雫的忠告

夏日酷暑尚未發威、豔陽緩緩爬升的時間點。

清晨的大槻家廚房，已能瞧見晴翔與外婆並肩製作早餐的光景。

「外婆，味噌湯的配料要加洋蔥還是豆腐？」

「豆腐好像快過保存期限了喔。」

「那今天就做海帶芽豆腐味噌湯吧。」

晴翔決定好菜單，同時在昨晚提前備好的高湯裏撒入乾燥海帶芽。

「外婆，我今天會去道場喔。」

「知道了。你會在哪裏喫午餐？」

「中午會在外面喫飽再回來。」

晴翔回答外婆的提問也不忘留意鹽烤鮭魚的熟度。

「話說回來，晴翔啊，你跟綾香同學相處還融洽嗎？」

聽見外婆的話，正把烤好的鮭魚盛入盤中的晴翔手頓時一僵。

「嗯，很融洽喔。」

「這樣啊，很棒喔，有好好相處就好。」

外婆慈藹的笑容加深了兩頰的皺紋。晴翔的內心卻因那抹笑靨湧起一股雜揉着幸福感與罪惡感的複雜感受。

「……她是一位，好到讓我覺得自己配不上她的女性。」

落下這番話，晴翔再度着手準備早餐。

「你可要珍惜綾香同學，別虧待人家了喔。」

「好……我會的。」

晴翔點頭承諾外婆，此刻他的腦海裏清晰地浮現綾香的身影，線香菸火的光暈照耀在她的臉頰上，煞是動人。

晴翔對着維持一貫風格的雫牽起一抹無奈的微笑，已換上便服的石藏向着兩人走來。

晴翔相當期待一品石藏親手做的費南雪。

＊

「前幾天我買了一塊品質不錯的奶油，想說來挑戰費南雪看看。」

「拜託，請挑一間適合高中生去的店喔。」

「太敷衍了吧！而且『兇巴巴』是哪門子的誇獎啊!? 」

「是待會有事嗎？」

晴翔一如既往無視了雫不正經的玩笑，直接切入正題詢問她午餐打算怎麼辦？

「怎麼了，晴學長？要向我求婚嗎？好啊，我們去登記吧！」

「之前我抱病臥牀的時候，妳不是特地來照顧我嗎？我想回妳謝禮。」

石藏吐槽晴翔，笑得合不攏嘴。

雫面無表情地擺出餵食的動作，向晴翔說道：「我可以親手餵你喫喔！」

今天是晴翔的休假日，他用完早膳後便來到空手道場，且全心全意投入練習之中，絲毫不敢懈怠。

「我纔沒誇妳！唉……總之，中午我有事，你們自己去喫午餐吧。我先回家了，掰啦！」

「還沒，我沒特別想喫的東西。家裏的冰箱還有納豆跟香蕉，原本打算夾吐司當午餐喫。」

「我覺得會。雖然嘴裏滿是抱怨，但他終究是不吝分享的人呀。」

但實際上，彪炳的外貌下藏着一名善良溫柔的好青年，不僅熱愛做甜點，還特別善待小動物與孩子們。

石藏忍不住抬高音量抗議雫毫無感情的讚美，卻引來雫怨聲載道：「和學長，你太任性了喔？」

「與和學長對打時總能激起我的專注力，說真的，拚勁全力的感覺讓人很舒暢呢！」

「哇，你今天要做什麼？」

「好，麻煩您了！」

「這股味道，聞久了可是會上癮的呢。」

「不了，謝謝妳的好意……不是啦，今天我想請妳喫午餐，想問妳方不方便？」

不斷以「電燈泡」這個詞彙擾亂晴翔與石藏談話的雫，聽見「費南雪」三個字時，雖然仍維持着波瀾不驚的面容，眼神卻搖曳着期待的光輝。

雫選定的午餐是拉麪店，這也是晴翔給予的探病謝禮。

「喂，雫，妳一直說我是電燈泡，還敢大言不慚要我帶點心來？也太厚臉皮了吧！」

「這家店平常都要排隊，可是一個人排隊實在太無聊了，晴學長的午餐約會來得正好。」

望着他的背影，雫語氣平淡地碎念着。

「妳誤會了，我只想單純喫頓飯而已，可以嗎？」

單從外表判斷，絕對與黑道脫不了關係。

「喂，你們偷偷在這打情罵俏啊？」

「晴學長，你明天會來嗎？」

她的手指飛速滑動熒幕，嘴裏一邊滴咕着：「這網站的評論到底可不可信啊……」情緒高昂，積極地查詢午餐的候補店家。

外婆爲自己的孫子覓得理想伴侶而滿心歡喜，站在她身旁的晴翔，只能獨自一人爲情所苦。

這家新開幕的餐廳坐落於堂島道場附近，主打家系拉麪，似乎是雫觀望已久的踩點名單。

聽聞雫的要求，石藏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隱隱作痛。

「喔！這話還真是說到我心坎裏了，來吧！再來一回合？」

旁人看來，石藏就像個十足的不良少年。然而，他卻有着與兇狠的外貌極爲反差的興趣──烘焙。不僅如此，他的手藝還相當精湛，晴翔曾品嚐過他製作的水果塔，味道完全不輸專業甜點店。

石藏的嘴角微微上揚，愉快地回應晴翔充滿好奇的疑問。

「我打算下午來做甜點啦。」

聽見晴翔的回覆，雫頻頻點頭應和，看起來十分滿意，接着，她突然向晴翔展示自己的手機畫面。

身高將近兩公尺，魁梧的身形搭配細長的眉毛與銳利的眼神，短寸頭的髮型兩側卻留下三條發痕，還有一條從太陽穴延伸到嘴角的傷疤。

只要他專注在空手道上，就能屏除多餘的雜念，因此他比平常更賣力地練習對打。

「因爲雫之前來我家探病，我想請她喫飯當作回禮。和學長要不要也一起來喫午餐？」

「嗯？你怎麼突然想跟我談情說愛？我完全沒問題喔，走吧！」

他渾身散發着一股兇惡的狠勁，彷彿下一秒會從懷裏掏出匕首似的。不過晴翔相當清楚，石藏如黑道頭目般的外表下藏着一名暖男少年。

「妳想好今天午餐要喫什麼了嗎？」

雫的臉龐湊近店員剛放上桌的拉麪碗邊緣，深深吸了一口誘人的湯頭香氣。

「桌上也擺放着種類豐富的調味料，竟然有放蒜片，這間店很講究耶。」

「你是苦行僧嗎？」

石藏揮動一隻手，婉拒晴翔的邀約。

「沒什麼啦，只是想甩開腦袋裏煩人的想法而已。」

瞬間提振精神的晴翔，與石藏開啓新一輪的交手。

之後，他依舊專心致志地修練空手道，待他回過神來，已是日正當中。

濃郁的湯頭在舌尖擴散開來，濃縮的豬骨湯鮮味與醬油的韻味交織其中。緊跟其後的雞油香氣竄上鼻腔，家系拉麪獨特的香味緩緩地蔓延開來，留下了縈繞嗅覺器官的尾韻。

「和學長要把反差萌培養到哪種地步纔會罷休啊？」

「他明天會帶慰勞點心來嗎？」

石藏那凶神惡煞般的面容勾起一抹壞笑。

結束空手道的訓練，邁步走向更衣室的晴翔準備換下空手道服，此時，他出聲呼喚從不遠處經過的雫。

「喔！好好喝啊。」

「和學長是電燈泡。」

「誰知道，和學長簡直就是『人不可貌相的』活教材嘛。」

這個念頭纔剛在晴翔腦海萌芽，一旁的雫也吸了一口面，輕輕點頭。

「晴學長，我想去這間店喫午餐。」

即便雫臉上依然沒有任何情緒起伏，語氣卻十分嚴肅。

「醇厚的湯頭搭配勁道的粗麪條……嗯，及格！」

「真是……真拿妳這傢伙沒轍耶！」

「也是啦，在這種大熱天裏一個人排隊，確實很痛苦。」

「哪裏哪裏，您過獎了。」

「和學長好厲害～超帥～超棒～兇巴巴！好，我誇獎完了，期待明天的慰勞點心喔！」

「我可不能錯過和學長的費南雪呢。」

不過，這間新開幕的店，味道或許足以匹敵他們習慣去喫的那間老店。

雫的視線離開手機熒幕向上抬，身體略微往晴翔的方向靠了過去，用毫無感情的語調回應。晴翔假裝沒聽到，出言邀請石藏。

儘管雫嘴裏還在推辭，手裏卻滑着手機，迅速查找適合午餐聚會的餐廳。

「可是……妳嘴上說不用在意，手裏已經開始搜尋餐廳了耶。」

「……還真是奇特的搭配。納豆跟香蕉的味道不衝突嗎？」

「同意。剛開始覺得有點臭，多聞幾次之後簡直像中毒一樣欲罷不能。」

晴翔與雫聊着天，同時用湯勺舀起湯頭，送到脣畔吸啜一口。

「晴學長也想嚐嚐看嗎？要不要一起共進午餐？」

「啊，探病的事啊，不用特別放在心上啦。畢竟是我自願去探病的。」

「喔喔，我就免了。」

＊

組手搭檔石藏在休息時間向晴翔搭話。

的確，晴翔心裏固然想珍視綾香的一切。然而，「虛假的」男友不該抱持着這股心意。那是真正的男朋友纔有資格揹負的感情。

比晴翔年長一歲的他，如同兄長一般，是值得晴翔依賴的前輩，同時也是自幼一起在堂島道場裏相互砥礪的勁敵。

聽聞晴翔的描述，雫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費南雪啊！聽起來真不錯。」

與雫過招後顯得有些疲憊的石藏，向兩人揮了揮手，轉身離開了道場。

「嗯，沒問題。」

晴翔可以利用上午相對空閒的時間去道場露個臉，順便品嚐那份美味的費南雪。

「我跟晴學長一直都恩恩愛愛的啊。和學長是電燈泡。」

宛如料理節目邀請的專業來賓，對美食認真品評一番，坐在她身旁的晴翔也不由自主板起一張認真的表情。

晴翔頷首同意了雫的提議，隨即走向更衣室，準備換上便服。

「和學長是電燈泡。」

堂島道場附近尚有另一間主打家系拉麪的店鋪，是已經營多年的老字號，味道同樣出色，因此晴翔、石藏與雫三人經常在訓練後相約一起去喫拉麪。

「這股獨特的味道……果然是家系拉麪的精隨啊！」

與雫的對話像你來我往的拋球遊戲，不過雫偶爾會擲出路線詭譎的魔球，面對出其不意的球路，晴翔只能苦笑以對。

儘管明天得前往東條家進行家事服務的打工，在那之前還得與綾香練習「扮演情侶」，不過都是午後的事情了。

「明天請務必帶來當訓練的慰勞點心。和學長是電燈泡。」

「晴翔，你是怎樣？今天特別有幹勁啊！」

「雫，方便耽誤幾分鐘嗎？」

「還有拉麪專用的醋，這點加了不少分。」

「確實。」

兩人雙臂環胸，不斷點頭稱讚。

品頭論足幾分鐘後，晴翔與雫再度陷入靜默，專心地享用拉麪，待喫到八分飽左右，雫忽地靈光一閃，開口詢問晴翔。

「對了，晴學長。」

「嗯？」

「我之前就想問了……晴學長，你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咦!? 」

晴翔因突如其來的疑問瞬間僵化，筷子夾着特地留到最後才喫的海苔片，就這麼懸停在空中。

「怎麼突然這麼問啊，雫？」

「因爲啊，你之前不是去找和學長諮商嗎？問說怎麼跟有好感的女生保持適當距離之類的話題。」

「喔喔……原來妳聽見了啊。」

不久前，綾香強迫晴翔一起進行「情侶練習」，當時他差點壓抑不住自己內心的情感，於是找石藏討論自身的煩惱，沒想到當時的對話全傳入雫耳裏。其實，被聽見也沒什麼大不了，畢竟也沒談論過於深入的內容。

「嗯，所以呢？學長有喜歡的對象了嗎？」

「呃，這……該怎麼說啊……」

晴翔早有自覺，他對綾香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意。即便如此，他仍然需要一些時間梳理紊亂的思緒，才能坦率地承認自己的感情。

看着晴翔那支支吾吾的模樣，雫滿臉無奈地低聲嘆息。

「不知道該從何講起，就是變相承認自己有喜歡的人了嘛！」

「……妳怎麼敢肯定？這種事，我沒說妳哪會知道？」

「我知道啊。」

「女孩子絕對不會對自己沒興趣的對象說出『我喜歡你』這種話喔。」

「女孩子絕對不會對自己沒興趣的對象說出『我喜歡你』……所以雫……？」

「抱歉。當下我真的太慌張了，根本無法正常思考，我以爲外婆快離開我的剎那間，眼前整個都黑了。」

雫睜着意味深長的眼神，看着立刻提出異議的晴翔。

「晴學長，你實在太不懂女生的心思了。即便是演戲，對外關係也是情侶喔！正常人不會跟談不上喜歡的對象做這種事吧？況且，練習當一對情侶？那是東條學姐努力博取晴學長關注的藉口呀。」

「追根究柢地說，東條學姐本身對戀愛沒什麼興趣吧？我們一年級的女生之間時常流傳着這個說法呢。」

晴翔在內心暗自下了結論，接着，他也雙手合十，對着喫完的空碗說了句「謝謝款待」，離開了拉麪店。

「……我選擇行使緘默權。」

「嗯？妳剛說什麼？」

雫一邊解釋，還得意地「哼哼～」輕哼了兩聲鼻息。

他疑惑地請雫再複誦一次，後者再度開口，語氣裏卻挾帶着隱約的怒火。是他的錯覺嗎？向來毫無情緒波瀾的雫，此時似乎對着他翻了個若有似無的白眼。

「……我真的，有那麼好懂嗎？」

雫一言不發，默默聽完晴翔的說明，在他終於收尾之際，低聲碎唸了句：「……你這膽小鬼。」

「喂喂，我沒有那麼遲鈍吧？」

晴翔聽不清雫嘴裏細若蚊蚋的喃喃自語。

雫表現得像是完全篤定晴翔有心儀的對象，以此爲前提繼續追問下去。

「但話說回來，你喜歡的對象，偏偏是校園偶像東條學姐呀……晴學長也準備向東條學姐告白，慘遭拒絕後加入黯然神傷的勇者屍堆了呀，真是可憐。請你放一百萬個心，我會好好療愈告白失敗而受挫的你，儘管用眼淚把我的胸口哭溼吧，我完全不介意喔。」

然而，透過家事服務的兼職打工，晴翔實際接觸過東條綾香這號人物，進而萌生了「或許自己不一樣」的期待，於是反射性駁斥了雫的猜想。

「言歸正傳，晴學長的意中人，究竟是誰呢？」

話音剛落，雫又立刻補上一句：「我喫飽啦，先去外面等你。」

「我覺得……東條同學也不是完全對戀愛不感興趣。」

「就跟你說了，不反駁等同承認我說的話喔，晴學長。」

「的確啦，我也明白外婆之於晴學長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望着用手掌托腮沉思的雫，晴翔臉上浮現苦笑，糾正道：「居然說人家是偷腥貓……」

雫接二連三拋來疑問，面對她窮追不捨的問題，晴翔深知自己若是敷衍了事，只會讓事態越來越混亂，只能舉起雙手「投降」，向雫道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忽然從雫的口中聽聞「東條」這個名字，晴翔的身體下意識顫動了一下。那細微的反應並未逃過雫的火眼金睛，她半眯着眼，盯着晴翔瞧。

一時陷入沉思的晴翔停下筷子，但下一秒想起雫還站在店門口等候，旋即加速進食的動作。

「說起來，風靡全校園的東條學姐也是晴學長的同班同學吧？」

面對咄咄逼人的雫，晴翔只能乖乖承認。

「唔……」

「我可是從小時候就開始看着你了呢，當然對學長的心思瞭若指掌。」

「……是同班的女同學，暑假期間剛好有點交集，然後……就這樣。」

「唔……唉，對呀。有這號人物，沒錯。」

晴翔受不了雫目光犀利的拷問，只得別過臉，逃離她的視線，並低聲嘟囔一句。

簌簌吸完碗裏剩餘的麪條後，雫雙手合十，輕道：「謝謝款待。」隨後，她將喫完的餐碗放置吧檯上等候店家回收，接着轉身望向晴翔，開口說道：「但請務必讓我提醒你一件事──」

雫堅定地回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晴翔的雙眼。

「不，是因爲我認識你很久了，才能看出細微差異。」

剎那間，晴翔想起雫與自己交談時，總把「跟我交往吧」或「那我們去結婚」之類的玩笑話掛在嘴邊。那又代表什麼意思呢？

這件事在晴翔就讀的高中裏是衆所皆知的熱門傳聞。因此，雫認定晴翔的告白註定會失敗，進而提前給予安慰，也是合理至極的反應。

「晴學長，你跟東條學姐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你說，你們在暑假意外有了交集？啊，難不成跟短期打工有關係？我猜得沒錯吧，晴學長？」

見狀，晴翔也趕緊把剩下的拉麪喫完，避免雫等太久。忽然間，他察覺到一件事。

被晴翔的天真打敗的雫搖了搖頭，發出今日第三次的長嘆。

望着晴翔的反應，雫再度無奈地嘆息，接下去說。

算了，雫從以前就走斜咖路線，那傢伙……應該是例外吧？

語畢，雫鼓起腮幫子，帶着一絲不悅，輕聲嘀咕一句：「我也可以幫忙演戲呀……」

校園偶像──東條綾香，從未點頭答應任何人的告白。

之後，她從座位上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店門。

晴翔的聲音裏滿是懼怕，聞言，雫的表情柔和了幾分，恢復一貫的平靜。

「……晴學長喜歡的人，該不會就是……」

「非常遲鈍。而且，爲什麼要對外婆撒謊啊？真不像晴學長會做的事。」

對戀愛興致缺缺的人，會主動提議進行「情侶練習」嗎？甚至要求對方模仿霸道男友的語氣說話？

她的語氣淡然如常、喜怒不形於色，毫不造作的模樣反而讓她的話語格外有說服力，晴翔無從反駁。

「喔喔，原來把晴學長拐走的偷腥貓，是跟學長同班的女學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