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超能力者放聲咆哮
《暗部共生少女》 · 鐮池和馬 · 1.2萬 字
1
七月二十一日,晚上八點。
「呼……」
身穿夏季制服戴着大口罩的少女,來到第三學區。平常用的化妝道具沒燒光真是慶幸。口罩能將臉部特徵大致遮住,但是和皮膚之間的不協調感若不抹乾淨,反而會引人注目。
女貞木小路楓。
鐵桶型警衛機器人與她擦身而過,不過暫時無需擔心。從移動模式和鏡頭方向來看,那具機器人主要負責整頓車道交通。反倒是慌張逃跑纔會吸引目光。何況真要說起來,自己雖說是罪犯,卻也沒遭到大規模通緝。
而且這個位於學園都市最北邊的學區,不僅是大企業鱗比櫛次的高級商辦區,往來埼玉縣的北門也在這裏。因此,與門相關的交通服務和公共建設自然而然也坐落此地。
飛船在頭上緩慢前進,大熒幕播放着這樣的生活提醒:
『目前,已確認北門出現些許壅塞現象。提前二、三十分鐘行動,在時間上應該會更爲保險。行車中的各位,遭遇堵車而必須停在路上時請儘量關掉引擎,協助減少怠速運轉產生的廢氣。』
碰到熱帶夜時,路邊的噴霧灑水器令人不快。明明自己沒流汗,衣服卻會貼在肌膚上。
三葉風機持續運轉,微小的光亮在視野角落跳動。
穿浴衣的情侶蹲着,看來是在玩仙女棒。手機的背光比煙火還顯眼。去死吧。貨真價實的千金小姐在心裏詛咒。看來這兩人沒申請安裝消防配件的警衛機器人「看護」,希望他們務必弄出小火災製造最糟的回憶。
耳畔有三股辮的柔順金髮隨着步伐搖擺,少女推着行李箱,抓着肩上鼓鼓的運動揹包,走進看似巨大立體停車場的建築。
女貞木小路楓造訪的地方,乃是所謂的長程巴士轉運站。
爲了高效率管理更多大型巴士,這個設施的發車點分佈於不同樓層。下層也有計程車乘車處和停車場,不過主要功能是巴士站。
內部比混凝土停車場要來得乾淨漂亮。這裏擺的不是什麼鐵製看板和飽受日曬的塑膠長椅,巴士站牌旁受到玻璃保護的候車室裏,擺了好幾張機場貴賓室那種大沙發。只要按下座椅的按鈕,合作的咖啡廳服務生就會來幫忙點餐。
「C─11,往青森的『高速公路搖籃』是……這裏嗎?」
女貞木小路楓看着新弄來的手機,確認電子票的英文字母與數字,走向要搭乘那班長途巴士的發車點。巴士好像還沒抵達,需要等一下。她打開透明的門,在ㄈ字形沙發上找了個空位坐下。
「呼……」
(其實從第二十三學區搭飛機逃往海外比較好,但國際線應該也有那些傢伙布的網。)
「嗚嗚~人家想去尼斯啦。給我自由。不過得先離開關東,從首都圈外搭國內線前往其他國際機場。」
「──」
『啊、啊、啊~☆這不是訓練。結果會真的搬出反戰車火箭炮,所以各位~請趕快避難。我們會盡量避免牽扯到閒雜人等,但是疏於努力的人我們無法保證性命安全,請見諒嘍。重複一次,這不是訓練……』
是穿着粉紅體育夾克配短褲的少女。
「麥野。」
「嘖!」
麥野沈利舔着嘴脣,大步向前。
「超能力者。麥野……沈利!」
找更優秀的收藏品。打造更愜意的空間。
沒錯,這是「道具」和「道具」的戰爭。
總人口兩百三十萬人,其中八成是學生。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要返回在學園都市「外面」的家鄉,但外出人口和平時相比依然壓倒性地多。名門常盤臺的學生宿舍別說離開城市了,就連外宿也管得很嚴(雖然女貞木小路楓平常就會溜出學生宿舍),不過暑假返鄉就另當別論。儘管她用了和別人不太一樣的方法填寫文件,只要躲進這麼龐大的人潮,也不用擔心再遇上追擊。
女貞木小路楓失去三個同伴,只剩自己一人。相對地麥野沈利那邊還剩四人。對手不止有超能力者。在對方還有複數支援人手的狀況下,孤身硬碰硬會落入下風。重點不在於力量強弱,要是碰上相剋就糟了。
但是,一般來說確實不太可能,然而已經氣瘋的「暗部」會怎麼出招,有辦法精確預測嗎?毫無根據往外跑真的沒問題嗎?
玻璃圍住的候車室之外,鬧得像是有人捅了蜂窩一樣。
這是自己打造的容身之處,不是大人給的。沒道理讓給陌生人。
某人越過毀壞的巴士,來到她的正面。
看起來足夠讓三十個人伸長雙腿舒服乘坐的深夜巴士,沿着和立體停車場同爲螺旋狀的斜坡開上來。
女貞木小路楓踢開礙事的行李箱,肩上的運動揹包也扔到一邊。這麼一來口罩也會礙事,因此她拿掉了會對呼吸造成些許阻礙的布片,丟在腳邊。
然而在不遠處又傳出「轟!」一聲爆炸之後,現場氣氛爲之一變。
緊接着,整棟立體型巴士轉運站都停電了,不過沒像電影院那樣一片黑暗。一來這裏和立體停車場一樣並非完全密閉,二來停電之後逃生出口的標誌全都亮了起來。
這回不是火箭炮,看來也不是單純的巴士互撞。
「爲什麼非趕着現在出發不可?出事了,不管怎麼樣都會全線停駛啦!」
女貞木小路楓不由得看向被丟在原地的大型巴士。
對方大概無所謂吧。畢竟本來就是無人機,即使被擊墜也傷不到操縱者,攻擊直升機「六翼」還有可能把女貞木小路楓也當成目標。
看見身穿制服的男性司機慌張地從大型巴士前方的車門下來,女貞木小路楓瞪大眼睛。
「OK~那我就搞得大一點嘍。」
跟着是一陣令人胃部發寒的垂直搖晃。
「妳啊,我可不會讓事情就此結束……」
不用說。
2
釋放巨大煙火般的爆炸聲迸發。
輕輕刺進了女貞木小路楓的胸口。
3
只不過,怎麼聽都不像錄製的人工語音。
站在高處眺望欣賞對象的愛。
慌亂很快就傳染給了裏面的旅客。
二十一日。
這略顯模糊的聲響,應該是壓縮空氣或氮氣造成的強大打擊所致。
(……在這邊交戰對我也沒好處。只要這輛巴士能動,就能逃到「外面」。大、大不了我自己握方向盤。)
只有一人。
少女「以能力撕開礙事的黑煙與粉塵確保視野」。
「攻勢再怎麼兇猛,只要沒打倒我,名爲『道具』的威脅就不會結束。我會不斷增殖、再生,讓妳們疲於奔命。」
少女在候車室的沙發上翹起腳,手掌輕撫身旁的行李箱。
『還有藏在裏面的那個混蛋!外面有大量無人轟炸機和遙控榴彈炮等着。結果不管妳玩什麼小把戲,我們都能用程式從羣衆裏辨識出妳的臉和走路姿勢。這座方形監牢就是我們的競技擂臺。妳!膽敢踏出一步就視爲犯規,直接讓妳粉身碎骨!!!』
能夠毫不猶豫就把思考化爲行動的,恐怕只有「暗部」吧。
畢竟今天是暑假第一天。
方纔還在播放舒壓爵士樂的室內用擴音器,響起緊急廣播的聲音。
(……錢要多少有多少,戰力要補充幾次都可以。既然如此,那麼我現在最想要的,就是自由。先澈底隱藏行蹤擺脫「被追殺」的狀況,然後慢慢籌備戰力,重新建立「主動追殺對方」的狀況。就從把硬幣翻面開始吧。我要讓她們付出奪走別人收藏的代價。)
(那些擋路的蠢貨直接輾死不就好了……)
爲此,必須讓麥野沈利等人的追蹤澈底落空,藉由大人的力量將她們一點一滴弱化,女貞木小路楓這邊連一根指頭都不用動就讓她們的回合結束。
來自側面的恐怖閃光掃過空間。這一擊轟掉了好幾根支撐長程巴士轉運站天花板的粗大混凝土柱。如果沒注意到直接衝上前去,恐怕第一發就會將女貞木小路楓的上半身蒸發。
儘管心急如焚,女貞木小路楓冷靜的部分仍然這麼告訴她──假如發現目標在羣衆裏就把爆裂物扔進來,會形成無差別殺人。如果真有這種決心,一開始就不會有什麼警告,而是會直接用四十毫米自動榴彈炮或三百公斤級空對地飛彈之類的東西對準建築狂轟濫炸。
即使已經入夜,交通機關周邊依舊擁擠。年紀和她相當的國中生、比她小的小學生,也都帶着大件行李在附近晃來晃去。平常公共交通機關一到完全放學時間就會停止運作,今天卻不一樣。
雖然自己處於劣勢,反過來說就是雙方還沒有完全分出勝負。
但是,不太對勁。
只要尋找同伴湊齊四人,「道具」就能重新來過。
確實,對方如果有這種專門追蹤的能力會非常麻煩,但反過來說一人只有一種能力。換言之,這傢伙沒有什麼掌心噴火、揮灑雷電一類的直接殺傷力。
這番咒文般的話語,一般民衆恐怕無法理解。「無人轟炸機」、「遙控榴彈炮」。或者該說,即使耳朵聽得到,腦袋也來不及轉換爲正確的詞語。如果真的聽明白了,往外踏的腳應該會當場停住。
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該拘泥於逃到「外面」,應該混進羣衆裏。如果躲不開無人轟炸機和遙控榴彈炮,還可以進一步綁架人質。畢竟爆裂物沒辦法精密瞄準!
「只不過」,哀傷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照理說就算要逃跑也可以直接開車,可能因爲到處都是旅客,大型巴士沒辦法避開他們吧。司機直接衝進人羣之中。女貞木小路楓能用能力操縱別人,但她的力量不適合下達操作機械之類的精密指示。
不。
(這麼一來,以從外面看也無法分辨的手段逃走會比較好。換句話說就是躲進頂部有遮蔽的大型交通工具。最好是巴士底下寬敞的行李放置區……!)
她特地在相當危險的狀況下一直潛伏到今天,是有理由的。
「喀啦喀啦喀啦」的聲音響起。
微暗之中,隱約能看見遠處有什麼東西倒在地上。看起來是另一輛深夜巴士。側面受到衝擊而扭曲成ㄑ字形的鐵塊,堵住了螺旋狀坡道。
「哇!」無數旅客四散逃跑。
奇妙的音色。
即使因爲失火或災害而毀掉大批心愛的寶物,也不會就此放棄。只要活着,自然而然會再去搜集,這就叫做愛情。
真要說起來,脆弱的位置情報型能力者應該躲在草叢裏架狙擊槍,卻特地來到自己面前。蠢到極點。人家準備這麼周到,沒理由不殺她。
「咚!」破壞聲讓她縮起身子。
反倒向後退。
「只要我還活着,妳永遠逃不了。所以如果妳想逃,必須先殺掉我斷絕超常追蹤。規則聽懂了嗎?」
「沒用的。」
和地雷一樣。光是出現「或許有」這種風險,想像力就會阻礙行動。
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出玻璃屋說:
剛開始停電時,乘客們都愣住了。
即使只剩一人也無妨。
她是發自心底愛着「道具」的每個人。這份心意不假。
「……」
重量相當,換句話說撞不開。這下子,無論是誰都沒辦法駕駛不夠靈活的大型巴士突破封鎖。
自己。
指向自己的,並非單純的視線。某種從極近距離指着自己眉心的異樣搔癢感揮之不去。這讓她明白,怎麼做都瞞不過監視者。
那個來自幽暗彼方的聲音,身爲外人的女貞木小路楓完全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
既然如此,她沒道理不出場。
換言之就是離開學園都市。
「……我們不會留手。『體晶』已經用了。我記錄了妳的AIM擴散力場。不管妳還要採取什麼行動,無論妳逃到宇宙或深海,我都能追蹤。」
最後的贏家才能自稱「道具」,這個條件不變。
「怎麼啦,自鳴得意的第六名?鍍上去的金,可別這麼簡單就被剝掉喔!」
「等、等一下。長程巴士在這裏,只要開四百公尺就是北門呀。你啊,只要立刻開車……!」
換句話說,對於女貞木小路楓而言,同伴只是擺在祕密基地裏的收藏品。會去賞玩,但不會因爲失去她們而一直長吁短嘆。
(居然這麼亂來……在學園都市飛大型無人轟炸機會讓機場雷達有反應吧。還有這麼誇張的爆炸,把無人控制的「六翼」叫來是想找死嗎!)
但是,女貞木小路楓連一步都沒有往前走。
但是周圍已經沒有普通人。留在巴士轉運站的只剩女貞木小路楓。
找新的加入就好。
只有那個知道死亡常伴身旁的正牌壞蛋在汗流浹背。
裝着八百億的行李箱根本不重要。
相較之下,她寧可花點時間好好把學園都市那光鮮亮麗的表象戳爛。
換句話說,最優先的是──
「絹旗!」
「……超瞭解~敵人的腳步已經拖住了,我就超撿走瀧壺小姐躲起來嘍。」
絹旗拉起瀧壺的手,扮演起一開始安排給她的角色──瀧壺的護衛。兩人就這樣輕巧地縮進黑暗之中。
這纔是正確答案。
女貞木小路楓方的勝利條件並不是「擊破麥野沈利」,而是「殺掉瀧壺理後斷絕追蹤」。如果搞錯優先順序,麥野這邊的成員又要減少了。
豈能讓這種事再次發生。
淪爲獵物的千金小姐,也不再隱藏自己的焦躁。
「嘖!給我讓開!」
「快點殺掉我啊,大小姐。不然瀧壺就要逃走嘍?」
麥野沈利也閃身擋在前面。
兩人平行移動,陷入僵持。
不過一個作戰,就讓追擊者與逃亡者完全反過來。奸笑的麥野沈利沉浸在狼的愉悅之中,將身爲逃亡者的優勢澈底從女貞木小路楓那裏搶走。
常盤臺的千金小姐,已經無法逃跑。
再怎麼想逃到「外面」,也只能留下來戰鬥。
「只會耍些小聰明……!」
「和擅自決定誰當好人的妳相比要可愛多了吧?」
施虐狂也是一種才能。暴力就只是暴力。要將暴力與甜美的快感結合,需要把想法做些轉換。獵物在這個世界上看重什麼,會隨着情況而有所改變。就像是沙漠裏的一杯水、被活埋時的一口氣。精準找到、確認獵物所重視的東西,然後在關鍵時刻加以破壞──當個施虐狂需要這種才能。
彷彿事先商量過一樣。
不過這種殺傷力確實存在。
噗咻!
女貞木小路楓將麥野沈利準備釋放「原子崩壞」的手往外撥,再趁着麥野被自身能力擺佈時伸腿掃向其軸心腳。
但是,女貞木小路楓做了什麼?
女貞木小路楓沉默不語。
「……妳啊,我這邊還有一票喔。別擅自決定。」
因此,麥野將內心的異樣感壓下,一邊連發「原子崩壞」一邊前進。「以目標爲中心不斷往左右畫圓」這種消極的準則也全丟到一邊。
正面。麥野手掌放出的威猛閃光,出乎意料地在極近距離被彈開,灑出數不清的光點。
遠處的女貞木小路楓輕輕舉起手掌,麥野沈利迅速往旁邊一滾。能讓三十個人把腿伸直坐得舒舒服服的長程巴士慘遭撕碎,就像被猛犬咬爛的鋁罐一樣。
「哎呀呀。妳啊,稍微想像一下吧。說不定我是故意讓妳這麼認爲喔?」
4
可以說是正確的應對。
女貞木小路楓劃破灑水器帶來的雨,敏捷地切換路徑,主動逼近麥野。
「轟────!!!」一聲,麥野背後的混凝土牆垮了。彷彿有顆看不見的起重機鐵球直接砸在上頭。
機槍掃射能夠攔阻敵兵的腳步。如果不想讓對面開槍,最好的辦法就是先射一萬發子彈把敵人釘在掩蔽物後面,變成被手指戳到,一動也不動的縮頭烏龜。
因此,「麥野沈利和女貞木小路楓都不擅長近身戰鬥」。
「原子崩壞」的閃光劃破空氣接連炸掉好幾輛無人巴士,這也就算了。
說得極端一點,女貞木小路楓的能力也不是非弄清楚不可。就像華野超美賭命把鱷口和能力不明的井上都炸飛一樣,直接幹掉敵人也無所謂。
麥野沈利並未感到震驚,而是大笑。
巴士側面凹了進去。
「唔!」
換句話說,現在最重要的是──
即使如此,麥野依舊笑了出來。
對方或許終於發現不對勁了。
即使紅色液體從右邊太陽穴往下流,她也沒放在心上。
(硬上也行,總而言之要逼她「被動使用能力」。如此一來就能在確保自己安全的情況下揭穿她的祕密!)
爆炸。
彈幕另一邊傳來說話聲。
緊接着,停擺的時間一口氣炸開。
麥野沈利與女貞木小路楓。雙方的手掌同時噴發。
整個人卡在金屬塊裏的麥野,戰意十足地笑了。
而且「原子崩壞」可不只是拖住腳步。
既然得不到善良和正義的正當恩惠,見不得光的壞蛋爲了生存就必須懂得將任何東西化爲自己的食糧。
「哈哈!」
就連混凝土柱和大型巴士都會被貫穿而當不了掩蔽物。麥野根本用不着閃躲,只要連射就能逼得絕大多數敵人抱頭鼠竄,找不到機會反擊便化爲焦炭。
「妳真的是個蠢蛋嗎?麥野沈利(妳)的高分紀錄,是上面的人爲了讓妳嚐到血與勝利的滋味,特地安排一份調整過案件規模與難度的清單。簡單模式的委託可以硬上,但什麼都可能發生的對人戰已經不能用難度區分了。」
她摟住自己的身軀,散發濃濃的愉悅氣息,放聲嘲笑。
兩人都暫時停下腳步,視線與視線相碰。
「嘿。第一發是交錯而過扭曲軌道,好好對準就會變這樣嘍。」
「反過來說,『就算是妳,臉被抓住一樣不妙』。」
忽左忽右。
女貞木小路楓輕笑一聲,這麼告訴對方:
就像運動選手進入渾然忘我的狀態一樣。
女貞木小路楓扮了個鬼臉,輕聲說道:
反正只要不清楚對手的能力,無論衝鋒還是迂迴都沒辦法計算風險。
女貞木小路楓在倉促間跳往反方向躲開,若她猜到麥野一開始就會突然出手,那麼碰巧閃掉一發也不是做不到。
剎那間,現場安靜到彷彿時間停下來了。
而女貞木小路楓也沒有停手的理由。就像麥野剛剛想用連射壓制一樣。
「喂喂喂,妳把別人當成什麼啦,好不容易纔變成兩邊的老大單挑耶。不透過對話瞭解一下敵人未免太沒意思了吧。」
只不過──
緊張如果能控制,就會轉爲亢奮與快感。
「猜猜看呀,超能力者。」
(該死,名校的大小姐連防身術都要學嗎!)
本來就已經失去平衡的麥野整個人仰天倒下,保持站着的女貞木小路楓從上方伸出手掌對準她。
麥野沈利故意正面釋放已知會失效的「原子崩壞」,看準女貞木小路楓舉起手掌擊散閃光的瞬間往前衝。她壓低身子從光點之下鑽過,順勢貼近目標。
麥野沈利發揮到了極致。
「轟──!」一聲,混凝土地面挖了一個大洞。
「話說回來,拜託別下結論說我們很像啊!」
出乎意料地呈ㄑ字形偏折是個問題,但這種現象已經見過。
轟──!
「就像現在舉起手掌一樣,妳使用能力時,『眉心會稍微用力』對吧?妳沒在那座圖書館直接殺掉絹旗實在是失策啊。唉,不行啦不行啦,就算知道自己的習慣,也沒辦法立刻改掉。方向和時機。只要事先知道會來就不可怕嘍。」
「……還有,和第一發不一樣,剛剛我挨的那一下,威力沒有強到能破壞厚重的混凝土牆。爲什麼?剛剛那一擊,妳沒有任何必須手下留情的理由吧?」
「……」
「妳啊。真要說起來,接觸可不行喔。」
「……妳做了什麼,第六名?」
將右手張開到極限。
「關於這場廝殺,妳有沒有什麼提議?難得的同類相殘,妳打算怎麼玩?」
「對話?我想想。」
「妳那種能力雖然看不見,還是猜得出來。」
女貞木小路楓。面對如此兇猛的連射,她還有餘力回話。
「妳啊,真不曉得腦袋裏裝什麼。向敵人炫耀敵人的能力有什麼用?」
(……先假設她是第六名。這傢伙到底用了怎樣的能力?)
話說回來。
「那妳就不會慌慌張張打斷我。因爲在騙得過我的狀況下,沒理由特地轉移話題。」
不是「原子崩壞」。半空中旋轉着飛出去的是麥野沈利。
兩人手足交錯而過。
「哈哈哈!看到嘍,輪廓浮現啦膚淺的第六名!妳的能力和我的『原子崩壞』不一樣,威力不穩定。『它』會隨着決心波動,而且不拉開一定距離就無法保證自身安全!」
她從低處以手掌對準敵人的臉。
巨響迸發。
「……妳啊,回想一下吧。忘了我之前說過什麼嗎?」
內心焦躁的麥野沈利陷入思索。
緊接着。
「開玩笑。」
但是讓人看出「不想說溜嘴」的焦慮心態則要扣分。
地面的坑洞一個又一個,麥野一邊翻滾一邊往地板發射「原子崩壞」,利用反作用力高高躍起。她剛落到巴士車頂,女貞木小路楓就用看不見的能力將她腳下的巴士轟得四分五裂。
「別擔心,我和妳不一樣,高貴又有氣質!」
注意到這點的麥野,在防備的同時嘖了一聲。
看見手掌還舉着的女貞木小路楓皺起眉頭,一個翻身從車頂安然落地的麥野揚起嘴角。
尖叫系設施和恐怖片能帶來鉅額營收,也是因爲安全地量產刺激。
當事者不怕死所以很難看出來,其實火力「過高」的麥野不適合進行真正的近身戰鬥。因爲有可能把自己也牽扯進去。更別說女貞木小路楓不知爲何能彈開「原子崩壞」的直線攻擊並轉換爲光點。而且那一點一滴的光仍舊具備能夠將鐵融化的破壞力。如果淋在頭上,就算是麥野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兩邊都沒有慢慢等待確認規則。彼此都殺過對方的同伴,到了這一步,絕對不可能再靠對話改變濺血的量。
正確來說,眼睛看不見。
(讓我看看零距離發射妳還擋不檔得下來,「暗部」的天敵第六名!)
麥野臉上有一抹紅。類似刀刃造成的割傷。
儘管在這種狀況下依舊毫髮無傷,她並未特別炫耀這不該出現的高分。
如果沒在情急之下往旁邊一滾,開了個洞的恐怕就是麥野的臉。
天花板的灑水器對引燃柴油產生的烈火有了反應,下起了人工雨。
第一次見到時就是這樣。
約十公尺遠處,女貞木小路楓也舉掌對着麥野。
女貞木小路楓無視這番話語接連施展能力進攻,但麥野沈利迅速躲到另一輛巴士底下。扁掉的長程巴士飛出去後翻了好幾圈,而麥野已經不在那裏。
「看不見的能力。」
她到了另一個地方。
麥野以厚鞋底輕輕踩着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說道:
「它並未穿過透明玻璃而是將玻璃打碎,看來不是雷射那樣的光呢。碰上金屬材質的巴士和門也沒有散發火花,代表也不是電磁波。日光燈受到微波照射會自行發光,但也沒反應。看不見的攻擊還剩什麼呀?像是超音波、控制風或是氣體?」
「妳啊,不是還有更直接的念力(Telekinesis)嗎?」
「不可能吧。如果是那種射程長又威力強大的方便能力,妳根本連遠程攻擊都不需要。直接抓住我的身體,像抓娃娃機那樣吊在半空中就好。」
敵人也不會特地公開正確答案。
從那張嘴巴說出來的話語,如果不能爲自己帶來利益,就只會是無聊的失誤。
就像麥野此刻試圖從表情提取情報,藉此獲得名爲「確定」的利益。
「妳的能力,我已經喫了兩次。第一次是擦過臉頰的割傷,但是第二發正中目標時卻是把我打飛。換句話說這就是答案。之所以看起來像劃破臉頰,應該是肌膚被擦身而過那一擊用力拉扯的結果吧。照這樣看來……」
「轟!」一聲,某種力量掃過空間。
但是麥野伸腳蹬向混凝土柱,一個空翻躲開了位於腰部高度的隱形攻擊。
她並非靠特技表演謀生,但沒說做不到。
「壓力。不是呈扇形向外擴散,而是像長槍那樣將壓力凝聚於一點。」
緊接着。
女貞木小路楓猛然抬起右手,以手掌對準正面。
毫不猶豫。
「『殺傷壓擊(Killer Press)』!」
「轟!」一聲,混凝土柱輕而易舉粉碎,但是麥野不在那裏。
「妳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爆炸聲響起,女貞木小路楓陷入絕境。
「如妳所言……只要有『殺傷壓擊』,我就能安排看不見的灌木和草叢,自由自在地設計獸徑。異樣感微弱到連被操縱的當事者都不會發現喔。」
沒錯。
如果踏腳處只剩一個,兩人自然只能待在同一輛巴士的車頂。就像決鬥一樣,惡女和惡女不得不正面衝突。
女貞木小路楓將張開的手掌朝向別處。
當板子飛過巴士,來到眼睛的高度時──
真要說起來,從一開始麥野沈利瞄準的就不是四處逃竄的女貞木小路楓本人,而是更下方。爲了剝奪對方移動的選項,她不斷用「原子崩壞」把還能當踏腳處的長程巴士蒸發掉。
根本不在乎一秒後的未來。
麥野沈利已經朝向腳邊釋放「原子崩壞」,並藉由反作用力跳到附近一輛巴士的車頂。大型巴士的厚重橡膠輪胎足以隔絕地板的電。
傳來一聲巨響。一塊維持原狀落到地板上的正方形天花板垂直彈起。她將壓力長槍伸進地板與那塊天花板之間,將那塊板子往上挑起。
麥野沈利伸出手掌。
麥野襲擊研究所時,就可以藉由能力硬是從正面把手榴彈的爆風頂回去。專精於「壓力」的女貞木小路楓,能夠產生的效果想必在此之上。搞不好她可以把活人壓成鑽石。
女貞木小路楓的能力與麥野沈利的「原子崩壞」不同,無法以反作用力起跳。她伸出雙手將另一輛巴士的車身弄出一個個凹洞,像爬梯子那樣一口氣爬到車頂。
釋放微弱的壓力,讓別人遠離。
「我剛剛亮牌是爲了嚇妳,妳應該發現了吧?」
「嗯,感覺一聽名字就猜得到呢。不過,就算對完答案決定放棄隱藏,妳也不該將它說出來。慌了嗎?這樣對妳沒好處吧。」
朝正面舉起手掌的女貞木小路楓也吼道:
「原子崩壞」毫不猶豫地發射。
雙方落空的攻擊在別處造成嚴重破壞。混凝土柱斷折、天花板裂開、當成踏腳處的大型巴士翻倒爆炸。玻璃候車室也毀了。
巴士與巴士。站在車頂的女貞木小路楓,隔着殺人電流峽谷說道:
(不過,既然能力屬於這一類,我們準備的王牌就有效!)
她毫不猶豫。
走到這一步,已經沒必要隱藏了。
不僅如此──
「『殺傷壓擊』!」
女貞木小路楓的臉上總算出現陰霾。
「芙蘭達!讓她無路可走,重新通電!!!」
「怎麼,我還以爲妳會把手腳當成吸盤貼在牆上呢。能夠加壓卻不能反過來?喂喂喂,名門常盤臺的千金小姐才這點程度啊?哈哈!這樣叫第六名?能讓那些骯髒大人做什麼應用研究啊?我同情到快要哭出來啦~」
「隨便妳怎麼說!!!」
「不過挺有意思,對於亂動的傢伙還有『擴散』這招啊……」
「我聽絹旗和芙蘭達說嘍。在圖書館交戰時,麥克風會自己飛到半空中,而且除了遠程兵器之外,妳還控制了一頭灰熊在現場搗亂對吧?」
「方向和時機。只要事先知道會來就不可怕。我說過了吧?」
電擊槍也有賣超過一百萬伏特的型號,但是問題不在這裏。危險性會隨着電流大小、瞬間流過身體某一點或持續流過全身而有所不同。強電設備的數百伏特透過導電性高的水傳遞,便足以致人於死。
「啪嘰」的聲音響起。
雖然對手只剩一人,說穿了「道具」是打團體戰的。
不過在談論那些之前。
就在這一瞬間,女貞木小路楓跳離車頂……然後她的思考停擺了。
「……區區八百億?『事到如今我哪可能還爲了那種東西戰鬥啊,臭女人』。」
碰不到。
當機立斷。
「妳啊……」
「啾哇!」的蒸發聲響起。
「我們的目標可不是活下去。若是爲了保命,我們根本不會幫華野報仇,趕快擺脫妳就好。」
燈光一口氣掃掉了黑暗。然而光亮並非只帶來恩惠。
想到這裏,女貞木小路楓將手掌對準正面,卻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發展。
「嘖!」
「……換句話說,在那個圖書館,華野超美帶着瀧壺理後逃跑也──」
麥野突然壓低了聲音。
咻──!!!
不是電──初次見面時,女貞木小路楓自己曾說過。
女貞木小路楓不禁脫口而出。
回應她的是日光燈。
「嘖!」
在這種狀態下,突然覆電會怎麼樣?
爲了儘可能活久一點,這麼做沒錯。
沒有別的地方能去了。
超能力者宛如鬥牛士一般,往旁邊走了一步。
「『奇怪?誰說我瞄準的是妳~』?」
同樣跳到空中的麥野沈利,則是冷靜地舉掌對準女貞木小路楓。
說到這裏。
雙方互瞪。
即使現在重新扣住扳機也爲時已晚。
但是着地呢?整片泡了水又通電的地板,不管踩哪裏都會讓心臟停止跳動!
閃光乍現,金屬蒸發的聲音迸出,長程巴士裏面的柴油被點燃。
「……妳該不會……」
麥野沈利的「原子崩壞」將灑來的玻璃雨整片抹消,她的閃光也扭轉方向偏往別處,而麥野已經達到了確保安全的目標。
「唔!」
「水、空氣、泥漿、熔岩,任何粒子流都具有黏性,自然會往阻力比較小的方向流動是嗎?我記得這是流體力學的基礎吧。換句話說將眼睛看不見的龐大壓力釋放到空中的一點,我那帶有流體性質的『原子崩壞』就會主動扭曲避開那裏。有如河水會避開中央的橋墩前進一樣。」
講真的,這句話不該說。
麥野大吼。
女貞木小路楓以自己的能力破壞天花板,扭下鋼管後像單擺一樣擺盪到另一輛巴士。她也釋放「殺傷壓擊」,從遠處狙擊麥野沈利。
「………………………………………………………………………………………………………………………………………………………………………………………………………………………………………………………………………………………………………………………………妳認真的?」
並不是爲了威嚇女貞木小路楓,而關掉腦袋裏的限制器。
少女嘴邊露出僵硬的笑容,不曉得此時心情如何。
「妳以爲我不知道嗎?上流○子。」
「妳啊,我也說過了吧!任何物體都會往阻力小的方向流。我的『殺傷壓擊』只要往正面釋放,必定能讓妳的『原子崩壞』偏折。妳的攻擊打不中我!」
下一擊交會,將畫下句點。
一旦這個踏腳處被破壞,兩人將無處可逃,只剩下溼透且通了電的死亡地板。
麥野露出嘲諷的笑容,接連使出超高威力遠程攻擊,但她同樣抓不到一直逃竄的女貞木小路楓。即使一輛輛巴士被轟爛、一根根柱子被打斷,女貞木小路楓依然存活。
「……不會吧?」
「妳啊。裝了八百億的行李箱還在下面耶。儲值卡是塑膠材質,行李箱雖說防刃防彈,依舊是樹脂。這些東西碰上足以殺人的電流會融成一團,變得沒辦法用啊!」
「那並不是什麼重力或操縱動物的能力。舉例來說,可以靠壓力像打撞球一樣用外力撞擊麥克風讓它浮空;舉例來說,也可以靠壓力按下遠處灰熊籠子的開關;舉例來說,同樣可以靠壓力讓野生動物選擇比較輕鬆的路線往返,使得山地、森林出現獸徑,因此施加微弱的力就能『讓牠在移動時自然而然地避開阻力較強的地方』。」
雖然麥野沈利沒親眼看見,常盤臺裏那些一無所知的千金小姐就曾主動站到兩旁把路讓給女貞木小路楓。那也是應用能力而來。
「而且在極近距離時遠程攻擊的威力會下降也是理所當然。要把強大的壓力凝聚於一點是無所謂,但它可沒有方便到能夠推翻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定律。假如妳打碎我的身體,血肉與骨頭碎片就會像子彈一樣往四面八方噴出去嘛。以生存爲優先的妳害怕被這種噁心的霰彈拖下水,一旦貼近就不得不留手。」
雙方都使用高火力的遠程攻擊。
「對。妳啊,下達指示的是妳,但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操縱她們的方向喔?」
「我們『道具』所有人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妳的腦袋!臭女人!」
因此。
在零秒的此時,即使那個女人放着不管也會死,自己一樣要親手殺了她。那鎖定對手的眼神,只讓人感受到「絕對不會讓妳死於區區觸電」的意志。
麥野沈利和女貞木小路楓,已經對牆壁和天花板造成嚴重破壞,到處都看得見垂下來的斷裂電纜。而且因爲巴士起火,灑水器已經讓周遭成了一片汪洋。
反觀麥野沈利堅定不移。
不過──
如果女貞木小路楓同樣不執着於活下去,或許還能釋放最後一擊。但是她在恐懼之下分心。「應該先想想怎麼活下去」的念頭,讓她放棄了戰鬥。
本該命中目標的閃光,不自然地畫了個ㄑ字。
如果這傢伙沒多事,那個軟弱的吉娃娃女孩應該還在麥野身邊。
被隱形壓力長槍貫穿後,碎片劃破空氣呈扇狀向外擴散,就像撞球開球一樣。這波攻勢大致覆蓋了麥野沈利所在的方位。
相對地。
「瞄準的不是敵人女貞木小路楓,而是自己腳下,最後一輛能當踏腳處的長程巴士」。
水、空氣、蟲、熔岩、粉末、人類,能視爲流動粒子的羣體全都具有黏滯性,會自然而然地往阻力較小的方向流動。這是流體力學的基礎。
以外力猛擊那塊單薄的板子。
粒機波形高速炮的閃光,已經在麥野沈利掌中蓄積。
最後,那兩片兇暴至極的嘴脣動了。
她完全沒提到「敵對道具」的首領女貞木小路楓。
不,就連自己的性命都置之度外。
麥野沈利輕聲這麼說:
「……『看到了嗎,華野』。」
迸發。
撕裂學園都市黑暗的兇暴閃光,正中女貞木小路楓的腰部,直接將她的下半身蒸發。
八百億和自己的性命都無所謂。
既然決定要殺人,就該把那些理所當然的算計拋諸腦後。
即使龐大能量彈飛了自己的身軀,超能力者仍舊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