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話

羅納爾多先生的雙眼在魔道燈的微光下反射出紅色的光芒，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被他緊緊盯着。

羅納爾多先生的話完全超乎我的想象，但是，我察覺到自己對他說的話心裏有數。

我回想起至今爲止體驗過的，那些沒有印象的記憶。

與芬里爾戰鬥時，突然想起的話。

還有，明明沒有發生過，卻無法抹去既視感的，長着角的女性。

……這些體驗，不都在暗示着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老實說，勞斯特是不是人類這件事，我之前就知道了」

在我沉默的時候，羅納爾多先生繼續說道。

「從出生到現在，我從未見過能同時使用氣和魔力，也就是同時使用普拉納和瑪娜的人類。除了被稱爲亞人的存在以外」

聽到這句話，我腦海中浮現的是，曾經滅亡的精靈族的密斯特。

「但是，你不僅擁有隻有人類才能擁有的技能，而且實力也弱到無法判斷你是亞人。身爲亞人，卻連魔術都只能使用初級，這讓我無法接受。所以，我一直以爲你只是個沒有被選中的普通人類」

正因爲知道密斯特的存在，羅納爾多先生纔會做出這樣的判斷吧。

我領悟到了這一點。

密斯特是師傅的師傅，是連羅納爾多先生都不想與之戰鬥的對手。

就算考慮到密斯特作爲精靈的特殊性，我作爲亞人還是弱到令人難以置信吧。

……畢竟，我即使拼盡全力思考，不斷積累努力，得到的也只是只能在限定情況下使用的技能。

正因如此，包括我自己在內，誰都沒有想過我是亞人的可能性。

大家都認爲我是個雖然特殊，但得到的技能卻派不上用場的不幸人類。

沒錯，直到與芬里爾的戰鬥開始之前。

「直到我看到你壓制食人魔，受到攻擊後還能行動的身影爲止……勞斯特，你應該也有自覺吧？」

我難以置信，呆呆地站在原地，羅納爾多先生則自顧自地煩惱起來。

——自己的記憶，是殘缺不全的。

「我知道很多地方都很奇怪。明明應該記得，卻想不起來的記憶。但是，完全想不起記憶的全貌……！」

羅納爾多先生已經注意到了我明顯很奇怪的證據，並將其擺在我的面前。

「沒有記憶的話，就沒辦法確認了啊……要是你能想起點什麼就好了」

但是，他身上的氛圍並沒有改變。

他的態度彷彿看穿了我的內心。

我毫無違和感地接受了羅納爾多先生的話。

等於承認我不是人類。

我終於清楚地認識到了。

我拼命地對羅納爾多先生重複着。

聽到這句話時，我沒能理解他提問的意圖。

只是覺得自己的努力終於開花結果了。

雖然想着必須想辦法傳達這件事，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得到信任，所以無法繼續說下去。

羅納爾多先生對這樣的我點了點頭。

雖然我理解了這一點，但我只能點頭。

至今爲止，只是預測的想法聯繫在一起，就在那時。

羅納爾多先生一臉詫異地看着我，我拼命地組織語言。

……真的是這樣嗎，我對此感到迷茫。

「……是的」

「這是……！」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我說不記得了，也只會被當成是狡辯吧。

雖然對這件事感到不快，我還是告訴了羅納爾多先生。

「誒？」

我本來想說這個身體強化是我自己發現的，但又吞吞吐吐了起來。

羅納爾多先生恢復了平時的笑容，向我問道。

即使清楚地理解了，還是不知道哪裏不對勁的記憶偏差。

「我之所以覺得你很異常，還有另一個原因。那把短劍是在哪裏得到的，勞斯特？」

面對這樣的我，羅納爾多先生的態度一如既往。

因爲我已經理解到，事到如今無論怎麼否定，我的身體強化都是異常的。

拼命地訴說着，這不是謊言。

「你該不會想說，輕易地在芬里爾的身體上留下傷痕的那把劍，只是把普通的短劍吧？那把劍的性能在準魔劍之上」

但是，我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說法。

剛纔那種逼問的氛圍消失了，所以我完全想象不到他接下來會說什麼。

「告訴我吧，勞斯特。你到底是什麼人？說到底，你那身體強化到底是從哪裏學來的？」

……至今爲止，我不僅從未意識到這件事，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得到的。

面對這意料之外的反應，我不禁向羅納爾多先生問道。

在與芬里爾戰鬥之前，我完全沒想過自己的身體強化是異常的。

「失憶嗎……那就沒辦法了」

羅納爾多先生指着我的短劍，就在這時。

「不知道？」

……我理解，自己現在說的話到底有多可疑。

嚴格來說，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有所自覺。

只是，他肯定不會放棄追問吧，想到這裏，我的內心愈發焦躁。

羅納爾多先生對這樣的我淡淡地說道。

如果我點頭，就等於肯定了羅納爾多先生的想法。

「是嗎？已經無法再矇混過去了。隱瞞的時間已經結束了，勞斯特。」

「……誒？」

一般來說，羅納爾多先生的話應該會被判斷爲難以置信。

「……我不知道」

聽到他的自言自語，我理解了。

沒錯，我擁有的短劍是準魔劍。

「！」

——我不得不承認，當時的身體強化是如此異常。

羅納爾多先生看着我，思考了一瞬後，開口道。

羅納爾多先生是真的相信了。

但是，與芬里爾戰鬥後的經驗，讓我無法再繼續逃避現實。

「您相信我嗎？」

「嗯，難道說，你是在說謊嗎？」

「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沒想到您會相信我」

「啊啊，是這個啊。我怎麼可能不相信你呢」

「……誒？」

羅納爾多先生毫不猶豫地說道，我則驚訝不已。

羅納爾多先生一臉抱歉地繼續說道。

「不，從我至今爲止的態度來看，你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我有點太好奇了，所以就變成逼問你的樣子了。抱歉啊」

聽到羅納爾多先生的道歉，我一瞬間驚訝，然後立刻搖了搖頭。

「沒有的事。我自己也知道，我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找藉口」

沒錯，我自己也明白。

我明白自己是多麼的異常，明白自己不是用失憶這種話就能糊弄過去的。

「……真是頭疼啊。我其實並沒有懷疑勞斯特你說的話」

面對這樣的我，羅納爾多先生一臉煩惱地說道。

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看不出對我有敵意。

但是，我明白自己有多麼可疑，所以無法放下戒心。

「不，說起來我有件事要先跟你說」

羅納爾多先生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始說道。

他沒有在意我因爲不知道他要說什麼而緊張起來，繼續說道。

「現在的情況確實非常緊急，你的話有很多地方讓人難以理解也是事實。但是，我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事就懷疑你」

「這不是當然的嗎。你毫無疑問是這次戰鬥中最大的功臣。甚至比我和密斯特還要大」

「沒有這回事！羅納爾多先生付出的更多……」

「……爲什麼？」

但是，羅納爾多先生無視我的反應，繼續說道。

面對這朝着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的話題，我立刻反駁，但羅納爾多先生一瞬間就否定了。

我聽到這話，以爲他在開玩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但羅納爾多先生回望我的眼神中沒有一絲玩笑的成分。

……正因如此，聽到羅納爾多先生在下一瞬間說出的話，我僵住了。

「聽好了，勞斯特。不管你怎麼想都無所謂。你毫無疑問是這次戰鬥的最大功臣，多虧了你，纔將被害減小到這個程度」

「……怎麼會，太誇張了」

「……啊啊，是啊。事到如今，也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但是，勞斯特。我希望你能好好理解你們的價值」

但是，我也知道羅納爾多先生實際上付出了多少努力。

羅納爾多先生的話讓我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咦，勞斯特。難道你想說我的判斷有問題嗎？」

「哈哈，抱歉。我玩笑開過頭了」

恐怕，羅納爾多先生是爲了告訴我他對我的評價，纔會有剛纔的對話，但我覺得有點過頭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反問道。羅納爾多先生點了點頭。

因此我立刻否定了他的話。

聽到我不由得抱怨，羅納爾多先生笑得更開心了。

「你毫無疑問，在這次戰鬥中大顯身手了……要說誰該被責備的話，應該是低估了你實力的我吧」

羅納爾多先生回望着我，開口說道。

聽到這話，我再次不知道該說什麼，啞口無言。

「不，一點都不誇張」

「很簡單。你不是已經在之前的戰鬥中證明過了嗎？——證明了勞斯特這個人有多麼值得信任」

「價值，嗎？」

「……什！」

看到我的反應，羅納爾多先生開心地笑了。

「但是，我剛纔說的都是認真的哦」

「沒有這回事！……在那個時間點，就連我都沒有自信能拖住芬里爾」

「……請別這樣。如果是師父的話就算了，但羅納爾多先生這麼說的話，我無法判斷您是不是認真的」

看到他的反應，我理解了剛纔的對話都是玩笑，不禁苦笑。

……然後，羅納爾多先生說出了我完全想象不到的話。

聽到我立刻說出的話，羅納爾多先生點了點頭。

「是啊。只有一點，這一點我希望勞斯特你能記住——勞斯特和娜璐塞娜，你們是今後在迷宮暴走中生存下去的關鍵」

確實，我知道其他冒險者們將打倒芬里爾的我視作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