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麥野。」

「嗯，我也是剛剛纔從外圍組織那邊問到。」

「七月十四日。超留在爆炸現場的焦屍只有超兩具。外圍組織的報告拖到現在，好像也是因爲屍塊燒得焦黑又散得亂七八糟，要清點並確定身分花了不少工夫。」

「結果，會自動追蹤位置的AI空調紀錄，好像終於撈出來了。井上拉斯佩齊亞和鱷口鋸刃走進當成監牢的房間，是十四日的晚上八點二十一分。然後能夠從外面確認爆炸的時間是八點三十分。」

「……意思是進房間到爆炸有大約十分鐘的超空檔嗎？」

「時間這麼長，要在爆炸之前溜出去也做得到呢。」

「不過結果華野是被關起來的吧。房間裏還有井上和鱷口兩個人，能力戰應該沒勝算，她是怎麼放倒人家的？」

「方法有很多吧。『也沒規定炸彈一定要在拿出來的瞬間引爆』。可以用水龍頭的鐵絲解開手銬，搭配插座讓對方觸電，接着把定時炸彈擺在動不了的兩人面前，最後偷偷離開就能滿足條件。」

「……」

「那麼麥野，棺材之所以是空的，該不會？」

「不，結果先等一下。那麼葬禮上扶棺痛哭的那些人是？」

「……按照外圍組織的說法，超聯絡不上。究竟是不是普通人也超不清楚。」

「華野超美。她究竟是什麼人……？」

七月三十一日。

地點是第三學區。全國知名的建設公司總部大樓，這間公司因爲協助設計宇宙電梯安迪米昂等理由而聲名大噪。有一名少女從側門走進大樓，搭乘專用電梯前往比五十層樓還高的頂樓。

華野超美。

儘管穿着短袖水手服實在不適合走進這棟大樓，卻沒人非難她。

連一個也沒有。

頂樓有超過十名祕書在工作，但是從她們所在的正面辦公室看不見通往深處的祕密通道。或者該說這批美女祕書連誰發薪水給自己都沒弄清楚。

真要說起來，這間建設公司本身就是種障眼法。

不容許一粒火星留下。

華野超美把流行歌的歌詞全換成喵來哼唱，熟門熟路地走過廣闊的空間。

做到這裏，才總算結束一個循環。

而且暌違一個月之後，感覺咬進嘴裏的香菸味道都變了。

「呼……罐裝啤酒沁人心脾，煙的味道真棒。嗜好愈來愈像大叔了呢……就算聽到高爾夫幾個字也不會覺得哪裏不對勁。」

「……呼，累死我了。」

惡夢的材料到齊了。

在「道具」和「道具」採取行動之前，最弱小的她在圖書館天花板上大叫讓衝突爆發也是因爲這樣。

（擔心不抵抗會不夠自然而拿出來的追蹤用香水被人家說「太成熟太高級」時有點嚇到……除此之外大致上算是及格吧。）

就這樣發呆。浪費是最大的娛樂，浪費時間更是別有一番風味。在隨時與死亡相伴，一年到頭都要互相判讀能力的「暗部」最前線，恐怕沒辦法想像主動把壽命和機會一秒一秒丟進暖爐的快感吧。

她將小熒幕擺在一起高速細查情報，然後注意到其中一項。

不過都開了也沒辦法。

「成年人無法使用能力」，這是學園都市的定論。

換句話說，這就是高層討厭的侵犯領域，屬於明確的禁忌。

那種擅闖「大人們的考量」的怪物（Monster Child），再怎麼有用都不合她的喜好。棋子就是要斷掉網路使其孤立才方便操縱，這是她身爲「道具」負責人的論點。

（……要比這裏更高，像是統括理事會？開什麼玩笑。以權力來說那邊確實是雲端，但我絕對不會主動去坐那個位置。）

「嗯，那就這樣。由衷期待您的下一道指示。」

好比說，把整間總裁室改裝爲「暗部」高級幹部用辦公室。

最好把那種「孤獨的最強」都帶來「暗部」。性價比特別高。

個子嬌小，卻失去了「青春期少女」的色彩。年齡要再大一點，應該過了二十五歲吧。頂着一頭亞麻色中長髮的女性，頓時顯得和水手服不怎麼相稱。她愉快地從醫院、旅館等處會有的小冰箱拿出五百毫升裝長罐啤酒，再把桌上的小紙盒和菸灰缸拿近。那是加了薄荷類香料的香菸。

通話對象當然只有一個選項。

找芙蘭達•塞維倫拿液體炸藥就是爲了這點。

她感受着晚一步才上湧的醉意，決定稍微面對一下現實（手機）。

「嗯，理由我就不過問嘍。和平常一樣。反正『不會是』什麼侵犯領域或是觸犯禁忌的平凡理由吧。好好好我明白，不要多問。畢竟學園都市這個地方，雖說是科學之城，上面的上面的高～高層卻有神話的氣味嘛。好啦好啦真的非常抱歉我再也不說了，繼續刺探下去會被殺掉吧～？啊哈哈。」

她最大的武器是手機。隨手拿起一支手機扯掉傳輸線後，她聯絡某處，同時自然而然地將姿態放低……雖然在這之前又抽菸又喝酒也談不上什麼禮貌和敬意。

從「電話之聲」的角度來看，這也不是什麼有趣的事。「電話之聲」都是待在安全的場所單方面下達指示操縱整個「暗部」，聯繫變成雙向等同於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對心臟不好的驚喜只能自己給別人，反過來可不行。

帶有夏日氣息的薄荷類清涼感重新支配口腔。如果想要，她可以弄到頂級貨，但她還是喜歡這種靠化學物質搞出來的廉價味道。如果不能對這種味道一笑置之，哪有辦法和科學技術狂飆到遠超致死量的學園都市「暗部」扯上關係。

換句話說，這次聯絡與其說是對答案，不如說是測試。

爲了避免人設崩潰，即使周圍沒有要欺騙的對象，她也一直在唱獨角戲。

總算回到安全的密室。

（……哎呀，糟糕～這根本不是低糖低普林的那種嘛。買的時候沒注意嗎……明明差不多到該注意這些的年紀了。）

爲了保護優良的「暗部」設施，需要相應的整備費用。不過這種情況下的單位應該不是錢而是人命。

結束預定的報告之後，她切斷通話，把手機扔到桌上。

（……就這點來說，「那四人裏最可怕的就是社交性高在各行各業到處交朋友的芙蘭達•塞維倫」。實際見面之後就能體會。先幫她貼上需要注意的標籤，有必要的話得想辦法應對。）

她拉開拉環喝了一口，然後盯着罐子側面。

她把變短的香菸按在菸灰缸裏，仔細地捻熄。

「喵、喵、喵喵、喵～♪」

（雖說爲了融入角色和準備文件隨便找間學校的話劇社待了三個月，畢竟和準備期間不一樣，正式來的時候一露出破綻就完蛋了嘛～）

膽敢隱瞞任何重要事項就等於失去信任，會立刻被砍頭──類似這樣的。

「嗯嗯。哇～一陣子不在就累積了這麼多聯絡啊。不管怎麼往下卷都看不新訊息的終點～（哭）」

至於到了這個位置以後還能往上爬多高，連「電話之聲」也不曉得。說不定這裏已經是懸崖，再往前走一步就會摔進深谷。

唯一不在偶數範圍內的第五人，設計了一切。

命令系統毀了一個，但是影響不到這裏。

此外還有些小事件。

接着她順理成章地開始報告。

（……講是這麼講，「反正殺她們的理由鐵定不止這樣」。嗚嗚～特地攝取酒精之後才做重要的報告，表示我果然捨不得那四個人？討厭啦討厭啦喝醉之後還做什麼自我分析會讓人心情低落到想要衝動地往下跳。）

正牌的另有其人。

沒錯，打從華野超美能夠通過電梯、正門，戰戰兢兢踏入十五鍾高級公寓的那一刻起，就必須懷疑她。

如此一來，她就成了另一個人。

搖晃着嘴邊薄荷煙的她，笑着這麼下結論。

不，不是華野超美。先前都這麼稱呼自己的「某人」，輕笑着如此說道。

她倒在高官的椅子上，用力舉起雙手做伸展。

「但是考慮得不夠周詳。雖然朋友被殺會氣昏頭這點，在照得到陽光的世界可能算得上美德。呵呵。」

沒錯。嚴格說來，華野超美連無能力者都算不上。

沉重的黑檀木桌上，擺着形形色色的手機。它們都接上了從電源分接器延伸出來的傳輸線，總數不下十支。而且每一支都細心安裝了防逆向偵測裝置與變聲程式。

途中也沒被對方的質疑打斷。反正人家八成連報告都不需要聽，就已經掌握狀況了吧──「電話之聲」這麼判斷。而且，手段和街上那些監控攝影機與警衛機器人屬於不同次元。那種「神祕的監控技術」應該更加噁心，恐怕遍及學園都市的每一個角落。

現在就冷靜分析吧。

她熟練地抽着煙，背靠在皮椅上仰望天花板。

麥野等人的掌紋和虹膜都是機密資料，能接觸的人不多。做得到這一點，代表此人棲身於「暗部」的極深處，身分可疑。

她一邊望向遠方隔着好幾個學區的「沒有窗戶的大樓」，一邊說道：

那是死亡報告。

只能祈禱不會就這樣進入爛醉模式。

「……少了一個誘餌嗎？呵呵，麥野同學，妳還真是爲朋友着想呢。」

「暗部」就是這樣。除非對自己費盡千辛萬苦找到的答案保持懷疑，否則必然停下腳步。

接着她一甩盒子拿出一根菸，以拇指點燃打火機。

坐在高官椅上的華野超美，熟練地翹起纖細的腳。

「喂喂，您好您好。先前提過的那件事順利解決嘍。看來我直接混進現場果然是正解。唉，雖然機率不高，『道具』和『道具』也有可能在談判之後勾結嘛。我想這時最好的辦法，就是隨便『殺』個自己人煽動她們的怒火～」

划算到會讓人大笑。

不過嘛，幸好麥野她們贏了。

當然，做到這種地步，需要花不少心思說服（威脅）正牌總裁。

好啦，該怎麼辦呢？

說實在的，女貞木小路楓那幾個儘管能幹，不過灑錢不看對象。那種壞蛋會在自己掌控不到的地方擅自和「暗部」的骯髒大人們建立聯繫，一不小心就會讓她們把手伸進大人的命令系統，有被反咬一口的風險。

學校生活不用說，最累的部分，就是塑造包含「電車色狼惱羞成怒」在內一連串即使淪爲「暗部」也不會讓人起疑的個人檔案。不過只要一開始的準備有做好，之後就能順理成章地發展下去。

外觀氣派的總部大樓專門處理公司內人事評價與總務等部分，完全不負責實務作業，這種情況很常見。舉例來說，建設公司的設計可以發包給外面的設計事務所，水泥、鋼筋等備品存放在港口的巨大倉庫，實際施工照理說由工人們在建設現場揮灑汗水。至於各種會議就更不用提，線上開會也無妨。換言之最大的總部大樓，意外地沒什麼事要做。還有些總部興建目的甚至是爲了提升公司形象。既然內部有巨大的空洞，就能藏進各式各樣的東西。

比方說，似乎在臺面下偷偷摸摸搞事的「未元物質（Dark Matter）」。

這份工作會招來許多怨恨。若是現場的人稍微打探一下就能找到真身，根本當不了真正的「電話之聲」。懂得控制情報出入確保安全的專業人士，才能當仲介。

或許該說是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不過這種感傷也結束了。

她把手放到頭上，一把抓住頭髮……不，是把看似真發的假髮像帽子一樣拿掉，眉毛、睫毛也全部卸下，露出未完成人偶那般光溜溜的臉，整套動作就像脫衣服那樣隨性。接着華野超美拿出小包包裏的「另外一組道具」，改變造型。

比方說，一隻腳踩進「暗部」卻看不出有沾染上任何氣息的「心理掌握」。

「嗯，當然。畢竟有真正的超能力者嘛，贏家是麥野沈利的『道具』。」

「嗚嗚……受人家信任雖然值得高興，『成功是理所當然』這種評價也不怎麼好啊～等於不管再怎麼努力都賺不到出人頭地的分數。」

啤酒是冰的，好像不該把空調開這麼強。

能夠直接和這種人物通話該覺得榮幸，還是該把自己當成被迫哄大孩子的悲哀課長，就要看包含她在內的幾個正牌「電話之聲」怎麼想了。

接着華野超美抓起罐裝啤酒，一口氣喝乾。

還有，最後的引爆也是。

「真是的，『說到這傢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