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愛情在細雨中詛咒

潮之家

《京都紅莊奇譚》 · 白川紺子 · 3.3萬 字

《京都紅莊奇譚》3 愛情在細雨中詛咒 潮之家插圖(1)
《京都紅莊奇譚》 · 3 愛情在細雨中詛咒 · 潮之家 · 第1張插圖

雞胸肉放上梅肉與青紫蘇,裹上面衣煎炸。切成短條的山藥灑上柴魚片。甜漬茗荷、芝麻涼拌菜豆、醃小黃瓜、豆腐海帶味噌湯。玉青做的菜餚總是美味極了。隨着天氣逐漸悶熱,餐桌上開始出現清爽的菜色。梅雨都還沒過去,卻悶熱得教人受不了。對於不習慣京都溼度的澪來說,玉青充滿愛的家常菜令人感激。澪喫着矮桌上的晚飯,默默地品嚐着它們的美味。漣和波鳥也一樣。紅莊的居民增加以後,原本收在儲藏室的另一張矮桌搬了出來,用餐時分成澪、漣、波鳥三人以及八尋、朝次郎、玉青三人兩桌。聽說居民增加時,多半都是這麼做。但許多居民同時聚首的情況,似乎相當難得。

「去年夏天我也來過京都……可是真的好悶熱呢。」

澪享受着茗荷酸酸甜甜的滋味說。

「因爲梅雨吧。等梅雨過去,就會好一點了吧。」

漣端着味噌湯碗說。

「不,還是一樣悶熱。因爲氣溫更高,會更加溼熱。」

波鳥以優雅的拿筷動作輕鬆夾起山藥說。

我想也是……澪回想起去年剛從新幹線走出京都站月臺時感受到的暑熱。那與豔陽高照的熾熱不同,是貼附在皮膚上的溼氣教人喘不過氣的悶熱。習慣之後就會沒事了嗎?

「不過像我,比起皮膚乾燥的冬天,我寧願選擇溼悶。」

玉青從另一張矮桌插口說。

「這裏的日式房屋只要把門窗打開,讓空氣流動,還算是涼爽嘛。」

八尋說着,大嚼毛豆飯,玉青駁斥說:

「又在隨口亂說。每年夏天,最愛抱怨天氣熱的不就是你嗎?」

「玉青嫂怕冷嘛。冰冷體質。」

「日式房屋冬天冷得受不了,根本沒辦法離開暖桌。」

但玉青並沒有她說的那麼黏着暖桌不放。澪覺得相反地,她似乎靠着四處忙活來驅寒。

玉青和八尋在聊天的時候,朝次郎也沒有要參加對話的樣子,默默地喫飯。他本來就沉默寡言。

用完飯後,衆人從煎茶換成麥茶,正在休息,波鳥忽然正襟危坐,開口:「那個……」

「怎麼了?」澪問。

「其實,白天的時候,哥哥找我商量……」

「那確實是舊家沒錯……但房子已經沒有人住,繼承人也只有很遠的親戚,家族應該已經斷絕了……」

「不同的土地,山的氣味都不一樣嗎?我覺得京都的山和長野的山氣味不一樣。」

「哦,山的形貌……。原來如此。」

「哦,妳叔叔的朋友啊……」所以纔會轉爲委託高良嗎?「他要住在這裏嗎?這裏感覺生活機能很糟耶。」

「祓除的工作……?青海先生的嗎?」

「幫忙高良的工作嗎?」

澪問,高良嘆了口氣:

八尋興致高昂地朝矮桌探出上身:

「不會啦,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妳也太老實了。哦,我只是想,既然是和邇家仲介的委託,應該是和舊家有關的有趣案子吧。」

原以爲車子會開往金閣寺的方向,沒想到在前方與千本大道會合的路口右轉北上了。是鷹峯的方向。可能是察覺了澪的疑問,青海說「走這邊比較近」。他說原谷是山間盆地,大致上南北狹長,因此有些地點與其從金閣寺西側過去,從鷹峯繞過去更快。雖然一樣都是山路,但鷹峯的路彎道似乎也較爲平緩。後方八尋的車也跟了上來。

「因爲山神不同。」

「既然是舊家,應該不是開拓之後遷過去,而是自古以來的人家吧。」

「嗯,好像是這樣……」

「波鳥。」青海沉靜地打岔。「不必連這種事都對外人說。」

青海的說明流暢簡潔。他的音質徐緩柔和,就好像在聆聽清流潺潺聲。

「西北的山中。五山送火※裏面,不是有左大文字的山嗎?就在它的更深處。大概算是金閣寺的後山吧。是所謂的京都的睡城。」八尋說。

「咦!」澪和漣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去了就知道?去那戶人家嗎?」

「聽說要蓋別墅。說因爲遠離住宅區,就像祕密基地一樣,很不錯。」

「這樣啊。」八尋將視線從天花板移向波鳥。「唔,好吧。好像很有趣。」

「問題不在問的人,而是回答的人。」

他打啞謎似地說。

「聽說預定要整地。和邇的叔叔的朋友說想要買下這一帶的土地。」

波鳥爲難地垂下眉毛:

「去了就知道了。」

「是喔?」澪感到驚奇。戰後從海外遷回日本的家族的開拓地。這件事本身她聽說過,但沒想到京都也有這樣的土地。稍加追問,便不斷地出現許多陌生的歷史,有意思極了。

「嗯,我沒事。」

波鳥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點點頭:「是的,就是這樣。哥哥說高良大人希望澪小姐累積經驗……」

大宅沒有圍牆或籬笆,不知道庭院範圍到哪裏,看上去周圍的森林與庭院融爲了一體。或者包括森林在內,全都是薪倉家的土地?車子在快到房子的地方停了下來。這一帶的草從根部被割除,似乎最近纔剛割過草。因爲不是連根拔起,很快又會長出一大片吧。這表示即使如此也無所謂。是因爲高良要來驅邪,所以先稍微整理一下嗎?

雖然懵懵懂懂,但澪覺得似乎明白。山的形貌十分奇妙,有些尖銳,有些渾圓,也有些看起來就像盤踞的蛇。形貌特異的山,散發出讓人不由自主想要敬拜的氛圍。依山上的殘雪來占卜吉凶的風俗,依據的也是山地的起伏吧。

「澪小姐,您還好嗎?」

「那我也一起去。只有小澪一個人,實在不太放心。」

澪想到了:

「既然是千年蠱的工作,是透過和邇家的委託吧?」八尋託着腮幫子問。「和邇家同意嗎?」

高良的話看似平淡,卻耐人尋味,也像是繞了一圈,在表達極爲單純的事。這樣的說話風格相當罕見。

注:五山送火(五山送り火)是京都知名的祭典活動,每年八月十六日,會在大文字山等五座山,生起篝火排列成五種圖文,將盂蘭盆期間回到陽間的祖先靈魂送回彼岸。

青海的車在狹窄的山路緩慢行進,彎進岔路,坡度一下子變陡了。路面變得更加狹窄蜿蜒,彷彿在拒絕他人的闖入。即使開在如此曲折的路上,青海依然面不改色,平順地操縱方向盤,繼續前進。蓊鬱的森林枝葉從兩側覆蓋上來,周圍一片陰暗。今天沒有下雨,道路和樹木卻都是溼的。陽光穿不透濃密的樹葉,通風也不佳,所以昨天下的雨還沒有幹吧。呈現青黑色的樹葉之間透出屋舍的身影。車子在路上不停地拐彎,靠近那棟房子,是一幢木造日式平房。那房子的年代看上去比「傳統老屋」還要古老,有着復瓦的屋頂,以及髒兮兮的灰泥牆和泛黑的木板牆。看起來屋頂傾斜,應該不是心理作用。屋瓦多處脫落,隙縫間生出雜草。玻璃窗打叉貼上膠帶,也許是爲了預防破裂散落。有些窗戶已經破了。

「啊,難道是要給我修行的機會嗎?」

「哦,原來如此。」

高良低聲說。他交抱着手臂,看着車窗外。

「是喔……」

「原谷?這樣啊……」

「是在戰後才變成睡城的。」朝次郎難得插口補充說。「現在的原谷是招請戰後遷回國內的家族開拓的土地,叫『原谷開拓事業』。當時全國都有這樣的開拓地。這個國家政策,是爲了歸國國人、復員兵等等的失業措施。原谷從以前就有零星人口居住,但規模不到聚落這麼大。因爲必須翻山越嶺,所以人口稀疏。」

「不是,呃,怎麼說呢……該說是幫忙還是……原本的話,只需要高良大人一個人就夠了……」

「交給高良大人以後,和邇家就不會干涉了……」

——廢墟。

「那裏是哪裏?」澪問。

「很不錯啊。怎麼,是鬼屋?」

澪聽得似懂非懂。

「是要祓除驅邪之後,把房子拆掉嗎?然後再蓋新房子?」

青海一邊開車一邊說。載着高良的車子前往紅莊迎接,澪和波鳥上了車。漣則是搭八尋開的車。爲了誰要坐誰的車,起了一點爭執,但這是旁枝末節,不重要。總之最後波鳥乘上副駕駛座,高良和澪坐在後車座,搭乘青海開的車前往原谷。從紅莊所在的一乘寺,必須沿着北大路大道往金閣寺所在的西方橫越市區,再開上山路前往。等於是從市區的東側移動到西側。

高良活了那麼多次,當然也住過京都以外的地方嗎?

可是——澪從車窗東張西望。這裏是只有樹木和天空的山裏,也沒有剛纔的住宅區那種明亮。

「我也還沒有聽說詳情……對不起。我想家兄會再做說明。」

「這樣喔……?」

——不光是這樣而已。

從山聯想到八瀨,澪沒頭沒腦地問了高良這個問題。高良乾脆地只應了一字:「有。」

「妳哥哥?」

「那房子在北區的原谷……」

高良沒有對澪的話一笑置之,直接說出答案。

「薪倉家從紀錄上來看,好像從江戶時代初期就住在原谷。這裏說的紀錄,是北野天滿宮的《諸事覺帳》,裏面留下了商人聯合要求在紙屋川的河岸開設豆腐料理店,這些商人裏面,就有薪倉家。當時的店號叫近江屋,單憑這份紀錄,看不出原本是做什麼生意的,但既然後人會以『薪倉』做爲店號,從土地來看,原本應該是做柴薪買賣的吧。因爲是山上,似乎有許多人賣柴爲生。這是最古老的紀錄,因此薪倉家開始落腳原谷,實際上應該更早。」

青海委婉地說。他對妹妹也真嚴格——雖然不到漣那種程度。但拍拍沮喪的波鳥鼓勵她的動作,也和漣天差地遠,溫柔極了。澪忍不住拿來跟漣比較。

「啊。」波鳥聳起脖子。「對不起。」

「那戶人家姓薪倉——」

車子穩靜地前進,周圍的景色被翠綠的樹林圍繞。已經進入山地了。耳朵因氣壓而堵塞,澪嚥了口口水,排掉壓力。來到京都以後,她上山過幾次,但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她覺得每座山都和故鄉麻績村的山林不同。泥土的氣味,樹木吐綠的氣味。麻績村的山林每到冬季早晨,就像吐氣一般蒸氣瀰漫,可以感覺得出每一棵樹木都在呼吸,有着濃而清澈的水的氣味。但京都的山感覺味道更爲多樣。

澪喃喃問道,波鳥從副駕駛座回頭:

這纔是真心話吧。八尋喜歡舊家的詛咒、古老的怨念那些老到發黴的委託。

「啊,哪裏,我纔是對不起,不該問多餘的問題的。」澪連忙道歉。

波鳥有點被眼睛閃閃發亮的八尋嚇到了。

「山神不同,土壤就不同。土壤不同,氣息就會不同。妳說的氣味,就是氣息。」

「哥哥希望澪小姐可以幫忙祓除的工作。」

看上一眼,澪便這麼想。雖然已經聽說無人居住了,但沒想到竟破敗至此。

「某處是哪裏?」

車子雖然開在山路上,卻不怎麼陡峭。路面雖然狹窄了許多,但這種程度的坡道的話,感覺一乘寺那一帶的山路更要陡急多了。沒多久,樹林消失,出現林立的民宅。不是山上常見的傳統老屋,而是散發出新穎的氛圍。並不是說嶄新,而是讓人感覺到剛定居不久的年輕歲月。

「……人不會突然在山裏冒出來。應該是從某處遷過去的。」

「爲什麼澪要幫他?」漣的臉立刻臭掉了。「說起來,既然要人幫忙,應該是他要過來低頭拜託吧?」

真肯花錢。世上就是有這樣的有錢人。

「嗯……」

「就是不知道,纔會說『某處』啊。」

「你住過八瀨以外的地方嗎?」

八尋一臉思索地仰望天花板說。

「哪裏?京都以外的地方嗎?」

既然會協助澪,可以解讀爲他變得積極了嗎?

——就這樣,澪等人決定在星期天前往原谷。

波鳥慌張地說,八尋擺了擺手:

「啊,不是,是高良大人的。」

——是什麼事呢?

「山就是土。土就是本性。所以土的性質很重要。山神是土,山的形貌會顯現出神性。」

「是的,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啊,對不起,麻生田先生是澪小姐的師父,應該先徵詢麻生田先生的同意纔對。」

說完這句話後,高良就沉默了。

一走出冷氣涼爽的車子,悶熱的溼氣立刻籠罩全身。間雜着剛割除的青草氣味,幾乎讓人快呼吸不過來了。

「沒錯。」

「這樣喔?」

「因爲高良大人從來不會失手。工作完成後,哥哥再去報告,然後就結束了。」

澪想起波鳥的哥哥青海那張俊秀的臉。

——高良居然會說這種話……

是這樣沒錯啦。

仰頭望去,大宅的陰森令人觸目驚心。並非因爲坐落在林間之故,而是揹負着陰影,被陰影所覆蓋。邪靈的巢穴。澪感覺邪靈隨時都會像蒼蠅般從屋頂湧出,撲上來攻擊。她表情緊繃地木立在原地,波鳥擔心地挨向她:

高良眨了眨眼,轉向澪:

明明悶熱極了,手臂卻爬滿了雞皮疙瘩。背脊發冷。後頸冒出冷汗。澪握緊拳頭,反覆深呼吸。片刻之後,她漸漸平靜下來。

「不是啦……我是想問,你有什麼推測?」

「很多。」

八尋點了點頭,喝了口麥茶,不知道想到什麼,說:

籲……她吐了一口氣,仰望宅子。自己是來驅邪的,現場有邪靈是理所當然。高良默默地看着澪。澪發現這件事,抬頭挺胸。還沒進屋子就先嚇到的話,高良會傻眼的。感覺高良似乎輕笑了一下。

八尋的車子到了。他好像和陡急的彎道奮戰了一番。「要是剛修好的車又出事,我可喫不消。」八尋下車笑道。漣眉頭糾結,默默地走下副駕駛座。是暈車了嗎?

「你暈車了嗎?」澪問。「沒有。」漣應道。好像只是不高興而已。「八尋叔叔太吵了。」從這樣的怨言推測,是路上被八尋尋開心打發時間了嗎?「所以我纔不想跟八尋叔叔獨處……」他牢騷着。

「真是十足的鬼屋啊。」八尋看着大宅,有些開心的樣子。「這是大正時代左右的建築物吧?要是好好維護,會是很棒的豪宅說,真是糟蹋了。」

確實,房子本身很大,建材和做工似乎也都很紮實,任其荒廢實在可惜。玻璃也有着老玻璃特有的起伏,營造出懷舊的氛圍。雖然沒有洋樓那種一望可知極盡奢侈的感覺,但從它的氛圍,感覺得出過去應該是一幢豪華的房屋。

「那,這邊的邪靈是什麼狀況?」

八尋問青海。青海重複對澪等人所做的說明。

「聽說屋內有海潮的味道。」青海說。

「海潮?海水的味道嗎?」

「是的。」青海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澪再次觀察房子。

——海潮的味道?

在這樣的山中大宅?

「明明沒有漏水,地板卻會淹水,那水好像也是海水——」

「是舔了,所以知道是海水嗎?」八尋問。

「不,聽說是乾燥之後留下了鹽的結晶。」

「啊,這樣啊。很麻煩呢,釘子會鏽掉。」

「住戶好像也因此飽受困擾。但會搬離這棟房屋,最大的理由是屍體。」

「屍體!」

澪和漣的驚呼聲重疊在一起。波鳥可能事先聽說了,只是露出不安的神情。八尋皺起眉頭。高良滿不在乎地看着屋子。

「太可怕了吧。怎麼會有屍體?」

高良的話果然令人似懂非懂。

澪心想,應了聲「嗯」。「雖然我不是很明白。」

地板泛黑,呈現綠色,發黴得很嚴重。就像漣說的,有多處腐蝕。之前青海說屋子會淹水,所以應該是淹水導致的吧。

「那……那就一邊討論,一邊前進吧。專斷獨行很危險嘛。」

不知不覺間,澪伸出手,把指頭插進黑暗的隙縫間。一碰到隙縫,指尖便感覺到令人驚訝的冰寒,她忍不住抽回了手。

澪忍不住心裏嘀咕,但轉念心想「這也是修行」,重新轉向房子。正面是大玄關,房屋本身似乎以接近L字的形狀朝深處延伸,L字較長的部分是正面。裏面的部分是後來加蓋的嗎?

聽到八尋的聲音,澪回頭,指着紙門說:

澪一邊走着,忍不住想到這些。她上下左右的掃視,擔心暗處是否有邪靈埋伏。

「地板很多地方都爛掉了,走路當心。」

「真謹慎。這是好事。沒問題。」

「好像在上面吶。」八尋仰望天花板說。

有浮屍……是死在這裏的人嗎?而且有好幾個。每個人都是溺死的?在這樣的山中?不,也有可能是死在浴缸裏……。充斥這個家的海潮味、淹水——而且是海水——跟這些有關嗎?

青海瞥了屋子一眼,平靜地說:

知道的資訊就這些——青海淡淡地說完,就此噤口不語。

是要確保退路吧。這樣一來,就可以從房間直接跑出戶外了。

澪把頭轉回前方,輕嘆了一口氣。她不再東張西望,只看着前方。漣停下腳步。前方有一堵灰泥牆。是死路。漣四下掃視之後,轉向八尋:

澪根本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澪看向高良和青海。青海看高良,高良說「看妳的意思」。

漣嘀咕着,小心翼翼地前進。澪也跟了上去。進入和室,裏面一片陰寒,完全無法想像戶外的暑熱。早知道就披件開襟衫來了,澪摩挲着手臂心想。腳下偶爾傳來潮溼的「咕啾」聲。是被海水浸溼了嗎?即使沒有人住了,這屋子依然會淹滿潮水,浸泡在水中嗎?

「不只一具,到處都是浮屍嗎?」

「要去那裏嗎?」

「小澪?」

「不用去明白,自然就會明白。就是這麼回事。」

三重面海,所以八尋才知道嗎?漣可能也和澪一樣無法確定,默默地嗅着氣味。

是一股混合了鹹味和魚腥味的氣味。這就是海潮味嗎?回想起來,澪從來沒有去過海邊,也沒有沐浴過海風。

——難道那些人是被殺死的……?

「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有時會有些年輕人爲了好玩而闖進這棟屋子,他們也目擊到那些屍體了。」

漣走在前面,澪次之,高良跟在後面。波鳥走在八尋旁邊。

很陰暗的房子。化爲邪靈巢窟的房子全都一樣陰森。並不是因爲遮雨板全部關上的緣故。明明也有玻璃窗,那些玻璃有些也都破裂脫落了,卻感覺不到戶外光線。就宛如整幢房屋被一層薄膜給籠罩、隱藏起來,甚至讓人懷疑是否連時間都凍結了。是與外界隔絕的邪靈牢籠。

高良以目光指示前方,就像在叫她過去。漣停下腳步,回頭看澪。澪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屋頂傾斜了,進去不會有事嗎?」漣仰望屋子問青海。

然而就像在嘲笑八尋的話,他的手一推,紙門便無聲無息地滑開來了。八尋好似嚇了一跳,對着紙門注視了半晌。他不知道想到什麼,把打開的紙門抬起來拆下,擱到旁邊,接着把正對房間的廊臺遮雨板也拆了下來。

他厭惡地說。確實,榻榻米飽含溼氣,撓彎起伏。

「預防萬一。」

「可以啊,可是爲什麼要跟我——」

忽地,八尋朝裏面擲出了毛巾——看似如此,實則不然。是松風。松風竄進了屋內。

——會不會是屋子某處有會湧出潮水的水井……?

「當然可以啊。」八尋乾脆地點點頭,來到紙門前。「打得開嗎?整棟房子都傾斜了,應該很難開吧——」

就算是海邊的人家,也不想看到浮屍的幻影,但卻是發生在山中,更是令人費解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澪注視着房屋窗戶,但室內浸淫在一片黑暗之中,無法窺見。

「松風在屋子裏繞了一圈,好像幫忙把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趕出去了。」

「山裏的房屋有浮屍跟海水、海潮的氣味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把門開着,確保退路,然後進屋吧。」八尋搔了搔頭,回望澪說:「總之我先派松風進去探一探。可以吧,小澪?」

明明叫澪主導,八尋卻任意指派崗位。澪沒辦法判斷該由誰打頭陣、誰殿後,所以鬆了一口氣。八尋是在爲她示範吧。

漣進入房間。纔剛踏進一步,他便驚嚇地低頭看腳下。

八尋抽動着鼻子:

玄關裏很暗,右邊深處似乎有走廊,但看不清楚。左側有鞋櫃,右側是灰泥牆,進玄關以後,正面也是牆壁,牆壁旁邊有走廊,延伸到深處。左側好像也有條走廊。

八尋搔了搔頭:

「遇到危險的時候,於菟會幫忙。」

「怎麼辦?要進去房間嗎?」漣指着紙拉門問。

「確實是海潮味呢。是海邊的味道。」

聽到八尋這麼說,澪鬆了一口氣。青海從西裝口袋掏出鑰匙——澪想:就算是這樣的廢墟,也要上鎖啊——插進鎖孔裏。青海穿西裝,高良則是平常的制服,完全不在乎會弄髒。澪和漣都穿牛仔褲,雖然很熱,卻穿了長袖上衣,免得被蟲咬及擦傷等等。波鳥也是一樣的打扮,就連時髦的八尋都穿了卡其褲和T恤,配上一雙舊運動鞋。八尋脖子上掛了條毛巾,邊擦汗邊說「有夠熱」。

「閣樓之類的吧。總之進去看看吧。——我來殿後。那麼,漣要打頭陣呢。其他人就自便吧。青海,可以請你在外面待命嗎?有什麼狀況時,有人在外面比較好吧。」

——頭髮?

「咦?上面?」

「漣兄沒有帶杖刀來呢。」

澪望着紙門。不過剛纔被高良阻止了。澪眼前的紙門開了條細小的縫,裏面透出黑暗。是純然的漆黑。澪直盯着那裏看,覺得有什麼東西動了,還隱約聽見像衣物摩擦的聲音。澪屏住呼吸,定睛細看黑暗,果真有什麼東西動了。那是——

「雜七雜八的東西……」

不知不覺間,他不是跟在後面,而是來到了旁邊。澪仰望他的側臉,瞬間忘了置身的地點和狀況,對那張臉看得入迷,心想:好美的側臉。

「這不是主要目標。不要浪費時間。」

沉靜的聲音,反而助長了毛骨悚然的感覺。

「據說沒有特定的地點,屋子裏會突然冒出屍體。雖然很快就會消失了。」

——海潮味?

意思是,不管是建築物還是邪靈這兩方面都不安全吧。

「松風在意上面。上面有什麼。」

紙門內是鋪榻榻米的和室。不大,只有六張榻榻米的空間,但與隔壁房間是以紙門區隔,而不是牆壁,因此拆下紙門後,應該會變成一間細長的大房間。正面是牆壁,粗糙不平的土牆四處龜裂,也有些地方剝落了。房間右角有木板門,似乎通往深處。木門裏面是走廊嗎?還是房間?那不是拉門,而是一般的門。澪的目光被那裏牢牢地吸引過去。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在意那裏。但也不是有邪靈的陰翳滲透出來。只是在她看來,陰暗的房間裏,那裏也顯得更加陰暗、潮溼。

——意思是不要急着做出結論,而該順其自然嗎?

就像雞毛撣子嗎?澪從松風的尾巴如此聯想。

「是喔……?」

很像從肩膀滑落的漆黑長髮。

——這不是把事情都丟給我嗎……?

意外的是,高良這麼說。八尋輕笑了一下:

青海打開玄關門。一股氣味登時撲鼻而來。

「這種時候最好什麼都別想。」高良說。

「還是該稱爲幻影……?據說也不會怎麼樣,就只是有屍體在那裏。而且好像是浮屍。不僅如此……」

「這個嘛,」八尋說,轉向澪。「小澪,妳想怎麼做?」

漣踩上木板地時,回頭問:

注:原文爲「雪見障子」,此種形式的拉門,上半部糊紙,下半部爲玻璃,可以透過玻璃欣賞戶外景色。

「可是這裏不是平房嗎?沒有二樓……」

嗚惡——八尋發出呻吟,表情像在說「饒了我吧」。

「可以進去這裏面嗎?」

「不會一腳踏穿吧……」

「右邊和左邊,要走哪一邊?」

這裏是L字的短邊,因此廊臺也不長。廊臺左側並排着賞雪紙門※,全都關着。澪留心着腳下,步步爲營的前進,忽然在一道紙門前停下了腳步。因爲海潮的氣味突然變得濃烈撲鼻。澪望向紙門,伸手抓住,這時另一隻手按住了她的手。是高良。抬頭一看,高良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忽然間,似有一道白風掠過臉旁。這瞬間,細微的光芒迸射而出,照亮了塵埃。空氣從破窗流瀉出去,走廊稍稍微恢復了明亮。八尋伸手,一隻有着長尾的白色小狐狸繞着他的手臂竄上肩膀,然而下一秒,牠的身影已然消失無蹤。——是松風。

「意思是……」

「應該帶安全帽來的。」八尋說。

「邪靈會吸引邪靈。這種房屋會變成邪靈的巢窟。就像灰塵一樣。就類似撣掉灰塵,改善通風。」

「咦……」

「屍體還不只一具。」

澪說,青海微微偏頭,就像在說「不清楚」。

「只憑眼中所見、所知的事實去判斷,會犯下疏失。事物自會歸結爲應有的樣貌,主動呈現。在那之前,要順其自然,任其發展。」

「因爲這次算是妳的修行吧?既然如此,應該由妳主導纔對。」

每走一步,地板就吱嘎作響。不光是這樣,鞋底還有粗糙像沙子的觸感。是過去偷闖進來的人們鞋底留下的泥沙嗎?

「軟趴趴的。」

杖刀是用來祓除邪靈的細長刀子。今天漣沒有把它帶來,手無寸鐵。漣頭也不回地回答:「那不能在狹窄的屋內,而且周圍有人的地方揮舞吧?太危險了。」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不是,你只會救小澪吧?」

高良擺出「廢話」的表情。原來是這樣?

「屍體……的幽靈?」

「一時半刻應該不會倒塌,但不確定是否安全。」

意外的是,漣也乖乖地聽從八尋的指示。澪覺得這種時候不會無謂地反抗,是漣的優點。

八尋抓住旁邊的遮雨板。但板子只是喀噠搖晃,沒有要往旁邊滑動的樣子。八尋吆喝一聲,雙手抬起遮雨板,把它從軌道拆了下來。潮溼的空氣流入室內。漣也同樣地拆下一片遮雨板,靠放在旁邊的遮雨板上。像這樣先拆下幾片,有什麼狀況時就容易逃生了。光線也會明亮一些。海潮的氣味依舊。

右邊的走廊似乎一路延伸到深處的廊臺,外層的遮雨板全都關着。深處坐落在黑暗當中,無法看到底。衆人穿着鞋子從玄關踩上木板地,每踩上一步,地板便發出吱呀傾軋聲。感覺也像是在排斥地說「不要過來」。

澪這麼想着,站在木板門前。正在看剝落的牆壁的漣回頭:

松風再次出現在八尋肩上,鼻子朝右邊深處的走廊抽動了幾下。「是右邊呢。」八尋說,漣點了點頭。

門內應該有邪靈,但那並非重點——不是這個案子裏非祓除不可的邪靈。澪想到青海說過,屋內有浮屍。她放開紙門。那不是什麼特別想看的東西。

澪以前聽過,八尋的職神松風擅長探索。——這一點姑且不論,爲什麼要向澪確認?

「這裏面有什麼呢?」

漣來到旁邊。他由上到下打量了一下那片門,喃喃說:「這種位置怎麼會有門?」

「就是啊,很奇怪呢。不是壁櫥吧?」

「壁櫥都是拉門吧?就算是儲藏室,也應該會蓋在廊臺盡頭——」

漣說着,轉動門板上的門把。往裏面一拉,門打開來了。澪嚥了口唾液,忍不住後退一步。感覺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全身爬滿雞皮疙瘩,髮根從根部倒豎起來。冷汗滑下頸脖。

原以爲一片漆黑,卻也只有一瞬間而已,眨眨眼後,便在昏黑之中看見了灰泥牆。開門之後,裏面只有約半張榻榻米的空間。是被灰泥牆圍繞的木板地房間——不對,左側有道階梯。很狹窄的階梯。上方一片陰暗,看不見。

「是閣樓嗎?」漣望向階梯上方。「太暗了,看不出來。」

澪回想起八尋先前說的話。

——松風在意上面。上面有什麼。

「上面……」

澪和漣都回頭看八尋。八尋撫摸着肩上的松風的喉嚨。

「我先上去嗎?」八尋說。

「不,我去。」漣說。

「沒問題嗎?」

漣默默地爬上階梯。一道道嘰嘎聲響起。澪看向高良。高良瞪着階梯上方。他的表情令澪不安。

「漣……漣兄,等一下!」

「哇!」

她反射性地抓住漣的腳,漣往階梯栽倒過去。

「幹嘛!很危險耶!」

「等一下,我先上去。」

「唔,這件事先擱一邊——」

「只是昏過去而已嗎?也不能就任她這樣,今天先撤退嗎?」八尋回望青海。「可以嗎?青海。」

「這不是日下部嗎?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漣取出篩子。「都是沙。」

出流以熟練的動作替波鳥擦嘴。漣靠過去,出流伸手製止。

是一個小篩子。應該是竹製的,是個平凡無奇、感覺到處都能買到的篩子。它就立放在祠堂裏。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

「那你呢?」

出流舉起雙手。他穿着青灰色的T恤配白色牛仔褲,揹着揹包,但沒有武器。

再怎麼說,出流都救了他,應該道個謝嗎?但還不清楚他出現在這裏,意圖何在,漣支吾起來。高良看也不看出流,青海則是微微蹙眉,關注着他的動向。青海隸屬的和邇家與出流的日下部家彼此對立,因此現場的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篩子沾滿了沙子。沙子零散地灑到地板上。澪用指頭把它捏起來,連積在地板上不曉得是灰塵還是黴菌的東西都沾到指頭了。瞬間,澪嗅到一股濃烈的海潮味。腳下一陣搖晃,她閉上了眼睛。

——怎麼會有人蠢到隨便去拿那種東西?

出流笑咪咪地說。只看那張笑容,完全就是個純真善良的好青年。

漣皺起眉頭:

澪忍不住回望高良。高良與澪對望,皺起眉頭,嘆了一口氣。

「臉色好轉了。應該沒事了。」

「吐一吐比較舒服。」

漣說,把手伸向祠堂的門。解開金屬扣具將門打開,裏面放着一樣奇妙的東西。

「麻績,你想知道這戶人家的事吧?」

「由我去。」

「這棟鬼屋我也從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所以略知一二。喏,我的興趣不是逛靈異景點嗎?」

「麻績,女生在吐的時候不可以跑來看,不禮貌。」

「是。」青海點點頭,卻在意着其他方向。是波鳥。波鳥一臉蒼白地捂着嘴巴,蜷起了背。

冰冷的聲音貫穿了漣。漣看向篩子。高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抱着澪站了起來。他的動作輕鬆無比,一點都不像抱着一具肉體。

澪突然往前栽倒,漣慌了手腳。他還沒來得及丟掉手上的篩子伸手扶,高良已經接住了澪的身體。澪昏倒了。

「所以我也沒做任何會惹麻績生氣的事喔。看,今天我兩手空空。」

——怎麼辦?

「剛纔的白鷺……。果然是你。」

「先下去吧。」

「我是麻績的朋友嘛。」

漣不悅地看高良,但高良沒理他。

「對……對不起……弄髒了……」

「妳嗎?是喔,我是不怎麼期待啦。」出流大剌剌地說了沒禮貌的話,一笑置之。「那我就稍微指望一下好了。」

波鳥發出幾不可聞的細聲說。好像是嘔吐物噴到出流的運動鞋了。「這沒什麼啦。」出流滿不在乎地說,用水衝了衝。

屋頂上方的高度不足以讓人直立,因此必須弓着身體靠近那裏。很快地,高良、波鳥還有八尋也都上樓來了。

「對方窺伺着這裏,差不多要發動攻擊了。」

說到「這戶人家」時,出流指着房屋。

習慣照顧醉鬼……?漣感到疑問,但總覺得出流的側臉在拒絕提問,閉上了嘴。

是高良的職神烏鴉。高良爲了澪而召喚了職神。

回到和室後,海潮味依舊濃重。莫名地令人窒息。

耳畔響起啪沙振翅聲。澪回頭看向階梯的時候,黑色的翅膀已經消失在它上方了。

「漣兄,有祠堂……」

「漣,出去外面。」

「可以算欠我一次嗎?大哥。」出流精明地說,笑道:「下次我遇到危機的時候,記得救我啊。」

「澪——」

漣喫了一驚,張望四周圍。陰暗的天花板上方各處盤踞着黑影。是一團又一團的邪靈。它們一動也不動,就彷彿正在窺伺一行人如何出招,尋找發動攻擊的時機。

「……夜尺斯。」

「只要感覺夠敏銳,就能率先察覺危險。不該忽視這種感覺。探路也不是巫女的工作。如果周圍的人太遲鈍,會讓巫女不必要地曝露在危險當中。」

出流讓波鳥蹲下來,撫摸她的背。接着傳來痛苦嘔吐的聲音。

「怎麼會有人蠢到隨便去拿那種東西?」

嘩嘩……她聽見海浪聲。微微睜眼一看,旁邊似乎躺着一團膨脹的泥巴,她嚇了一跳,定睛細看,立刻就後悔了。

他俯視腳下,一陣驚嚇。榻榻米上薄薄地積了一層水。不,是某種黑濁的液體,連是不是水都不知道。濺起的水花就這樣停留在空中,像蜃影一樣擺盪,就要纏上漣的腳。漣咂了一下舌頭,抽回了腳。

出流接着從揹包裏取出瓶裝水遞給波鳥。

那是蠱物嗎?

那是出流的職神。漣本來還以爲不可能。

出流的聲音溫柔得令人驚訝。明明澪說上回雙方對峙的時候,他毫不留情地用矛尾戳了波鳥。

「波鳥,妳還好嗎?」

出流對漣笑道。八尋用眼神詢問,漣點了點頭。

出流一臉滿不在乎地回答。

漣說到一半打住,再次踩上階梯。

「爲什麼?」

是浮屍——如此認識到的瞬間,澪昏了過去。

「謝謝。」

指頭殘留着沙子,漣皺眉將它甩掉。抱着澪的高良正要從預先打開的遮雨板走出戶外。漣想要跟上去,才跨出一步,水就從鞋底噴濺開來。

可能是吐過之後舒服多了,波鳥的臉恢復了血色。「謝謝。」青海一臉複雜地道謝。

雖然不曉得八尋是否接受了,但他把視線從出流轉到高良身上。不,是澪身上嗎?八尋走到高良旁邊,探頭看澪的臉。

漣看着自己的手。

「啊,這樣不行。」出流喃喃道。他大步走近波鳥,抓住她的手,不容反抗地把她帶到庭院角落。青海連忙追上去。

「用這個漱漱口。來,毛巾。」

「……篩子?」

要當心——高良淡淡地說。這話不是對澪,而是在對漣說吧。雖然他連看都沒有看漣。

那不是什麼泥巴,而是膨脹欲破的人形之物。看不出是男是女,敞開的木綿短和服中癱軟地伸出手腳,全身貼滿了海藻,原本可能梳了髮髻,但已經塌鬆開來。眼睛睜着,瞳眸卻是混濁的灰色。青色的嘴脣痛苦地扭曲,其間露出黃色的牙齒。

「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樣跟大家對幹了。而且我也跟麻績說好了,對吧?」

「我有不祥的預感。」

「沒關係,儘量吐吧。沒事的。」

八尋簡短地指示,漣跑向廊臺。踩出來的水聲比剛纔更激烈了。水位升高了。每次水花濺起,便生出黑色的蜃影,從下方襲擊上來。要呼叫颪嗎?漣正欲開口,許多白色的物體倏然掠過眼前。有振翅聲,也看到翅膀了。是白色的鳥。許多白鳥在四下飛舞。白鳥飛舞着,以尖喙啄咬襲擊上來的邪靈,用翅膀驅逐它們。

「千年蠱有行動,我也得有所行動纔行。雖然也稱不上監視啦。雖然很麻煩,但這是我職責所在。」

——水?

他只留下這句話,便爬上樓梯了。

「我習慣了,不一樣。這就跟照顧醉鬼是一樣的。」

出流一個轉身,轉向了漣。

——白鷺。

八尋悠哉地出聲,就像要解除緊張。該說薑還是老的辣嗎?這種時候,八尋依然老神在在。

八尋催促,漣和波鳥都前往階梯。高良已經抱着澪下去了。漣覺得海潮味纏繞在身上揮之不去。澪昏過去之前看到了什麼?漣什麼都沒看見,只覺得海潮味變濃了。

「不過我是學生,所以基本上還是以學業爲重。結果跑來一看,大家都跑進鬼屋裏了,我正在想該怎麼辦,就冒出邪靈來了……」

這種時候,高良果然會伸出援手。原本因爲不安而起伏的心胸穩定下來,澪鬆了一口氣,肩膀放鬆下來。

八尋撫摸着波鳥的背。波鳥面無血色,緊咬着下脣點點頭。或許她也看見什麼了。

「打開來看看嗎?」

「不要在這種地方講那種不吉利的話。而且既然有不祥的預感,就更應該——」

她難以將那股幽微的不安形諸話語。

「你們感情真好。」八尋要笑不笑地這麼說,漣感到心情複雜。但仔細想想彼此的立場,和出流敵對,也沒有任何好處。應該要拉攏出流,免得他加害澪纔對。

祠堂的樣式和家庭裏常見旳神棚很像。是木造的,外型就像神殿。有一對白色的花瓶,過去或許插着榊葉,但現在已經傾倒。原本似乎用來擺放供品的白色碟子上只有一層黑黴。

「不會……」

青海一臉慍色。「那個……」波鳥出聲。「你救的是我,要是你出了什麼事,我會救你的……」

「我是覺得也不必我出手,但要是受傷就不好了嘛。我會太多管閒事嗎?」

漣的表情苦澀到家。但他不發一語,就這樣默默地爬上階梯了。澪也跟了上去。階梯陡到必須以手抓扶才能攀爬,但並不長。老房子天花板很矮,因此閣樓也高不到哪裏去吧。可能有蜘蛛網,漣的手在臉前揮着,爬到了樓梯頂端。閣樓因爲地板縫隙透出來的陽光,意外地一片微亮。也許是因爲夜尺斯幫忙驅走了多餘的邪靈。

這裏與其說是閣樓,應該就只是天花板上方,並沒有特別蓋成房間。有地板,粗柱之間架着橫樑,看得到屋頂內側。屋頂各處撓彎漏水。屋子中心格外粗壯的柱子前,有座像小祠堂的東西。烏鴉——夜尺斯就停在它附近的樑上休息。

「因爲,總覺得……」

「夜尺斯先去探路。就算前方有什麼,也會因爲驚嚇而暫時躲起來吧。」

這是職神。但這些職神是——

聽到不應該在這裏聽見的聲音,漣抬起頭來。出流就站在前方,輕輕朝他揮手。

「你還好嗎?麻績。」

「嗯,是啊……怎麼了嗎?」

漣被八尋推着,從廊臺跑出了戶外。隨着悶熱的溼氣,海潮味消失,山林的氣味籠罩上來。漣大大地深吸一口氣,覺得活了過來。

「所以你出手相救?」

「是啊。」

漣盯着出流的臉看。儘管是一張沒有特出之處的端正臉孔,出流的表情卻散發出可疑的氣息。

「你妹妹得回家吧?她這個樣子,今天是派不上用場了。」

回頭一看,澪已經被抱到八尋的車子後座躺下了。高良站在車子旁邊,俯視着澪。

「不過連你都毫無收穫就回去,未免太可惜了。跟我來吧。」

漣忍不住看向八尋。八尋交抱着手臂站着,看着澪以及漣和出流兩邊。

「你去看看吧。我帶小澪回去。」

八尋對着澪那裏說。情急之下向八尋尋求指示,讓漣感到忸怩,但他還是回答:「我知道了。」

——我是害怕自己做決定。

澪會昏倒,是因爲自己輕率地拿起了那個篩子的緣故吧。他未能察覺危機,也無法迴避,沒有留心周圍,也沒發現波鳥的身體不適。出流還比自己有用多了。

——所以你纔是個半吊子。

他覺得不知何處傳來這樣的聲音。不,是自己在說話。肩膀好沉重。彷彿背上背了塊重石。

漣沉默不語,出流笑着拍他的背:「麻績,你一定又在想些認真過頭的事了吧?」

海浪的聲音。嘩嘩……嘩嘩……是反覆拍打上來的海浪聲。全身就像被海浪聲給籠罩一般,愉悅極了。澪在浪頭間漂盪着。明亮的陽光傾灑而下。身體悠悠晃盪。頭髮在水中散開,魚兒靠近過來。魚的嘴巴啄食着皮膚。鳥羣飛舞而下,以尖喙撕下柔軟的皮肉。海藻纏繞在手腳上,無法逃離海中。強烈的海潮味,是生者與死者交融的氣味。死者在海中漂浮,最終消融,再次做爲生者復返。就如同太陽沉入海中,被大海洗滌,再次從海中重生——

澪睜開眼睛,看見天花板。應該早已熟悉的天花板,澪卻一瞬間疑惑:這裏是哪裏?

——是我在紅莊的房間。

但澪依然困惑,因爲她應該身在原谷的房屋纔對。怎麼會……她回溯記憶,憶起不願想起的事。

——浮屍。

對了。自己看到浮屍,眼前一黑。是昏倒了吧。

一回想起來,嘔吐感便湧上胸口,澪連忙轉移注意力。是漣他們把昏倒的澪帶回來了嗎?她慢慢地左右轉頭張望,但房間裏沒有人。很安靜。

高良也離開了嗎?一想到這裏,便全身一軟。這可以用失望來形容嗎?

澪讓蓮蓬頭的水當頭淋下,仔細清洗每一寸頭髮,感到全身輕盈,宛如脫了一層皮。換上乾淨的襯衫長褲,擦着頭髮回到起居間,八尋問:「舒服多了吧?」

「籃子?」澪問,波鳥交叉雙手手指,比出叉印說「竹籃紋」。

「我去查點東西。妳們兩個休息。漣應該很快就會帶着某些收穫回來了。」

「對不起……我數學很糟……」

「澪小姐,身體還好嗎?」

「要喝麥茶嗎?還是熱茶比較好?」

「還有什麼嗎?」

「是的,身體變輕鬆了。」

這件事讓澪覺得心胸好似一下子亮了起來,或是有一陣清風吹過。

「不,我覺得應該就是這樣……可是有點在意……」

「自古以來,竹籃紋就被拿來做爲驅邪之用。據說是因爲竹籃的洞孔就像無數的眼睛,而邪惡的東西不喜歡被注視……」

「那也算是邪靈嗎?」

聽到這話,澪才發現海潮味消失了。她跪坐下來,用毛巾掩住嘴巴:

「好的。」波鳥的表情轉爲明亮。「謝謝澪小姐。」

注:日文原文爲「土左衛門」,據說是江戶時代,人們將浮屍比喻爲當時的相撲力士成瀨川土左衛門,以他又白又胖的體型而稱之。

「妳也看到了。」

澪回道,頂着依然昏昏沉沉的腦袋在矮桌前坐了下來。

「——也就是說,他們是在逃離什麼而躲藏到那裏?」

波鳥垂頭喪氣。澪輕笑了一下:

不,或許高良也看到了。

——高良現在怎麼了呢?

這表示該地就是如此人跡罕至,甚至被傳說是平家敗逃之人的躲藏之處。

「我還以爲是什麼大問題。」

「玉青嫂和朝次郎叔好像都出門了。可是這樣也好。要是又看到妳昏倒,我又要挨玉青嫂的罵了。」

注:相傳在平安時代末期的源平合戰中落敗的平家一族,逃散到各地山間隱密之處倖存下來。這樣的傳說稱爲平家落人傳說。

刺鼻的海潮味。飽脹的肉、泡爛的皮膚、混濁的眼睛——澪閉上眼睛,喘了一口氣。

——你現在還是愛着她呢……

「漣跟日下部有點事。青海和高良回去八瀨了。日……」

——就能排遣煩憂嗎?還是會讓他更難受?

八尋留下這話,迅速離開起居間了。被留下的澪和波鳥面面相覷。

感覺到懷裏的澪的身體是溫暖的,正規律地呼吸着,他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安心感充塞了整個心胸。對高良而言,安心並非肩膀放鬆,而是胸口糾緊,痛苦到無法呼吸。就是如此強烈的感受。

哈哈,八尋笑道。

「去衝個澡替代祓禊怎麼樣?妳應該滿身灰塵吧?」

「漣不是三歲小孩了。」八尋爽朗地笑。「他應該也有自己的想法,除了他主動要求提供建議的時候以外,我覺得任由他去比較好。」

「休息……?要做什麼?」

澪打從心底同情波鳥。但波鳥微微搖頭,憐惜地說:「我是看到了,但距離不近……那個,澪小姐在很近的地方看到了對吧?」

「那個……」波鳥把身子湊近過來,就像有事商量。

「是啊……」澪應着,東張西望。「那個,漣兄呢?」

他會想要全部一個人扛下來。明明不可能從一到十,全部自己一個人做到完美。

八尋屈指計算疑點。

澪眨了眨眼:「日下部……咦?」

澪驚覺,望向波鳥。波鳥臉色有些蒼白,小聲說:「是浮屍……對吧?」

沒錯。澪看到的浮屍近在眼前。

八尋,明明有你跟着,你到底在做什麼!——澪也能想像出玉青青筋畢露地生氣的模樣,虛弱地笑了。自己到底有沒有進步?明明要趕快成長不可,真教人心急。

「喔……」

「怎麼了嗎?」

澪點點頭:

「那棟房子真的很糟糕哪。衝過澡才總算擺脫了海潮味。」

「驅邪……是啊,嗯。」

「……可以教我數學的作業嗎?」

「沒錯。然後那些波臣——啊,妳們知道波臣嗎?就是溺死的人。」

「如果把它當成籃子來看,應該是驅邪之用……」波鳥怯怯地插口道。

「什麼事?」

「爲什麼只有我和波鳥看得到?」

澪看向依然沉默的八尋。八尋瞪也似地看着矮桌的一點,若有所思。

看到澪的身體忽然倒下的瞬間,高良全身冒出冷汗。但他依然沒有僵住,反射性地扶住她的身體,這完全是靠着意志力的行動。

八尋盯着矮桌低聲道。

她用手撐起身體,坐了起來。室內很明亮。窗戶都開着,風隔着簾子輕拂而過。原以爲沒有人,但照手蜷縮在棉被尾端正在睡覺。澪掀起身上的毛巾被,起身離開房間。有種類似發燒請假在家,午後忽然醒來時那種懸在半空中的寂寞感。

「如果不舒服,不用勉強想起來。妳應該看到和波鳥一樣的東西了。」

「妳是說,把篩子也當成一種籃子來看嗎?」

這個詞只在歷史劇裏聽過。雖然知道這個詞,但澪不知道爲什麼會叫波臣※。

這種時候,他會一個人一直沉浸在思索中嗎?要是他有可以說話的對象就好了。如果那是澪的話。

——幸好有波鳥在這裏。

「因爲我們是巫女……?」

「在意什麼?」

波鳥垂下眉尾,表情苦惱到家。

澪聽從八尋的建議,去浴室衝了澡。波鳥和八尋也說他們衝過澡了。確實,皮膚莫名黏膩,很不舒服。是灰塵和汗水混合在一起了嗎?

這種時候,澪這麼想。要是八尋不在,沒有任何人陪伴,感覺她一個人會不斷地想着不好的事。

「……我在那棟房子的屋頂上……」

「是啊。」

八尋注意到澪,舉起一手。波鳥把整個身體轉過來坐正:

「哦,就是,如果方便的話……」

「還有……」澪開口。

澪已經睡過了,不用再休息了。

「怎麼會出現浮屍?那會不會就是那棟房子淹水、充斥着海潮味的元兇?天花板上的祠堂是什麼?大致上的疑點有這些呢。」

聽到波鳥的話,澪發現自己渴極了。她要了麥茶,波鳥立刻端來給她。

「沒問題啦。不過我數學也不是那麼好。我也不會的地方,就等漣兄回來叫他教妳吧。」

看着躺在車座上一臉蒼白的澪,想要永遠待在一旁看守的慾望,和想要立刻消失不見的羞慚摻雜在一起。

「那戶人家——薪倉家的人,是從哪裏來的?」

「篩子。」

澪問,八尋說「是吧」,接着說:「雖然我沒看到。」

「祠堂裏的篩子。我對它耿耿於懷。我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那樣的東西……是什麼去了呢?」

「跟漣兄……」澪皺眉。「不會有事嗎?」

「是因爲在我們看到之前,妳們先看到的關係嗎?妳們在這方面應該比較敏銳。」

忽然間,澪注意到八尋稱他爲「高良」。記得之前好像都還是叫他「千年蠱」。

「嗯,我沒事……」

「啊,妳醒了啊,小澪。」

八尋拍了一下大腿,直接站了起來。

「跟那小子比起來,高良還比較討喜呢。很有人味。」

「不是嗎?」

會是哪一邊呢?什麼都好,什麼事都想跟他聊聊。就像一起躲雨那時候一樣。

「唔……」八尋側着頭沉思起來。「是啊……唔,可是……」

「漣有時候會想太多嘛。有日下部那樣的人跟着他,或許意外地比較不會鑽牛角尖喔。」

——鑽牛角尖。確實,漣兄或許有着這樣的一面……

起居間傳來說話聲,她往那裏走去。八尋和波鳥在起居間邊喝麥茶邊談笑。

「啊,對了。那時候妳昏倒了,所以不知道。日下部突然冒出來,唔,幫了我們。然後他好像知道那棟屋子的一些事,所以跟漣一起不曉得去哪裏了。」

「源流嗎?是啊……」八尋抱起胸膛。「或許這就是一切疑點的答案。」

——我到底要目睹這一幕多少次?

「海潮味、海水、浮屍。從這些來看,不管怎麼想,薪倉家都是來自海邊的家族。他們特地從海邊搬到那樣的山裏,而且在當時是相當隱密的荒山。那裏甚至有平家的落人傳說※呢。」

車主八尋感慨良多地對着茫然佇立的高良說:

「怎麼說?」

那是個平凡無奇的篩子。然而卻祭祀在祠堂裏,令人不解。

「我倒是覺得日下部那小子滿討厭的,對他沒好感。」

他的聲音聽起來遙遠極了。

「這次澪小姐會昏倒,與其說是邪靈攻擊,更應該是因爲看到浮屍的關係吧。那當然會昏倒了。換成是我,可能也會嚇昏。」

秋生在廊臺坐下來笑道。

「幽靈哪會昏倒。」

高良走下庭院。四下被窒悶的溼氣籠罩,感覺口鼻都被塞住了。

「京都的山裏有散發出海潮味的房屋,這實在太恐怖了。」

「沒什麼好恐怖的。」

「是嗎?怎麼說?」

「只要有人住,就一定與海有關。人要活下去,就少不了鹽。」

「啊,是這個意思啊。這麼說來,古時候賣鹽的行商都會進深山做生意嘛。」

薪倉家原本會不會也是以賣鹽爲業的……?高良也如此懷疑。不管怎麼樣,都是與大海有關的人家吧。

——然後是那些浮屍。

澪知道那浮屍有什麼意義嗎?只要明白這一點,澪就有辦法祓除那棟屋子的邪靈吧。

——我是在培訓她嗎?

也太悠哉了——高良有時會如此自嘲。明明早就拋棄解開詛咒的希望了。

可是——

澪想要把高良——不,把巫陽捨棄的事物,一樣一樣珍惜地重新撿拾回來。雖然她本人或許完全沒有意識到。

高良有種心臟表面受到灼烤的感覺。是急切、煩躁,還是焦慮?

但並非死心,也不是絕望。某種神祕難測的感情,正煎熬着心臟的表面。

也不是駭懼,但十分相似。想要更進一步瞭解——是類似這樣的慾望。大概就像是期待那裏有一片尚未踏入的大地。

「不要說話,仔細聽。」

雖然覺得出流很吊兒郎當,又超級沒神經。

漣回想着出流的話。

走下曲折的坡道盡頭,有輛車停在那裏。是令人眼睛一亮的藍色休旅車。出流走近那裏。

「前面有個我認識的老爺爺,去他那裏。在原谷弁財天附近。」

出流朝樹林走去。是有什麼獸徑通往人家嗎?漣如此猜想,出流卻停在一棵杉樹前。什麼?——漣原本就要出聲,卻也驚訝地停下了腳步。

漣在夫婦倆回家以後回來了。好像有什麼收穫,但他看起來很累,因此八尋提議晚餐後再慢慢聽他說。

「嗯,沒有。」

後來漣和八尋等人分開,和出流一起離開薪倉家。出流一邊走下坡道,一邊望着遠方說了這樣的話。

「這個老爺爺回不去。」

屋神——不同於氏神或當地神明,屋神是每一戶人家各自祭祀的神明。

「是哪一代的人,詳情我不清楚。也沒辦法對話。不過他嘴裏一直嘀嘀咕咕着什麼。」

「不是你叫我上車的嗎?……要去哪?」

仔細一看,老人身上的浴衣是右襟在上的左衽,是殮衣※。漣本來還以爲只是髒掉的浴衣。

「你真是不懂。就是想炫耀,纔會借我啊。要是弄傷了,就可以拿這當理由叫他爸買新車。」

漣不曉得在想什麼,一臉凝重地盯着桌上的菜色,默默地動筷。

隱隱約約,聽得到宛如密佈烏雲般低沉、潮溼的呻吟。聲音沙啞細小,別說鳥叫聲了,連樹葉摩擦聲都能輕易蓋過它。老人痛苦地喘息着,呻吟不止。

出流笑着說出可怕的話。只是刮到而已,說什麼宰不宰的,太誇張了。漣正這麼想,結果出流瞄了他一眼,冷冷地笑道:

「那個老爺爺也是來賞花的嗎?」

「是嗎?你人真好。」

漣把怨言吞了回去。他連忙看向老人的臉。但就算看到長相,也不可能知道對方是誰。

漣說出篩子的事,出流納悶地歪頭:

「爲什麼是篩子?」

「我哪知道?」出流滿不在乎地說。「那到底是什麼,就算我們思考,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吧?我們沒有資訊,也沒有知識嘛。是白費力氣。總之,好像就是這個『OSHIOI大人』在作怪。然後那是搬過來的薪倉家的祖先帶來的東西。」

「你的想法都會直接寫在臉上呢。人家稱讚你人好,你生氣什麼嘛?」

出流指示漣坐副駕駛座,自己乘上駕駛座。

「麻績,比起花朵,你更喜歡糰子是嗎?※」

「是一樣的。兩邊都會作祟。然後受到祭祀的是神,沒被祭祀的就是邪靈。」出流武斷地說。「不管是神,還是邪靈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是『OSHIOI大人』在作祟,對吧?」

「什麼東西可疑?」

「『OSHIOI大人』?」

心虛之處——就算出流這麼說,漣也想不到是怎麼回事。

有太多無法理解的細節,漣懶得再說了。

——請原諒祖先的罪……請原諒薪倉家……

「抱歉抱歉。」

漣沒什麼興趣,漫應了一聲「是喔」。

——原諒我……OSHIOI大人……OSHIOI大人……

「不是,這裏有賞櫻的名勝景點。原谷苑。只有春季纔開放。」

「神跟邪靈也沒什麼差吧?」

「這邊。」

注:日文有句俗諺「糰子更勝花朵」(花より団子),意爲比起美麗的花朵,可以喫的糰子更好,有重視實益更勝於外表之意。

「咦!」

「你不問要去哪裏嗎?也不曉得會被載去哪裏,不怕上的是賊車?」

「櫻花?你說山櫻嗎?」

太假了。出流看起來對任何事都不怎麼關心。應該說沒什麼執着嗎?

「可怕的人意外地到處都是喔。你很少遇到那種誇張的人對吧?像我這種。」

「你堂兄也是,那麼寶貝他的車的話,別借你就好了。」

這話聽起來有些瞧不起人,漣一陣不悅。出流笑了:

「真面目……」

「我纔想問。」

車子在住宅區的小巷裏緩慢前行。不是京都街道那種筆直的路,但街景維護得很不錯,予人井然有序的印象。周圍被羣山綠意圍繞,公園裏有小孩子發出歡呼聲在玩樂,景象十分悠閒,很快地,車子駛離住宅區,開進左右都是廣闊森林的小路。開了一段路後,來到一處稍微開闊的碎石空地。好像是死路。出流熄掉車子引擎。

「那當然了。不是這塊土地原有的東西,當然就是從海邊帶來的。薪倉家透過祭祀『OSHIOI大人』,獲得繁榮。——像這樣一想,不是非常可疑了嗎?」

「也不是賞花,嗯……」

「賞花的時候遇到的。喏,我不是說我之前就注意到那棟鬼屋了嗎?後來就會時不時過來這兒晃晃。我就是在櫻花盛開的季節遇到那個老爺爺的。」

漣再次聆聽老人的聲音。

「是你跟我說話的吧?」

「被邪靈擋住……?」

高良俯視自己的手,悄悄地握住拳頭。

出流發動引擎,駛出車子。

出流低聲說道。

「沒有人家啊?」

「差遠了吧?」

「那會不會就是『OSHIOI大人』?」

「我覺得那應該就是邪靈的真面目吧?」

「嘀嘀咕咕?說什麼……?」

漣回想起房子天花板上的小祠堂。沾滿沙子的篩子就像御神體一樣收在祠堂裏……

「……我不覺得你誇張到哪裏去啊。」

「等一下。」漣舉起手。「也就是神嗎?邪靈的真面目。」

「別囉唆了,快點開車。」

「他死在醫院,遺體被送回家辦葬禮,靈魂卻被那個家的邪靈擋住進不去的樣子。所以現在依然在這種地方徘徊。」

聽說今天朝次郎和玉青一起去掃墓什麼的,帶着新鮮的魚回來了。如果是忌部家的家墓,應該在京都市內,不曉得他們到底是去了哪裏。

聽起來像這樣的發音。乍聽之下不解其意。是姓氏嗎?漢字怎麼寫?

樹木周圍生長着茂密的草叢。有葉片暗綠的蕨類、山白竹、花形素雅的淡紫色山繡球花、開着嬌小可愛的點點白花的虎耳草。宛如潛伏其中一般,漣看見一名抱膝而坐的老人背影。頭髮又白又稀疏,幾乎禿了。垂下的後頸浮現骨頭,乾瘦的身體裹着髒兮兮的浴衣和服。

——……我……過我……放過我……

出流下了車。漣無可奈何,也下了副駕駛座。瀰漫着濃濃的綠意清香。周圍只有樹木。

——這要是春天,櫻花會開得很美。

「篩子我不懂,不過既然有祠堂,應該是祭祀屋神吧。」

「帶來的東西?」

「我來賞花,四處亂逛的時候發現的。」出流說。「雖然是邪靈,但到了櫻花季節也會跟着開心起來吧。它跑到更前面一點的路上。那一帶也開着櫻花。」

出流默不作聲。意思是叫他默默張大耳朵仔細聽吧。

「認識?怎麼認識的?」

——請原諒我……。……放過我……

出流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順帶一提,我比較喜歡花。」

出流輕笑了一下。出流會露出親切的笑,卻也會冷笑,或露出高深莫測的笑。漣也覺得那些全都是虛僞的笑。

「……你堂兄是那種人?太可怕了吧?」

「人肚子餓就會脾氣暴躁,腦袋也不靈光。先喫飯再說吧。」這是八尋的說法。澪也同意他的話。餓肚子不會有好事。

注:南蠻漬是將炸魚或炸肉以辣椒及醋等調味料醃漬的料理。

注:原文爲「經帷子」,是寫有經文的麻制殮衣。日本和服的穿法是右衽,殮衣則是左衽。

「麻績,世上有些人就連看到下雨,都會怪罪『都是你害的』,連小孩都照打不誤,要當心啊。」

漣忍不住後退一步,站到出流旁邊。出流拍了一下漣的肩膀:

「……『OSHIOI大人』是什麼?」

老人的眼神恍恍惚惚,眼睛就像空洞。嘴巴也像個窟窿。嘴脣發出「啊嘎啊嘎」聲震動着。

「原來你有車?」

「我堂哥的。獨居的學生就算買車子,也養不起啊。——麻績你坐那邊。」

加了滿滿的洋蔥絲、青椒絲、紅蘿蔔絲的竹筴魚南蠻漬※。鬆軟的馬鈴薯沙拉。拌入梅乾泥、紫蘇、白芝麻、魩仔魚的清爽拌飯。放了沙丁魚丸的味噌湯。矮桌上並排着一看就令人垂涎三尺的菜色。

「都可以。」

——邪靈……

「這個老爺爺是薪倉家的人。」

漣瞪了出流一眼:「這到底是——」

「你看不出來嗎?帶着讓家族興旺的神明,跑來其他的土地耶。一定是有什麼心虛之處吧。」

沒錯。躲在灌木叢裏坐着的,毫無疑問是邪靈。

請原諒我。請放過我。老人就這樣一再地懇求饒恕。漣屏住呼吸,靜靜地聆聽老人的聲音。

「要來原谷,沒車很不方便,所以借了車。不過早知道就該用租的。路曲折成這樣,要是不小心刮到,我會被我堂哥宰了。」

「直接了當地說,就是搶了別人家祭祀的神帶過來。或是搶了村子的神之類的。被神明帶來的財富鬼迷心竅,想要一個人獨吞。」

漣交抱着手臂沉默了。他望着噥噥呻吟的老人背影。

「……也有可能相反吧?」

「相反?」

「是逃離神明而來到這裏的。」

「逃離……爲什麼?」

「帶來財富的屋神,當然不可能是什麼好東西。應該都需要獻上什麼做爲代價。像是生命,或是健康。假設薪倉家是爲了逃離那個神,而來到了無人知曉的土地……」

「那樣的話,應該也會拋棄祠堂吧?」

「或許有什麼無法拋棄的理由。」

出流不滿地嘆了口氣。

「總之,」漣接着說。「薪倉家確實祭祀着某些神明。推測薪倉家是從海邊遷移過來的家族,應該也是對的。」

——那麼,要怎麼做才能祓除那棟屋子裏的邪靈?

「既然都知道這麼多了,應該也夠了吧?又不是你要祓除,那是千年蠱的案子吧?」

「不……」

「咦?是你要處理嗎?」

「不是……」

「哦,是你妹妹嗎?不管怎麼樣,都沒有你能做的事了吧?」

沒有自己能做的事——這句話超乎想像地深深刺入漣的心胸。

「怎麼可能交給澪?」

漣不悅地說,出流細細地端詳漣的臉,說:

「反過來想怎麼樣?」漣說。

「反過來?」

「我覺得以前在哪裏看過那種東西,一直耿耿於懷。不是實際看到,而是在書上還是哪裏看到。所以我查了一下。」

男子的姐姐或是妹妹,會成爲男子強大的守護神——姐妹神。這是日本的古代信仰。男子要出遠門時,姐妹會將手巾等送給男子,做爲護身符。相反地,兄弟會成爲女子的兄弟神,但據信力量遠遠不及姐妹神。※

「請解釋給我們聽好嗎?」漣冷冷地說。

「對,就是這個。」

「浮屍……受到珍視?」

「但薪倉家把它祭祀起來,加以祭拜。」

祭祀在祠堂裏,沾滿沙子的篩子。

注:姐妹神的原文爲「オナリ神」(Onari-gami),兄弟神的原文則爲「エケリ神」(Ekeri-gami),皆爲沖繩地方的信仰。「オナリ」及「エケリ」都是琉球方言。

「所以造成邪靈肆虐?」

「咦?」不只是澪,漣和波鳥都齊聲驚呼。

「要是被它跟上來就麻煩了。走了。」

「喂,你是不是開錯路了?」

「是污穢到了極點,反而成了神明。這表示它就是具有如此強大的咒力。然後,除了大海以外,還有一個地方歡迎屍體。」

八尋突然大喊一聲,漣嚇得閉上了嘴。

「不是有所謂的姐妹神嗎?」出流說。

「咦,可是說那裏歡迎屍體……這是怎麼……」

他邊說邊繫好安全帶,發動引擎。漣也慢吞吞地綁好安全帶。他靠在座椅上,呆呆地看着車窗。綠意往後方流去。

「受到崇敬……。『御鹽井大人』?」

「有些地區的風俗把浮屍視爲漁獲豐收的吉兆,特別珍視,把它們稱爲『流佛』或『海佛』。在這樣的地區,要是遇到浮屍,都一定會打撈上來。相反地,也有些地區將浮屍視爲不祥,忌諱萬分,碰也不碰,任由它去,但大部分都是將浮屍視爲豐收的前兆。」

「篩子和沙子都只是驅邪之物。重要的會不會是浮屍的邪靈——」

「所以才帶我來河邊嗎?」

「因爲你超沮喪的嘛。都嚇到我了,想說我說了那麼傷人的話嗎?」

「『O』是接頭語『御』,『SHIO』就是『鹽』,『I』用了水井的『井』字,不過是取同音的『忌』、『齋』之意。『御鹽井』,意思是神聖的鹽吧。總之就是淨身鹽。不過我不清楚有哪個地區會以『大人』稱呼它。就和葬禮時收到的鹽巴一樣,只是用來驅邪的道具,所以一般不會用『大人』敬稱。」

漣沒有應聲。沉默暫時支配了車子裏。漣再次開口,是因爲湧出了疑問。

澪問,八尋「嗯嗯」點了點頭:

漣看着悠然流過的透明河水。水一旦流過,就再也不會復返。目睹的瞬間已然通過,眼前的不再是相同的水。

「然後,用來淨身的沙子就稱爲『OSHIOI』。」

「上游……?所以我是問,幹嘛去那種地方?」

「明明是屍體耶……?」

「蹈鞴,制鐵。從鐵砂提煉出鐵。知道嗎?」

一般來說,死亡被視爲污穢,是受到忌諱的。沒想到居然有逆轉的情形。

出流用毛巾抹了抹臉,遞給了漣。漣默默地擦臉,吁了一口氣。沉澱在心胸的污泥好似被洗滌一空。

「是啊,想不到別的點子了嘛。」

「根據信仰,制鐵的神明——金屋子神不排斥死亡的污穢,甚至喜歡死亡。還說當鐵熔不出來的時候,把屍體綁在柱子上就行了。屍體會生出鐵來。不管是在鍊鐵還是漁獲方面,屍體都會帶來財富。有這樣的風俗。」

「是吉兆。吉祥物。」

出流稀鬆平常地說。

漣低聲喃喃。

「沿着這條路上去,就可以去到河的上游。」

「真是個好地方。」漣說。

漣閉上眼睛。風徐徐地自河面吹來。很涼爽的風。

「那就是蹈鞴場。」

「我沒有沮喪。」

想要帶人散心,想到的去處卻是河流,這真的很像蠱師家的人的思維。因爲打從骨子裏受到蠱師家的影響,選項在不知不覺間受限了。如果出流和漣的閱歷狹窄到不會察覺這是一種不自由,會覺得好過一些嗎?

原以爲車子會穿過住宅區,開下山路,但不管怎麼看都是往更深山開去。

「你沒資格講這種話吧?」

「啊,抱歉。不,漣,你說的對。」

「就愛逞強。我急得要死,想說要怎麼樣才能鼓勵你耶。」

「妹妹會是哥哥強大的守護神,哥哥對妹妹卻使不上什麼力。我的意思是,本來就是這樣的。」

只能立下決心了。澪早已做到這一點,而漣只是覺悟還不夠——守望澪決心戰勝自身詛咒的選擇所下的覺悟。

八尋起勁地把身體探向矮桌,相反地,漣往後退去。

漣閉上嘴巴。流水聲令人心曠神怡。這裏也沒有悶熱的溼氣,只有清澈的水邊空氣自河面升起。沒有任何停滯,通暢地流過。一個念頭陡然興起:好想像這條河一樣。

「後來我不是說去查點東西嗎?就是在調查那個。」

「哦,就浮屍啊。」

「要克服水,就需要土。水是海,土是山。所以薪倉家纔會遷到山裏,是不是這樣?」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是覺得那沒有足以神格化的神性啊……」

「鹽?」

「只要邪靈消失,那個老爺爺就能回家,心滿意足地超度了吧。」

「麻績,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難道你是在安慰我?」

確實有理。漣望向出流的側臉。他完全沒想到出流會在乎這種事。

——我是個半吊子。我有自知之明。

「還有別的地方嗎?」

八尋停止喃喃自語,抬起頭來:

「薪倉家想要戰勝『OSHIOI大人』。但是失敗了……」

「啊!」

「重要的是浮屍。是啊,我怎麼沒有立刻想到呢?明明這麼單純。」八尋兀自恍然大悟,興奮不已。

「姐妹……你說姐妹成爲兄弟的守護神的信仰……」

出流笑了。車子在山路前進,樹林間不時透出河流的身影。到底要開到哪裏去?漣正在詫異,車子開進分岔的山路較細的一條後,停了下來。

漣目不轉睛地盯着出流的臉:

漣說,八尋低吟了一聲「是啊」,交抱起手臂:

漣啞然失聲。出流瞄了蹲踞的老人一眼,朝車子走去:「回去吧。」但漣杵在原地不動,出流折回來抓住他的手。

「哪個對?」

「……就算是力量微弱的兄弟神,也有派得上用場的地方。」

「是一種避邪物,是海邊地區的風俗。那東西不是沾滿了沙子嗎?但重點不是沙子,是鹽。」

漣不夠強大到足以保護澪。遇到危難關頭,反而是漣會受到澪的保護吧。即使如此——

「……麻績,你滿禁不起打擊的是吧?」

居然有這種事?澪覺得很恐怖。

「哦……唔,嗯……」雖然模模糊糊,但可以想像。——但是。

悄聲呢喃的聲音,流入河川潺潺聲中消失了。

「查到了嗎?」漣問。八尋點點頭:

「……水來土掩。」

「海鹽。那些沙是沙灘的沙。沾滿了海鹽的海邊沙子。用篩子盛上那些沙,掛在玄關前面,出門的時候捏起一撮灑一灑,當做淨身鹽使用。就跟參加葬禮回來後用鹽巴淨身是一樣的做法。因爲據信海鹽具備潔淨的力量。最好的還是使用海水——也就是在海邊祓禊。海鹽是替代品。」

「你這人意外地很纖細呢。」

「啊,什麼?又回到這話題了?你也真是認真。」

出流忽然說道。漣轉向出流。

出流把默不作聲的漣推進副駕,自己坐進駕駛座。

「你是不是以爲你比你妹妹還要厲害?」

他一臉凝重地喃喃嘀咕着。澪也覺得確實如此。只有篩子和沙子,無法解釋爲何會有浮屍出現。還有別的什麼——一道聲音對着澪的心胸傾訴。那張泡水而變得鼓脹、悽慘的臉掠過腦際。

「我說你妹比你更厲害,並沒有別的意思。」

「不是,應該說是那個篩子。」

「蹈……什麼?」

「調查『OSHIOI大人』?」

「這裏就行了吧。」

下了車子,便聽見潺潺河流聲。漣跟着出流往前走,來到河岸。是一條遍佈大岩石的小溪。水位很淺,水清澈透明,看得見河底。出流蹲到水邊洗手,順帶洗了把臉。漣也跟着做。水冷冽得令人驚訝,把手浸入水中,感覺五臟六腑都受到了洗滌。四下一片寂靜,偶爾傳來振翅聲和鳥啼聲。

「我搞錯什麼?」

「纔剛進過鬼屋,與其直接回去,沐浴一下河川清淨的空氣比較好吧?」

「——『OSHIOI大人』?」

「你知道嗎?麻生田叔叔。」

「原來如此啊。」

屍體帶來財富。受到歡迎。吉祥物——

聽到漣在出流帶領下遇到的老人,澪納悶地歪頭。波鳥也露出奇妙的表情,只有八尋一臉有些恍然的樣子。

「淨身鹽……」

「對吧?這是私房祕境。」

澪脫口說出,八尋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這個。所謂的『御鹽井大人』,會不會表面上是盛在篩子裏的沙,但實際上是浮屍?」

那具浮屍是「御鹽井大人」。澪掩住了嘴巴。

「薪倉家把海里打撈上來的浮屍視爲流佛、海佛,加以祭拜,祈求財富。應該是這樣吧。」

「可……可是,浮屍不可能一直襬着吧?」

「也許是把頭髮或指甲等身體的一部分當成御神體保管起來了。」

八尋說得輕描淡寫,但光是想像,就教人頭皮發麻。實在不是什麼舒服的東西。

「聽說那棟屋子出現的浮屍不只一具對吧?也就是說,薪倉家蒐集了一大堆。」

——一大堆浮屍。

視情況,或許還主動去尋找。

「……可是,薪倉家最後搬到了山裏吧?」漣插口說。「這不是代表他們和『御鹽井大人』分道揚鑣了嗎?」

八尋苦惱地發出「唔唔」呻吟:

「是啊……一定是出現了什麼變化。是逃到山裏,還是洗心革面,打算離開『御鹽井大人』……」

「可是終究還是逃不掉,對吧?」

澪這麼說,八尋點點頭:「是啊。」

即使搬到遠離海邊的山裏,海潮味依舊窮追不捨。屋子被海水淹沒,浮屍的幻影出現又消失。——那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雖然稱爲流佛、海佛,但只要上了陸地,死穢的成分還是會變得更強烈。或許就是這麼回事。」

八尋在矮桌託着腮幫子這麼說。

「是有個平衡的。或者說力量的消長。屍體具備土的性質。因爲屍體會迴歸塵土。土能掩水,同時又能生金,因此在制鐵的場域也受到歡迎。這十分合理。若是做出不合道理的事,就會出現扭曲。浮屍在海里的時候,因爲土的性質能壓制水,所以受到歡迎。但一旦上了岸,就只是單純的屍體了。只能等着迴歸塵土。若是扭曲了這一點——」

當然會出現斥力。死穢也會累積。結果就成了那棟房屋的樣貌,是嗎?

彷彿祈禱上達天聽,七兵衛再次發現了浮屍。喜孜孜地撈起浮屍的父親,表情詭異到家。

「嗚。」澪語塞了。「沒有的話,應該會先撤退吧。」

「好,既然如此,就這麼決定。——下次去的時候,記得先別喫飯。」

——但還是逃不掉。罪業追趕上來了。緊咬不放。

「八尋叔叔,裏面有頭髮。很多。」

——再怎麼丟……再怎麼丟……就是會回來。就算燒也燒不掉。祂叫我搜集更多……叫我敬拜祂……

「天花板上的祠堂嗎?」

澪調整呼吸,將湧上喉邊的胃酸吞回去,咬緊顫抖的嘴脣。

一星期後的星期日,青海的車再次載着高良來到紅莊迎接衆人。和上次一樣,澪和波鳥乘上青海的車,漣搭八尋的車前往薪倉家。

——那是「御鹽井大人」。

他的酣眠被突如其來地打斷了。富五郎的屍體被撈上七兵衛的小舟。月光照亮了激烈地喘氣、將富五郎打撈上去的七兵衛的臉。灼灼發亮的眼珠、幾乎流涎的大張的嘴巴、歡喜地扭曲的臉寵。這是惡鬼——富五郎心想。

傳來起泡般的咕嘟聲響,是男子的喉間發出的聲音。男子仰起咽喉,從口中吐出水來。與此同時,響起了男子的聲音。男子的聲音隨着水一同吐出,聽起來就像話語。澪的耳中開始聽見遙遠的浪濤聲,腦中浮現從未見過的海邊漁村情景。男子所述說的話,化成了呈現在眼前的景象。高良用力握住澪的手。澪覺得他在說:撐住。澪看着男子,把意識轉向他的述說。

裏面疊着一束又一束漆黑的頭髮。瞬間,澪覺得彷彿背脊被潑了盆冷水,一陣哆嗦。

某一次,暴風雨又來了。海面尚未平靜,七兵衛就出海了。不是爲了採鮑捕魚。

屋子裏還是一樣陰森。漣領頭筆直朝天花板上前進。八尋和外面的青海合作,從邊緣將遮雨板逐一拆下,然後跟上去。隨着進入屋內深處,海潮味愈來愈濃。進入和室,打開木板門,爬上階梯。澪扶着階梯攀爬,忽然感覺有頭髮掃過指頭,嚇了一跳。不是自己的頭髮。爲了方便行動,她把頭髮在後腦紮成了一束。黑暗裏,一瞬間她在階梯角落瞥見一束黑色的頭髮。頭髮很快就縮回去不見了。澪努力穩住呼吸,馬不停蹄地繼續往上爬。

妳覺得呢?八尋問,澪點了點頭。浮屍就是在那裏出現在澪的面前。既然如此,那裏應該具有某些意義吧。

後來鮑魚的收穫一樣好。七兵衛學會了存錢。周圍的人都很訝異,怎麼能如此一再豐收?是因爲撈起了浮屍嗎?但七兵衛都只是笑而不答。

「妳打算怎麼做?」

澪起身離開祠堂前面,移動到陽光從屋頂破洞射入、稍微明亮一些的地方。她跨過屋樑,扶着柱子,靠在上面。

原以爲高良會責備太過漫無計劃,沒想到他同意地點點頭:「撤退是很重要的。」

「富五郎。」高良重複這個名字。「你被『御鹽井大人』囚禁了是吧?」

老字號的鮑魚盤商和七兵衛起了糾紛。對藩國來說,鮑魚不是在當地消費的食物,而是重要的外銷財源。鮑魚乾會送到長崎,成爲「俵物」——貿易商品。七兵衛爲了打通關節,想要私下賄賂官員。然而此舉曝了光,七兵衛遭到盤商聯合排擠。

七兵衛開始夜復一夜在海邊遊蕩。他在岸邊走來走去,張大眼睛觀察黑暗的海面。佈滿血絲的眼睛炯炯地左右轉動,尋找漆黑的海面有無白色的浮屍。富五郎拚命勸阻父親。兩人在巖地扭打起來,七兵衛把富五郎推落海中。

富五郎的弟弟從火場中倖存了。妹妹已經嫁人了。弟弟懼於「御鹽井大人」的淫威,挖來海邊的沙子,盛入篩子,離開了當地。他爲了驅魔而帶了海沙,然而這反而召來了「御鹽井大人」。不管丟掉多少次,或是交給寺院,頭髮依舊會回到弟弟身邊。富五郎這些浮屍冤魂緊跟着弟弟不放。他們全都與「御鹽井大人」化成了一體。

「不知道見機身退,會丟掉性命。」高良斬截地說。「行動時必須隨時確保退路。尤其是妳。」

一直靠海爲生的人,要投身截然不同的行當,絕不是一件易事。但若是不斬斷與過去的關聯,就無法逃離邪靈嗎?

「薪倉家是來自九州的漁村。」高良開口。「雖然花了點時間,但青海透過和邇的門路查到了。」

是放在富五郎屍骸枕邊的蠟燭傾倒引火。這全是富五郎的念想所致。他祈禱:把一切都燒了吧!

聽完之後,澪發現了。俯首跪坐的富五郎身後還有人。而且是好幾個人。他們的身體全都吸飽了水,浮腫膨脹而且蒼白,同樣地並排跪坐在那裏。他們坐在黑暗中,低頭垂首。刺鼻的海潮味瀰漫四下。

那聲音甜美,蕩人心絃。聽到那聲音,整顆腦袋就好像酥麻了一樣,腳底、手掌都滾燙起來,再也坐不住。父親也聽到了一樣的聲音吧。

他聽從了邪惡的耳語。他蒐集更多的浮屍頭髮,「御鹽井大人」就變得更邪惡、更強大。

屋頂上看起來和上次一樣。一片灰濛濛,再次結出了許多蜘蛛網。篩子掉在祠堂前面。漣默默地走過去,蹲了下來。祠堂的門就像上次打開時那樣開着。漣沒有伸手,只是靜靜地看着。澪也靠過去,一樣蹲了下來。祠堂裏充斥着漆黑沉澱的邪靈。蜃影幽幽搖曳、盤旋。定睛細看,看得出黑暗深處有東西。上次除了篩子以外,應該就沒有別的東西了。澪稍微探出身體注視。隱微搖曳的蜃影間,有樣東西若隱若現。澪倒抽了一口氣。

把我的頭髮祭祀起來。如此一來,我就保證往後你也能源源不絕大豐收。父親說,浮屍如此對他細語。

從這時候開始,七兵衛便極目尋找海上浮屍,一聽見有浮屍漂上岸,便火速趕到,悄悄鉸走頭髮。七兵衛的袋子愈來愈鼓了。

澪說,高良默默地把視線轉向前方。雖然沒有顯露在表情上,但澪知道高良總是在關心她的身體狀況。在高良面前昏過去,真是糗極了。

——我會給你更多的財富……

「……我已經沒事了。好得很。」

俘虜了富五郎的事物。教唆七兵衛的事物。那絕對不是單純的浮屍,而是別的怪物。

聲音細得隨時都會消散。感覺對方長長地大嘆了一口氣。軟爛膨脹的男子萬念具灰地深深低着頭。

澪看向駕駛座上的青海。青海微微點頭。

男子緩慢地、就像要嘔出泥巴似地說。

——是頭髮。

旁邊的高良定定地端詳了坐在後車座的澪的臉半晌。

「不曉得。細節不是問題。薪倉家是爲了逃離罪業而拋棄了故鄉。」

「如果有祓除邪靈的線索的話——」

抵達原谷的房子後,八尋的車子晚了一些也到了。和上次一樣,衆人把青海留在外面,進入屋內。

「是嗎?」

七兵衛鉸下妻子的頭髮,和其他頭髮一樣裝進袋子裏。

落入冰冷大海的瞬間,富五郎看見父親燦爛發亮的充血雙眼,以及顫抖的嘴脣。父親在笑。富五郎頓悟了。父親就像殺掉母親那樣,也要殺掉兒子。

「怎麼會……」

——我會給你更多的財富。所以蒐集更多的屍體吧……

——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漣和澪都沉默了。從浮屍身上剪下頭髮,蒐集起來。它散發出邪惡的氣息,實在無法稱爲什麼御神體。

富五郎開始在船上聽到聲音了。是「御鹽井大人」的聲音。

七兵衛再次從浮屍身上鉸下頭髮,和之前的浮屍頭髮一起裝進袋子裏,掛在脖子上,片刻不離身。鮑魚收穫更多了。

父親眼睛燦爛生輝,臉頰興奮潮紅。如同父親這話,此後鮑魚也持續豐收。很快地,鮑魚豐收無法滿足七兵衛了。

既然如此——澪尋思起來。

高良的思考基準,似乎放在澪能平安無事。

父親如此稱呼浮屍。「御鹽井」原本是裝在篩子裏,掛在屋檐下驅邪用的鹽沙。父親不知出於什麼樣的意圖,用這個名字稱呼浮屍。意思是那並非污穢的屍體,而是神聖的神明嗎?父親給了它名字,祭祀崇拜它的頭髮。富五郎感到毛骨悚然。

澪喃喃出聲,這時覺得近處有道極細微沙啞的人聲,回頭看向後方。她差點驚叫,強行忍住。陽光照不到的暗處,有個人跪坐在那裏。雙手規矩地放在腿上,頭低垂着。是穿着條紋木綿衣的肥胖男子。——不,不是肥胖,而是膨脹。土黃色的皮膚泡爛膨脹了。低垂的頭被陰影吞沒,看不清楚,但看上去蓬頭亂髮,髮梢不停地淌着水滴。窄袖和服也一片溼淋淋,木地板都淹水了。

七兵衛撈起富五郎的屍骸,搬回家的當晚,宅子焚燬了。

七兵衛剪下富五郎的頭髮,塞進袋子裏。他滿足地嘻笑着。富五郎的靈魂無法消融在海中,被囚禁在袋子裏了。被囚禁在「御鹽井大人」當中了。

某一天,下水採鮑的母親一去不回。她是和父親一起下水的。一段時間後,母親的屍骸浮上海面。是溺死的。

富五郎在船上成長。他的父母都是採鮑魚的海人。他們居無定所,從一個海域到另一個海域,逐鮑魚而遷徙。富五郎上面還有個姐姐,但一懂事就出去工作,或是嫁人了,離開了家人。其他的兄姐全死光了,來不及長大。底下有弟妹各一,照顧他們是富五郎的工作。孩子們身上散發出來的不是奶香,而是海潮味。

七兵衛成了鮑魚盤商。從事盤商生意之餘,浮屍的頭髮也繼續增加。七兵衛建了豪宅,蓋了氣派的祠堂,供奉頭髮。他再也不用下海採鮑了。

「沒有的話呢?」

——那一定是鬼。

「是喔……好啦。」

——往後「御鹽井大人」也會帶給我財富。祂是我無比寶貴的神明。

「再去調查一次那座祠堂嗎?」八尋說。

七兵衛更加狂熱地尋找浮屍。但浮屍不是隨便就有的。

澪側耳聆聽那聲音,皺起眉頭:

某次暴風雨之後出海打漁,迎來了轉機。划船出海準備潛水採鮑時,發現浪頭間漂浮着一具屍體。七兵衛認爲那一定是在暴風雨中遇難的船隻水手,合掌膜拜之後把屍體打撈上來。這天採鮑的收穫異常豐盛。賺到的錢,甚至讓人捨不得全部拿去買酒。

——御鹽井大人……不肯放過我……

聽到這話,澪和波鳥都嚴肅地點點頭。

富五郎在冰冷的海水圍繞下,沉入陰暗的海中。水灌入喉中,他很快就無法呼吸了。指頭凍結般冰冷僵硬。他應該掙扎了,但意識卻與動作分了家,身體麻痺了。冷極了。耳朵深處好痛。月光消失,眼前變得一片漆黑。富五郎很快就感受到海潮的流動。魚兒在身邊遊動。海藻漂浮,纏繞住手腳。魚兒和海藻都接納了富五郎。富五郎化成屍骸,與大海融爲了一體。富五郎成了海潮的一部分。他再也不感到寒冷了。毋寧是溫暖的。他好像在白天的大海中漂流。就這樣漂啊漂地,終有一日將化入海中消失,迴歸大海。富五郎自然地接受了這樣的結局。——然而。

時至今日,「御鹽井大人」仍然在富五郎的耳畔低語:

「『御鹽井大人』命令你搜集浮屍的頭髮嗎?」

盤商會來收購鮑魚,但父親七兵衛總是牢騷,說不識字的海人都被欺負,貨物被賤價收購。但也沒有學識字的管道,只要鮑魚收穫比昨天多,錢馬上就拿去買酒了。海潮味和酒精味。深植在兒時的富五郎記憶裏的,就是這兩種氣味。

漣靜靜地告訴八尋。剛爬上階梯的八尋沒什麼地說:「是從浮屍身上剪下來的吧。那就是御神體。」

富五郎知道理由。父親從撈起的浮屍身上鉸下了一束頭髮。富五郎不明白父親爲何這麼做。但某次醉後,父親說:

「不足爲訓的事是指……?」

如果是爲了逃離,那種東西應該早就丟掉了,爲何要萬分虔誠地祭祀在祠堂裏?難道不是逃離它,而是遷到這裏之後,仍繼續信仰它嗎?

「然後呢?」

「對。那裏一定就是邪靈的大本營。或許還有什麼玄機。」

是不是就行了?不過,要怎麼做?

——只要再遇到「御鹽井大人」……就有更多更多的財富……

「怎麼做……」是在問她計劃如何祓除嗎?「呃……。首先要再次調查那棟房子的天花板上面。」

「那就告訴我。『御鹽井大人』是什麼?」

七兵衛喪生火窟,祠堂也燒掉了。然而蒐集了頭髮的袋子卻沒有燒燬。

「啊啊……嗚嗚……」男子呻吟。

甚至追到遙遠的京都深山裏來……

「薪倉家似乎離開故鄉,行商販鹽,漂泊到京都這裏,最後落腳在那座山裏,改行販賣柴薪。如果更早和大海斬斷關係,或許還有轉機。」

——將扭曲矯正回來。

「薪倉家最初是採鮑魚的海人,後來發展成收購鮑魚的盤商。但是在發跡之前,或是發跡之後,好像都做了許多不足爲訓的事。會被邪靈纏上,就是因爲這些罪業吧。」

男子噤聲了。他倏然抬頭,就像要確定澪真的聽得見他的話。澪用力咬緊牙關。男子的臉同樣地鼓脹欲破,應該是眼睛的位置只有兩個黑洞,脣肉掉了,露出底下的牙齒。即使咬緊牙關,澪仍止不住地哆嗦,這時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低頭一看,高良就在身邊。

「富五郎。」

高良簡短地問男子。男子呻吟了幾聲,陡然張大嘴巴。其中是漆黑的空洞。

——他的父親被邪靈魅惑了。

「你叫什麼?」

——那具浮屍叫我剪下他的頭髮。

注意到的時候,高良正看着澪。

「……給予名字,就等於給予力量,同時也是一種拘束。」

高良低聲說道。他站起來,退到後方。澪也跟着這麼做。高良放開握在手裏的澪的手,望向祠堂。

「怎麼了?」

八尋訝異地問。漣和波鳥也一臉奇妙。除了澪和高良以外,似乎沒有人聽見富五郎的述說,而且那段述說僅發生在短暫的一瞬間。

「『御鹽井大人』……好像是浮屍的集合體。撈起第一具浮屍的時候,就受到慫恿,開始蒐集頭髮——」

澪斷斷續續地轉述富五郎的說法。八尋面不改色地聽着,但漣皺起了眉頭。波鳥都快哭出來了。

「第一具浮屍應該是惡質的邪靈吧。」八尋搔了搔頭說。「但是,唔……集合體很棘手吶。」

「那沒什麼。」高良神色淡然地說。「沒有無名的邪靈那麼棘手,也不是神,就只是惡質的邪靈罷了。」

說完後,高良看向澪,以目光詢問:「妳要怎麼做?」澪反覆思索,然後開口。她回想起富五郎述說的內容。

「富五郎……被『御鹽井大人』囚禁了……對吧?其實他應該會直接超度的。其他的浮屍也是一樣吧。既然如此,只要解開禁錮他們的『御鹽井大人』的枷鎖,他們就可以超度了……?」

高良默默點頭。看來這是正確答案。

囚禁富五郎這些死靈的,是八尋所說的「惡質的邪靈」。

「既然如此,只要祓除那第一個惡質的邪靈就行了,對吧?」

——那麼,要怎麼做才能達到這個目的?

「看清它的本質就行了。」

高良說。本質——澪在口中喃喃,「啊」了一聲。

——雖然稱爲流佛、海佛,但只要上了陸地,死穢的成分還是會變得更強烈。

——一旦上了岸,就只是單純的屍體了

八尋是不是這麼說過?

浮屍雖然被視爲豐收的吉兆,但只要撈上陸地,屍體就是屍體,就只是污穢而已。

「我不是那種有話會憋在心裏的人。」

「可是,你看起來完全沒流汗。」

——你纔不是什麼污穢。

白光遍照漆黑的蜃影,籠罩它,逐漸將其吞噬。搖擺的蜃影變得就像煤灰,接着化成淡霧,最後稀釋消失。就宛如潔淨的風將塵埃一掃而空。

「不會。人總是好逸惡勞,只會愈來愈不認真。」

——也就是說。

「因爲我對你一無所知……我想多瞭解你一些,什麼事都好。」

「那棟房子也不再是鬼屋了,真無聊。」

「有。很熱。」

「怎麼會?想要了解的感情,哪有怎樣不怎樣的?」

澪憤憤地說,奇妙的是,高良輕笑了一下,喃喃了什麼。

——多氣也說過一樣的話……

「太陽在海中死去,再次自大海而生。太陽的力量灌注到大海當中,所以海鹽才具有太陽的力量。」

「那麼,認真的麻積今天怎麼會找我喫飯?」

——是這樣嗎?

「是你太不認真了。」

「妳問這個做什麼?」

澪這麼想,但難以說出口。

對高良而言,澪就是多氣王女。但澪根本不認識她,沒有絲毫關於她的記憶。

「也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想來拜一拜。」

漣有時會來到鴨川。也不是鴨川,而是高野川和賀茂川匯流的地點。不知怎地,他就是喜歡那裏。悠然流過的河面反射着夏季豔陽,粼粼生光,讓人不禁眯起眼睛。觀光客站在河中跳石上,舉着相機拍照。即使在溽暑之中,河邊還是稍稍涼爽一些。

這句話來到口邊,澪咬住了嘴脣。她吁了一口氣。

高良還是一樣穿着制服,天氣悶熱成這樣,他卻一臉清涼。澪細細地端詳那張臉。

「——雖然有極限,但天熱比較能活動,所以好一點。」

「雖然雪丸一點都不親近我……」

「我是污穢,離遠一點比較好。」

澪吸了一口氣,呼喚名字:

走出外面,還是一樣暑熱逼人。青海向澪行了個禮。忽然間,澪發現蟬鳴聲刺耳極了。她仰望天空。藍天湧現滾滾積雨雲。她覺得梅雨季過去了。

這話讓澪的胸口深處一陣刺痛。

「那種東西沒有最好吧。」

——有漣兄在,讓我沒有後顧之憂。

高良點了點頭。他從澪的身邊離得更遠,拉開距離。

澪一方面這麼想,另一方面卻也疑惑:如果我不是她的複製品,那我究竟是什麼?那麼高良呢?巫陽呢?她迷惘了。

「瞭解了也不能怎樣吧。」

澪站起來,走上階梯坐到高良旁邊。

「愈來愈有模有樣囉,小澪。」八尋如此評價。

「夏天到了呢。」

蟬聲遠離了。樹葉沙沙聲響起,影子晃動。穿透樹葉灑下的光影在高良白皙的臉頰上投射出斑駁的花紋。澪的臉上一定也有着相同的花紋。視線交會。高良的眼睛無限地深邃,同時也無限地清澈。

出流直截了當地說。臉上掛着笑。

雪丸只會在需要的時候現身。

漣問站在旁邊的出流。上星期一行人去原谷的薪倉家祓除邪靈,出流卻沒有出現。他應該在監視千年蠱纔對。

「你爲什麼沒來?」

「我也是。」

「冷和熱,你比較討厭哪一邊?」

高良默默地走下石階,來到澪坐的上方兩階處,坐了下來。

——污穢。

漣已經下樓梯去了。澪跟了上去,「漣兄,謝謝你,剛纔——」話還沒說完,漣便冷冷地說「那不算什麼」。

「沒事……」

「這樣喔……?」

「咦?你說什麼?」

一道冰冷的影子悄然籠罩心胸。

「誰有辦法天天追着千年蠱跑啊?太白癡了。」

高良眨了眨眼。沒有表情的那張臉,浮現困惑的神色。

澪沉默了一下:

澪回頭看高良。高良和澪四目相接,眨了眨眼。表情看起來也像是覺得刺眼。

「雪丸。」

「都是這樣的。」八尋笑道,但松風就站在他的肩上,讓澪覺得真是不公平。

「當然會。」

「鹽不夠。因爲鹽不可能是神。鹽之所以具備淨化的能力,是因爲鹽得到了太陽的力量。」

本以爲高良不會再接話,沒想到他說了下去。「寒冷會讓生物的動作和感覺都變得遲鈍。」

「我跟你加起來除以二,會變成剛剛好嗎?」

「兩邊都討厭。」

出流搖晃肩膀咯咯笑:「你也太認真了。」

「擁有最強大的淨化力量的就是太陽,對吧?」

澪覺得自己會如此好辯,是因爲自小和漣拌嘴養成的。

高良皺起眉頭:「……妳真的很會耍嘴皮子。」

出流覺得滑稽地笑着。

「妳來做什麼?」

「蹺班。」

高良凌厲地看了澪一眼。澪別開目光。她撒了謊。她猜想,只要一個人在外頭遊蕩,高良就會現身。

天花板上方,四面八方盤踞着黑暗,感覺得到邪靈正蠢蠢欲動。黑色的蜃影緩慢搖擺,想要靠近澪。一道烈風颳過,蜃影四散。有一頭勇猛的狼,是颪。漣幫忙驅散了多餘的邪靈。可以不用管它們。

出流很吊兒郎當。到了讓人有些羨慕的程度。

應該吧。海潮的氣味已經消失了。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太陽的力量……?」

「能淨化污穢的東西……鹽?」

澪沒想到會聽到高良說「熱」,有些喫驚。

——富五郎他們也順利超度了嗎?

澪一個人前往狸谷山不動院。濃密的樹林間,蟬鳴聲傾注而下。燃燒生命全力鳴叫的聲勢,彷彿讓邪靈也不得不隱身樹蔭,屏聲斂息。她經過灑滿樹葉篩漏碎陽的路,來到不動院的石階。一停下腳步,脖子便不停地冒汗。澪後悔應該帶毛巾出門,用手背揩去汗水。她決定在石階邊緣坐下,稍事休息。吁了一口氣,仰望頭上,這時發現背後有人影。回頭一看,高良就站在石階上。

高良閉口別開目光。樹木的陰影落在他的側臉上。澪注視着陰影搖晃的那張側臉,耳中捕捉到細不可聞的喃喃自語。

出流對漣的態度完全不以爲意,眯眼眺望河面。忽然間,一陣沁涼得令人驚訝的風吹來,讓漣不禁瞠目。

瞬間,清澈的空氣滿盈四下。半空中出現一隻白狼,旋轉了一圈。雪丸變身爲鈴鐺,悠悠左右擺盪。清冽的聲音響徹周圍。神明在鈴聲引導下前來了。是日神天白神。

強烈的白光充斥現場。強光令人無法逼視,但即使閉上眼睛,那光也充滿了全身每一個角落。眼底被耀眼的白給填滿了。身心都被燦光所包圍。是舒適愉悅的清澈光輝。

既然是污穢,予以淨化就行了。

做好現在該做的事吧。澪立下決心,走到天花板上方的中央處。波鳥就在身邊。即使執行降神,也不怕迷失自我。接下來只需要召喚。

今天漣約出流一起喫午飯。

出流拍了拍漣的肩膀。漣拂開他的手。

——我不是多氣王女的複製品。

「你也會覺得冷或熱嗎?」

「是喔。也是,我們是朋友嘛。」

她問,高良一臉詫異:

澪慢慢地睜開眼睛。周圍變亮了,宛如褪去了一層膜。沒有盤踞在角落的黑色蜃影,當然也不見浮屍的影子。看看祠堂,髮束無影無蹤。籠罩四下的,是全然健康清澈的明亮白晝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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