了嗎？

被綾香佔據的腦海無法專心處理課業，因此他約了友哉來連鎖漢堡店見面。

光是回想起那一幕，晴翔就無法自控地傻笑起來。

綾香的模樣實在太讓人心生憐愛，晴翔差一點就點頭答應，幸好最後忍住了。

這場情侶練習，是綾香主動提出的方案，目的是爲幫晴翔圓謊。

這個念頭，在晴翔的心底悄然浮現。

他伸出一隻手，胡亂地搔抓頭髮，試圖平復躁動不安的心跳。

『我也是，我最喜歡晴翔同學了！』

「拜託！再一次就好！拜託！」

「假如我猜測得沒錯，接下來的『情侶練習』……最好別再讓東條同學掌握主導權……」

望着綾香用靦腆的笑容對自己告白，晴翔的思考迴路瞬間當機。

「不行嗎？」

「真假!? 那我可以再加點一份大份薯條嗎？」

起牀時仍黑壓壓的天際，不知何時已逐漸染上清晨的魚肚白。

「這餐是感恩你幫忙接我外婆出院的謝禮，想喫什麼隨便點，不用客氣。」

接着，晴翔又想到綾香說過自己至今完全沒有交過男朋友。

他低聲嘟囔，大腦自清醒那一刻開始，不斷重複播放昨天情侶練習的畫面。

天空仍籠罩在一片夜幕之下，黎明尚未來臨，晴翔卻醒了過來。

明知道繼續扮演虛假的情侶下去，總有一天會東窗事發，自己卻不想懸崖勒馬，這種愚蠢的想法讓他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裏，兩手用力亂搔自己的頭髮。

不過，倘若她從未交過男朋友，那她是怎麼篤定自己那套「普通情侶」的觀念是正確的呢？

然而，心裏某個角落卻相當清楚，自己不想結束與綾香的僞裝戀人關係。

「感覺東條同學是無法拒絕她人請求的好好人。」

與綾香進行「情侶練習」後的隔天。

＊

雖然當時自己並未特別留意，不過印象中書櫃裏的書籍，書背大多是紅色、粉色等各種浪漫柔和的色調。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再說一次我絕對會羞恥到當場去世！」

「喔喔！！那還真讓人期待耶！那我再找時間去你家玩吧！」

「仔細一想，東條同學房間的書櫃裏……」

晴翔闔上幾乎沒進展的課本，從椅子上站起，伸了個懶腰後步出房間。

晴翔備感震驚。他可是忍着前所未見的羞恥，鼓起勇氣才說出那句話；然而，對方居然以「失憶」兩個字，被輕描淡寫地忽略了。

「該不會那些……全部都是戀愛小說或少女漫畫吧……」

──當一對笨蛋情侶似乎……也不壞。

晴翔的摯友，赤城友哉笑容滿面，豪邁地張大嘴，一口咬下晴翔出錢請客的巨無霸漢堡。

雖然綾香斬釘截鐵地說普通的情侶能自然地互相傾訴愛意，但實際上能達到這種境界的人，要不是相偕半世紀以上的恩愛老夫妻，就是妄想出來的虛構情侶了吧。

晴翔嘴上如此說道。

女孩子會對不喜歡的男生，露出那麼燦爛的笑容嗎？

「東條同學對『普通情侶』的認知到底是從哪學來的啊？」

「不，不是說幾次的問題……」

望着點頭如搗蒜的綾香，晴翔只能無奈地深呼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後再度開口。

與外婆一起享用完早膳的晴翔再度返回房間，坐在書桌前，準備重拾清晨尚未完成的學習進度。

「唉，去準備早餐吧……」

「我也是，我最喜歡晴翔同學了！」

正因爲這份熱心，她纔會絞盡腦汁，思索出「情侶練習」的方法，積極扮演好女朋友的角色。

思緒愈梳理愈發紊亂，晴翔癱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地望向窗外。

晴翔回想起綾香的房間有一座靠牆擺放的書櫃，書架上整齊羅列着各種書籍。

「……哈啊……」

也差不多要到外婆起牀的時間了。

一旦自己向外婆坦白事實，綾香就不再是自己的「女朋友」了……

晴翔打算請友哉喫頓飯，回報他前幾天代替感冒臥病在牀的自己，去接出院的外婆回家。因此，這餐的費用全由晴翔買單。

她維持着合掌的動作，微微傾斜腦袋，從手掌一側探出臉來，充滿渴盼的眼睛仰望着晴翔。

「咦!? ……認真？」

「唔……」

見晴翔搖頭晃腦遲遲不肯答應，綾香再度開口提議。

以往能孜孜不倦讀上一段時間的自己，今天的專注力卻異常短暫。

望向枕邊的時鐘，距離平日的起牀時間還很早，他再度闔上眼皮，試圖返回夢鄉；然而，他絲毫沒有睡意，腦袋已經完全清醒。

她的臉染上深深的硃紅色，害羞地低下頭，須臾，她抬起頭，帶着羞赧的微笑，開口回應晴翔。

「果然，誠實告訴外婆，儘早讓這個謊言落幕纔是正道。」

在晴翔的呼喚下終於回過神來的綾香，用力眨了眨骨碌碌的大眼睛。

「一般人跟不喜歡的人練習當一對情侶時會這麼開心嗎？不對，東條同學的話，很有可能……」

「啊～好煩！我也太可惡了吧……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爲了幫助自己隱瞞事實，她願意做到這個地步，晴翔甚是感激。

晴翔確信，即便連續進行昨天那種「情侶練習」整整一年，他還會忍不住傻笑。

「啊……唔……抱歉，我好像突然失憶了。」

晴翔猛地擺手拒絕，綾香則雙手合十，滿臉懇切地哀求着。

「對、對不起……所以說，你……能不能再說一次？」

「嗯，我洗耳恭聽！」

思及此，晴翔腦海卻突然浮現綾香噙滿笑意的臉。

「我想到了。如果晴翔同學願意再說一次，那我也會再跟你說一次『我喜歡你』。因爲你說了兩次，而我才說一次，聽起來很不公平。」

情侶練習的時候，綾香偶爾會露出害羞的表情，卻從未表現出抗拒的跡象；反而，她似乎相當地樂在其中，積極投入。

「綾香，我喜歡妳。」

要用霸道語氣對女朋友說話、自然而然地打情罵俏……

「當然。」

「呃……過關了嗎？剛剛那樣有符合綾香對『普通情侶』的標準嗎？」

晴翔不想辜負他人好意，對用心扮演女朋友角色的綾香指手畫腳，那顯得太不通情理了。但是，晴翔的心臟恐怕承受不了這場建立在虛構情節之上的情侶練習。

無法正常運作的大腦一隅，浮現出一個念頭。

憑過去的相處經驗，晴翔早已察覺到，綾香不僅持有天然呆的屬性，還有一顆少女心。

晴翔話音剛落，綾香卻發出一聲近似於嘆息，卻又像嬌喘般的詭異嗓音。

友哉發自內心地笑着，說完拿起套餐隨附的飲料，用力吸一大口。

「哎呀～花別人的錢喫飯就是特別美味啊～」

充滿幻想泡泡的她，會以虛構情節來定義普通情侶的相處模式，可能性不容低估。

一想到綾香的初衷，晴翔對自己編造的謊言愈發感到愧疚。

「……好啦……那我再說一次，妳可要仔細聽喔？」

回想兩人在昨天的「情侶練習」中，互相說了兩次「我喜歡你」，某種想法悄然浮上心頭。

「難道，她的感情觀是從戀愛小說或少女漫畫建立起來的嗎？」

「可惡……太可愛了吧……」

不無可能。

＊

無奈房間裏的冷氣仍舊是故障的狀態，隨着旭日東昇，氣溫也倏地飆升，房內悶熱難耐，他根本無法專注在課業上。

本因爲綾香的事情而心神不寧的晴翔，旋即放棄讀書的想法。

她只是認真配合自己撒的謊，演出一場名爲僞裝情侶的戲而已。

「刨根究柢來說，我不是他真正的男朋友，卻讓她付出這麼多，總覺得過意不去。要跟自己不喜歡的對象練習當一對情侶，應該非常痛苦吧……」

雖然綾香平素在學校從不主動接近異性，卻也非常受女學生的歡迎。

無奈之下，已從夢中甦醒他，決定提前開啓每天的晨讀時光，於是起身走到書桌前坐下，拾起自動鉛筆，全神貫注地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

「外婆也很謝謝你喔。她說下次來我家玩的時候，要做你最愛的牡丹餅給你喫。」

他拿起隨手丟在桌上的手機，與朋友在通訊應用程式裏來回傳了幾次訊息後，便開始爲出門做準備。

「可惡……沒辦法集中精神……」

他不確定綾香是否體會過戀愛的經驗。

之後，晴翔與友哉享用着眼前的餐點，聊着日常瑣事。

進入暑假以來，晴翔忙於東條家的家事代勞服務，除此之外還陪綾香去看電影、逛動物森林主題公園，與友哉見面的頻率大幅下降。

眼前的摯友對着正在喫起司漢堡的晴翔，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不懷好意地開口。

「是說啊，晴。你跟東條同學在那之後還有什麼新進展嗎？」

聽聞摯友的疑問，晴翔的肩膀猛地顫動了一下，舉着漢堡的手頓時僵在空中。

「嗯？看你那反應，代表你跟東條同學發生什麼事了吧？對吧？」

「進展……沒有，這纔不算進……什麼都沒發生。」

「騙人絕對有！你的反應顯然就是有事……好想知道喔！」

友哉放下準備塞進嘴裏的薯條，指向晴翔，像在逼他招供。

面對友哉的逼問，晴翔猶豫着是否對摯友坦白一切，臉上浮現複雜的情緒。

「呃……抱歉，我也還沒整理好心情……暫時不能說。」

「齁喔，你這傢伙……」

友哉收回指着晴翔的薯條，一口塞入嘴中，同時向晴翔投去一記嫌棄的眼神。

晴翔閃避着摯友埋怨的目光，趕緊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樂團的團練還順利嗎？」

眼看晴翔完全陷入逃跑狀態，友哉只能大嘆一口氣，回應晴翔的問題。

「當然順利啊──我很想這麼說，但晴，換你聽我抱怨了！」

望着友哉倏地換上苦澀的面容，晴翔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傢伙要來找麻煩了。」意識到自己開錯話題，他立刻別開視線，伸手拿取友哉的薯條。

「喂！不準無視我！你親愛的摯友身陷煩惱耶！」

「抱歉，友哉，我無能爲力，真的很遺憾。」

晌午過後，屬於夏日的炙熱豔陽透過窗戶灑落房間，耀眼奪目。儘管光線穿透玻璃窗，大部分的暑氣卻被隔絕在室外。

然而，從頻率而論，晴翔卻無法認同綾香的看法。

友哉對於晴翔的問題感到一陣茫然。

「嗯？」

友哉搞不懂晴翔發問的重點，答題時略帶困惑的神色。

「那……我們換到牀邊躺？」

「喔？什麼問題？」

友哉哀怨地嘆息，垂着肩膀繼續說道。

果然，得歸功於豪宅高機能性的窗戶吧？

「有……這種事？」

「那個……你之前有女朋友的時候，兩人獨處時都會做什麼事？」

「我也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然後啊，樂團的主唱讀的高中好像是什麼超厲害的私校，但也因爲是名校，所以校規特別嚴格的樣子。」

正值顧客絡繹不絕的午間用餐時段，友哉的抗議響徹整間速食店。

「但是！如果學園祭當天，我們因爲主唱缺席而失去上臺演出的機會，豈不是太可憐了嗎？你也這麼覺得吧？」

「畢竟，我們這種玩樂團的人，就是那些守舊派的眼中釘呀。他們覺得我們成天製造噪音，還會抽菸、喝酒，四處惹是生非。」

綾香的房間裏沒有沙發這類的傢俱。因此，能同時容納兩人的位置，僅有一個。

她該不會是完美主義者吧？

「的確，不過房間有適合讓我們同時坐下的地方嗎……」

與綾香待在封閉的房間裏練習當一對情侶，實在是太危險了。

「喂，友哉。」

面對摯友的殷殷企盼，晴翔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呃……確實……比較像真實情侶。」

如此一來，他們就能當一對純潔端正的「情侶」了。

晴翔試圖用邏輯婉拒綾香的建議。

原因其來有自，在綾香眼中，世界上的情侶們似乎一天到晚都躺在對方的大腿上。

話音剛落，友哉扯開無比燦爛的笑容，對着晴翔豎起大拇指。

的確，正常的情侶都會約會。

「我啊，不是跟其他外校的傢伙們組了樂團嗎？」

綾香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聽聞摯友的回應，晴翔若有所思地輕輕點了頭。

正當晴翔心裏閃過不着邊際的念頭，綾香態勢扭捏地說道。

「……好啦！我知道了啦！你在煩惱什麼啦？」

倘若持續待在綾香房間裏進行「情侶練習」，那肯定是一條成爲放閃情侶的單行道。晴翔戒慎恐懼地下定決心，之後要試着約綾香出門約會。

「所以，萬一主唱真的沒辦法登臺，屆時就拜託你了，晴！」

「嗯，好的。嗯……啊，坐在軟墊上可能不太好躺，找一個方便坐着的地方，會更適合躺膝枕吧？」

「呃，我是說，友哉，你之前交過女朋友吧？」

「那麼，我們沒有在外婆面前刻意躺膝枕的必要，還麻煩妳特地跟我練習這招，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我說，普通的情侶會常常讓彼此躺膝枕喔！」

「那你那時候，都怎麼跟自己的女朋友相處？」

晴翔露出喫驚的表情，友哉二度咳聲嘆氣。

友哉臉上寫滿了失落的情緒，拿起飲料一飲而盡，接着擺出自命不凡的模樣，說道：「我們的音樂，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會被打壓呀。」

「那、那……誰要先躺膝枕？」

綾香已經完全投入晴翔女朋友的角色扮演當中了。

友哉的語調忽地激動起來，那股氣勢讓晴翔備感壓迫，只能隨口附和。

綾香用力深吸一口氣，鼓起十二萬分的幹勁向晴翔提議，表情裏透着一股淡淡的害臊感。

晴翔不由得點頭同意了綾香的論點。

「原來如此，是約會啊……」

晴翔隨口丟出一句安慰的話語，引來友哉的怒目嗔視。

搞不好綾香很適合以演員或演藝人員爲業。

然而，不曉得綾香是有心還是無意，仍堅持進行膝枕練習。

「……嗯……好啊。」

「嗯……聽起來沒什麼問題呀？」

「晴，我可是義不容辭代替你去接奶奶出院耶，你居然敢無視摯友的煩惱？應該不會吧？晴，身爲我的摯友，你不會這麼無情吧？」

「什麼沒問題，問題可大了！那所學校明文禁止我們在搞的這種樂團活動。」

「假如我們樂團的主唱玩樂團的事被校方抓到，最壞的情況會被退學。」

晴翔對着喜孜孜笑着的友哉簡短地回了句：「閉嘴。」同時伸手從友哉面前拿了根薯條。

「……先說好，這只是最終備案，等你們真的走投無路的時候，我再好好考慮。」

＊

「喔、喔喔。」

「嗯，對喔！」

「不是，我根本還沒開始說啊！」

看來，今天的練習主題是──膝枕。

「就算不會在外婆面前躺膝枕好了，至少平時已經習慣了這種親密接觸，能更自然地展現出交往的氛圍。你不覺得從互動氣氛着手，會更有真實情侶的感覺嗎？」

懷揣着逃避現實的心情，晴翔的視線聚焦在窗戶上，端詳着屋子的配備。

「喔，對啊。」

見狀，友哉立刻奪過薯條的包裝袋，提高嗓音大吼：「我的薯條快被你喫完了啦！」

「啊，嗯。」

友哉踩着痛點對晴翔情緒勒索，後者瞬間投降，乖乖聽他傾訴煩惱。

「多得令人意外呢。」

「啊，抱歉……我剛在想事情，妳可以再說一次嗎？」

「真的假的？只是玩樂團就被退學，也太嚴格了吧？」

與上回略同，今天的綾香依舊沉浸在非比尋常的普通情侶幻想當中。

「呃，聽起來挺糟的，加油啊。」

「你問我怎麼相處……一般來說就約會之類的吧？」

晴翔的視線落在理想的位置，綾香也順着他的目光望去。

晴翔漠視友哉逐漸高亢的抗議聲，一口又一口專心享用薯條。

另一旁，目光熠熠閃動的綾香則興奮地向他搭話。

「呃，這個……」

友哉的眼神裏充滿試探，對此晴翔再度抽出一根薯條，津津有味地享用着。

「爲了學園祭的演出，我們樂團整個暑假都在賣力地練習！」

「……」

雖然待會身分互換終究得去躺綾香大腿，但至少現在，晴翔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餵你！我的薯條快被你喫光了啦！」

「呃……冒昧請問一下……所謂的練習，是爲了不讓外婆拆穿我們的謊言沒錯吧？」

「不至於吧？都什麼時代了還有人相信這種刻板印象嗎？」

「啊？什麼意思？你想問什麼？」

「謝啦，友哉，你的意見很有參考的價值。」

聞言，友哉的瞳孔閃閃發亮，興致勃勃地湊了過來。晴翔暗忖片刻，緩緩開口。

「喔，呃……不客氣？不過，你該不會……」

「啊……那我先當枕頭好了。」

仍逃不過膝枕練習的晴翔只能妥協，並選擇先當「枕頭」。

「沒錯！所以，我們今天來做膝枕練習吧！」

「晴翔同學？你有在聽嗎？」

晴翔並不否認普通情侶會互躺膝枕這件事。相信膝枕絕對是正常情侶間的情趣之一。

「哼哼，晴果然是個溫柔的好人呢！」

晴翔躊躇不安地點了點頭，接着朝牀邊移動。

比起把頭枕在綾香大腿上，他覺得自己當枕頭會比較自在一些。

他慢條斯理地嚼着薯條，一邊若有所思地對摯友投去疑問。

但是，只要改到戶外進行「情侶練習」，周圍人羣熙來攘往，自然無法在大衆的眼皮下做太超過的行爲。

「……請、請躺……我的膝枕。」

兩人並肩坐定在牀沿後，晴翔示意綾香躺在自己的大腿上。

「呃，嗯……打、打擾了。」

綾香打了聲招呼，誠惶誠恐地側身彎腰，把頭向晴翔的腿靠了上去。

「……怎麼樣？」

由於綾香是背向自己躺下的，因此晴翔只能看見她的後腦勺，完全無法一睹她此時此刻的臉部表情。

「……比想像中還硬一些……」

綾香低聲輕喃。

「抱歉，可能是我的腿太緊繃了。」

晴翔意識到自己因爲緊張，不自覺繃緊大腿，綾香提醒後才刻意放鬆腿部肌肉。

「啊，感覺稍微變軟了。」

綾香給予回饋，同時稍微轉動頭部，像在尋找一個舒服的位置。

隨着綾香的頭在大腿上不安分地亂動，總會令晴翔心癢難耐，他下意識將視線移向上方。

過了一會兒，綾香轉動頭部的幅度逐漸變小，最終把頭靠在某個點上，似乎終於找到了舒適的位置。

「感覺如何？我的膝枕還舒服嗎？」

「……嗯。感覺還不錯。」

儘管自己看不見綾香的表情，但透過髮絲間隱約露出的肌膚，晴翔發現他的耳朵悄然染上一抹紅暈，多少能猜出她羞澀不安的情緒。

晴翔也沒鎮定到哪去，他的心臟正劇烈鼓動。

他默默放下刻意抬高的視線，緩緩低下頭來。

接着，當躺在他大腿上的綾香映入眼簾，乎有一股衝動湧上心頭。

不僅如此，他的膝枕還是全校公認最可愛的少女──綾香。

晴翔頻繁地關心綾香大腿的狀況。

如此回答的綾香，暴露在晴翔眼前的耳朵比摸頭之前更加通紅。

然而，綾香卻進一步採取讓人心亂如麻的舉動。

儘管有些躊躇不定，在綾香的勸說下，晴翔還是舒緩身體，讓頭部重量完全壓在綾香的大腿上。

然後，她繼續溫柔地撫摸晴翔的頭髮。

晴翔鼓起勇氣詢問，綾香沉默了片刻纔開口答覆。

說完，綾香臉上綻開無比絢爛的笑容，晴翔無從拒絕，只能默默地讓她繼續揉捏自己的耳朵。

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晴翔低下頭向綾香道歉。

「這……很棒。」

「可、可以吧？我也想摸頭。」

「……不會，沒關係。我……並不討厭。」

「晴翔同學的髮質……意外得很細軟耶。」

「那、那我就……打擾了。」

「來吧，請躺。」

如果能用手爬梳她的秀髮，觸感一定很舒服。

「啊，嗯……請隨意。」

「啊，對不起，很癢對嗎？」

「完全沒有喔！」

「……沒事，還是算了。」

「就是，呃……可以……摸妳的頭嗎？」

她那和緩的語氣裏挾着不容拒絕的氣勢，逼迫晴翔乖乖就範。

「沒、沒關係啦！而且，我也想摸摸看晴翔同學的頭！」

晴翔享受着綾香那令人放鬆的觸感，內心卻有一股相等的羞燥翻湧而上。

「咦？啊，嗯……至少現在，還不會啦。」

從未有人觸碰過自己的耳垂，突如其來的撫觸讓晴翔萬分驚愕，肩膀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

「嗯，歡迎光臨！」

「我完全不在意喔。來吧，請躺。」

「嗯！觸感超讚！」

「啊，晴翔同學，你是富貴耳耶。」

不行，在那之前他必須把逐漸開往「笨蛋情侶」路線的「情侶練習」導向正軌，談一場清純正經的戀愛。

正當晴翔爲自己的頭髮擔憂，綾香忽然撫上他側面的頭部，詢問道。

綾香徐緩地從晴翔腿上起身，挺直背脊坐在牀沿，垂着頭、眉眼上抬望向晴翔。

「是嗎？」

「總覺得……晴翔同學的耳朵，應該很好喫……」

面對綾香天真爛漫的邀請，晴翔忍不住瞥了一眼她的大腿。

對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男生而言，他無法忽視心底竄起的羞恥心，卻也不得不承認此刻內心充盈着滿滿的幸福感。

「是、是嗎？那我試試……」

「好可惜～」

細膩而溫馴的手法，一遍又一遍撫過髮絲。

「抱歉，我太得意忘形了，擅自摸了妳的頭。」

看着晴翔羞赧的反應，綾香咯咯輕聲笑了出來。

待自己的頭完全倚靠凝脂般的肌膚，晴翔略顯憂慮地詢問。

「會很重嗎？妳還行嗎？」

「──噫!? 」

聽見晴翔拐彎抹角同意了自己的請求，讓綾香樂開懷，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她的髮絲猶如絲綢般細膩，柔滑地掠過晴翔的掌心。

「嗯！沒──問題！」

晴翔向着牀面躺下，緩緩地將頭靠在綾香大腿上。

話音剛落，晴翔立刻感覺到綾香微涼的指尖輕輕穿進他的發隙，輕柔地梳理着。

「換晴翔同學躺下來吧。」

他試着緩緩深呼吸幾次，試圖保持冷靜。

指尖觸摸到綾香的瞬間，他感覺到躺在自己大腿上的人猛地顫了一下。

話雖如此，倘若問晴翔膝枕是否舒適？那股源源湧出的幸福感卻無法消弭他心中對自己躺膝枕產生的憂慮。

「啊，嗯，OK。」

這是晴翔有生以來第一次膝枕體驗。

看來，除了膝枕以外，無預警被晴翔撫摸頭髮，讓她的羞恥心飆升到極點。

晴翔的推拒讓綾香發出失落的埋怨聲，晴翔只能用苦笑回應。

「……嗯，可以喔。」

「……綾香。」

獲得允許後，晴翔朝綾香的頭部緩緩伸出手。

「覺得厭惡的話隨時跟我說，我會停下來的。」

晴翔面露無奈的笑容，試圖開玩笑掩飾自己的害羞。

「……拜託，不要咬我喔。」

晴翔沉浸在綾香髮絲的柔順感中，一時半刻忘卻了時間。

「舒服嗎？」

好想摸她的頭……

躺在她腿上仰望着綾香，映入眼簾的身影相較平日，格外甜美可人，令晴翔不由得別開視線。

她喜出望外地說道，撫摸着晴翔頭髮的手向耳畔移動，輕輕地捏住了他的耳垂，彷彿特別喜歡那種觸感似的，不斷揉捏着。

「嗯！總覺得晴翔同學的頭，摸着摸着會上癮呢。」

「……會重嗎？」

柔順的髮絲傾瀉在晴翔的大腿上，陽光透進窗欞灑落在頭髮上，閃耀着溫潤的亞麻色光澤。

「咦？什麼呀？有話直說，不要顧慮太多。」

「嗯？」

「有點……癢癢的……但是……非常舒服。」

要是綾香摸上癮的話，自己遲早會因爲過度羞燥而禿頭也說不定。

晴翔的胸口因綾香的回答怦然心動，他動作輕柔地撫上她的頭。

「晴翔同學，你是不是撐着頭？」

相同的姿勢維持了數分鐘。晴翔讓綾香枕在自己腿上，綾香則乖順地躺着讓他撫摸頭髮。

「嗯……不會。晴翔同學呢？覺得怎麼樣？」

「剛也跟你說啦，我完全沒問題，你可以放鬆一點哦？我真的不覺得重，身體別那麼緊繃啦。」

綾香的頭形飽滿漂亮。

更過分的是，綾香沉浸在耳朵的柔軟觸感時，忽然低聲呢喃着。

綾香提出邀請，此刻她不僅兩頰酡紅，連脖頸也染上淡淡的紅暈。

晴翔害怕再這麼躺下去，他的脖子搞不好會抽筋。此時，頭上傳來了綾香的聲音。

「晴翔同學……我想……差不多該換人了？」

晴翔枕在綾香大腿上，暗自下定了決心。

「……是可以啦，但真的有那麼好摸嗎？」

「請問……可以摸頭嗎？」

晴翔用眼角的餘光瞄向綾香，發現她帶着愉悅的笑容俯視着自己。

那股舒適的觸感引領晴翔溫柔地梳理着綾香的秀髮，一遍又一遍。

沒給晴翔任何逃跑的機會，綾香滿面春風地說道。

實際上，晴翔在意的卻是枕在綾香腿上的觸感，柔軟地教人舒適，頭部深陷大腿肉的程度超乎自己預想，以至於晴翔開始擔憂，自己沉重的頭部是否會阻塞綾香的血液循環？

「是說，我的頭應該滿重的，躺下去妳的腿可能會麻掉，所以還是別躺比較──」

晴翔有些無措，無從把控自己的力道，最後他決定稍微抬起脖頸，撐住自己的頭部，結果懸空的頭部致使脖子開始隱隱作痛。

「不……也不是覺得癢……」

「那，可以再讓我捏一會嗎？」

接着，他再度詢問。

「……呃，我是希望妳別上癮纔好，被人摸頭會很害羞……」

「咦？啊……我覺得自己的頭有點重……」

綾香面紅耳赤地拚命揮舞着雙手，躍躍欲試。

這番話讓晴翔心頭一緊，浮現危機感：意思是她以後真的會咬上來嗎？

綾香的語氣裏雜揉着幾分期待，晴翔一時語塞，思索再三仍妥協地回應。

「嗯……我都摸過綾香的頭了，拒絕妳的話也未免太不講理了呢。」

「真的不重嗎？腳有沒有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