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枯S櫻
《京都紅莊奇譚》 · 白川紺子 · 1.4萬 字

「麻績、麻績,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午後的大學校園裏,出流笑吟吟地跑來攀談,漣擺出臭到不能再臭的臉。
「……你怎麼還有臉來找我?」
「怎麼了嗎?」
上星期兩人才一道去了木澤村。回程路上,漣逼問爲了刺探麻績的內情而親近他的出流。出流一逕閃躲,什麼名堂都問不出來,因此漣氣憤不已。到現在還沒氣消。
「我做錯了什麼嗎?」
出流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就是這種態度讓漣氣不過。
「不要靠近我,小心我踹你。」
「這不是對朋友的態度吧?麻績。」
「少給我裝朋友。」
「咦,我以爲我們還是朋友啊。」
漣都想翻白眼了。
「你臉皮也太厚了。」
「會嗎?我跟你又不是利害衝突、彼此敵對。不管是因爲什麼契機變成朋友的,都無所謂吧?」
「纔怪。」
「你也太拘泥形式了。我不受那些束縛。」
「這樣啊,那我們不合。再見。」
漣就要離開,出流連忙挽留他:
「抱歉抱歉,別拋棄我嘛,我是真的遇到困難了,又沒有別人可以拜託。」
「……什麼事啦?」
怎麼會變成這樣?漣按住太陽穴。
「這跟神社無關吧?」
「我的死活就無所謂嗎?」
「——好吧。先不論驅鬼那些,我去她的住處看一下。但你要讓我揍一拳。」
「我喔?」突然被指名,出流苦笑。
出流露出微笑。
「伏見稻荷神社周邊在賣的東西吧。參拜客會買的伴手禮。那一帶以前好像有很多賣人偶的店。」
不是朋友,是男友吧?漣心想,但因爲不重要,沒有吭聲。三人搭電梯前往滿梨華在三樓的住處。
漣把對着窗外的視線拉回出流身上。出流臉上帶着笑。
漣舉起人偶問,滿梨華說:「小時候我奶奶給我的,說是護身符。」
出流隨手將鑰匙插進鎖孔,打開房門。滿梨華連忙後退,躲到漣的身後。漣從出流旁邊看進室內。上午的陽光射入,室內微亮。沒看到出流所說的幽靈。
「出流,你下星期有空嗎?一起出去玩吧!」
「謝謝你,出流。還有這位是……」
「是伏見人偶。」出流出聲道。他總算脫了鞋,進到客廳來。
「我看到啦。」出流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我不是說她深夜回家嗎?就是聯誼那天晚上。因爲很晚了,所以我送她回去。結果那個女生尖叫一聲哭出來,我又搞不清楚狀況,真是一團狼狽。」
「所以就是她住的地方鬧鬼啊。」
「不,我說麻績同學可能有辦法,她就說要拜託你。」
出流搶在漣開口前草率地介紹。
漣就是會在這種時候心軟停下腳步,所以纔會被喫得死死的。儘管有所自覺,但漣就是會姑且聽聽對方的說法。
「我奶奶是京都人。她說那是她嫁進我家的時候帶來的嫁妝……啊,對了,那個抽屜裏還有我奶奶的懷紙包。」
「叫我滿梨華就好。」滿梨華親暱地對開口的漣說。「麻績,你叫什麼名字?」
「我可以打開嗎?」
「在烏丸大道上。很近。」
「穿和服的幽靈。」
連吐槽都懶了。反正一定是花太多時間在打扮上吧。今天出流穿着米白色的襯衫配煙燻紫窄管褲。由於他五官端正,氣質出衆,因此很適合學院風格的穿搭。漣則是灰襯衫配黑長褲,被評爲「毫無季節感可言,雖然很有你的風格啦」。
漣在桌底下惡狠狠地踹了出流的小腿一腳。
「我叫森下滿梨華。不好意思假日還讓你跑一趟。後來我就怕得不敢回家,一直住在朋友家。」
「喂。」
漣終於醒悟了。出流是絕對不能牽扯上的那類人。
「……叫我『麻績』就好。」
「少扯那種一戳就破的謊。我也搭同一條地鐵過來的。」
「護身符……」確實,人偶身上沒有黑色的蜃影。
漣在手帕深處發現縮緬布的懷紙包,拿了起來。他喫了一驚。上面纏附着黑色的蜃影,正自搖曳。這就是元兇。
「有……有什麼東西嗎?」
「房間有香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白檀或沉香那種味道。那個女生說她奶奶都會焚香,所以她聞得出來。但她自己不焚香,老家也沒有寄香給她。再說,她聞不出味道是從哪裏來的。她本來好像以爲是鄰近住戶傳來的氣味……」
「爲什麼?我不叫你的名字就是了,告訴我嘛。」
「纔怪,聽你在胡扯。」
「你說得好像親眼看到一樣。」
「哎呀,抱歉抱歉,電車誤點了。」
「咦!等、等一下!」
「滿梨華!」出流舉手招呼。
出流說要請他喝咖啡,兩人進入校內的咖啡廳,出流娓娓道來。
「等一下。」
「上次聯誼,我認識了一個女生。」
「有下次的話。」
電梯抵達三樓了。結果漣沒向滿梨華問到想問的問題。他嘆了一口氣。
「懷紙包……啊,這個嗎?」
漣心想「關我什麼事」,繼續聽下去。
漣毫不猶豫地進入室內,打開客廳的門。室內以灰色爲基調,陳設意外地沉穩。窗邊並排着觀葉植物,牆上裝飾着掛毯。傢俱只有矮桌、沙發和抽屜櫃,隔壁好像是臥室。對學生來說,這公寓太高級了。
「叫你嗎?」
滿梨華站在玄關,沒有進去。出流也不肯進來。
滿梨華站在房門前,遞出鑰匙。漣用眼神催促出流,出流接過鑰匙。
「跟對方約在公寓前面對吧?在哪裏?」
「那個抽屜裏面裝什麼?」
「咦,我不要啦。要是我下海,以後就會有一堆這類鳥事找上門。會變成方便的工具人,還會被當成怪人,我絕對不要。」
「她說要驅鬼。」
這是女生的衣櫃,不好未經同意就直接說「我打開了」,他先徵詢了一下。滿梨華好像不打算自己過來開,在原地連點了幾下頭。
「這位就是我跟妳說的麻績同學,家裏開神社的。」
兩人走出地上,沿着烏丸大道往南走。這一帶可能是因爲有許多商辦大樓,散發出簡約無機質的氛圍。週日上午沒什麼行人,一片冷清。只有大馬路上往來的行車聲分外刺耳。
「所以我仔細問了個清楚,她便提到剛纔說的香那些,對我哭訴說她一直告訴自己是心理作用,但再也騙不下去了。我先設法安慰她,叫她男朋友來接她去過夜——沒錯,她已經有男朋友了。都有男友了,還參加什麼聯誼嘛。兩人還因爲這樣當場吵起來。明明跟我無關,真是無妄之災。很莫名其妙對吧?」
「莫名其妙的是我。那結果是怎麼回事?」
「………」
聽到這裏,漣已經想走了。
「是喔……?神社都是這樣的嗎?」
「不不不,有家裏的神社當後盾,感覺就天經地義啊。人家會覺得:啊,既然家裏開神社,會驅鬼也是天經地義。」
「我不敢開,可以幫我開嗎?」
「……然後呢?」
「你不會有事啦。你家開神社的,而且你感覺很難開口對你拜託。」
「我不知道其他神社的規矩。」
「欸,別那麼不感興趣的樣子。她說,一開始是有香的氣味。」
但開始感覺到房間裏有人。
「這樣啊。」滿梨華好像信了。「那,下次見面可以告訴我嗎?」
而且出流比八尋惡質多了。出流面露溫文儒雅的笑容,漣真想朝他頭上一掌扇過去。
「不是今天要幫我驅鬼嗎?」
「森下同學,我有幾個問題……」
出流遲到了一些,纔出現在約好的地下鐵烏丸御池站。明明都遲到了,還走得慢條斯理。
懷紙包是淡茶色的縮緬布製成,底布上有着留白的櫻花花瓣圖案。
滿梨華緊貼在漣的背上。「沒有。」漣簡短回答,走進玄關。
「呃,是說女鬼怎麼辦?」
「喔,看你一臉懷疑。——那個女生的租屋處,一進去就是寬闊的玄關,然後是走廊,門裏是客廳,她看到有人站在客廳門前。因爲是晚上,屋子裏很暗,所以是藉着外面通道照進玄關裏的燈光瞥見一眼而已。等她打開玄關的燈時,人影已經不見了。瞥見的也只有腳的部分。那人穿着女人的和服,是淡茶色的……那叫什麼去了?顏色的名稱。總之,是茶褐底色,上面散佈着白色櫻花圖案的和服。很素雅的和服呢。」
「你自己想辦法。」
漣望向牆邊的抽屜櫃。有影子凝聚在那裏。黑色的蜃影如生物般搖晃着。是從其中一個抽屜漏出來的。
「我們家的祖訓,要我們不能隨便把名字告訴剛認識的人。」
漣抬起一手打住出流的話。
「她是私大的一年級生,住在烏丸御池的公寓。公寓超豪華的,嚇了我一跳。她好像是北陸一戶舊家的千金小姐。」
女大生望向漣。頂着長睫毛的眼睛溼潤閃亮。漣覺得是他不太欣賞的類型。
「要看麻績能不能成功吧。」
滿梨華明明剛纔還那麼憔悴,現在卻精神都來了。
「妳可以連絡日下部。」
「我已經答應她會想辦法了耶。人家很可憐耶,都怕到哭了。」
漣打開抽屜。一陣香氣撲鼻,同時黑色的蜃影滿溢而出。漣皺眉檢查抽屜裏面,找到一個小小的土人偶。大小約可盈握,是手裏拿着紅豆包的童子人偶。因爲是陶土製的,樣式樸素,但上了鮮豔的色彩。
面對大馬路的大樓,就是那名女大生住的公寓。偌大的門廳前,站着一名年約二十上下的女子。就是那名女大生。
「有人經過背後、出現在視線角落。本來以爲只是心理作用,但某天她深夜回家,打開房門的瞬間,看見了。」
——跟八尋叔叔是一路貨色。
「好期待!那,告訴我連絡方式吧?」
「看見什麼?」
「呃,手帕那些……」
「我進去了。」
滿梨華顯得憔悴。眼睛底下冒出黑眼圈,無精打采,但深棕色的鬈髮光澤動人,撫摸髮絲的手指上,精緻地塗抹着米白色的法式指彩。身上的雪紡上衣和及膝的A字裙散發出清潔感,整體予人精心打扮的印象。
「咦?一拳就行了嗎?麻績真是太有良心了!」
「所以呢?」
「這是什麼?」
「噢,就是這個花樣!」出流喃喃說。「就是這個,女鬼的和服。」
「咦?什麼?」
聽不見出流喃喃自語的滿梨華訝異地問。
「妳說這個懷紙包是妳奶奶的?」
「咦?嗯,對啊。我奶奶三年前過世了。它本來是我奶奶的和服,在整理遺物的時候找到的,原本好像一直收着,聽說污漬很嚴重,已經不能穿了,可是質料很好,丟了可惜不是嗎?就算拿去賣,也值不了多少錢,所以拜託有往來的和服店的和裁師,挑了布料乾淨的部分,做成一些小物。」
「小物?意思是還有別的東西嗎?」
「有啊。是沒辦法做成和服腰帶,但做成了包包,還有另一個懷紙包,零頭布做了一個兔子娃娃。就像分送遺物那樣,給我媽和阿姨她們了。」
「她們那裏沒有鬧鬼嗎?」
「咦?我沒聽說這樣的事。」
「滿梨華,這個布料……」出流插口。「不就是上次看到的女鬼穿的和服圖案嗎?」
「我沒看到圖案。我嚇都嚇死了,根本沒細看。出流,你眼睛好利喔。」
「咦,可是妳不是說了什麼色嗎?」
「所以說,我沒看到圖案,只瞄到顏色啦。枯色——啊,對了,這麼說來,就是那個懷紙包的顏色呢。」
「對了,枯色,妳就是這麼說的。」
「我對傳統的色名不清楚,不過我奶奶說這種顏色叫枯色,所以就記起來了。」
滿梨華的聲音變得有些感傷:
「難道那個女鬼是我奶奶嗎?那是她心愛的和服,所以她纔會出來?那也不用那麼害怕了呢。」
「不對……」
漣看着懷紙包。——這不是那種安全無害的東西。
纏繞其上的黑色蜃影又溼又重,讓懷紙包顯得異樣地沉甸甸。感覺手都溼了。
這一點漣也同意,漣認定滿梨華是自己討厭的類型,理由也在這裏。因此元兇也有可能在滿梨華的身邊。關於這部分,出流已經去調查了。
漣正在洗臉,澪睡眼惺忪地過來了。她還穿着睡衣。
「那,怎麼啦?有事要拜託我嗎?」
「我受的訓練就是這樣。你們家不是嗎?」
「嗯。」滿梨華點點頭。「搬到這裏以後……啊,不對,是進入四月以後。開學典禮,開始上課,加入社團……啊,對了,是加入社團以後。」
「哈哈,你也太拘謹了。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啦。」
「在網球社有遇到什麼問題嗎?」
「我聽澪說的。」
滿梨華漲紅了臉,聲音顫抖。
「……聽到『還給我』,妳心裏有數嗎?」
聲音響起。分辨不出來自何處。像是從牆壁傳來的,也像是在腦袋裏迴響。
「有嗎?」
滿梨華嘴角一抽,臉色發青。
「……因爲一些原因,認識的人委託我祓除邪靈。」
「我是覺得不會來啦……這應該不是多厲害的東西吧?」
出流轉向滿梨華,露出柔和的微笑:
「有個女生,家裏是北陸的舊家——」
「呃,我又不是鬼。」
「有流派之分嗎?我家的作風倒是滿粗魯的。啊,我可不是喔。」
——就是愛把這種事挑明瞭說,所以才討厭。
「之前都沒有發生過怪事吧?不管是妳家裏或是其他家人。」
「但知道舊姓,所以我想去中書島調查看看。」
「否則你不會特地來找我吧?」
「呃,所以說我不粗魯啦。如果你要穩紮穩打地來,我也不反對啊。」
「你真是步步爲營。」
漣問,滿梨華用力蹙起一雙柳眉,好似覺得被冒犯了。
「喔,從明天開始。」
「不,禮不可廢。」
「我要穩紮穩打。」
隔週的星期天,漣預定上午和出流一起去伏見。他換好衣服前往盥洗室,遇到了波鳥。波鳥嚇了一跳,只招呼了一句「早……早安」,就逃也似地跑掉了。漣老是覺得她的反應就像剛被收編的野狗,戰戰兢兢,一副「我真的可以在這裏嗎?」的表情。
滿梨華的視線慢慢地往下移。可能是發現了站在漣和出流背後的腳,她連叫都叫不出來,當場腿軟坐了下去。
「很棘手嗎……?」
「會回來的。祂是我的職神嘛。只是不曉得啥時纔會回來,傷腦筋。」
「嗯……今天又不用上學……」
「上次在木澤村把祂叫出來,結果不曉得跑哪去了。祂有時會這樣,所以很難管。今天總算回來了。」
「難得你會來找我,怎麼啦?」
——還給我。
「唔……沒了啊。」
「滿梨華,不好意思,下星期不能跟妳出去玩了。」
「女、女鬼……?」
「是啊。」還以爲澪會反駁,沒想到她順從地點頭同意。「茉奈就是這麼貼心的女生。我轉校過來的時候,也是她特別關照我。」
「還有那個女大生。這是蠱師的直覺,我覺得她很危險。我不認識她,所以不敢斷定,但那個女生感覺是個麻煩製造者。她已經把無關的你給扯進去了。」
「都是那個可怕的大嬸害的吧。不過錢是青海先生在管理,所以不缺的樣子。所以我們決定一起去買東西……」
漣先前就是想問這些。這現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是什麼情形?有沒有線索?等等。
「你這話等於是在說『少跟我沒禮貌』。」
「什麼社團?」
得到八尋肯定他的做法,漣稍微放下心來。
「嗯。」八尋輕鬆地應道。
「是喔?有那個叫茉奈的同學真是太好了。妳的話,根本不會想到那麼多吧。」
聽完後,八尋第一句話這麼說。
漣說出從出流那裏聽到的內容,以及今天經歷的狀況。八尋只是隨口應聲,邊抽菸邊聽。
「還不清楚。」
「聽說是在伏見的中書島那一帶,但現在已經沒了,跟那邊的親戚好像也沒有往來了。」
「我說應對的方法。當然要穩紮穩打。這個案子感覺很棘手。最好收錢。」
八尋這種不把人當回事的態度,漣覺得很討厭。他覺得出流比八尋還要惡質,但八尋比出流更難捉摸,連是否惡質都看不出來。從小學的時候第一次遇到八尋,他就是這副德行。
青海幫忙把波鳥的物品送過來,但量非常少,幾乎沒什麼像樣的私人物品。
漣想起木澤村發生的事。——這小子拿着矛亂揮。
後半句是對着漣說的。
「你是對的。」
漣也這麼認爲。除非有天大的理由,他無論如何都想避免。出流的笑容浮現腦海,他一陣煩躁。
澪呆呆地回應。不行。還沒醒來。澪早上總是很難醒。
「啊,妳還好嗎?」出流想要靠近,她尖叫:「不要來!不要動!不要過來!」
「你後面的會跟來啦!」
「謝謝你的建議。」
「網球社。我從國中就一直在打網球,雖然打得很爛。」
出流的身子動了動。漣往下望去。腳邊有陰影。不是漣等三人的影子。自己後面站着一個人。影子蠕動着,一點一滴滲透般逐漸擴大。
「瞭解。」
漣併攏雙膝,低頭行禮:
漣默默地離開八尋的房間了。
漣嘆了口氣:
「然後,疑似附在懷紙包上的幽靈,應該不是那個女生的祖母。但那明明是用祖母的和服做的,這也讓人不解。」
漣悄悄移動視線窺看後方。有一雙穿着白色布襪的腳。還有淡茶色——枯色和服的衣襬。上面散佈着白色櫻花圖樣。
她真的是個好女生——澪頻頻點頭。
漣再次點頭。「還給我」是什麼意思,也令人介意。
八尋剛洗完澡,頂着一頭溼發,一身休閒服,正在抽菸。腿上睡着一隻白狐。原以爲是職神松風,但八尋摸着白狐的背說「是村雨」。白狐的耳朵抽動了幾下。
「你不是要戒菸嗎?」
「什麼是對的?」
八尋回應以不算答案的回答,笑了。淡煙輕輕搖晃。八尋在澪和玉青面前幾乎不抽菸,但對漣就無所謂。
「茉奈說想幫波鳥挑衣服。波鳥好像本來就沒幾件便服。」
漣有同感。他點了點頭。
「我也問一下我朋友。雖然不保證能查到什麼。」
「蛤?纔沒有呢。那是什麼意思?是說我偷了什麼東西嗎?是怎樣啦?」
「……嗯,確實很粗魯……」
八尋在從事蠱師之餘,在民俗學方面也讀到了博士課程,因此認識許多舊家望族和大學教師。
波鳥來到紅莊的隔天,青海上門來,鄭重地致意並道謝後,辦了租屋手續。波鳥正式成爲紅莊的房客了。
「別生氣別生氣。」出流輕浮地安撫說。「我們也不懂是什麼意思啊。是女鬼這樣說的。」
滿梨華一笑置之:「沒有啊,因爲纔剛加入而已,跟大家的交情還沒深到會發生什麼問題。」
「天哪,『認識的人委託』,這是最麻煩的狀況吶。」
「麻煩你了。」
「那個女生的祖母是京都人,八成是伏見人吧。鬧鬼的原因是用祖母遺物的和服做成的懷紙包,但是在來到京都以前,都不曾發生這種狀況,其他收到遺物的親戚也沒有遇到怪事。首先這一點就啓人疑竇。」
「啊,嗯,對。」澪拿毛巾擦着臉,似乎總算清醒地說。「我要跟茉奈和波鳥去買東西。買春天的衣服。」
「妳不是說今天要跟朋友出門?」
「咦,妳也會去買衣服?真難得。」
「爲什麼你這麼覺得?」
聽起來像年輕女子的聲音。但聲音又低又啞,十分模糊,因此也無法確定。聲音很痛苦,就好像被掐住了脖子。
當晚漣前往八尋的房間。
「如果是詛咒就麻煩了,最好仔細詳查。要是知道她祖母的孃家在哪裏就更好了。」
——還給我……
「妳啊,至少也換個衣服再來吧。」
八尋吐出一口煙,輕笑了一下:
八尋的方言與關西腔似是而非,漣有時會摸不太準他的意思。
「……要是不回來,要怎麼辦?」
滿梨華陷入恐慌了。出流一臉索然地把手插進口袋裏。
半睡半醒的澪連頭髮也沒扎就直接洗臉,因此搞得髮梢都溼了。漣是會計較這種事的人,但澪不在太意。她對打扮自己也沒興趣,似乎覺得只要乾淨整潔就夠了。
「啊,漣兄也見過一次茉奈啊。也不算見,喏,上次她來這裏玩不是嗎?」
「哦……」漣依稀有印象。是在澪的房間看到的女生。雖然長相記不清楚了。
「下次她來玩,你要好好跟人家打招呼喔。」
澪神氣地說完,離開盥洗室。澪會怕生,而且不擅長與人交際。原本擔心她轉學過來是否有辦法適應,但意外地似乎過得不錯。漣一方面放心,另一方面卻也感到一絲寂寞。
——小時候非要我拉着手纔敢往前走的小丫頭,現在……
總覺得自己突然上了年紀,漣望向鏡中的自己。
漣和出流約在出町柳站,但他篤定出流一定又會遲到,打算去附近散散步再來。然而出乎意料,出流先到了。
「上回遲到了,所以這次提早出門了。我是個知錯能改的男子漢。」
「根本一開始別遲到就好了吧?」
兩人乘上京坂電車,前往丹波橋站。滿梨華的祖母孃家所在的中書島在丹波橋更過去的地方,但兩人今天的目的地不是那裏。靠着八尋的門路,伏見一戶舊家的人願意和他們談談。聽說那個人應該認識滿梨華的祖母。
「人生最值得結交的,就是有人脈的前輩呢。」
上午的電車人不多。距離丹波橋站的車程不遠,因此兩人都站在車門附近。
「人脈對蠱師很重要的。八尋先生很優秀吧。」
「……我認爲他很聰明。」
雖然漣對八尋敬而遠之,但這是兩碼子事,事後應該得好好向他道個謝。買個糕點禮盒送他嗎?漣盤算着,望向車窗。因爲是特急電車,來不及悠閒欣賞,景色一下子就被甩到後方了。
「說到滿梨華……」
出流也對着車窗,神情有些愉快地微笑着。
「她是『社破』呢。」
「櫻花※?」
注:社團破壞者(サークルクラッシャー/Circle Crusher,和制英文)的日文簡稱爲SAAKURA,與櫻花(SAKURA)音近。
注:茶立女是江戶時代受僱於茶屋爲客人斟酒服務的女子,實際上爲妓女。
不是什麼羅曼蒂克的關係喔——柴田莫名害臊地笑道。
「是的。」雖然不清楚八尋是怎麼說明的,但漣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這位女士是誰?」
「對,男方是北陸舊家的大少爺。聽說原本在幸惠女士上班的咖啡廳附近租房子,對幸惠女士一見傾心。大家都說幸惠女士釣到金龜婿了,一起幫她慶祝了一下。」
「是喔……?」漣無法想像那是怎樣的情形。「就像三角戀情嗎……?」
「追上去。」
柴田支吾了一下,像在思索該怎麼說。
「咦,我打算跟滿梨華收酬勞啊。」
「……是在挑釁吶。」漣說。
車站附近有家老字號和果子鋪,漣打算回程時來這裏買個伴手禮,經過濠川,就來到了中書島。東柳町、西柳町一帶,似乎就是中書島。
「悅子女士也參加了嗎?」
「……結果和服就這樣一去不回了嗎?」
漣尋思了一下,叫了其中一個職神:「朧。」朧是狼形職神。
「柴田家。聽說從江戶時代就在伏見經營蔬果鋪。是薩摩藩伏見大宅的御用蔬果商。」
柴田家位在略高的丘陵地途中,房屋坐落在高聳的圍牆裏。周邊也有許多佔地寬廣的大宅子。迎接兩人的是一位性情閒適、上了年紀的男子。看上去年近七十。往後梳攏的頭髮已經半白,但髮量豐盈,長相和舉止都很溫和大方。
注:遊廓是日本古時官方允許經營特種行業的地區。也稱遊郭、遊裏。
「天哪……」出流面露苦笑。
「你的反應還真是不出所料。是社團破壞者啦。就是會在社團搞戀愛,把社團人際關係弄得一團亂的女生。」
漣指着巷子簡短地命令。朧抽動了幾下鼻子,似乎在嗅聞殘香,接着往前奔去,一口氣穿過巷子。漣尾隨上去,出流也跟了上來。
「對,就是那樣。她就是這種人。對別人的感受很遲鈍,或者說完全不會去想像。雖然她活潑開朗,不是個壞人啦。」
出流吁了一口氣說。也許他以前也遇到過跟和服有關的案子。
「也不是活潑……她滿自我中心的,有點任性。不過做的是服務業,說任性,也是撒嬌程度的任性啦。像是跟客人討禮物、要求請喫飯。也有人說她這樣的地方很可愛。」
總覺得被出流給利用了。漣嘆了一口氣,這時電車駛入丹波橋站的月臺了。
「是華麗系的美女對吧?幸惠女士是溫婉的古典美女,所以剛好呈現對比。她們的個性也和外貌一樣呢。」
「哦,這位也是藝妓,是幸惠女士的同事。叫什麼名字去了呢?背面是不是有寫?」
「但她也不是故意使壞,這一點反而讓我覺得可怕呢。她完全不在乎,就算跟人鬧翻,過個一星期,就好像沒這件事一樣,又跑來跟你說話,與其說是不計較……」
注:茶屋是江戶時代供尋芳客叫妓女陪侍的地方。
「幸惠女士就是這位。這是她當藝妓時的照片。」
——這種人會在自己沒發現的情況下樹敵招怨。
「好搶眼的小姐啊。」出流出聲說。如同他說的,悅子五官分明,長相華美。
「咦?」
「剛喫完飯就跑步很難受耶。」
這是被河流圍繞的地區,漫步街頭,有許多居酒屋,所以白天沒有營業。這裏也是住宅區,十分清閒。老商家不少,也因爲巷弄狹窄,充滿了懷舊的氛圍。
「我可沒聽說。」
漣想像過去應該圍繞在悅子周邊的各種情感。
柴田話剛說完,便以超乎年齡的敏捷動作起身離席。片刻後回來時,手上拿了幾張照片。
「這裏有河,也有官道,從交通之便,就看得出過去一定很繁榮。」出流仰望着城堡說。「我們現在要去的是誰家去了?」
「對對對,悅子女士。姓什麼忘記了。大家都叫她小悅。」
「再去滿梨華住的地方看一次就知道了。那應該不是跟滿梨華有關的詛咒,而是幸惠或悅子的幽靈附在上面吧?」
柴田指着照片說。
「唔……嗯,比那更恐怖好幾倍吧。她入學不到一個月,已經在社團跟繫上跟一堆男生搞在一起了。從某個意義來說很厲害。」
伏見區南部的宇治川沿岸多爲低溼地,過去池沼連綿,但現在已幾乎全數填平。中書島位於宇治川北岸,被河川所圍繞。相反地,漣和出流正要前往的桃山一帶是山丘,因此地勢很高。這是個高低差劇烈的地區。
「是喔?」
「咦?」
「現在中書島已經看不出過去遊廓的樣貌了,不過你們可以去看看。」
來到了全是老舊小喫店的一角。沒有半個人影,只有漣和出流的腳步聲迴響。漣跟着朧在盡頭處左轉,發現正要在更前方的路口轉彎的朧。
「是喔?可是這一帶跟中書島是不是有點遠?說近也算近,但一邊是城下町※的中心地區,一邊是伏見郊區吧?又不是鄰居,柴田家是怎麼認識滿梨華的祖母的?」
「應該吧。」
「伏見是東海道的驛站,因此也是繁華的花街,在當時設有遊廓※,撞木町、稻荷中之町、深草墨染,還有中書島都是。從江戶時代中期到後期,聽說撞木町的遊廓有多達上百個名花。中書島有超過三十間的茶屋※,有七十個茶立女※。其他地方加一加,數量相當可觀,當時肯定熱鬧非凡吧。但戰後遊廓遭到廢除,花街日漸蕭條了。只留下幾家的茶屋也關掉很久了。大橋幸惠女士以前就是在那裏的茶屋當藝妓……」
沒錯。牽扯到詛咒,事情就會很棘手,但如果只是幽靈附在物體上,就不是什麼複雜的事了。除非是執念極深的怨靈。
兩人沿着商店街往河邊前進。說到伏見就是美酒,而當地也如同這個印象,釀酒廠的廠房、傳統酒藏等櫛比鱗次。但漣和出流都還是未成年,連試飲都沒辦法。
「也就是說,幸惠女士比較內向,悅子女士外向活潑嗎?」
「嗯。」
「我聽麻生田先生說,你們認識幸惠女士?所以纔想知道她在中書島時的事。」
好像編了這樣的藉口。漣只是行禮說:「麻煩您了。」
「那,現在要怎麼辦?直接去滿梨華住的地方嗎?還是另外找時間?」
「後來怎麼了呢?東西只要到了悅子女士手裏,就會變成她的嘛。不管是別人的恩客還是什麼。」
「哦,手段很厲害是嗎?」
注:城下町是以城堡爲中心發達的城市。
「就是現在要去打聽啊。」
伏見一帶,從平安京時代就是京都的南玄關。
「你稍微表示一點興趣好嗎?我可是費了好一番工夫纔打聽到這些的。男生跟我哭訴、女生向我訴苦,我還被當成滿梨華的男人之一,差點捱揍。」
注:吧檯酒吧(日文爲和制英文Stand Bar),爲裝潢簡單的西式小酒家。多有女侍陪客。
「幸惠女士大概比我大個十歲吧。但看在我的眼裏,她也是個大美人。有她的照片,要看嗎?」
柴田建議說,兩人心想既然都來到這裏了,在伏見桃山站前喫過烏龍麪後,便順道去了中書島。
「有可能吧。她應該也不是上大學以後才這樣的,或許是在故鄉就被人詛咒了。」
「幸惠女士在茶屋關掉以後,有陣子在咖啡廳當女侍。哦,跟她親近的不是我,是家父,家父從她還是藝妓的時候就是她的恩客,很照顧她。咖啡廳的工作也是家父介紹的。」
明明還那麼年輕說——柴田嘆了口氣。接着想起什麼似地,「啊」了一聲抬頭。
「這麼嚴重的話,我可沒辦法當免費義工了。」
「忘記跟你說了。」
「對了,和服。和服就是那時候找到的。」
漣拿起不是藝妓裝扮的那張照片。影中人是兩名女子,左側的女子穿着櫻花圖案的和服。因爲是黑白照,看不出顏色,但圖樣他有印象。就是做成那個懷紙包的和服。
「這樣啊。」漣說,盯着照片。照片裏的悅子笑容滿面,幸惠卻笑得有些生硬。從照片看不出其中有着怎樣的感情。
「沒有傷了別人的自覺?」漣說。
漣翻過照片。「幸惠」二字旁邊,寫着「悅子」。
出流抗議,但漣不理他,繼續往前跑。拐過窄巷轉角,成排老房子的深處是死巷,一片陰暗。宛如坐落在陰影中的那處死巷裏,站着一名身穿枯色和服的女子。腰部以上呈黑影,看不見。只有白色布襪和白色的櫻花花瓣一清二楚地浮現出來。
「結果那個女鬼是哪一邊?是幸惠還是悅子?我沒看到女鬼的臉。」出流說。
「嗯?哦,悅子女士……她有來嗎?慶祝會是在咖啡廳辦的,她那時候有去嗎?不記得了。」
東邊有醍醐山地,中央則是東山、桃山丘陵綿延。這些山地的西邊山腳都呈現廣大的沖積扇地形,自古以來的聚落幾乎都集中在此。伏見在水陸上亦是交通要衝,天皇在此興建陵寢,豐臣秀吉則在此築城。豐臣秀吉興建的伏見城在大坂之陣以後地位不再重要,因此德川家光被任命爲將軍後,它便成了廢城。現今看到的伏見城是後世復原的城堡。據說廢城以後,城址一帶荒廢了好一段時間。十七世紀後半,該地植起了桃林,因此到了桃花時節,便有大批賞花客遠道而來。
說到重點了。大橋幸惠就是滿梨華的祖母。
「那樣的話,是哪一個都無所謂呢。很簡單,把那個女鬼祓除就行了。」
「喔,好像去吧檯酒吧※上班,後來肺炎過世了。是感冒惡化。就算是感冒,要是掉以輕心,後果也不堪設想的。」
兩人朝着伏見城登上坡道,漣斷斷續續地說明這些。是八尋傳授給他的知識。
「……那,她也有可能是因爲這些事而被詛咒嗎?」
漣的腦中響起幽靈的聲音:「還給我。」
幸惠和悅子的事這樣就結束了,接下來柴田說起中書島的歷史。由於名目上是以這個理由來訪,因此也不能說「不用了」,聽完的時候,都已經中午了。柴田留他們喫便飯,漣和出流謝絕,辭別柴田家。
「茶屋關掉以後,她後來怎麼了?」出流問。
「結婚——是和北陸的人結婚嗎?」
「這件和服……」
「另外找時間也麻煩,直接——」
「不不不,更要自然大方,一點都不做作。可是嗯,悅子和藝妓同事似乎處得不太好。什麼搶別人的恩客啊、借了東西不還啊,經常起糾紛。跟幸惠女士好像也爲了什麼事吵過……對了,就是爲了那件和服。」
漣懷疑出流是不是原本打算一個人暗槓。
照片上的女子生了張鵝蛋臉,有着一雙明眸杏眼,氣質嬌柔。一張穿着洋裝,站在像咖啡廳的店前,兩張穿和服,其中一張是正式的黑色禮服藝妓裝扮。
「悅子女士過世,得處理她的遺物,整理衣櫃的時候發現那件和服,幸惠女士就拿回去了。對了,我想起來了。因爲是借的人過世了衣服纔回來,幸惠女士一定也覺得有些疙瘩吧。那時候幸惠女士因爲結婚,要離開伏見了,所以能在那之前拿回和服,真是太好了。」
「酬勞對分吧。金額我來談。」
「和服容易留下妄執,我不喜歡吶。」
「我也沒看到臉。」
「那件和服應該是幸惠女士的。悅子女士不曉得爲了什麼事跟她借去穿,卻借了不還,讓幸惠女士很爲難。是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借的嗎?是有什麼活動還是祭典嗎?幸惠女士說那是故世的母親留給她的和服,不想借,但悅子女士硬是借走了。幸惠女士個性懦弱,沒辦法說不,也就讓她借了。」
穿着那件和服的並非幸惠。幸惠站在旁邊,一身扇子圖案的小紋和服。
「兩位的來意,我從麻生田先生那裏聽說了。兩位在調查中書島的鄉土史是嗎?」
漣忽然煞住了腳步。因爲忽然有股清甜的薰香味飄了過來。這味道他有印象。四下張望,窄巷盡頭有個和服女子晃了過去。是那件枯色底灑櫻花的和服。
朧站在女子前方,壓低了頭,擺出隨時要撲上去的姿勢。漣慢慢地走近。和服女子的身影逐漸變得清晰。
漣停步了。雖然看見女子的上半身了,但那張臉扭曲且被挖空,眼鼻等一切的形狀都不清不楚。女子頂着看不出是誰的臉,開口:
「還給我。」
聲音破裂迴盪。不是人類的聲音,卻感覺是女人的聲音。
「還給我……」
女子雙手前伸,手指抓着空中,豎起尖爪。五指各別蠕動着,看起來就像蟲子的腳。
——啊,原來。
「不是一個人。」漣喃喃道。「是集合體。」
「哦,原來如此。」站在旁邊的出流恍然道。「是這麼回事啊。」
眼前的這名女子,是悅子的死靈,也是幸惠的執念、其他女子的怨恨。
「和滿梨華有關的情感也混雜其中嗎?」出流說。
「以那個懷紙包爲媒介,聚集而來了。」
幸惠想要取回和服,而悅子不想歸還已經到手的和服,這些怨恨即使死了也一樣。
而滿梨華是則在本人毫無自覺的情況下,集各種怨恨於一身。
「幸惠應該依稀感覺到拿回來的和服上有悅子的執念吧。所以才放了伏見人偶當護身符。」漣說。
「和服上積滿了執念嘛。自己紅顏薄命,對方卻嫁給了金龜婿。這樣的和服,其實幸惠也不想要回來了吧。」
但和服是母親的遺物,實在是割捨不下吧。
「滿梨華來到京都以後,幽靈纔開始現身,是因爲……」出流說。
「有什麼契機吧。森下是不是來過伏見?爲了社團活動或是觀光。結果帶了悅子的死靈回去。」
「這要問一下才知道,但現在沒空問這些呢。」
「妳啊……」
「別說組搭檔了,我跟你利害根本不一致。」
「當然了!」澪用力點點頭。
「咦……是這樣啊。」
「我哪知道怎麼辦……這沒辦法啊。」
「很可愛對吧?波鳥很適合這種風格。」
漣默默搖頭。
「聚集成一個,反而方便……但發動攻擊,會不會散開啊?」
「欸,這怎麼辦啊?懷紙包是我奶奶的遺物耶。」
但出流還沒打電話,滿梨華就先打來了。
走在前往紅莊的坡道上,漣在前方發現熟悉的身影。是澪和波鳥。澪穿着黑色上衣和牛仔褲,波鳥穿連身洋裝。波鳥的衣服和早上看到的不一樣。澪發現漣,停下腳步揮手。漣加快腳步。
女子的腳往前挪動了。以腳擦地,慢慢地朝這裏走過來。
「咦?你不是也想打倒千年蠱嗎?」
「什麼意思?成功除靈了是嗎?」
「……你不是要談判酬勞嗎?」漣說。
漣點點頭:「很適合。」
澪拉起波鳥的手,輕快地爬上坡道。漣兩手提着紙袋,跟在後面。櫻花季節早已過去,新綠耀眼動人。深吸一口氣,是鮮活的生命氣味。
「說到組搭檔……」
「欸,那個懷紙包突然自己破掉了耶!」
「那不是我比較麻煩嗎?」
這就是導火線吧。
「我正想連絡妳呢。附在那上面的東西已經解決了。」
細一問才知道,滿梨華根本沒有把懷紙包帶出門,它卻在不知不覺間跑進皮包裏,不管放回去多少次,又會自己跑回皮包裏。然而就在上一刻,突然傳出一道靜電般的聲音,她打開皮包查看,發現懷紙包變得破破爛爛了。
澪把自己和波鳥手中的紙袋塞給漣,拿過漣手中的酒饅頭紙袋。
出流微笑,漣滿腹狐疑地看他。完全弄不懂他在打什麼主意。
——澪這些地方,就跟以前一樣呢……
電話掛斷了。出流盯着暗掉的熒幕。
澪看向漣拎在手裏的紙袋。
「妳們剛回來?」
「妳也買了嗎?」
「大概會。——颪。」
「………」
「漣兄,這給你拿。是波鳥的衣服。衣服還滿重的呢,提得我累死了。」
「我和澪是想要祓除千年蠱,解開詛咒。但你們只要打倒現在的千年蠱,也就是打倒凪高良就好了吧?根本上完全不同。」
「嗯,去買東西。波鳥穿的是新買的衣服。」
「咦?啊……有喔,我去伏見稻荷參拜,還去了酒藏。跟社團學長姐一起。然後去中書島喫飯。」
「哈哈。」
「散開的你來解決。」
漣不理會出流的抗議,命令兩隻職神:「上!」
「什麼思考迴路喔……。我倒是覺得跟你當朋友,和儘自己的職責之間並沒有衝突啊。這不是兩碼子事嗎?」
在叡山電鐵的一乘寺站和出流道別後,漣下了電車。出流在松崎的東邊租屋,他說下一站的修學院站比較近。
「我會遵守諾言的。」
「哦,難怪……」
波鳥似乎不習慣被稱讚,聞言羞紅了臉。
「什麼意思?早知道會這樣,就不拜託你了!討厭!」
「……是同一回事吧……」
出流停下腳步,看着漣的眼睛這麼說。
「有兩個人就可以分頭擊破,輕鬆多了呢。」出流笑道。「咱們要不要來搭檔?」
「原來如此。」
「好、好。要是有什麼事,再拜託你啦。」
「是嗎?是喔。那,我會以我們的友誼爲優先。我保證。」
漣沒回應這話,只說:「你連絡森下吧。」
漣召喚另一隻狼的職神。狼無聲無息地現身腳邊。
「而且如果澪礙了你的事,你打算把澪也一起除掉對吧?澪可是告訴我了。居然還有臉說什麼你是我朋友、要跟我搭檔,這到底是哪門子思考迴路?」
出流笑了,繼續往前走。漣嘆了一口氣,跟了上去。
「而且我也不是充滿使命感。唔,一族的職責,多少還是要盡一下啦。那些真的很麻煩。」
「……我可不跟你搭檔。」
「漣兄,那是什麼?點心嗎?」
漣就猜八成如此。
出流露出莫測高深、看不出到底懂不懂的表情,只是跟在旁邊走。
兩隻職神撲向女子。颪咬斷她的咽喉,朧撕下她的大腿。黑色的蜃影噴發開來,朝外四散,女子的咆哮聲震動四下。四散的黑色蜃影被白色的風貫穿了。是白鷺。五、六隻白鷺在空中飛舞,逐一擊碎蜃影。視野被一片白色的羽毛覆蓋,近乎刺眼。漣眯起了眼睛。
「你還想繼續跟這個女生扯上關係嗎?」出流指着手機說。
「敬謝不敏。」
漣讓狼、出流讓白鷺退下時,那裏已經空無一物了。沒有半絲蜃影。
「我忙着幫波鳥挑衣服,自己沒買。」
連身洋裝是白色喬其紗,上面印着細碎的花鳥圖案。領子是輕飄飄的荷葉邊,袖子則是公主袖
出流回以笑聲,漣大皺眉頭。每次講到重點,出流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令人煩躁。
爲了買伴手禮,兩人折回伏見桃山站,漣開口說道。
「唔,就是這樣。——滿梨華,妳來過伏見嗎?中書島一帶。」
「酒饅頭。妳要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