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法師
《京都紅莊奇譚》 · 白川紺子 · 2萬 字

澪有時會做夢。
黑色的蜃影搖曳着逼近澪。蜃影膨脹,發出刺耳的笑聲。是從小就不知道夢見過多少次、讓她飽受驚嚇的邪靈的夢。
『妳活不到二十歲。』
詛咒的話語伴隨着焦臭味充斥整顆腦袋。這若是現實,澪可以立刻逃開,然而在夢裏,腳卻黏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她總是再也承受不住而醒來,可是到了最近,夢中開始出現一名少年。
少年一現身,黑色的蜃影便消散無蹤。少年——凪高良擁有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了的俊美容顏。而他,就是糾纏着澪的詛咒元兇。
現身夢中的高良,總是露出宛如被寒雨淋得溼透的神情。
每回澪見狀,都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邪靈已然消失,另一種痛苦卻侵襲了心胸。
在夢裏,高良對澪說:
——如果妳想要解開詛咒,只有一個方法。
——就是妳親手殺了我。
「澪,這個星期天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澪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小倉茉奈出聲叫住她。茉奈是澪轉學到這所高中後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不好意思,星期天我要幫忙我叔叔的工作。」
「是那個當祈禱師還是靈媒的叔叔嗎?」
「嗯,唔……差不多。」
正確地說,是「蠱師」,以祓除邪靈爲業的人。澪出生的麻績家也是蠱師一族。
「那春假有辦法一起玩嗎?」
「春假沒問題。」
「那我們一起去賞花吧!」
壺後方的黑影極濃,隱隱然透出一股焦臭味。就如同邪靈現身時那樣。
「妳說要幫忙我這次的工作,有辦法嗎?」
所以澪來到了京都——破除詛咒的關鍵凪高良所在的京都。
紅莊是專收蠱師的公寓。玉青和朝次郎夫妻所屬的忌部家,以及八尋的麻生田家都是蠱師的家系,相當於麻績的親戚。各家的根據地,忌部在京都、麻生田在三重、麻績在長野。
八尋替他說完。成一嚥了咽口水,點了點頭:
成一的臉皺成了一團,彷彿一陣欲嘔。
「一直到我曾祖父那一代,家裏都在賣木綿、生絲那些,生意做得很大,事業也蒸蒸日上,但聽說後來就每況愈下了……這房子也是,以前土地更大,除了這裏以外還有別的房子,但每回生意失敗,就賣掉一些,現在就只剩下這裏了。到了家父那一代,家道中落到了底,他這個人毫無毅力,卻比別人更要貪婪……」
「雪丸。」
澪的腦中浮現的,是盛飯時用的那種勺子。
「………」
「這東西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在家裏了。據說是古時候我家祖先救了上門賣藝討賞的人,對方送給我們家當做謝禮的。家父生前每天都會祭拜它,說它是黑杮家的守護神。」
成一的口氣彷彿不干己事。
八尋笑了:
澪小聲喃喃。一隻小白狼不知從何現身,低吼了一聲。光是這樣,邪靈便煙消霧散了。澪衝上階梯上了公車。車子裏乘客不少,但不到人擠人的地步,澪立刻抓住附近的扶手。
走出校舍,初春的風吹拂着澪的一頭烏黑長髮。雖然很冷,但不是隆冬的那種凍寒。春天來得比故鄉麻績村更早,也許是因爲這樣,澪的情緒也有些飛揚。她並不是討厭冬天,但不知爲何,春天的到來,總是會讓心頭也好似跟着明亮、溫暖起來。
「家祖父和家祖母在我懂事以前就過世了,所以我並沒有直接聽說,但只要看看牌位和墓碑,就知道死了多少人、幾歲就死了。」
「雖然只有江戶時代後期以後的紀錄。聽說江戶時代,京都發生過兩次大火災,紀錄好像都在那些火災燒掉了。」
「那麼,黑杮家的第一代,最起碼也能追溯到那以前囉?」
「啊,對喔,是星期天嘛。」
「有一次家父在高點脫手股票,大賺了一筆。緊接着沒多久……當時讀小學的舍妹就在學校泳池溺死了。」
漣因爲一些理由,在戶籍上是澪的堂哥,但實際上是親哥哥。如果是漣,這種時候應該會對似乎與老家有些過節的八尋頂嘴:「那,八尋叔叔也是像到家人討厭的地方嗎?」
「對方說想要我幫忙祓除『勺文字※大人』。」
每天運載着許多人的公車和電車,會沾附各種東西。澪的體質天生就容易招引邪靈,若是在密室裏遇到它們,就會飽受折磨,但現在有雪丸陪着她,讓人安心。
「他說正在準備。大概下星期就會搬來了吧。」
澪想知道的是詳細內容。
澪一邊聆聽成一說明,眼睛卻無法從壺身上移開。
澪探頭看了看廚房,玉青在深靛色的紬織和服上套了日式圍裙,正忙着張羅晚餐,因此澪沒有打擾她,繼續經過走廊。玉青忙起來的時候,跟她攀談相當可怕。
「您和令堂都認爲是那個壺害的,這有什麼根據嗎?」
八尋搔着頭坐起來。他穿着看起來很溫暖的馬海毛毛衣,下身是燈芯絨褲,但配色是淡米色與白色,十分春天。
「驅邪。」
「但就算我來管理,如果麻生田叔叔還是忘記,就沒有意義了,要自己留意喔。」
「……」
起居間那裏,八尋正拿坐墊當枕頭窩在榻榻米上,正在看書。個子修長的他躺在和室裏,老實說很礙事。玉青也常這麼罵他。麻生田八尋也是這裏的房客,同時也是蠱師。
「後來家母就離家出走了。她叫我爸把壺丟了,兩人大吵一架。我也怕了起來,考上有宿舍的高中,再也沒有回家。」
「雖然根據就只有這樣而已。」
「我跟他纔不像。」
八尋哈哈笑了幾聲,再次躺下。他閉上眼睛,一副準備小睡的樣子,澪連忙問他忘了問的事:
成一的視線差點就要轉向壁龕,又連忙拉回來。
「我纔不會記錯呢。蠱師不是休週末,所以常常忘記星期幾嘛。」
「我還在家的時候,他人生龍活虎的。雖然聽說晚年酒喝太多,搞壞身體了。」
「唔,以前——」
「也是可以啦……」
「令尊都沒事嗎?沒有受傷或生病那些?」
八尋睜開眼睛:
「囉唆的人又要多一個了。」
注:日文的「勺文字」即「飯勺」之意。
「其實……家母和我與其說是受夠了家父而離家,更是因爲害怕才逃走的。」
「以前……」成一以朦朧的目光看向壁龕,避免聚焦在壺上。「壁龕那裏佈置得就像座祭壇。木臺子上蓋了塊白布,擺上壺,插了一堆……那是叫御幣嗎?神社的神主手裏揮的那種夾着許多白紙的木棒子,還擺了堆積如山來路不明的符咒。家父就坐在那前面,一大清早就對着它跪拜,額頭貼在榻榻米上,嘴裏唸唸有詞:請讓我發大財、請讓我發大財……。看了真是恐怖到了極點……」
「原來您有妹妹?」
注:寶永年間的大火發生在寶永五年(一七○八)三月八日,天明大火則發生在天明八年(一七八八)一月三十日。
「麻生田叔叔纔是沒問題嗎?不會記錯日子吧?」
「妳也太一板一眼了吧。對了,妳來幫我管理行程怎麼樣?妳是我徒弟嘛。」
澪定睛細看壺後的黑影。她在提防那影子會動起來,化成蜃影發動攻擊。然而影子只是濃稠得詭異,靜靜地待在原處。
「我回來了。」澪招呼着進入玄關,屋內深處的廚房傳來回應:「妳回來了。」是玉青的聲音。紅莊是由忌部玉青和丈夫朝次郎一同經營。
紅莊名符其實,一片紅豔。並非建築物本身是紅色的,而是各處種植的花草樹木,一年四季綻放着紅花、紅葉,或是結出鮮紅色的果實。現在正值山茶花盛開的時節,怒放着鮮紅到深紅、暗紅等各種不同的紅花。
「家人都是愈討厭的地方愈相像啦。」
死靈、詛咒、怨恨、惡氣聚積之處——這些邪惡的事物,蠱師統稱爲邪靈。
八尋對這些歷史事件很清楚。八成不就是幾乎全部了嗎?——澪驚訝萬分。
但澪輕盈的步伐,也只維持到搭上公車前一刻。有東西抓住了她的腳。低頭一看,漆黑的蜃影從車底下伸出來,纏繞住澪的腳踝。那團蜃影一眨眼就變成了蒼白多筋的手,指頭深深地掐進腳踝裏。一張瘦到分辨不出是男是女的臉從車體下探出,充血的眼睛瞪着她。嘴巴大張,但裏頭就像個漆黑的窟窿。
「是寶永和天明的大火災※嗎?聽說天明大火那一次,京都有八成以上的房舍都燒光了。」
星期天一到,澪和八尋一早就來到位於衣笠的委託人家。衣笠在京都西北邊,衣笠山的山腳下。衣笠山自古便是名勝景點,也是天皇陵寢的所在地。這個地區也有許多如金閣寺和龍安寺的古剎,也有私立大學的校地,黑杮家悄然隱身於其間的傳統住宅區當中。據說興建於昭和初期的這棟宅子,雖然不大,卻是和洋折衷,十分雅緻,然而卻顯得陰暗莫名。明明採光不差,看起來卻像沉浸在暮色之中。
「還沒。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
「家父只要做生意,或多或少都會賺錢。可怕的是,只要生意順利,家裏就一定會有人受傷或生病。像是車禍骨折、胃潰瘍,有小皮肉傷,也有嚴重的事故。最後一根稻草是舍妹。」
簡單的一句話,讓八尋和澪都倒抽了一口氣。
「令祖父那一代怎麼樣呢?如果是世代相傳的珍貴之物,或許從以前就……」
邪靈會糾纏澪,對她吐出詛咒的言詞,削弱她的力量。澪自小就經常發燒病倒。活不到二十歲,是她已被寫就的宿命。
成一說,他的父親日夜祭拜勺文字大人,看到什麼新的生意就沾一下,兩三下就膩了不幹了,又跑去做別的生意。雖然也有大賺的時候,但實際上是一點一滴坐喫山空。
雪丸是澪的職神——據說正確來說是神使。職神是蠱師祓除邪靈不可或缺的重要搭檔。
成一的母親受夠了那樣的丈夫,離家不知所終,成一也從高中就住校,大學畢業後在東京找到工作,婚後幾乎不曾返鄉。
「這裏也要變熱鬧了呢。」
「忘記了嘛。」
壁龕旁邊有個大佛壇。壇門關着,看不出裏面有多少牌位。成一看向那裏:
茉奈明朗地笑道,澪向她點點頭,離開教室。時間過得很快,從長野搬來京都,已經半年過去了。馬上就要放春假了。
「麻生田叔叔有好好寫進記事本嗎?每次工作都寫進行事曆比較好吧?」
澪下了公車,登上平緩的坡道。前方就是山。澪寄宿的公寓,在一乘寺這裏,也離山很近,環境清幽,綠意盎然,但坡道卻教人不敢領教。雖然對於缺乏體力的澪來說,或許是一項很好的運動。
「大概半年前,家父在安養院過世時,家裏已經沒什麼像樣的財產了。這房子也得快點賣掉纔行。」
但爲了破除這個詛咒,澪從長野來到了京都。她不想死,也不想要只是惶惶不可終日地屈指計算死前的歲月。
「星期天沒問題。」
「死了很多小孩。」
「可是……」
澪聽了大皺眉頭。漣是澪的堂哥。
「當然是驅邪啦。」
「妳回來啦。小澪,妳們還沒放春假嗎?」
澪對茉奈說的「叔叔」,指的就是八尋。
那種陰暗,愈是深入屋內,便越發顯著,成一領他們過去的和室壁龕最爲嚴重。擺放在壁龕裏的,就是那個叫「勺文字大人」的壺。
「您說因爲有『勺文字大人』,所以不好把房子賣掉?」
「嗯。家父很自豪,說我們家一直從鎌倉時代延續到現代,但我覺得這是在吹牛。因爲也不是一直都做一樣的生意,所以根本不知道什麼淵源、來歷。」
「漣考上大學了不是嗎?差不多要搬過來了吧?」
「這麼囉唆,妳真是愈來愈像漣了。」
「她已經死了。」
澪拜八尋爲師。是澪請八尋收她爲徒弟的。
「成年的小孩也一樣。」
「勺文字大人?」
「這樣啊。」八尋只應了這麼一聲,搔了搔頭。「從您的描述來看,這個壺雖然會讓令尊賺錢,代價卻是讓家人遇到災難,是嗎?」
當時明明是冬天——成一咬牙擠出聲音。
「麻生田叔叔,星期天要拜訪的人家,委託內容是什麼?」
結果不是飯勺。眼前的東西是一個壺。或許應該說是甕,整體呈飴糖色,尺寸頗大,看起來像是會拿去醃梅子用的壺。
頭髮被壓亂的八尋輕浮地笑道。澪只是滿心不安。
以低沉囁嚅的聲音如此說明的,是該戶戶主黑杮成一。聽說他五十二歲,但也許是疲態盡現,看上去像六十歲。據說是八尋的恩師認識的人,是透過恩師委託的。
走進巷弄裏,紅色的山茶花從老舊的木板圍牆探出頭來。繼續前進,出現一座宛如寺院山門的大門,陳舊的招牌上以墨字寫着「紅莊」二字。是澪寄宿的公寓。
澪望向壺,皺起眉頭。她之所以感到不舒服,不是因爲覺得壺很可怕,而是明知家人會遇到禍害,卻仍跪拜祈求發大財的成一的父親讓她感到嫌惡。
「唔……」八尋輕聲低吟,瞄了壁龕一眼。
「那個壺的年紀,確實不只江戶時代呢。」他喃喃道,站了起來,沒有走近壺,而是在它前面坐下。八尋的穿着多半休閒,但今天也許是來工作的關係,在嫩綠色的襯衫上套了件原色夾克。澪則是以方便活動爲優先,穿了黑色高領針織衫配工作褲。頭髮也在後頸紮成了馬尾。
八尋口中喃喃自語着,頭也不回,向澪招了招手。
「咦?什麼事?」
「過來一下。」
——不要。
澪反射性地想。不想靠近那個壺。她就是如此排斥。
——但也不能這麼任性。
自己必須加強實力纔行。祓除邪靈的實力。不能感到畏怯。
澪起身,提心吊膽地走到八尋旁邊坐下來。八尋向成一介紹澪是他的助手,可能是蠱師這個職業特殊,又或是成一的心思都被壺的問題佔滿了,並沒有起疑的樣子。
壁龕的木材用的一定是上好木料,卻因爲蒙塵而顯得黯淡。不,看起來黯淡,是因爲盤踞在這一隅的暗影之故嗎?擺放在正中央的壺因釉藥而呈現飴糖色,一片陰翳之中,只有那裏幽幽浮現出來。它後方的影子變得更深濃了。澪戒備着它是否要發動攻擊了,但影子一動不動。澪定睛觀察。怎麼回事?爲什麼不動?澪手扶在榻榻米上,身體前探,察看壺的後方。爲什麼影子這麼深……?
澪忍不住猛然倒抽一口氣。
她看見一雙赤腳。皮包骨的腳上,是泛黃變色的長長趾甲,腳趾蜷縮成一團。應該是男人的腳,穿着黑衣,感覺像僧侶穿的法衣。男子從後方緊緊地抱着壺頭往另一側傾斜,因此看不到臉。枯枝般的手指牢牢地撳住壺身。手上的指甲也和腳趾一樣長,處處皸裂。明明沒有仔細查看,卻連這些細節都一清二楚。
——影子深濃,是這東西的緣故。
男子的黑影與壺的陰影重疊在一起。
手被猝然一拉,澪從壺旁邊離開了。是八尋把她拉開了。
「麻、麻生田叔……」
八尋只是輕輕點頭,不發一語。澪想,最好不要現在說出來,把話嚥了回去。
八尋重新轉向成一:
「來歷不明的東西,也不能隨便祓除,我們今天會先回去。」
「如果是假的,會怎麼樣?」
「我就猜你在附近。」
「怎麼啦?看妳從剛纔就心神不寧的。」
澪默默聆聽兩人說話,內心想道。
「成一先生說,死了很多小孩。」
「所以蠱師纔會步步爲營。」八尋搔了搔頭。「妳看到壺裏面了嗎?」
「咦?」八尋和住持同時轉頭看她。
住持說他只知道這些了,因此八尋和澪決定告辭。住持送兩人到山門,懷念地提到「以前還有更多蠱師呢」。
「這樣啊……」不安的成一依舊面無人色,視線飄移。「我還有妻子和女兒,我很擔心她們會不會受到傷害。」
「那就好。萬一妳怎麼了,我又要挨玉青嫂的罵了。」
「是這樣嗎?」
「就您所說的,如果代價是家人的不幸,只要不對它許願,就不會有事吧。」
高良朝前伸手。他的手上停着一隻烏鴉,是澪剛纔看到的烏鴉。
注:菩提寺是家族墓地所在的寺院,葬禮和法事都會委託該寺院。
「走路看前面,小心跌倒。」
「那,我可以叫他來嗎?」
八尋交抱起手臂,沉思起來:
「那個,我有點事,我們可以在這裏先道別嗎?」
成一的表情變得絕望。八尋搖搖手要他放心:
「喔……」
「如果順利給那個壺驅了邪,告訴我一聲吧。我一直對它放心不下。」
「黑杮家因爲祭祀着那個壺,所以跟寺院這裏,也只是形式上打交道而已。畢竟就算拜壺,還是需要墓地。總不可能在自家庭院蓋墳頭嘛。」
「好……可是……」成一一臉蒼白地垂下了頭。
「不清楚嗎?」
「……那壺就鄭重其事地祭祀在佛壇旁邊,去誦經的時候,不想看也會看到。」
「因爲黑杮家經常死人嗎?」
「沒問題。」八尋和澪辭別了寺院。
高良怫然不悅。他擔心澪的安危,派烏鴉監視,而且澪一有狀況,他就不由自主要趕過來。不過說是因爲擔心澪,卻也有些不同。更精確地說,是因爲澪是過去千年蠱所愛的女子重生後的樣貌。
「這件事我也聽說過,但究竟是真是假,實在難說呢。」
「噯,再怎麼說,總是父親的遺物嘛。」
「沒有。」澪搖搖頭。「麻生田叔叔看到了嗎?」
會因爲這樣而捨不得嗎?澪納悶。明明成一看起來打從心底厭惡父親。
「我當然要一起去。」
澪說,高良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是啊,所以生了很多孩子。」
「住持聽說過那個壺是怎麼去到黑杮家的嗎?」
「看到了。」八尋一手捂住了嘴巴。「裏面塞滿了人。」
八尋對玉青俯首帖耳。不光是八尋,玉青的丈夫朝次郎和澪也是如此。
「不妙的不光是那個壺而已。黑杮家好像是從鎌倉時代延續至今的世家呢。就算中間經歷過戰亂和大火,但還是會留下一些關於來歷的說法吧。然而卻對那個壺一無所知,實在讓人難以釋然。」
「……升一先生這麼說過。升一就是成一的父親。」
「哦。」
八尋的口吻很謹慎。走出黑杮家大門後,八尋才一臉喫不消地埋怨:「真討厭哪。」
高良說,烏鴉頓時消失無蹤。那是他的職神。以前高良說過,他派他的職神烏鴉監視着澪。所以澪看到那隻烏鴉時,相信那一定就是高良的職神。
「住持知道那個壺嗎?」
——如果妳想要解開詛咒,只有一個方法。
「別以爲我總是呼之即來。」
澪自然地放低了音量,因爲她覺得會被剛纔看見的那東西聽見。
注:日本人在盂蘭盆會期間,會在佛壇前設置精靈棚祭祀祖先,並供奉牌位和季節蔬果等,並請僧侶至棚前誦經,即爲棚經。
那名女子是遙遠的白鳳時代的人,是麻績一族的祖先麻績王的女兒,多氣王女。多氣王女也不斷地重生,因爲這是千年蠱對她施下的詛咒。千年蠱中了計,相信多氣王女背叛了她,而對她下了詛咒——不管重生多少次,都會在二十歲以前被邪靈喫掉,失去性命。
「辛苦了。」
這麼說的八尋自己交抱着手臂,似乎正邊走邊想事情。
八尋就像老相識一樣坐在住持旁邊,不是正襟危坐,腳隨意擺放。
「每年盂蘭盆會誦棚經※,或是法事去到他們家,升一先生都要跟我說上一遍,我當然知道。是他們祖先熱心救助旅途中病倒的上門賣藝討賞的人,對方送給他們家致謝的東西吧?」
——那是……
高良這麼告訴澪。
澪盯着不放,於是烏鴉展翅不知飛往何處了。
「救助遇難的旅人,做爲回報,得到幸福,這是常有的民間傳說情節……」
澪沉默了。破除詛咒,就是如此困難的事。
「如果是前者,把它祓除就沒事了,但後者的話,就算祓除邪靈,詛咒還是在,還會反彈到我身上。最糟糕的情況,會害死我自己。」
住持沉默了。
「嗚!」八尋發出怪叫聲,後退了幾步,平時優哉遊哉的表情閃過一陣緊張。「千年蠱。」八尋呻吟地喃喃道。
「被妳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回去之後我們會進行調查。在不清楚底細的情況下貿然動手,可能反而讓狀況惡化。黑杮先生也是,如果您想起關於這個壺或家裏的任何事,請連絡我。」
——就是妳親手殺了我。
凪高良是蠱師。他比澪大一歲,是高二生,但真實身份其實是在遙遠的古代中國因詛咒而製造出來的蠱物「千年蠱」,已經重生了無數次。據說千年蠱會帶來災禍,對蠱師來說是天敵,但即使打倒他,也只會讓他再次重生,因此現在蠱師對他是以警戒代替消滅。
八尋回望黑杮家。
「是這樣嗎?」
注:檀家是皈依並接濟特定寺院的俗家。江戶時代,幕府實施「檀家制度」,藉此管理全國人民,其影響留存現今。
澪來到京都以後,有陣子每次單獨出門都會受傷,因此玉青交代她外出時一定都要有監護人陪同。
「有個和尚呢。」
「唔……」
「我會努力盡快處理。」
「不行不行。放妳一個人四處遊蕩,我又要被玉青嫂罵了。」
住持以那雙睏倦的眼睛看着庭院的松樹,是一棵枝葉繁茂的松樹。
「總之,我去黑杮家的菩提寺※打聽一下。小澪,妳呢?」
「黑杮家那裏啊,嗯,跟咱們往來也不算深……」
「咦……!」
澪正要跟上邁出步子的八尋,忽然停住了腳。回頭仰望,民宅屋頂上停着一隻烏鴉。
祓除千年蠱,將其消滅。他說這是解開詛咒唯一的方法,高良也想要擺脫自身的詛咒。澪決定要斬斷這宛如永劫無間的輪迴般的詛咒。所以她必須修煉出更強——強到足以祓除千年蠱的力量纔行。
「記得到我祖父那一代,都還跟蠱師有往來。好像是姓忌部的蠱師。」
「那東西好討厭吶。感覺很不妙。本來還以爲是詛咒那類……」
「妳身體沒問題嗎?」
「就……」澪轉向後方。「千年蠱。」
八尋點了點頭。聽說京都的蠱師是以忌部氏爲中心,不過現在已經式微了。玉青和朝次郎也是忌部氏的一員。
「但黑杮家是你們寺院的檀家※,總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吧?」
——太可怕了。
澪板起了臉。
「沒問題。」澪起勁地點點頭。澪經常遭遇邪靈攻擊而身體不適,但剛纔沒有被攻擊。感覺那個邪靈也像是對澪毫無興趣。
「傳說嘛,都是這樣的。」住持不以爲意。「每次去黑杮家誦經,都會讓我累倒。因爲佛壇旁邊就擺着那個壺,誦經期間,會一直覺得被壓得喘不過氣。如果成一決定要把那個壺丟掉,那就太好了。七七法事以後,我不着痕跡地提了一下,但當時他好像猶豫不決。」
八尋把車停在黑杮家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因此兩人往那裏走去,澪仰頭東張西望。民宅林立的這一帶人影稀疏,十分閒靜。偶爾傳來鴿子或雀鳥的啼叫聲,並有清風徐拂。天空晴朗,但呈現朦朧的淡藍,就像罩了一層霧。四下掃視,也沒看見那隻烏鴉。
區區壺的小詛咒,她必須可以輕鬆祓除纔行。
住持嘆了口氣,開口說:
身穿作務衣的住持沐浴在初春和煦的陽光下說。他睏倦地眨着眼睛。
「救助的旅人其實是神明,是這種來訪神的故事形式。所以聽起來纔會那麼假,感覺摻雜了謊言。」
黑杮家的菩提寺就在附近。住持把寺務幾乎都交給兒子,自己是半退休狀態,他把八尋和澪請到住家的廊臺,卻不願多說。
「可是你就來了啊。」
「是啊。至少升一先生這麼相信。他說都是祖先做了好事,可驕傲了。」
「叫他來?叫誰?」
忽然間,澪覺得聽見了鳥的振翅聲,赫然停下腳步。
「咦?」
澪微微歪頭,喃喃道:「可是很大呢。」
「那,我們走吧。」
「哦,那個壺不是很大嗎?如果是當成謝禮,表示是帶在身上吧?這實在有點難想像……」
「不確定那個邪靈就是詛咒的源頭,還是被詛咒引來的單純的邪靈。」
巷弄轉角出現一名少年。少年穿着制服,身形修長,相貌俊美得超脫塵俗,讓人看過一眼就忘不了。是凪高良。漆黑的頭髮光澤亮麗,眼神則冷若冰霜,滿含憂愁。他總是宛如一顆凍結的冬季寒星。
「如果你知道,告訴我吧。」
澪請求說。
「黑杮家那個詛咒的壺,祭拜它,就會讓人賺大錢,但代價是讓家人遇到不幸。關於那個壺,你有什麼線索嗎?」
千年蠱重生過無數次,但多半都以京都爲據點。因爲京都這片土地有着悠久歷史的堆疊,是邪靈容易聚集的盆地。千年蠱以邪靈爲糧食,因此特別喜歡京都。
所以澪認爲千年蠱或許也見過、聽說過那個壺。澪本身完全沒有生前的記憶,但高良似乎全部記得。
「我不曉得什麼壺。別以爲我無所不知。」
高良厭煩地說。每回他對澪伸出援手,都一副厭煩不耐的樣子。
「我也不覺得你無所不知……但想說詛咒的話,你會知道。」
「我不知道。」高良又說了一次。「在以前,詛咒遍地都是。」
這話未免太誇張了吧?澪心想,但她不知道高良說的「以前」是多久以前的事,因此搞不好是真的。
「那個壺有和尚的邪靈附在上面。」
「和尚?什麼宗派的?」
「我怎麼會知道啦?」
澪看向八尋。八尋對高良似乎有些提防,但仍以平常的態度說:「那個和尚沒穿袈裟。」
「那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和尚吧。以前滿街都是假和尚、假巫女。」
「你說的『以前』是多以前啊?平安時代嗎?」
高良冷哼一聲,就像在嘲笑澪:
「妳真是無知。那類人從街上消失,不過是最近的事而已。」
「少騙了。」
「不,他說的是真的。」八尋開口。「一直到戰後,街上都還可以零星看到浪跡全國的民間宗教人士,現在應該還是有吧。像是願人和尚、熊野比丘尼、淡島願人……啊!」
注:大步和尚(すたすた坊主)和快嘴和尚(ちょんがれ坊主)都是江戶時代的乞討和尚。前者原文形容快步、大步行走之意,出自其唱詞,後者名稱亦出於其特有的唱詞。
「麻煩……?」
「因爲人是貪婪的生物啊。」
八尋任性地點餐。「那你去買魩仔魚。」玉青說,八尋可能嫌懶,說:「下次好了。」
「好像有聽過……是嗎?」
「沒錯。」
整件事突然變得可怕起來。
「青海。」
「好。」
「這類人的名稱和種類五花八門,像是大步和尚、快嘴和尚※,但簡而言之,是一種乞丐。他們打扮成和尚,上門乞討,唱唱祭文,賣賣符咒,表演一些才藝。歌舞伎裏面也有這種角色。」
高良面朝前方,呼喚身後的青年。
等待披薩出爐的期間,衆人移師到起居間。因爲早晚氣溫仍低,玉青又怕冷,暖桌到現在都還沒有收起來。
「那樣就麻煩了吶。就算手續費照收……」
「伯父已經帶着委託人在裏面等了。」
「可是,」澪不解地歪頭。「這樣不是有點奇怪嗎?那個壺是爲了感謝救助而送給人家的,附在那上面做什麼呢?」
「上門乞討……」
「對嘛,是願人和尚嗎?」
朝次郎的妻子玉青這麼說。玉青四十多歲,朝次郎六十多歲,兩人年紀相差頗大。沒有人知道兩人是如何相戀的,只知道他們都是忌部的分家。
「妳不是要祓除我?那就拼了命做到。」
「那戶人家後來不是絕後了嗎?家人四散。祭祀來路不明的神明的人家,多半都是這種下場。」
——不論任何時代,和邇乾的事都一樣。
「那不是人家給的謝禮,是他們搶了人家的東西吧。不是救了人家,而是殺了對方。」
「本人……是指黑杮先生嗎?可是,是對方說想要處理掉的耶?」
高良身上的制服款式相當特別,水藍色襯衫配深棕色長褲,中間是深藍色的開襟衫。
「是所謂的蛇有蛇道呢。」八尋說。
「你說『從以前』,是多久以前?」
星期天的校園裏,迴盪着努力投入社團活動的學生的吆喝聲。和邇學園的理念之一是文武雙全,因此社團活動相當興盛。這天到校的學生當中,如果有人經過後門附近,一定會看見一輛陌生的高級車駛入校內,並目擊到車子裏走出一名令人驚豔的美少年。
兩人經過校舍旁邊,進入校園深處。那裏有一區被籬笆圍繞,學生和教師平時都不會進入,青海打開大門門鎖,讓高良進去。這一區有移建過來的明治時代的建築物,過去曾是和邇家的住宅,角落有間茶室。青海領着高良過去那裏。
「啊,等一下!」
「黑杮家?」
「……明明之前我只是想跟邪靈沾上關係,就擔心地衝過來阻止……」
玉青轉問朝次郎。
這可能會變成自己的救贖,讓他感到害怕、痛苦。因爲每回重生,他都一再地感受到同樣的一絲救贖,然後又失去一切。
「援助者?有這種人?」
這話不是對八尋說的。眼見高良默默就要離開,澪連忙叫住他。
高良說,輕笑了一下。
「謝謝你!」
是這樣的嗎?澪納悶。
「是家人四散沒錯,但兒子回來了。因爲父親過世了,所以委託說想要把父親祭祀的壺處理掉。」
一名少女的身姿掠過高良的腦海。回想起澪一臉拚命、滔滔不絕地訴說她想斬斷詛咒的輪迴、想要得到祓除高良的力量的模樣,感覺沉在心底的重錨似乎浮起了一些。
「處理啊。這很難吧。」
「和邇從以前就一直是千年蠱的援助者。」
八尋張着嘴巴定住了。他搔了搔頭:
朝次郎轉向澪說:
「爲什麼?」澪出聲問。
澪直盯着他的臉看,覺得他身上陰鬱的氣息似乎比以前淡薄了幾分。高良很快就收起了笑,轉身背對。他就這樣彎進巷弄,消失不見了。
「咦……!」
「是,有何吩咐?」
但即便如此,高良依然身不由己地要抓住這一絲微光。
「去八瀨會經過呢。」
那是凪高良。他的身後跟着一名年約二十五歲、有着一頭亮澤慄發的黑西裝青年。
「我還以爲他更不像人。雖然那張臉俊秀得不像人啦。如果說他是個普通的高中生,看起來也的確是。——那是和邇學園的制服呢。」
「他比我想像的更有人味。」
「咦?什麼學園?」
回到紅莊時,朝次郎正在做披薩。
「唔……也是。可是,如果要說的話……」
「……可是,這一樣聽起來滿假的啊?」
八瀨是高良的住家所在地,在遠離人跡的山中。
「只稍微聽人提過而已。這些事在蠱師之間,自然就會傳開來。」
「靠着和邇的人脈,可以輕易查到那一家的來歷背景吧?」
「那是什麼?」
「衣笠有一戶姓黑杮的人家。」
「我馬上辦。」
雖然不知道是在謝他現身,還是給了他們線索,總之澪想要向他道謝。
朝次郎從以前就熱衷於做麪包,星期天的早餐都一定是他烘烤的麪包,但最近似乎迷上了做披薩。
修學院在紅莊所在的一乘寺的北邊。它的更北邊,在市內也算是非常偏北了。離市中心相當遠。
玉青反問,從熱水壺倒水到茶壺。八尋問兩人知不知道黑杮家。
「所以啦,我剛纔不是說了嗎?那件事聽起來很假,其中一定摻雜了謊言。」
不管玉青在旁邊說什麼,朝次郎都默默地自顧自爲披薩麪皮抹上番茄醬。就好像傳統老師傅。
「對吧?黑杮家流傳的說法,說那個壺是祖先救助的乞丐和尚送給他們家的。那個像和尚的邪靈,是不是就是他們祖先救的乞丐和尚?」
而高良——千年蠱乾的事也都一樣。
「所以就是『一直』啊。從白鳳、天武時代就是了。」
高良一臉索然,只說:
「很難嗎?」
八尋拍了一下手:
澪不明白。看看八尋,他兩邊嘴角撇了下來。
「什麼意思?」
青海的伯父,是和邇學園的理事長。他就是高良的援助者。他爲高良提供了八瀨的房屋,安排生活基礎,並仲介蠱術的委託人。委託人都是財政界的大人物,藉由仲介,和邇可以和他們建立起更牢固的連結。不論任何時代,高良心想。
「謊言?哪些是假的?」
先前澪遭到邪靈攻擊,高良便會忽然現身搭救,或是澪想要祓除詛咒,他就出面制止。然而現在卻叫她「拼了命做到」。看來他的想法也變過了。
「那種東西沾染了太多東西,特別棘手。不用說,要祓除也很困難。我的意思是,本人很難放下。」
這樣的一成不變,高良早已厭倦。他疲憊不堪,覺得都快腐爛了。他祈禱索性腐爛消失算了,但就連祈禱,他都已經厭倦了。
「修學院的更北邊。」
會有什麼麻煩?澪感到訝異,也一起看向高良離去的巷弄轉角。落在路旁的影子仍帶着冬季的凜冽,但陽光已充滿了春季的和煦。
高良回頭。
「我悟出阻止妳也沒用了。我不做白費力氣的事。」
青海從西裝胸袋取出手機,迅速操作。青海是和邇的族人,負責照顧高良的身邊大小事。坦白說,高良覺得很煩,但青海機靈又能幹,十分管用。不會廢話也是他的優點。
只有那麼一些些。
「那個壺會帶來財富。黑杮先生有可能會覺得放掉它還是太可惜。」
「當然有啦。就算是千年蠱,只要活在人世間,就不可能單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活下去。」
「上高野在……」
「他這人迷什麼就很迷,但三分鐘熱度,很快又會迷上新東西了。」
「和邇。上高野的完全中學,是大津的學校法人旗下的學校。」
「有時事到臨頭,會反悔說還是不要祓除了。」
「我想調查一件事。」
「是不是祭祀叫什麼的神的人家?」
「那是瑪格麗特披薩嗎?我想喫魩仔魚披薩。有魩仔魚和起司的。」
「說到和邇,是古代的大豪族。他們果然到現在都還是和千年蠱牽扯在一起吶。雖然我早就聽說了。小澪,妳說妳要祓除千年蠱,但是有和邇牽涉其中,這事肯定很麻煩。」
青海色素淡薄的眼睛浮現訝異的神色,但還是問:「什麼事呢?」
八尋看着高良消失的方向,低聲說道。
「黑杮嗎……?」
「這是常有的事。行旅的和尚身上有很多盤纏,所以殺人取財,結果因此遭到作祟。」
朝次郎交抱着手臂,盯着半空中,似在回想。聲音和氣質都很滄桑的朝次郎露出這種表情,都會讓澪覺得很像電影中的一幕。
澪瞪大了眼睛。這怎麼可能?
「可是它不是會害到家人嗎?黑杮先生也是害怕這樣,纔會想要把壺處理掉吧?他對他父親也那樣充滿責怪,不可能捨不得的。」
「嗯,是啊。但願如此……」
八尋神情憂鬱。澪也不安起來。
——以結果來說,朝次郎猜錯了,卻也是正中紅心。
不,實際上要更糟糕。
深夜時分,紅莊電話鈴聲大作。
澪半睡半醒地聽着那鈴聲。她完全清醒過來時,朝次郎已經接起了電話。寂靜的暗夜裏,隱約傳來低沉的應答聲。澪掀起被子出去走廊,地板冷得令人顫抖。玉青躡手躡腳地跑了過來。
「怎麼了嗎?」
「黑杮先生打電話來。找八尋。說很緊急。」
玉青語速飛快地說完,拉開八尋房間的門:「八尋,起來,找你的電話。」
電話響成那樣,八尋卻似乎沒被吵醒。在玉青催促下出來走廊的他一身休閒衫,頂着尚未清醒的呆滯表情走了過去。頭髮亂得可怕。澪也跟了上去,前往電話所在的廚房。
「是、是……欸?……」
八尋拿起話筒,人靠在牆上,敷衍地應聲。他搔着頭,懶散地說「好,我儘量努力」,放下了話筒。同時打了個大哈欠。
「黑杮先生說什麼?」
不只是澪,連玉青和朝次郎也在一旁等八尋講完電話。八尋難得憤憤地啐了一聲說「受不了」。
「那個蠢蛋,早就許願了。」
「咦?」澪反問,但玉青和朝次郎交換恍然的眼神,「啊~」了一聲。
「他在委託祓除之前就許了願,打算得到財富之後就把它給除掉。以爲這樣就可以不必付出代價。」
黑杮成一砸了一大筆錢賭賽馬,拜了那個壺,結果贏得了鉅款。這好像是昨天的事。但他說剛纔有車子衝進東京的住家,妻子和女兒都被撞成了重傷。
八尋把牙刷插在嘴巴里回頭,目不轉睛地看着地圖。
——高良大人?
「黑杮先生說壺裏傳出聲音。說昨天以前都沒有。是向它許願,就會傳出聲音嗎?」
澪憋着哈欠前往公車站,發現一輛車子停在去路的十字路口前方。澪對車子不在行,但仍看得出那輛車子很高級。一名黑西裝青年從駕駛座下來了。青年身材高挑,有着一頭筆直的栗色頭髮,眼神清爽,長相帥俊。年約二十五左右,氣質沉穩。
八尋漱口洗臉,邊拿毛巾擦臉邊說「是藏法師吶」。
「什麼是唱門師?」
「土倉就是放債的,對吧?聽說也有些和尚會幹這一行——」
「他說既然事情都發生了,叫我儘快祓除。真想撒手不管了。雖然也不能這樣啦。」
澪道了謝,下了車,直奔紅莊。
——在以前,詛咒遍地都是。
澪打斷玉青的話,問:「麻生田叔叔呢?」
八尋一邊開車前往黑杮家,一邊說道。
澪連忙看地圖,尋找衣笠一帶,卻找不到黑杮家三個字。
八尋睏倦地靠在牆上,嘆了一口氣。
澪啞口無言。難以置信。成一看起來不像會賭博的人,而且還那樣輕蔑沉迷於那個壺的父親,卻怎麼會做出一樣的傻事來?不,他以爲只要找人來祓除就不會有事了嗎?那豈不是比父親更狡猾、更愚蠢?
「唱門師爲什麼要給他們那種壺……?」
高良的話在耳中響起。這也是那遍地都是的詛咒之一嗎?
「利慾薰心?」
「請問,這是——」
「嗯,勺文字(SYAMOJI)大人。」
澪摺疊地圖,讓七條來到正面,以手指沿着七條大道由西向東滑過去,指頭在途中停住了。找到了。是現在的七條西洞院一帶嗎?上面有「黑杮家」三個字,右上方註記「土倉」。那一帶還有其他的「土倉」二字。
聽到澪突然這麼說,青海也沒有喫驚的反應,打了方向燈,變更車道。
「不能不管嗎?」
「土倉就是放債的。有時也寫成『土藏』。」
澪忍不住揚聲:
「聽說這是鎌倉時代的地圖。上面有黑杮家,說是土倉。」
隔天早上,澪睡意朦朧地離開紅莊去上學。
比飯勺更莫名其妙,澪大惑不解。但八尋「啊」了一聲:
「我叫和邇青海。高良大人要我把這個交給您。」
「沒錯。這些人以前似乎叫做『藏法師』。」
「那是鎌倉時代的京都地圖。」青海看着前方說明。「是我向某戶世家借來影印的。」
「七條……」
早上黑杮成一再次來電。聽說是來懇求的。『昨晚我一時驚慌,抱歉說了許多冒犯的話,請千萬要救救我。』成一說他要搭一早的新幹線回東京,趕去妻子和女兒送醫的醫院。八尋會趁這段期間設法祓除壺的邪靈。澪雖然牽掛不下,但玉青說學業優先,她只得百般不願地離開了紅莊。
——SYOMOJI?
「唱門師也是上門賣藝乞討的一種,也是下級陰陽師。」
「咦?」
青海簡潔扼要地說明。
「和邇的人說,是從世家借來影印的。」
「你是和邇學園的人嗎?」
「黑杮家祖先救助的乞討和尚送了壺做爲謝禮,這應該是真的。」
「………」
「喔……」
八尋把毛巾扔進洗衣籃,衝出盥洗室。「小澪,咱們去黑杮家!」
「停車——不對,載我回去!」
「那個時代,七條一帶有許多土倉,非常繁榮。他們得到神社寺院的神人或寄人這類身份——神人、寄人是從事神社寺院雜役的人,簡而言之,就是在神社寺院的庇護下做生意。也有些人身爲僧人,卻向人放高利貸。」
「載您回去紅莊就行了嗎?」
「附在那個壺上的和尚,不是上門乞討的願人和尚,而是放高利貸的藏法師,是吧?」
「SYOMOJI——是唱門師嗎!」
「這樣的話,會是怎樣?跟賣藝行乞的人那些沒有關係嗎?」
「……那個藏法師——黑杮家的祖先,怎麼會附在那個壺上呢?」
青海沒有半句廢話,也因此有着不容辯駁的氣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澪納悶着,從青海打開的副駕駛座車門上了車。他是高良的部下嗎?高良有部下嗎?記得八尋說過,和邇是千年蠱的援助者……
「我奉命照顧高良大人。」
澪點點頭,說:
這天晚上,即使再次回到被窩,澪也難以入睡。腦袋裏似乎有攪動銅板的鏘鎯鎯聲作響着。
——攪動銅板……
「不在現在的地方。當時是在七條。」
澪沉默了。八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唔……」八尋低吟了一聲。「這是我的猜測,那是不是利慾薰心了?」
玉青和朝次郎只是搖頭,彷彿心死。他們是習慣了嗎?這是常有的事嗎?
「要是不知道這些,只祓除那個和尚,詛咒會反彈回來,害死我自己。千鈞一髮啊。」
澪跑到盥洗室。鏡中倒映出睡眼惺忪地刷牙的八尋。澪朝着鏡子打開地圖。
「麻績澪同學。」
「我認爲附在壺上的不是被殺害的乞討和尚,而是黑杮家的祖先。銅板鏘鎯鎯作響的聲音,是藏法師在數錢的聲音。」
「八尋,關於黑杮家的那個神……」
「可能是唱門師送給黑杮家,聲稱是會帶來財富的壺。放高利貸的黑杮家祖先十分感激,非常珍惜——完全不知道那是被詛咒的壺。」
「所以判斷很重要。如果覺得自己應付不了,從一開始就不碰。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但一旦判斷自己辦得到,接下委託,不管對方是怎樣的人,都要救人救到底。得有這樣的覺悟纔行。」
「那是從哪裏拿到的?」
「沒辦法。蠱師就是這樣的。一旦撒手,就再也沒辦法祓除邪靈了。妳要記住。」
高良的真名是「巫陽」。是他變成千年蠱以前的生前的名字。但不知怎地,澪不想對高良以外的人叫這個名字。
——放債的。
青年毫不猶豫地叫了她的名字。咬字清晰、聲音嘹亮。澪沒有應話,退了一步。突然被陌生男子叫名字,任誰都會內心警鈴大作吧。
澪在副駕駛座問。因爲沒空換衣服,她還穿着制服。
『都是因爲你沒有馬上祓除!』——八尋說,成一在電話裏如此責備。他說如果八尋早早把壺給祓除乾淨,他的妻子和女兒就不會出事了。
「那……」
「是怎樣的聲音?」
「巫——高良給我的。是他的代理人拿給我的。」
原來是這樣,澪心想。她一直覺得不管是八尋還是朝次郎,都非常果斷。是因爲非果斷不可。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做得到的,就要做到底。就這麼單純。
澪呆掉了,看着遞出文件袋的青年。自稱和邇青海的青年默默等待澪接下紙袋。澪在催促之下收下了東西。這是什麼?
「理由不清楚,但既然是放高利貸的,肯定招了許多恨吧。然後有人拜託唱門師去詛咒黑杮家。八成是這樣吧。」
「千年蠱啊?這樣喔……」
「上面有當時的黑杮家。」
攪動銅板的鏘鎯鎯聲響在澪的腦中響起,同時浮現緊抱住壺不放的和尚身姿。
澪停下腳步。因爲青年朝她走了過來。他的手上拿着一個大文件袋。
「我送您去學校,請上車吧。我會在路上說明。」
「小澪,怎麼了?那地圖是什麼?妳不是去上學了?」
「哦,原來如此,是和邇的門路啊。……等我一下。」
「死後仍緊抱着錢不放——放不下那個壺製造出來的錢。」
「土倉?」
「喔……」澪一頭霧水。爲什麼要給她這種東西?澪看向青海的側臉。他的側臉秀麗得宛如雕像。青海看也不看澪,繼續說下去:
八尋拿着毛巾陷入沉思。這時朝次郎探頭出聲:
高良需要人照顧嗎……?澪想着,取出文件袋裏的東西。好像是地圖,古地圖。是將大型古地圖影印之後拼貼而成的東西。
有人委託詛咒,有人幫忙詛咒,有人受到詛咒。
「對。」澪點點頭。她知道了。那根本不是什麼被殺害的乞討和尚的邪靈。
「陰陽師。」
「對,就是那個。以前聽到時我也想過,那會不會本來是『SYOMOJI』?」
「僧人……和尚放高利貸嗎?」
「小澪?妳不是去上學——」
澪在往前駛去的車中這麼問,青海簡短地回應「不是」。
「在盥洗室刷牙。」
「鏘鎯鎯的,很像攪動銅板的聲音。」
「是詛咒。那是唱門師對黑杮家施下的詛咒。」
澪感到背脊發涼。
抵達黑杮家時,即使在晨光之中,那棟屋子依然顯得陰暗。聽說成一沒有鎖門,好像是叫八尋自行入內祓除。打開玄關門,屋子明明有采光窗,卻陰影濃重、一片陰寒。兩人進入屋內,朝深處的和室前進。走廊被踩出吱呀聲響,愈是前進,陰暗和冰冷就愈濃烈。澪摩挲手臂。走在前方的八尋停下了腳步。澪聽到聲響,也收住了腳。鏘鎯鎯刺耳的這聲音——
是在壺裏攪動銅板的聲音。
八尋再次邁出步伐,打開和室的紙門。聲音停了。壁龕一如先前,擺着那個壺。正當澪這麼想,壺一個晃動,倒了下來,滾過榻榻米。澪全身一顫,往後退去。壺口對着這裏停住了。壺裏一片漆黑。不,黑暗中有東西在蠕動。「鏘鎯」一聲,壺裏吐出一枚古錢幣。緊接着驀地伸出一隻手,就像要追上那錢似的。澪屏住了呼吸。如果不這麼做,她就要尖叫出來了。她用雙手捂住了嘴巴。枯枝般的手抓住古錢幣,縮回壺中的黑暗裏。鏘鎯鎯、鏘鎯鎯——聲音依稀作響。壺身左右搖晃。
——嗚嗚……嗚嗚……
低沉的呻吟響起。是從壺裏傳出來的。壺中的黑暗倏然浮現痛苦扭曲的臉又消失。臉隨現隨滅,每一張都不同。也有小孩子的臉。有哭聲。澪好想閉上眼睛,卻連眼皮都控制不了。
啪!一道乾燥的聲響,澪驚訝地吸了一口氣。身體能動了。是八尋拍手的聲音。呻吟停止,壺不再搖晃,也沒有臉浮現了。八尋走進和室,隨手抓起壺,在榻榻米上擺正。
八尋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看上去像小刀,一端繫着麻繩。八尋拿着它,在壺前坐下來。他俯視着壺,喃喃:「不在呢。」
「咦?」
瞬間,一樣黑色的東西竄過榻榻米上。澪倒抽一口氣。只見八尋迅速跪起單膝,小刀插進榻榻米。一道風呼嘯般的慘叫聲響徹四下,一團黑色的蜃影被刀子釘在了榻榻米上。蜃影變成了僧人的模樣,刀子就插在他的手上。
「村雨。」
八尋喚道,一隻白色的野獸憑空現身。是狐狸。澪知道八尋有白狐職神「松風」,但這隻叫「村雨」的白狐她第一次看到。
「上!」
一聲令下,村雨一躍而起,凌空奔過,衝向了壺。正以爲要撞上的瞬間,爆出轟隆聲響。聲音就像雷電劈過空氣落地。澪嚇了一跳,抱頭蹲了下來。衝擊震動整幢房屋,塵埃四起。
澪抬起頭來,被灰塵嗆得猛咳不止。成功祓除了嗎?剛纔那是打破詛咒的衝擊嗎?她張望因飛舞的塵埃而變得白茫茫的和室。八尋還坐着。壺——
壺還在原地,沒有變化。連半點缺損都沒有。
「跑掉了。」
八尋厲聲說道。澪也驚覺了。插着小刀的榻榻米上空空如也,僧人和黑色的蜃影都消失無蹤。
澪屏住呼吸。有呼吸聲。背後。是空氣從洞孔噴出般的咻咻聲。
澪跳向旁邊,回看後方。還沒捕捉到那身影,脖子就被一股強大的力氣鉗住,整個人倒地。枯枝般的手緊緊地掐住了澪的脖子。長長的指甲陷進皮膚裏。澪無法呼吸,腦袋發脹。模糊的視野中,她看見穿着僧服的瘦骨嶙峋男子。臉幾乎就像骸骨,凹陷的眼窩深處,炯炯雙眼瞪視着澪。裸露的一口黃褐爛牙好似隨時都會脫落。
八尋輕笑,但澪臉部一陣抽搐。
「——漣兄?你怎麼在這裏?」
「爲什麼呢?這不是可以用一句話回答的問題呢。噯,說來話長……」
——太好了。
「真討厭吶。我最大的哥哥每次祓除完詛咒就會抽菸。真是,愈討厭的地方就愈像。」
一道白光劃過陰暗的室內。黑暗頓時被一掃而空,宛如塵埃被拂去。鈴聲引導而來的,是日神——天白神。白光充溢四下,澪閉上了眼睛。連眼皮底下都亮得刺眼。
「……麻生田叔叔怎麼會當蠱師?」
澪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意識漸漸清醒了。這不是做夢。她再次望向漣。
「還沒有祓除。因爲跟壺同化了,得跟壺同時祓除纔行。」
「那個家沒有女人待得下去。雖然也是因爲職神是白專女的關係。」
雖然這麼說,但八尋又笑道:
「還好,只是累了。」
澪呼叫雪丸。白狼現身空中,輕巧旋身。雪丸的身影變成了鈴鐺。是垂掛着許多圓錐形長筒狀鈴鐺的古鈴。它悠悠地左右搖晃,清澈的鈴聲響徹四下。
「啊,這樣啊。那太好了。我這邊也大功告成了。」
邪靈很可怕,同時也很可悲。它們深陷於妄執不可自拔,唯有透過祓除纔有可能得救。但它們一定甚至不想獲救。想要拯救,是活人的自以爲是。
漣只是眨了眨修長的眼睛,不發一語,拿起澪額上的溼毛巾,翻過來又放回去。冰冰涼涼的很舒服。漣伸手撥開澪溼掉的劉海。
「麻生田家就像妳也知道的,是麻績家的親戚,也是蠱師的家族,和伊勢神宮也有關係,在伊勢那邊,是歷史悠久的世家望族。然而卻是根基爛光光、無可救藥的家,祖父和父親都是垃圾,兄弟也是人渣。」
八尋扶起嗆咳的澪,撫摸她的背。空氣突然進來,肺部抽痛不已。在被淚水暈滲的視野邊角,澪瞥見一隻細瘦的手抓住了壺,將它拖進黑暗裏。藏法師在黑暗中擁壺入懷,緊抱不放。
「啊……」
「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一團白色的物體從旁邊撲來,衝撞藏法師。藏法師發出凜冽寒風般的叫聲,驀地消失了。是村雨。
澪還有另一隻叫照手的職神,是狸貓的樣貌。原本是蠱師忌部秋生的職神。照手對秋生忠心耿耿,連秋生死後都不願意離開他,卻不知爲何跟了澪。澪連照手擁有什麼樣的能力都不知道。
澪嘆了一口氣。是澪自己求八尋收她爲徒的,不能埋怨。
「是爲了讓我祓除……就像母獅子把小獅子推到懸崖下……」
八尋說完淡淡地笑了。
「我纔不是那種斯巴達教育式的師父。」
聽到那含糊的回應,澪恍然悟出:
八尋疲倦地說,前去打開窗戶外層的遮雨板。澪也跑遍整棟屋子,打開所有的窗戶。初春柔和的風穿過屋內。
儘管這麼想,澪卻連開口的力氣都沒了,只是點了點頭。
回到和室,八尋坐在廊臺,正在講電話。
「剛剛會讓邪靈溜走,是因爲村雨不好控制的關係嗎?」
身體放鬆下來,澪墜入深沉的睡夢中。她沒有夢見邪靈。
「一來就看到妳這樣。沒想到搬家第一天就得照顧病人。」
「我提早了。因爲都準備好了。」
「妳也還有另一隻吧?」
澪一直很好奇,但又覺得這不是可以輕率提出的問題,一直沒能問出口。八尋抽着煙,好一陣子沒有應聲。
「不歷練一下,就不算修行了啊。」
「……那是……從伯父那裏聽來的話吧……?」
「……邪靈都是墮落的人類。」
「快睡啦。」漣說,把澪額上的毛巾拉到眼睛上。澪的視野被蓋住了。
「原來麻生田叔叔還有個叫『村雨』的職神。」
「被人盯着看,很難睡耶。」
「睡了啦。」
漣的低聲呢喃聽起來好遙遠。
「休息一下再回去吧。」
「小澪,妳身體還好嗎?」
雖然早有預期,但澪回到紅莊之後病倒了。渾身發軟發熱,動彈不得。玉青不時爲她把額上的溼毛巾換成新的涼毛巾,很舒服。她好像不知不覺間睡着了,醒來一看,漣就在臥榻旁邊。澪以爲是在做夢,叫了聲「哥」。小時候她都這樣叫漣。
「嗯?哦,『村雨』適合攻擊,是很棒的職神,但我很少用。」
「通個風吧。」
睜開眼睛的時候,壺已經碎成一地了。壺裏是空的,沒有掉出錢或骨頭。
「你說照手嗎?」
更像是自作孽吧?
「會變成邪靈的人,生前就已經作繭自縛了。」
明明是侵蝕黑杮家的詛咒,黑杮家的祖先卻不願它被祓除。這個藏法師已經和詛咒同化了。
「變成邪靈的話,就再也無法依自己的意志行動了……」
「咦?家裏……?初戀……?」
八尋講完電話,回過頭來:
「來戒菸好了。」
「搬家……咦,是今天嗎?」
「祂太皮了,很難控制。松風比較乖。」
即便如此,澪還是想要祓除邪靈。因爲邪靈無法自救、無能爲力。它們無法自力斬斷這痛苦的輪迴,只能讓別人、讓澪來爲他們切斷。
「白專女的關係?」
澪感到一股奇妙的寂寥。死後依然執着於壺的藏法師身影令人悲哀。
「白專女是女人嘛。蠱師身邊有女人,祂就會嫉妒。所以麻生田家沒有正妻,也沒有母親,只有名義上來照顧起居的、不住在家裏的小妾。很奇妙的,生下來的孩子都是男的。每個兄弟母親都不一樣。或許這也是一種詛咒。」
「哈哈,怎麼可能?」
「玉青嫂打來的。聽說黑杮先生的太太和女兒順利恢復意識,正在好轉。」
「活着的人很自由呢。」
——他想阻止壺被破壞。
所以纔可悲——漣說。
半睡半醒間,澪輕輕地笑了。沒有回應。澪從被子裏伸出手,在榻榻米上摸索。漣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漣的手好溫暖。是澪的手太冰冷,還是漣的體溫很高?從以前開始,就是漣拉着澪的手救助她。現在也是,只要漣握住她的手,就能感到安心。雖然澪是不會說出口的。
澪知道白狐被稱爲白專女。據說麻生田家自古就祭祀白專女,以白狐爲職神。
「雪丸!」
「真是喫不消。」
漣沒有應聲。
——那與其說是詛咒……
「……今天我想到一件事……」
「明明就是嘛。」
澪坐到和室角落,靠在柱子上。全身又沉又倦。不知道是因爲被邪靈攻擊,還是降神的緣故。兩邊都會對澪的身體造成負擔。
八尋從褲袋裏掏出煙來,含進嘴裏。
「呃……」
忽地,八尋想起什麼似地盯着香菸,把火在隨身菸灰缸裏撳熄。
漣眉頭深鎖地俯視着澪。
「難道那是故意的?」
「是喔……?」
小時候,澪被邪靈攻擊病倒,漣都一定會像這樣來到她的枕畔,不安地看着她。他會陪着澪,直到她睡着,等她醒來,又會再過來陪她。
「爲什麼?」
一閉上眼睛,睡意就變濃了。意識被拖往身體深處。
「說來話長。」
「不管是提前還是延後,都沒什麼差吧?」
身體虛軟,還無法起身。漣皺眉嘆了一口氣:
「不過是啦,我有一點——有那麼一點點想觀望會怎麼樣。」
「沒錯,是所謂的『迂迴曲折』。……可是,是啊,簡單地說,就是家裏太垃圾了,還有初戀對象是邪靈吧。」
八尋說,點燃香菸,吁了一口氣。煙霧隨風繚繞,緩緩散去。澪第一次看到他抽菸。
八尋說得雲淡風輕,內容卻讓人難以追問。
澪覺得在眼底看見了抱着壺的藏法師。
「妳睡吧。睡覺體力纔會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