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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韶华苦短,恋爱吧,少N!

《槛神馆双极子杀人事件》 · 南海游 · 9057 字

约一年前。

我——龙尾院兰子,为了随政府使节团出国考察,和父母大吵了一架,吵得前所未有的凶。父亲尤其反对得厉害,说什么「那种经历,女人家根本不需要」。可我施展拿手的诡辩,滔滔不绝地把他驳得哑口无言。然后,趁他花了一整晚琢磨怎么反驳我的当口,我偷偷溜出了家门。穿过二月凛冽透骨的黎明街巷,登上了从横滨港出发、驶向西欧洲的联络船。

令我惊讶的是,妹妹绚子和女佣黑江,竟抢先一步在码头等着我。我心头一紧,以为她们是来拦我的,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来给我送行。

「我就知道,以姐姐的性子,准会告诉个假的开船时间。」

绚子的敏锐让我打心底里佩服。真不愧是我的另一半。

码头上也赶来了几位为使节团送行的人。乘客们从甲板栏杆探出身,向送行的人群抛下五颜六色的纸彩带。作为离别的场景,颇有些动人。绚子见了,惋惜地说自己要是也准备些就好了。

「等我回来,讲好多好多故事给你听。」

「我等着哦。」

绚子像往常一样,笑着送我离开。每当要去陌生的地方,心底角落总会冒出些许不安。但无论何时,绚子的笑容总能提醒我,那里有个该回去的地方。

之后,经过四五天的航程,我踏上了西欧洲。旅途虽长,好在船上能听形形色色的水手讲述异国见闻,倒也不觉烦闷。到了西欧洲,我随使节团花了约莫一个月,走访了三个国家。那大概是我生命中最充实的一段时光。异国的空气与文化,如同信息的激流将我吞没,天旋地转地颠覆着旧有的观念,精细雕琢着我的内核。这是在故乡——更不用说在龙尾院家那般陈腐的环境里——绝不可能获得的体验。

而在最后一个国家,隆德·威尔法斯停留的最后一日——也就是预定翌日搭乘大型客轮前往尤纳利亚大陆的那晚,事情发生了。

与在当地结识的朋友们在酒馆畅谈之后,我正独自返回旅馆。就在我独自走在首都贝尔洛兰的煤气路灯下时,一个异常强烈的白日梦攫住了我。

那梦境逼真得几乎与现实混淆。我乘坐的客轮撞上冰山,渐渐沉没——船体严重倾斜,许多乘客被抛进冰冷的海中。我死死抓住甲板的扶手勉强支撑,刺骨的海风却不断夺走我的气力。就在这时,瞥见一个力竭的幼小身影正从船体滑落,我下意识伸手去抓。与她那双美丽的翡翠色眼眸对上了视线,可下一瞬,我的手只抓到虚空,她悲伤地眯起眼,沉入大海。不久,我也再支撑不住,向着海底坠去——

然后,我猛然惊醒。回神时,自己仍站在方才走过的贝尔洛兰街道上。虽是微寒的夜,我却浑身冷汗,呼吸急促。简直像真的刚从海底归来一样。

我向来偶尔会有类似「不祥预感」的感应。祖父去世前日,或是港口发生船只碰撞事故的清晨,胸口总会莫名地躁动难安。可这次所见到的白日梦,用「预感」来形容,实在太过鲜活骇人了。

翌日清晨,我一遍又一遍、竭力劝说使节团的其他同伴不要登船。可我这番缺乏现实依据的话,他们哪里肯当真。

结果,他们依旧按计划登上了前往尤纳利亚大陆的客轮,而我则在船只即将启航的最后一刻,像跳船一般留在了港口。因为即便从白日梦中醒来,我胸口的躁动也未曾有片刻止息。

——其结果,便是那场沉没事故。我从未像那时一般,对自己的直觉感到恐惧。也正因如此,我在那时下了决心。无论这是否算是第六感,倘若它今后再次出现,我定要听从这感觉。

「……所以呢?」

坐在我对面的绚子板着脸问道。被她那不悦的眼神盯着,我不禁有些气短。

「这么说,姐姐等于是绕了世界一圈回来?」

「至于大寺、玻璃和琉璃,」鹰雄说。「等这次的事情全部了结,我打算多给一笔退职金,然后让他们离开。毕竟大寺一直以来特别照顾我们。」

「——折上燕,是我最好的朋友。」

「鹰雄。」「有件事想郑重请求您。」

「警方司法解剖需些时间,预计两日后一同举行。刚才我也是和创志办完手续回来的。」

「对。那时候,绫城不是让黑江去开窗吗?我就藏身在窗外。」

「要是没有我,绚子你此刻便不能在此安然喝咖啡了。」

「关于折上重工,您打算怎么处理?既然和政府有关联,这次的事情恐怕会变得相当棘手吧。」

「嗯,燕一定会很高兴的。」

「明白了。届时,我也会去好好和她道别的。」

「我那时想——既然如此,不也挺好么?」

「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解开谜团、指认真凶,本在计划之中,可绚子被劫作人质时,我着实吓出一身冷汗。绫城将她夺回自是万幸,然而瞥见倒地的诚之助身躯微颤的刹那,我仍是从藏身处反射般地冲了出去。结果便成了那般。

这大概是想亲手为敬爱之人留下的事物做个了结吧。他真是个处处恪守情义的人。

看到绫城的反应,我和绚子再次交换了眼神,不由得一同露出得意的微笑。看来我们姐妹抵达了他尚未触及的真相。绫城一脸狐疑,交替打量着我们俩。

「黑江还为我张罗了租屋需要的报纸,」我补充道,「读了上面连载的秋口枕流的小说,我便彻底着了迷。甚至萌生了想向此人求教的念头。」

「她们两位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今后踏入社会,恐怕会遇到不少难处。」

「我真心感激黑江。她一直是我——不,是我们这边的。」

「确实。」绚子语带叹服,「姐姐那出场,可真够戏剧性的,戏剧性得都有些过分了。」

关于这事,绚子似乎动了真怒。也难怪,说到底,这纯然是我的任性。

「问题就在这儿。」绚子竖起一根手指,语带责备,「就算这样,只为拜那人为师,就冒充我,还与我同时进入同一所大学校念书,你不觉得这太胡来了吗?到底怎么想的?」

绚子深深叹了口气,随即坐直身子,神色忽然一正:

我深知这话何其自私。但绚子并未动怒,只是静静等着我的下文。

起初还抱臂聆听的绚子,似乎渐渐被我的讲述吸引,身体不知不觉微微前倾。

「所以……」我字斟句酌,「所以,结果就是我没上那艘船,捡回一条命。」

绚子一脸无奈,再次叹息。我回嘴道:

「真是的。」绚子语气已越过了惊愕,近乎叹服,「竟还特意让黑江备下一样的衣裳。」

对我的倾诉,绚子久久凝视着我的眼睛,末了,像是放弃了般点了点头。

「创志,这会打扰到她们姐妹独处吧。」

他这般说着,不待回应,便在我身旁落座。另一边,鹰雄见状微露难色。

然而,并非一切皆顺风顺水。我与绫城在本馆会客室等候常子女士时,折上燕与道明寺推门而入,那一刻我着实慌了神。只怕稍有不慎,说错了话,这身份便要露馅。

这时,我和绚子几乎同时「啊」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表情里,确信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我们互相点了点头,同时将视线转向鹰雄。

绚子语气莫名有些赌气,别开了脸。我偏了偏头,她便像要振作精神般,轻轻咳了一声。

绚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我愣住了。通信?

被叫到名字的绚子,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疑惑的视线,绚子像要移开目光般,看向了鹰雄那边。

「鹰雄也请坐吧。」

「因着诸多善后手续,同鹰雄上街一趟。」绫城道,「正说寻个地方歇脚,不料巧遇你们姐妹。正好,可以同桌么?」

之后,我便在横滨港町的一间小租屋住下,提笔想将此前旅途见闻写成小说。那段时日的生活,全赖黑江照应饮食。只要掌着名门龙尾院家后厨的用度,藏匿并养活我一人,实在易如反掌。

面对我们俩一前一后地开口,鹰雄显得有些错愕。

对沉船之后的事,我没再遮掩,和盘托出。

「考虑到黑江的年龄,这完全有可能。」我说。「她是在我们出生那年来到龙尾院家工作的。我和燕同岁,玻璃和琉璃比我们大一岁。所以,黑江一定是在生下她们之后,才被龙尾院家雇佣的。」

「燕去世之后,」绫城表情冷淡地插话,「那对夫妇似乎想改换门庭,从依附折上家变成投靠道明寺家。静子小姐当时一度下落不明,听说就是鹬乃派她去引诱道明寺了。所以她才会茫然失措,独自在佛堂旁边的树林里哭泣。」

就在我语带揶揄说出这话时——

黑江虽对我这胡闹计划大为惊诧,终究还是配合了。正因如此,她才离开龙尾院家宅邸,随绚子一同来到帝都——同时也为照料我的生活。她向绚子谎称是派出妇会的工作,每夜外出「兼职」,实则便是来照料我。至于生活费则是从绚子自继仁叔父处所得的汇款中支取……这件事就暂且保密吧。

「是么?那我便不客气了,兰子,绚子。」

或许,这是只有我们姐妹才能解开的伏笔。只有黑江能完全不看丝带的颜色就区分出玻璃和琉璃。在馆邸的书房时,她曾充满爱怜地抚摸着雅近的办公桌。最重要的是,黑江注视玻璃和琉璃时的眼神和态度,全然不像对待别人家的佣人。这是长年和她一起生活的我们立刻就能明白的。

「这么说,平时你一直同绫城两人,藏在佣人楼里?」

「希望您能为玻璃和琉璃安排监护人。」

「我倒是无所谓,」我微微蹙眉,「但请别再使用那般易生混淆的称呼了。往后就叫兰子和绚子便好。」

「只要是在道德与法律的范围内,为了达成目的,不必拘泥于手段。」我朝绚子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我以前说过吧,忘了?」

原来如此。我恍然的同时,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厌恶之色。难怪静子小姐失踪时,鹬乃会露出那种无所畏惧的笑容。她深信自己的女儿正在去笼络华族的少爷。想到这里,我开始觉得静子小姐有些可怜了。

这里是上乃的一家咖啡馆。角落的座位里,我和绚子隔着两只咖啡杯相对而坐。说实话,气氛有些凝滞。

从黑江处听得绚子将往槛神馆时,我心中便涌起一阵莫名悸动。虽未如沉船时那般得见白日梦,却总觉有不祥之事将临。于是我决意,再做一回与潜入大学校时如出一辙的事。

「怎么?」

不错,我从黑江那儿听闻绚子将入读帝国大学校,便觉机不可失。帝大校园广阔,学生众多,且多为男生,一个陌生女学生混入其中固然扎眼,但若与一位已然正式入学的女学生容貌相同,则周遭绝难察觉。

绚子亦面含沉痛,微微垂首片刻,旋即抬头,目光直直迎向鹰雄。

黑江见到我,一脸困惑:「绚子小姐刚才明明还在宅子里啊。」然而,她瞧见我略显晒黑的面容,便似明白了一切,眼中泛起泪光,紧紧抱住了我。也正是在那时,我从黑江口中得知,龙尾院兰子已被认定在那场海难中去世了。

这一切,也皆是我与绫城、黑江事先商议好的。

「或许那位绫城先生,便有这般令人不觉间配合他演出的奇妙魔力。你看,他不就是个冒牌小说家么?」

「哼。」

「……姐姐的道德观到底怎么回事。」

「——『冒牌』二字,多余了。」

「我认真想了想,回到那个龙尾院家,等待我的会是怎样的未来。作为华族千金,嫁与一位头衔显赫的夫婿,一生走在夫君身后一步之遥……这种人生,我轻易便能想象。自然,那也是一种活法。但绝不是一个曾环游世界的女子会选的路。对吧?」

「容我辩白一句,船到横滨港,我第一个想去的就是龙尾院家的宅子。只是半路上,碰巧撞见了出门采买的黑江。」

「被寄予厚望的长子都弃之不顾,前景恐怕不会太妙吧。」鹰雄语带讥讽。「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折上家的财产才贴上来的。我对群平君感激不尽,但那两个人的事,与我无关。」

「而且,」绚子接着说。「还有在馆邸第一次见到鹬乃时的事。尽管是初次见面,她却问黑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据她丈夫宽司说,鹬乃的女性直觉很敏锐,能通过一个人周身的气息猜出血缘关系。她从黑江身上感受到的,大概就是和刚见过的玻璃、琉璃相似的气息吧。」

「——首先我想向两位道歉。这次槛神馆的事,给两位添了很大的麻烦。特别是让绚子受了那么大的惊吓,真的非常抱歉。这份补偿,请务必让我来承担。」

「可以这么说。」

「你还是一样乱来。」

「这与其说是推理,」「不如说是我们的直觉。」

我忽然想到这点,随口问了一句。鹰雄的神情稍微舒缓了一些。

凶手道明寺诚之助已被芳川警部补他们逮捕,馆邸的现场勘验也已结束,耗去我们几乎一整天的笔录,也终于在昨日完成。趁着事情暂告段落,我便被妹妹叫出来,接受她这番「正式审讯」。

「……真像姐姐会做的事。」叹息声中,掺入一丝淡淡的笑意,「所以你就说服了黑江,把自己生还的消息足足瞒了半年?」

「此乃关键。打扮相同,纵使万一被人瞧见我的模样,也可充作绚子蒙混过去。只要我与绚子不至同时被人瞧见便好。」

那份笨拙,说不定是遗传自她哥哥群平吧,我暗自思忖。只能祈祷这能成为治愈她伤口的契机了。

「玻璃和琉璃的亲生母亲——」「——大概是立花黑江。」

「坐下吧,鹰雄,」绫城以惯常的语调道,「亦需稍事休息。先喝杯咖啡如何?」

「这么说,绫城在大厅中进行推理的时候,姐姐你一直在旁目睹全程?」

「你们两个,表情看起来好像话里有话啊。」

「嗯,是的。也多亏大寺相助。」

面对鹰雄脸上浮现的苦闷,我们一时无言以对。空气略略凝滞。

「绚子,」这时,绫城用平稳的声音说道,「安慰有时反而会让人更难受。现在,就让鹰雄按他希望的去做吧。忙碌有时也能成为一种帮助。」

绚子与鹰雄眼中,皆可见隐隐泪光。然而,那眸中亦宿着绝不令其垂落的强韧意志。他们想必皆知,若有一人落下泪来,彼此都将再难自持。

我在一旁低下头。曾听闻这样的说法:丧礼之际,由逝者至亲之人主持丧仪,便是借由繁杂诸事暂忘悲恸。鹰雄此刻,或许正是想借专心补偿之事,来抵御哀伤。

自不待言,此番变故中最是痛楚的,莫过于眼前的鹰雄。纵无血缘之系,却是一夕之间痛失包括父亲在内的四位家人。即便如此,他仍这般为我们挂怀,令人心中更觉难安。绚子许是感同身受,不由得站起身来。

不过——或许折上燕当时,已察觉我并非绚子。

「……没什么。」

我俩一同抬头,竟见绫城面带苦笑站在那里。他身旁甚至还站着折上鹰雄。我与绚子尴尬地相视一眼。

然而,他却神情严肃地注视着我俩。见我们不解,鹰雄深深低下头。

绫城和鹰雄张着嘴,愣住了。那神态仿佛能听见他们心里「哪有这种蠢事」的惊呼。

「作为企业,大概只能解散了。其实,御坂群平先生已经答应出面,在政府和折上家之间协调,协助处理停业事宜。我本觉得把这种麻烦事全推给他一个人太过意不去,但他非常坚持,无论如何都请求由他来做。」

事故次日,我用仅剩的一点钱,登上一艘开往大陆的货船。之后辗转搭乘横贯大陆铁路的货运列车——有时甚至不得不逃票——从东海岸到西海岸,穿越了那片广袤的大陆。然而,在西海岸的城镇花光了钱,在异国他乡一筹莫展。幸而在那港口城市,偶然觅得一份为故国商人做翻译的活计,靠着这层关系,才悄悄登上了回国的联络船。算来,从客船沉没到归国,竟耗去了四个月时光……我将这段冒险般的日子娓娓道来。

——距槛神馆事件,已过去两日。

「道德我可足得很。不然怎能好端端救下你?」

「因为我们读书的品味一致嘛。」绚子苦笑着说。「从见面时我就在想,她大概只是有点笨拙,绝不是坏孩子。」

「那么,」我接着问起另一件在意的事。「御坂夫妇后来怎么样了?我记得他们也有自己的产业。」

「说起静子小姐,她已经决定要和我通信了哦。」

「嗯,我也听大寺这么说了。」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沉船事故之后的事。你是怎么回国的?还有,为什么没回家?」

其间,鹰雄谈及折上家今后之事。他似乎有意向国家提请「除族」,放弃华族身份,以寻常百姓之身度日。

「这我倒没注意。是这样吗,龙尾院君,还有龙尾院小姐?」

「监护人?」绫城在一旁歪了歪头。「是指代替父母的人吗?那样的话,大寺之类的行不行?」

于是我们四人围桌而坐,啜饮着热气氤氲的咖啡。这寻常一盏,为我们之间带来了片刻宁和。

「最难受的应该是鹰雄先生才对。请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没错,那便是——换上与绚子全然相同的衣衫,潜入槛神馆。

再说,或许黑江正是为了弥补无法为自己女儿做任何事的遗憾,才一直如此热心地照顾我们姐妹。她听从我的请求,将我藏匿了足足半年;在槛神馆时,她在我和绚子之间来回走动,为了不让我的存在暴露而费尽心思。那其中不仅有对雇主的忠诚,甚至能让人感受到一种纵容孩子任性的慈母心肠。

「这……连我都没看出来呢。」

绫城听着我们的说明,佩服似地点了点头。我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您还差得远呢,绫城先生。」

「我明白了。」鹰雄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三个人,说到底也是被折上家扰乱了命运的人吧。包括立花黑江女士的事在内,我会尽可能提供帮助。」

听了这话,我和绚子相视一笑。

真希望黑江也差不多该得到幸福了。

这是我们姐妹俩共同的心愿。

「……话说回来。」

鹰雄神情认真地注视着我,说道。

「龙尾院兰子小姐,其实我们对你也有一个提议。一件我们本打算找个机会直接登门拜访、当面谈谈的事。」

他突然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开口,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坐在一旁的绫城也插话进来。

「这次的事件里,我也受了龙尾院君——不,是兰子不少照顾。包括和那位秋口老师和解的事。」

「那个……这突然是在说什么?」

「我和创志商量过了。」鹰雄继续说道。「渡海的费用就由我来负责。」

……渡海的费用?

「兰子。」

绫城笑盈盈地说道。

「——你,不想去见见B·福雷斯特吗?」

*

感觉像是很久没有眺望过地平线了。明明横滨的海早已看惯,真是奇怪。或许,是因为身旁有姐姐在的缘故吧。

「很准时嘛,兰子、绚子。」

——将心中万般思绪,朝着从此处延伸向前的未来。

正当我因这份懊恼而皱起眉头时,背后有人唤我。

「喂,绚子。」

我目不转睛地瞪着她。

「下次就不是偷渡货船,而是堂堂正正坐客船回国了呢。」

像她曾经那样,全力地投掷了出去。

「你问我觉得怎么样……」

夏日的阳光洒满港口,我们并肩走着。

「操心过度啦,鹰雄先生。」兰子苦笑着接过信封。「我可是个凭一己之力就环游过世界的女人哦。」

「你大概已经切身感受到了吧,你是自由的。去看看大陆的广阔,很好。」

「——要是和绫城有了进展,记得写信告诉我哦。」

「——当然。」因此,我用力地点头回应。「就算是要送到地平线的尽头,也没问题。」

深褐色的皮靴牢牢踏稳地面,绔服的衣摆翻飞,箭羽纹和服的袖摆在风中飘扬。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她说道。「我觉得,在性命攸关时心跳加速,和恋爱时心跳加速,这两者很像呢。」

不久,巨大的汽笛声响彻港口。出发时刻似乎临近了,聚集的乘客们也陆续踏上舷梯,开始登船。绫城轻声嘟囔道。

「绫城先生,鹰雄先生,你们是来送行的吗?」

「你觉得绫城这人怎么样?」

我绷着脸不作答,兰子觉得有趣似的笑了。

渡海的费用是鹰雄资助的。这似乎是他赎罪的方式之一。听说绫城已经和那位小说家联络妥当,正式获允兰子前去求教。据绫城说,对方的代理人上周已经入境,那人会成为兰子在异国的向导。

「说起来,」绫城俯身凑近我的脸,「刚才她对你说什么了,绚子?」

「怎么了?」

我寻找着措辞。但即便只是沉默,有些东西也无法隐藏。尤其在我和兰子之间。兰子回过头来,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

绫城用他那一如既往、总有些拖沓的语调说道。面对这样的他,我自己竟感到一丝紧张。为了不让兰子察觉,我故作平静,可她投来一瞥,那表情中却分明带着看透一切的愉悦。真是的。

「你的启程,就相当于小说里所谓的尾声嘛。我怎么可能错过。」

望着她们俩的身影,燕和千鹤的面容忽然闪过我的脑海。胸口微微一紧。黑江轻轻拉起我的手,温柔地把纸彩带放了上去。

黑江温柔地微笑着递来的,是一卷白色的纸彩带。她用眼神催促我看向船的方向:「喏,快点儿。」玻璃和琉璃也连声催促:「绚子小姐,快啊。」「船要开了。」那着急的样子,简直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

「我在想,绚子属于哪一种呢。」

没有穿佣人服、而是身着和服的立花黑江,看起来比以前美丽了许多。她身后,玻璃和琉璃穿着同款的洋装静静伫立。

走在波光粼粼的水岸边,兰子从背后问道。

「你想说什么?」

「龙尾院君……啊,不对,兰子!」

听了兰子的话,绫城浮现出一如既往嬉皮笑脸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强忍住眼眶涌起的热意,转身准备向兰子道别。可没等我开口,她便大大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我。那份温暖与气息,强烈地搅动着我的心绪。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却被她在耳边的低语打断了。

——若将想要了解的好奇心称作恋爱,那我或许总是恋着些什么。

燕他们的葬礼已过去一个半月,时节正值盛夏。天空万里无云,清爽的海风从地平线彼方携来崭新的期盼。正是启程的绝佳日子。

「——绚子小姐,您忘了东西哦。」

绫城的话让兰子撅起了嘴,我和鹰雄则绽开了笑容。这般和乐融融的气氛,缓缓融进潮湿的海风里。

我感到脸上的温度陡然升高,想也没想就生硬地回了句「没什么」,把脸扭向一边。这时,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一抬头,看到刚才登船的兰子正从甲板栏杆探出身来,朝这边挥手。

我猛地推开她,徒劳地开合嘴唇,却找不到话语。眼角的灼热不知何时已经烧到了脸颊。面对这样的我,兰子却露出了笑容,飒爽地抓起行李,转身就要离去。

我凝视着朝我伸出手的兰子,将手臂向后高高扬起。

「虽然通常是由乘客那边抛过来的……但若是小姐您,一定能把心意送到的吧?」

在槛神馆让兰子当搭档,漂亮地解开了那起离奇事件之谜的人物。不仅如此,他还拥有仅凭一把军刀就能制服全副武装、手持手枪和手榴弹的犯人这种堪称玩笑般的强悍实力。他究竟是什么人,有过怎样的经历,今后又打算做什么——不可能不在意。

不久,我们前进的方向出现了一艘巨大的蒸汽船,船前聚集着等候登船的人群。其中有人正向我们挥手。那鸟窝般乱蓬蓬的发型,老远就能认出是绫城。他身旁还站着折上鹰雄。

「兰子小姐。」这时,鹰雄递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在那边受过照顾的社长的地址,以及我的介绍信。遇到困难时可以去找他。报上我的名字,他会为你行方便的。」

「差不多到时间了。」

「姐姐!」

真是的……我泄出一声像是叹息的笑,也朝她挥了挥手。就在这时,兰子周围的乘客们开始朝着送行的人群,纷纷抛洒出五颜六色的纸彩带。看到这情景,我不由自主地「啊!」地叫出了声。

为了去见那位她自幼憧憬的小说家。

兰子抱怨提包太重,于是我们决定在港口的系船柱之间轮流提着走。轮到我的那段距离总是特别长,我一抱怨,兰子便忍俊不禁。

我不懂恋爱。但若说句老实话,我总有些在意那个叫绫城创志的人。

她的眼神写满了对我的深信不疑,仿佛在说这简直是易如反掌。

明明想着这次一定要记住的。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我转过身,眼前是一张看惯了的脸。

兰子脸上瞬间掠过仿佛要哭出来的神情。但她立刻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歪着头,目送姐姐登上船。

没错——兰子今天将再次远渡重洋。

然后,我将手中的纸彩带,朝着我的双胞胎姐姐,或者说——

这句话让我胸中萌生出寂寥。好不容易才重逢的兰子,又要去海外了——但我无法阻止她。我怎么可能去妨碍姐姐的梦想呢。

我将那纸彩带紧紧攥在手里,转身飞奔出去。一直跑到港口与大海的交界处,放声大喊。

「……没什么,只是,我又忘记了。」

就在这时,绫城叫住了她。兰子一只脚刚踏上舷梯,闻声诧异地回头。绫城对她投以温柔的微笑。

于是,我蓦地漏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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