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東海道老師

教室的門一打開，我就立刻感受到了甲冢那銳利的眼神直直盯着我。順帶一提，她的座位位於黑板旁的入口處，而我的座位在教室後方靠窗的地方，所以平時上課時我們正好是在對角線的位置。

眼前的甲冢，即使纔剛到早晨，臉上卻帶着像是已經厭煩了今天一整天的表情看着我。

「……早安，甲冢。」

「嗯。」

甲冢給了一個過於冷淡的問候，就在我後面的座位上正聊得興高采烈的女孩們，臉上立刻露出了驚愕的表情，慢慢地轉過頭來看向這裏。

——甲冢竟然問候別人!?

——而且我們班竟然還有這樣的男生？

儘管女孩們是在小聲議論，但女孩子的聲音總是會比平常的雜音高出一個音階。即便我平時很低調，休息時間也常常離開教室，但至少認識一下班上同學的臉還是應該的吧。

「今天打算怎麼辦？」

「放學後去社團。」

甲冢說完這句話後，就突然趴在桌子上，好像失去了興趣一般。這跟剛纔和鬱的對話比起來，真的是冷淡得多。

嗯，要是班上這兩個怪人突然開始熱絡地聊天，大家又會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們了。於是我也沒有回應，只是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這時剛好響起了鈴聲，班導師東海道老師出現在講臺上。

「大家，午安。」

全班同學也用禮貌的言辭回應:「午安。」第一次聽到「午安」這樣的問候時，我還以爲是什麼冷笑話，不過看來東海道老師似乎是從所謂的貴族學校一直唸到大學的純正淑女。

知道了這一點，她那略顯法式風格的面容、硬挺打卷的長髮，以及在胸前閃閃發光的銀色項鍊，就似乎都有了說服力。不知不覺間，連我自己也習慣用「午安」來打招呼了，真是可怕。

東海道老師注意到前排趴在桌上的甲冢，站到她的桌前大聲道:「午安，甲冢同學。」

甲冢沒有回應。

「午安～甲冢同學！」

雖然我只能看見甲冢的背影，但我也能想像得到她一定正皺着眉頭的表情。東海道老師雖然語氣溫和，但不知爲何她的音量卻是全校師生之最。

「……午安」

我上前質問，這位個子比我稍矮的老師就撞上了牆壁後腦勺。

＊

老師淡淡地把紙還給我,「青春期嘛，難免會有各種各樣的事情發生。」

「退部理由啊。根據櫻庭高校的政策，『全校學生都要積極參與校內活動』,所以一旦正式加入社團，除非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作爲顧問的我是不會批准你退部的。」

「啊，原來如此？」她吐了吐舌頭笑着說。「我剛剛還沒注意到呢，不小心就受理了。」

我深呼吸一下，恢復了冷靜。

「她是個特別的孩子。不論是學生們，還是我們老師，與她保持適當的距離感都很困難。我想她自己也急於確立自己的定位吧。所以，佐竹同學，我想請你稍微支持一下她的背後--雖然這只是班主任的請求。」

「什麼特殊的事情啊，算了。那麼，負責這個社團的指導老師是誰？我要去直接和對方溝通。」

我看向甲冢的座位，發現她已經不在那裏。

學生們對她有距離感我還能理解，但連我們老師也有嗎？

「是入部申請書。」

鈴聲打斷了老師的絮叨，他發出「啊」的一聲。……這也是常事，班上的同學早已開始有條不紊地移動教室。

和往常一樣，沒有人舉手。

突然收到意想不到的回答，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不覺得眼睛一眨，眼皮上閃過一道光。

「好的，我，佐竹蓮，要退部了！」

「什麼？」

- 社團名稱 人類觀察部

「哎呀?! ……哈哈哈哈」

「今天早上是甲冢同學交給我的。這是佐竹同學填寫的吧？」

「佐竹君～～」

「正式來說是有的喔？建立過程中確實也發生了一些特殊的事情，不過甲冢同學是唯一的部員，這也是事實。」

拿過來看，用極其扭曲的字體寫着:

今天的值日生是我前面兩個位置的男女同學。男同學說:「昨天晚餐喫到最喜歡的炸雞，好開心」,報告的水平真是低到不行。女同學則說:「昨天，我最喜歡的藝人的專輯登上了音樂排行榜！」,講的都是內部消息。

儘管看不出是女性的頻率，但當老師以跳舞般的動作回到講臺時，她大聲宣佈:「好的！那麼我現在要點名了！」,用完全不似早晨的亢奮音量開始新的一天。即使這位老師確實是年輕教師中的佼佼者，每天都能維持這麼高的精神狀態，真是讓人佩服。反觀我們得在早課就移動教室，真是麻煩呢。

「等等，開什麼玩笑啊，怎麼能夠這麼不小心呢。」

什麼？

爲什麼我這個無害又對任何人都不太引人注目的我會被老師叫到走廊上呢？

「好的，理由是？」

「指導老師就是我！」

「老師，妳別那樣笑了好嗎。別試圖用笑聲掩飾啊。」

「說起來，這個9;人類觀察部9;到底真的存在嗎？一個人的社團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之後，話題權交回給老師，他說:「炸雞，我也超喜歡！『推』是吧？我也不太懂，但我年輕時大家也都熱衷於偶像團體呢。……暑假也快來臨了。春天的時候還不太習慣穿制服的大家，最近也都能很好地駕馭夏季服裝了，看來時光荏苒」

- 學生姓名 佐竹蓮

東海道老師一本正經地說。

「各種各樣的事情發生？不，這很明顯就是篡改吧！」

「佐竹同學～」

這是東海道老師從學期初就提出的慣例，值日生必須分享最近經歷過的快樂事件。對我來說，這個環節纔是最不快樂的時刻，但那些樂觀的同學卻會趁機在這裏引發一陣鬨笑。

「甲冢那孩子怎麼了？」

面前這位女老師居然是負責人，這倒是簡單了。

我當然不記得有填寫過這樣的申請書。應該是甲冢趁我不注意時自己填寫的吧。不過能連我父親的名字和印章都搞到手，真是了不起。

而且，甲冢是個特別的孩子？

……她怎麼這麼快！鈴聲還沒完全響完，他就已經偷偷溜走了！老師在長篇大論的時候，她就趁機悄悄溜了出去。

東海道老師到這裏突然停下了話頭。

「可以請你跟我談談這件事嗎？」

我戰戰兢兢地被老師引導着走出教室，走向人煙稀少的盡頭，終於開始說話了。

「…」

「——今天早上的公告就到這裏。有什麼問題嗎？」

「…」

東海道老師從資料夾中拿出了一張小小的問卷似的東西。

…我明白了。

「難道妳就是被甲冢拿捏的那個老師？」

嘟——

「那麼，今天的值日生。請分享最近發生的令人開心的事情」

「啊，哦哦」

「妳反過來問吧，我會寫出這種怪文書似的字體嗎？」

「那是什麼？」

「是的！……咦？」

「是，是什麼事啊……」

- 年級 一年B班8號

「嗯，雖然過程有些複雜，但我作爲班導真的很歡迎你加入人類觀察部。畢竟積極參與校內活動對健康很重要，如果之後還是不適合，作爲顧問我會設法處理的。另外，甲冢那孩子也是…」

「……啊？理、理由？」

- 家長姓名 佐竹秀一 0;連章都刻意蓋上了1;

「這可是寫在學生手冊上的喔？」

被老師用大聲喊出名字的方式點名，我不由自主地回應了。我循着聲音看去，只見東海道老師站在出口處朝我招手。

雖然有很多讓我好奇的地方，不過現在我更感興趣的是--

「那麼，老師妳的祕密是什麼呢？」

「啊啊！哈哈哈哈！」

留下刻意做作的優雅笑聲後，老師像螃蟹一樣向旁滑去，留下一聲「再見！」就急忙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