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我身在此,神居何方?
《槛神馆双极子杀人事件》 · 南海游 · 2.5万 字
车窗外,街景平缓地向后流去,渐渐变成了田园风光。汽车尾气里,混进了若有若无的青草气味。或许是这陌生的混杂气息,竟让我生出一种仿佛来到异国的错觉。
载着我和黑江的汽车,正沿街道向北行驶。从帝都的住处出发,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马上就到槛神馆了。」道明寺先生从驾驶座传来声音。「怎么样,没晕车吧?」
车篷已放下,我和黑江在后座上带着几分紧张,应道:「没事。」
「这车颠得有点特别。第一次坐的人,有不少都会觉得不舒服呢。」
道明寺先生爽朗地笑着说。确实,这汽车的乘坐感受,坦白说实在算不上舒服。简直就像一直以马车的最高速度在跑,行驶在这种碎石路上,颠得人屁股都疼。
来住处接我们的是燕的未婚夫——这位道明寺镜介先生。那汽车前头有个铁皮鼻子似的东西,从某个角度看,活像一张滑稽的狗脸。听说道明寺先生把这辆车当作彩礼送给了折上家,据说价格足以盖一栋房子,手笔可真够阔绰的。
「驾驶座的感觉倒是挺不错的。」道明寺先生说,「怎么样,待会儿要不要试着开一下?」
对于这样的邀请,我只用含糊的微笑搪塞过去。
道明寺先生是个刚过二十岁模样的青年,五官轮廓分明,相貌端正。头发微微发红,瞳孔也带着浅浅的蓝色。据他说,是因为祖母是异国人。
「听说在祖母的故乡,已经造出了性能更好的汽车。可惜,从去年开始打仗了。想坐上新型号,看来还得再等等。」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着这样悠闲的话。总之,这位道明寺镜介先生非常健谈,几乎让人插不进嘴。但他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让人讨厌不起来。
——这就是燕的未婚夫吗。
道明寺镜介。子爵家的公子,陆军步兵少尉,又是个美男子。再加上性格开朗随和。被这样的男士追求,世间的女性们会心动也是情有可原吧。听燕说,道明寺先生是次子,将以入赘的形式进入折上家。
一路上,我不住地偷偷打量他。乍看是个好青年,可那嬉皮笑脸的说话方式,又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本性。都说好人家的次子是被娇惯着长大的,容易变得任性……燕对这门婚事,真的觉得满意吗?
这时,我瞧见身旁的黑江打了个哈欠。她察觉到我的视线,立刻板起脸,微微低下头。
「……失礼了。最近有些睡眠不足。」
黑江如今已在派出妇会*1登记,我去大学校的时候,她就以家政妇的身份去别的人家工作。按她的说法,自己的生计要自己赚。这一个月来,叔父寄来的生活费她分文未动。昨晚也是给我做完晚饭后便出门,去派遣的人家帮忙料理家务,直到深夜才回来。
注1:由派出妇(临时家政服务人员)组成的行业组织或互助团体,主要负责协调家政服务、保障从业者权益等事务。
「你还好吗?」我凑近打量她那双充血的眼睛,「其实不用勉强自己跟来的。」
大寺先生坐进我们刚下的汽车,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朝院子右侧那座像是车库的建筑驶去。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简直想让人裱进画框里。
「毕竟不能让黑江女士给绚子当垫背。」她说,「我想商量的是,能否请黑江女士不要住本馆,而是住在佣人楼。那是建在馆邸旁边的建筑,房间数量足够。虽然比本馆的客房稍微窄一点,但准备了干净的被子。」
「哈哈,我头一回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在这种乡下地方,这建筑实在太过突兀了。」
看着燕为难地低下头,我说。
道明寺先生对着目瞪口呆的我们笑道。
道明寺先生把车停在正门前,高声喊了句「喂——」。铁栅栏门便嘎啦嘎啦作响着打开了,一位身着管家服、头发花白的男子走出来,恭恭敬敬地低下头。道明寺先生发动车子驶入庭院,那男子又发出响亮的金属声,把门关上了。
「是龙尾院绚子小姐和立花黑江女士吧。我们已经恭候多时了。燕小姐已经吩咐过。请往这边走。」
道明寺先生戏谑地眨了眨一只眼,燕被逗得轻轻笑了出来。看着这番互动,我稍微松了口气。因为是父母定下的婚事,我还担心两人关系会不会很僵,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道明寺先生一边卷起袖子一边说道。燕慌忙摇头。
我重新仰视眼前的建筑。这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楼房,屋顶最高处装饰着一只陌生的风向标。我感到一丝异样,凝神细看,发现那造型竟是一只纸鹤。正对着这古怪设计皱眉头,正面的大门打开了。而出现在那里的两个人,让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只要是小姐去别的宅子,我是一定要跟着的。」黑江语气坚定。「小时候,小姐和兰子小姐差点把继仁大人的宅子点着的事,我可没忘。那次让两位离开我视线,黑江我可是足足后悔了半年。」
「那么,我就用绳子把小姐绑起来。」
「谢谢。也欢迎黑江女士。」
「道明寺先生人真不错啊。」
那是我和姐姐十岁时的事。头一回去那么宽敞的宅子,我俩兴奋得玩起了捉迷藏。姐姐从小就擅长躲藏,那天我怎么也找不到她。于是我借了厨房灶膛里的柴火点着,一只手举着冒出滚滚浓烟的柴火棍,在宅子里转悠。说白了,就是想用烟把躲着的姐姐熏出来。结果中途引燃了窗帘,闹出了一场小火灾。
……「参」?这样一来就有了两个数字。「弐」和「参」。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正当我的思考又要深深沉入其中时,黑江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现在得先听燕说。
「道明寺先生,虽然是临时拜托您,但非常感谢您去接她们两位。」
「向我吗?」
「但是,」我表情认真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只有玻璃和琉璃两个人太辛苦了吧。而且我也从祖母那儿学过一点料理。正想久违地露一手呢。」
那两人真是异口同声。
「感谢您的邀请。」
我们下车后,方才那男子走过来再次低头致意。他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欢迎光临。」
「我是本馆的管家,大寺有人。」
「嗯,当然。」
原来如此,玻璃和琉璃,是用颜色来区分的。简单明了,帮大忙了。道明寺先生在我们身旁笑了。
两人面无表情地说着,一齐将头转向斜后方,露出扎在脑后的丝带。玻璃的丝带是纯白的,琉璃的丝带则是微微泛紫的蓝色。
穿过拱门形状的入口进入馆内,迎接我们的是宽敞的玄关。这里没有门槛,铺着木地板的上面垫着擦拭鞋底用的地毯。看来这栋洋馆是允许穿鞋进入的。这时,我忽然被地板上刻着的奇特装饰吸引了目光。
「真不用这么紧张……」
「那样的话,我从床上掉下来会压到你的。」
这么说着,道明寺先生愉快地笑着,带着两名佣人往馆内深处走去。
「我是折上家的佣人,玻璃。」
「啊,那个字啊。」燕说,「馆里到处都有。你看,那边也有。」
我正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就听见有人叫我。
「绚子你的观察力真是厉害啊。就像你推测的那样,其实是我母亲那边的伯母一家来了。」
「那不行。」黑江立刻否决,「到时候我睡地板。」
不仅是漂亮的瓜子脸和微微细长的眼睛,就连后脑勺扎成丸子状的发型也完全相同。
「不,把小姐一个人丢下才让人担心。」
「别介意,过来这边。你看,那边的地板上也有字。」
看着我们这样对话,燕轻轻笑了出来。
「遵命,道明寺少爷。」
「如果需要区分,请以这条丝带为参照。」
听到燕这么说,道明寺先生耸了耸肩,左右摇了摇头。
「哦,你注意到了啊。」道明寺先生从后面探过头来说道,「这是什么意思呢,『多』字。因为它就在玄关,我猜会不会是『千客万来』的意思。」
「这有什么。未婚妻的请求嘛。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喜欢开车。」
地面上,用略带装饰性的字体刻着一个「多」字。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说道,燕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看来她对这门婚事本身并非不情愿。
「小姐。」玻璃开口道,「我们想回去准备晚餐了。茶要送到哪个房间?」
听了我的话,黑江叹了口气,只投来一道阴沉沉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那可未必」。
她们穿着和黑江相似的西式佣人服。年纪或许还不到二十。但比她们的年纪更先抓住我视线的,是她们的脸。
「伯母一家?」
「是的。」右侧的她——玻璃点了点头。「称呼我们时,其实不必在意名字……」
「是的,正如您所说。」
从上方俯瞰,这座馆邸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凹凸的图形拼凑而成。我见过类似的东西。简直和从海外订购的那种叫「拼图」的谜题碎片一模一样。说不定,建造这栋房子的先代家主就是照着那个做的。
在民宅稀疏的田园风光里,突兀地存在着这样一片区域。铁栅栏围起的宽阔领地中央,一栋巨大的西式建筑巍然矗立。近似蓝灰色的石板瓦屋顶,与粉刷成雅致乳白色的护墙板外墙,共同营造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国风情。这是一栋被称为雅各宾样式的建筑。
突然被点名,黑江眨了眨眼睛。
燕指向走廊向右拐弯处前方的地板。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跟前的地板上,这次刻着一个「匣」字。我蹲下身,用指尖描摹那个字。从周围地板的状况来看,大概能知道这应该是和这座馆同时期刻下的。然而,我因思绪的混乱而皱起眉。在「多」、「弐」、「匣」这几个字之间,我找不出任何关联。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开车的样子我刚才已经亲眼见过,这一点绝不会错。
在燕的催促下,我和黑江迈步走向通往馆内深处的走廊。可是,刚从玄关踏入走廊附近,我就立刻停下了脚步。因为我又一次发现了刻在地板上的文字。那里用汉字刻着一个「弐」字。
「好了。」燕确认琉璃小姐离开房间后才开口,「事情变得有点麻烦。关于这个,其实有件事必须向黑江女士道歉……」
我只好报以干笑。
「「恭迎您回来,道明寺少爷。」」
「嗯,就像刚才说的,伯母一家四个人突然来访,客房不够用了。虽然想办法让伯母和堂妹挤一间房将就,但加上绚子你们,还是无论如何都少一间……」
我们被领到了位于馆内深处的一间大屋子。房间呈直角曲折的形状,有四扇窗户,非常明亮。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能容纳很多人的大桌子,旁边甚至还有一架三角钢琴。从天花板上别致的灯具和葡萄唐草花纹的壁纸来看,这应该是用来举行某种特别宴会的房间。被带到这么气派的房间却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和黑江都有些畏缩了。看到我们这副样子,燕露出了苦笑。
「同样,我是琉璃。」
感受到视线的黑江深深低下头。
「「客人,初次见面。」」
这个词不由自主地从我嘴里溜了出来。自称玻璃和琉璃的两人静静地点头。
面向我们右侧的少女答道。我已经分不清谁是玻璃、谁是琉璃了。刚才的自我介绍因为太震惊,我只听进去一半。
「怎么了,黑江?」
「车就拜托你了,大寺先生。」
「嗯,是啊……」燕的目光瞬间投向馆内深处,「那就请送到大厅吧。」
「啊,没、没什么。」她回答得有些吞吞吐吐,「只是很久没见到双胞胎了……有点惊讶。」
顺着燕手指的方向,在房间最深处窗户旁边的地板上,这次出现了「参」字。
「这比让主人睡地板更失礼吧?」
「那怎么行,怎么能让军官来帮忙……」
「哎?」
「如果是准备晚餐,那我也来帮忙吧。」
没错——那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两人又一次齐声说道。
「没关系,我和黑江住一间也行。如果只有一张床,我可以在地板上铺被子睡。」
「哎呀,那都是年纪小不懂事嘛……到了这个岁数,我肯定不会干那种事了。」
道明寺先生从驾驶座出声。我和黑江转向正前方,道路尽头矗立的那座馆邸映入眼帘。
我们被引向敞开的玄关,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黑江的手肘。她这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了。
「而且,」我继续说下去,「刚才玻璃说要送茶过来的时候,你指定的是『大厅』。因为事先拿到了平面图,我知道这馆邸里是有会客室的。不仅如此,你刚才还带着点尴尬的样子把视线投向了会客室那边。也就是说,有预定之外的客人来访,佣人们正忙着接待,而那位客人现在就在会客室里,对不对?」
「瞧见了。」
「吓一跳吧?折上家里可是有两对双胞胎呢。」
「我想,大概这也和祖父留下的碑文有关系吧。」
「那就是……槛神馆……」
我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片展开。是燕给我的槛神馆平面图。我盯着图上标注的建筑物轮廓。
「你刚才说馆里到处都有对吧。燕,等会儿能带我看看吗?」
「『多』……?」
「你好,燕。这条连衣裙真漂亮。」
「你刚才不是说『虽然是临时拜托』吗?其实今天本来应该有别人来接我们的,对吧?比如那位叫大寺的管家。」
我抬起头,正看见燕从走廊拐角现身。她今天穿着一身鲜艳的深红色连衣裙。
双胞胎并排站在一起的景象,可不是能轻易见到的。说不定,她是想起了我和姐姐。
「详情我们边喝茶边说吧。这边走。」
我和黑江并排坐下,燕坐在我们对面。琉璃小姐端着茶进来,时机准得像是计算过一样。绘有花卉图案的典雅杯子里,倒的是红茶。
道明寺先生用下巴朝汽车指了指。
「那个,抱歉。」我明知失礼还是问道,「那个,你是……玻璃小姐?」
我不明白他为何一副得意的样子,但确实被惊到了。不过,最吃惊的并不是我,而是黑江。她嘴巴微微张开,整张脸都僵住了。她露出这般惊愕的表情实属罕见。我正纳闷地瞧着她的侧脸,左侧的琉璃开口了。
「绚子,你来了啊。」
「双胞胎……」
而且那位客人恐怕不止一人。因为面对要回去准备晚餐的玻璃和琉璃,道明寺先生说了句「只有你们两个人会很辛苦吧」。面对我这一连串的追问,燕佩服地叹了口气。
他是位年过六旬的壮年男子。身材虽不高大,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锐利有神。
大概是觉得不好辜负这份好意,黑江静静地低下头。
「连我这样的佣人身份都如此费心,非常感谢。」
看到她的样子,燕又哧哧地笑了。
「黑江女士与其说是绚子的佣人,总觉得更像妈妈呢。」
「啊,我懂我懂。」我探出身子点头,「尤其是啰嗦这点。」
旁边传来黑江难为情似的清嗓声,我坐回椅子,端正了姿势。
「不过,那位伯母一家为什么突然来访?」
面对我的提问,燕表情微暗,开始讲述。
来访的是燕的伯母御坂鹬乃、她的丈夫御坂宽司、儿子群平和女儿静子四人。
「以前和伯母家几乎没有来往。」燕说,「老实说,母亲和伯母从以前关系就不好。我想伯母大概是嫉妒作为姐姐的自己被撇在一边,而妹妹却嫁进了华族吧。」
「那现在突然来访,」我半是愕然地说,「难道是冲着已故父亲的遗产分割来的?」
「嗯,差不多吧。」燕浮现苦笑,「其实,他们推荐自己的儿子做我的结婚对象。」
我看穿了那位伯母的剧本,忍不住皱起脸。这想法感觉比贪图遗产更卑劣。
燕的伯母御坂鹬乃,是燕的母亲、旧姓御坂常子年长四岁的姐姐。御坂家代代经营一家叫「御坂纤维业」的公司,作为长女的她似乎背负着必须招上门女婿的宿命。御坂纤维业虽是幕末延续至今的老字号,但近年受海外进口棉制品挤压,业绩低迷。恐怕这也是鹬乃对妹妹抱有自卑感的原因之一。
御坂纤维业目前由鹬乃的丈夫御坂宽司担任社长。宽司先生是刚过五十、体格富态的男人,出身淡江*2商人家庭,说话带点关西口音。性格也有商人气质,总之是位极其能说会道的先生。
注2:即淡路岛,属兵库县,当地自古多商人。
「从昨晚起,夫妇俩就一起能说会道地想说服母亲。母亲从早上起就显得非常疲惫。」
「那么,那位关键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
燕难以启齿似的含糊其辞。
「燕没必要觉得亏欠什么呀。他本来就是你的未婚夫。」
「啊,这个……我有点事想问他。」
「和我们同岁,十七岁。身高体形和我差不多吧。瓜子脸细长眼的美人,头发是庇发*3,另外经常穿白色连衣裙。」
「怎么了?」
「顺便问一下,」我问道,「叫静子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
我半是愕然地说。恐怕对方是个很难称赞其品格的人吧。果然,燕苦笑着回答。
「我觉得,也没办法吧。」她淡淡地笑了笑,「反正迟早都要做的事。虽然必须从大学校退学,是有点遗憾。」
她似乎在压抑感情,努力表现得冷静。我默不作声,侧耳倾听她的讲述。
我一边听她说,一边像往常那样用手托住下巴思考。局势紧迫到需要到处打电话的地步——这其中,隐隐透着一股金钱问题的味道。不过,折上雅近先生经营的折上重工,曾开发出折上火药,作为政商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再加上他父亲折上真一郎创立的折上商会的财产。会陷入困境这种事,我觉得实在难以想象。
「可是,至少如果没有遇见我,静子就能保持内心平静了吧?」
听燕的描述,实在很难把这人当作结婚对象来看。简直和道明寺完全相反。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铜像前有两个人影。他们好像在那边商量着什么。越靠近房间,轮廓就越清晰,很快我便认出其中一人是我认识的面孔。
差不多该切入正题了。
「祖父在母亲嫁进折上家后不久就去世了,而大寺先生从很早以前就一直担任祖父的随从。」
燕忧郁地叹了口气。我在这时歪了歪头。
「什么嘛,我还以为有楼梯能继续往下走呢。」
「你说她变得很奇怪,对吧?这和伯母一家的闹剧是两码事吧?」
「哎呀?」
燕点了点头。
「那之后,母亲就把佣人大寺先生叫来,开始详细打听祖父的事。问他是怎样一个人,有什么样的经历。连他故乡的事也问了,总之就是不停地追问。」
于是,我问出了刚才谈话中一直惦记着的事。
「那么,关于燕的母亲,常子女士的事。」
「静子好像把我当成敌人了。」
「敌人?」
楼梯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空间。空气凉飕飕的,有些冷。我注意到楼梯下方有一扇小小的推拉门。
但是,我明白的。即便不是华族,她也一定会以同样自由的灵魂活下去。
华族阶级在政治、教育和财产保护方面,都能享受到国家强有力的优待措施。事实上,如果不是华族身份,我一介女流,想要进入大学校深造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吧。
「喜欢啊。」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回答道,「从以前就一直喜欢。」
「而且是个非常沉默的人,」燕说,「该说是态度不好呢,还是感情难以捉摸。有点瘆人……」
通道笔直地向前延伸了约十米,在尽头分向左右。而那尽头的墙壁上,正是「槛神之间」。那里原本似乎就没有装门,墙壁上只开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入口。里面能看到一个形状奇特的影子。那大概就是碑文的铜像吧。
我在记忆里搜寻关于大寺先生的信息。没错,应该就是最初在大门口迎接我们的那位壮年管家。
然而,对于我的问题,她却露出了悲伤的微笑。看到那表情,我后悔不该问这个。
「通道?」
片刻的沉默笼罩了大厅。燕看上去很犹豫。该说还是不该说,又或者这犹豫本身是否正确,她似乎也很困惑。
刚才的玄关大厅旁边,有通往二楼和地下的楼梯。燕指着通往地下的方向说。
门把手下,有一个指尖大小的金属旋钮。我在故乡港口城市的建筑里见过几次。是那种西洋的旋钮暗锁。看来那把锁也是开着的。燕拉开铁门,「嘎吱——」一声沉重刺耳的摩擦音在地下通道里回响。天花板上的电灯,冷冷地照着石墙和铺了瓷砖的地板。
据说千鹤小姐天生体弱多病,几乎一直卧床不起。正因如此,她从一开始就不在伯母夫妇的考虑范围内吧。
御坂夫妇的儿子御坂群平是今年三十岁的男性,在父亲公司工作。体型随父亲,比较富态,黑发湿得像抹了发油,戴着镜片很厚的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皮浮肿,让人看不出他是不是睁着眼睛。
我一边问,一边没打招呼就拉开了那扇门。听见身后的黑江叹了口气。里面收纳着装有清洁工具、绳索、铁锤等物品的工具箱。
燕惊讶地问道,道明寺先生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所以,我总觉得对静子有点过意不去。」
就在这时,姐姐兰子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是个为了达成目的,什么都能利用的人。即便那是华族的特权也不例外。
燕也像要告一段落似的喝了口红茶,然后开始讲述。
对于我的指摘,燕像是要反驳似的张开了嘴。可是,话语并没有被释放出来。只有那未能诞生的言语外壳,静静漂浮在我和燕之间。
「是的。从父亲的葬礼之后开始。母亲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我觉得你对道明寺先生抱有好感,不是假话。」我说,「但是,这里面好像有什么迷茫的东西。不是吗?」
「她是为了打探那个『碑文』吗?」
「准确地说,是在葬礼结束,听顾问律师讲完遗产继承的事情之后。在那之前,因为父亲猝死而憔悴的母亲,脸色突然就变了。怎么说呢,像是突然带上了一种紧迫感……总之,从那天起,她就开始到处打电话,挂断电话后总是重重地叹气。和镜介先生的婚事,也是在那段时间里,被母亲半单方面地决定的。我看着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觉得……没办法。」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燕微微探身,「无论怎么想,都没有理由接受对方的提议。」
「我说,燕的姐姐……千鹤小姐呢?」
「碑文就在这下面。祖父好像叫它『槛神之间』。」
听到这话,我沉默了。因为那同样是事实。
燕脸上浮现出一种悲哀到极点后近乎达观的表情,静静地低语。我脱口而出:
「全是外表特征呢。」
我轻声嘟囔。燕似乎也大致察觉了,表情认真地点头。
原来如此。既然地下通道连通着外面的两栋建筑,某种意义上,这扇门也就成了这座馆邸通往外界的一个入口。如此严密,或许是出于防盗的必然考量。
「对,是连接佣人楼和台球馆的联络通道。修成这样,即使下雨也能在三栋建筑之间走动。」
「那么,」我站起身,「能让我看看那个『碑文』吗?」
「其实地下是一条通道,通道半路上有个房间。」
「那就是地下通道的入口。」燕说。「为了防止从外面进来,造得特别结实。」
「母亲好像也很为难。从今早起,会客室里好像就一直吵吵嚷嚷地谈着。」
我终究没说出口:反正她迟早都得失恋的,不是吗?我没有经历过所谓的恋爱,对结婚这种事也完全摸不着实感。甚至觉得那像是遥远异国的文化。
忽然,燕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这是什么?」
「他们想要的,恐怕只是华族的血缘吧。」燕用近乎放弃的口吻说道,「只要血脉混进来,平民也能得到华族的地位。所以,能生下健康的孩子,肯定也是结婚对象的必要条件啊。」
「嗯。」
「如果那对伯母夫妇的目的是折上家的财产,那不一定非得是燕,让千鹤小姐和他们的儿子结婚,不也一样能达成吗?他们没提过这种话?」
「说到底,根本原因恐怕是鹬乃伯母的自卑感吧。」
「这种东西,值得他们渴望到这种地步吗?」
燕嘴角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眉头困扰地皱了起来。
燕好像也很快就明白静子对道明寺先生怀有特别的感情。她说,静子来到馆里看见他时那兴奋的样子,以及燕以未婚妻身份被介绍时,静子脸上那绝望的表情,都足够证实这一点了。
「是感觉她在为什么事情焦虑吗?」
「我和镜介先生本来也不是陌生人,对和他结婚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抵触感。真的。父亲在世时,就和道明寺家这么定好了。只是道明寺家体谅我想上大学校的任性要求,才把婚事推迟了而已。」
「是个小储藏室。」燕说。「馆外也有仓库,但佣人们常用的东西都放在这里。」
「道明寺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
或者,我想到另一种可能。也许伯母夫妇掌握了某种把柄,常子夫人现在正遭受着勒索。
据说,那是先代家主留下的、指向「神明」所在之处的碑文。虽然不清楚那个所谓的「神明」究竟是什么,但或许常子夫人把它当成了先代留下的「秘藏财宝」。
「嗯。可能是吧。」
「哎?」
站在对方的立场想,比起已有未婚夫的燕,盯上未婚的千鹤小姐似乎更容易达到目的。
「地下通道的灯亮着。」铁门的格子窗里,透出电灯的光亮。「是谁出去了吗?」
「说什么谈不谈的,把伯母拒绝掉不就行了吗?」
「……是威胁吗?」
「这是被动的想法。」我一脸认真地说,「不像你。」
当然可以——燕也点着头站了起来。
我沉思。夕阳企业的公子哥和华族出身的青年军官。选哪个根本无需比较。即便如此,燕的母亲无法强硬拒绝,是为什么。
或许我想着姐姐时的表情很容易读懂。坐在身旁的黑江,静静地把她自己的手覆在我紧握的手上。那份温暖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确认道:
我对折上家的排场有些无语。不但专为打台球盖了一栋楼,居然还为应付下雨天修了地下通道。
常子,或者说折上家,是不是被御坂夫妇抓住了什么把柄。这样想很自然。但是,到底是什么?我试着问燕有没有线索,她也说毫无头绪。
注3:帽檐式发髻(或前突式束发、庇髪),是日本明治时期流行的女性发式。
通往地下的楼梯光线昏暗,燕「啪」地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刺眼的电灯便亮了起来。我们跟着她的引领,和黑江一起走下楼梯。
我仔细凝视着她的眼眸。然后,在那深处,发现沉淀着一丝微小的犹豫。我想试着探明那犹豫的轮廓。
我啜了一口开始变冷的红茶,切换了思绪和心情。我来这座馆邸拜访,本就是为了帮助眼前这位挚友。
我从怀里掏出记事本和铅笔。
我这么一说,结束了话题,燕像是松了口气般轻轻吐了口气。
「喂,」我不由得探出身去,「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什么抵触感不抵触感的,这种被动的话我已经听够了。燕,你对道明寺先生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地下只有那一间屋子吗?」
我半开玩笑地说着,重新打量起这个空间。正面的墙壁上嵌着一扇看似钢铁制成、十分厚重的门。和视线齐平的位置是格子窗,看上去简直像牢房的门。
听了这话,我大致也猜到了。道明寺先生算得上美男子。十七岁的少女对他产生爱慕之情,一点也不奇怪。
「但是呢,绚子,」燕说,「你能有这种革新的想法,本身也是因为身为华族阶级才能接受到的教育恩惠啊。」
「——燕你自己,对结婚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我明白了。」我收回了问题,「总之,我明白了一件事:燕你不会因为和那个道明寺先生在一起就变得不幸。」
一阵恶心感涌上来,我在桌子底下紧紧攥起了拳头。他们难道把女人当成了只会生孩子的工具吗?简直落后于时代到了极点。
走出大厅,经过会客室门前时,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女人语气强硬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像是在安抚她的声音。燕加快了脚步,我们也没有停留,径直走过了房间门口。大概是不想让我们听到亲属间难堪的争吵吧。
「听说她在帝都的百货商店工作,道明寺先生似乎是那里的常客。静子好像经常为他量衣服尺寸,两人以前就认识。」
道明寺面前站着一位戴瓶底般圆眼镜的微胖青年。从这外貌来看,他就是那位伯母夫妇的儿子。
「群平先生?」
御坂群平对燕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是沉默地盯着我们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确实像燕说的,带着点让人发毛的感觉。
「你们刚才到底在聊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
道明寺嘴上挂着笑,但样子看起来有点动摇。
不过,按理说他跟群平先生算是争夺燕的情敌。这两个人,在这种地下室里头能聊什么呢。
这时群平背过身去,一声不吭地走了。我跟黑江被他那副冷淡劲儿弄得有点懵。对第一次见面的我们招呼都不打,先不说未婚夫这身份,作为普通人也很失礼吧。这么想着,我大概已经皱起眉头了。道明寺苦笑道。
「群平先生只是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至少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我倒没觉得他像好人。」我叹了口气,「道明寺先生,您刚才到底跟那个人聊什么?」
他略作思考,然后清晰地答道。
「关于继承折上家这件事,我听取了群平先生的想法。」
跟燕结婚意味着要当上门女婿。既然长兄鹰雄先生不回来,折上家的家主之位自然会落到女婿头上。
「他好像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道明寺望着群平离去的方向,微微眯起了眼。我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燕担心地看着他的侧脸。察觉到她的目光,道明寺有点恶作剧般地笑了。
「哈哈,别担心。我没打算退出燕小姐未婚夫这个位置。」
道明寺只留下一句「我回去帮忙做晚饭了」,便走了。等他的背影在我们来的方向消失后,黑江注意到了什么。
「哎呀,这是什么。」
黑江从地上捡起一个比小指还细点的金属钉子样的东西。形状挺怪的,不太像一般的钉子。一头是尖的圆锥形,但另一头完全是平的,没有钉头那种用来敲打的部分。说是螺丝吧,又没有螺纹,头上也没有螺丝孔。
「是道明寺先生还是群平先生掉的吧。待会儿得还回去。」
「你这人哪,一碰到谜题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现在通了自来水,这井水已经不用了。字在那儿。」
说着,燕指了指铜像的底座。那里镶着一块像是花岗岩的黑色石板,上面用白颜料刻着字。
「不,没什么。对了,这个房间的字呢?」
「是啊。我在想,说不定这跟碑文也有关系。」
(见附图)
于是,我决定换个角度套近乎。
方才的地下通道往左拐,应该就连着那栋楼的地下了。燕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我暗暗佩服。虽然没和道明寺说上几句话,但他不拿身份摆架子这点,我很是欣赏。
抬头一看,黑江正一脸无奈地俯视着我。我站起身来,用手掸了掸绔裙的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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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水处?」
「我想她本性应该不坏。」我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只是性子直,又为自卑所苦。大概是这么回事。」
那里有座木造小屋,半隐在树丛之中。
房间正中央,就摆着那座问题铜像。
「咦,道明寺先生呢?」
「那栋楼就是台球馆?」
看着三人说话,我忽然感到一丝奇妙。或许是因为年龄相近,燕和这两位女仆的身量非常相似。但不仅如此,站在一起时,总觉得连长相都有些莫名的肖似。
说到这里,燕轻轻笑了笑。
「一直请本地的园艺师傅在打理。」
燕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我摇了摇头。
燕没有应声,只是苦笑着。
我一字不差地将它们抄进记事本,然后出声念了出来。
「寻觅槛神者啊。不见阳光之室不可移,层叠神明以造匣,观其异相。落地之首在匣外,自天际看透内藏之言,两行读其音,一行数其数。在重叠的六音之先,神明将沉入永眠……」
下一间房在走廊对面。入口要绕过房间,开在靠近玄关那侧的走廊上。据燕说,这是御坂群平的房间。敲了敲门,没有应答。未经房主允许就擅自进去实在不妥,只好放弃查看这间房。
「初次见面。我是燕的同学,名叫龙尾院绚子。」
「这位小姐是哪位?」
「我知道。」她哼了一声。「很有名的说法嘛。反过来,福雷斯特的作品里也有传闻说是跟布兰特合着的。」
于是我重新打量这个空间……『槛神之间』的全貌。是个大约十二叠*4大小的西式房间。可能是地下室的缘故,天花板很矮,只有两米五左右。大概是为了加固,天花板上横着两根房梁,吊着样式挺讲究的电灯。地上铺着深红地毯,墙纸是比刚才大厅更华丽的金色唐草花纹。跟监狱似的走廊完全不同,简直像个贵宾室。
「如果您是在记录馆里的文字,汲水处那边也有。」
「那是什么?」我指了指庭园深处。「池塘后面,松林里的那栋建筑。」
于是我们离开地下室,决定先从槛神馆的一楼开始探索。我们上了楼梯,沿着走廊向玄关方向走去。
「这里是女宾客房。我本来打算今天让绚子住这儿的。」
「我是在青年团的免费图书馆读到那本书的。」
燕指了指自己脚下。那里刻着一个「阿」字。
厨房的地板上刻着一个「升」字。我正蹲在地上往记事本里记,琉璃开口道:
跟着燕拐过走廊,她推开了尽头的双开门。那是个细长的房间,三面都是玻璃,正如「日光室」其名,室内十分明亮。最里面摆着一套看似舶来品的白色桌椅。
说着,黑江暂时把那金属片塞进了围裙口袋。
燕补充道,我就在门口将字记进记事本。
厨房深处有扇通往户外的后门,推开门,眼前就是一座石砌的汲水处,配着手压泵。但现在似乎已不再使用,水泵上挂着蜘蛛网。
黑江晃了晃我的肩膀,我才回过神来。看来是想得太入神了。
察觉到她狐疑的目光,我微微低下头。
我伸手一指,燕点了点头。
「哼,不愧是名门闺秀。想看的书,随时都能弄到手。」
「嗯。是喜欢打台球的祖父跟本馆一起建的。不过父亲没那么热衷,所以最近不怎么用了。」
一瞬间,静子的表情似乎明朗了些。可她刚要开口,又皱起了眉头。那模样,简直像是自己故意拧紧了眉头。
「啊,那是佛堂。供奉着佛像。听说祖父是个非常虔诚的人。」
「啊,不过现在道明寺先生住在那边。那里有间供人小憩的客房。」
「听说是祖父请当时有名的铜像师做的。」燕说,「祖父特别较真,让人改了好多次,直到他自己满意为止。」
「光凭这些,还什么也看不出来。」
「『堕』和『阿』……」
静子看也不看她一眼,端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嫌恶之情表现得如此直白,反倒让人有些神清气爽。这时,静子似乎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那语气尖刻得仿佛含着针。她——御坂静子「啪」的一声合上书,像是要强调自己的阅读被我们打断了一般。燕慌忙低下头。
上面写着这些内容。
「这只纸鹤,有两个头。」
玻璃和琉璃接话似的答道。
床上放着之前放在车里的我的提包。大概是管家大寺先生帮忙拿过来的吧。
「这日光室里有两个字。」
燕催着「去下一处吧」,我们便离开了日光室。燕打开出门左手边那扇门,里面是间配备了床和梳妆台的客房。
「他去仓库拿了。」
注4:叠指日本房间面积单位,指一张榻榻米的大小。标准一叠约 1.65㎡,十二叠 ≈ 19.8㎡。
「看出什么了吗,绚子?」
「怎么了,绚子?看得这么入神。」
「这间客房的字是『下』。」
「先从日光室开始吧。」
我收起笑意,重新环视日光室。或许是采光极好的缘故,室内暖洋洋的。透过大窗,左边能看到一座红砖小楼,右边则是有池塘的庭园。
「对了,燕。你说过这馆邸里像刚才那样的地板文字还有很多,对吧?能带我全都看一遍吗?」
「哎呀,燕。有何贵干?」
「抱歉打扰您看书了,静子。」
「咦?啊,是啊。」静子仿佛被戳中软肋,有些动摇。「嗯,我觉得是本不错的书。」
「……小姐。小姐。」
「道明寺先生住那儿?他不是华族出身的青年军官吗?而且还是你的未婚夫,不让他住本馆行吗?」
我微微一笑,接着说:
之后,我们回到最初进来时的大厅,去了右手边的厨房。厨房里,玻璃和琉璃正手脚麻利地准备晚餐。两人注意到我们,停下动作行了一礼。燕环视厨房问道:
「啊,对呢。」燕也想了起来。「从那边后门出去就是。来吧。」
视线转向右边,可以望见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日式庭园。池塘里似乎还养着鲤鱼。
「不过,祖母却是位热心的异教信徒。所以宅子另一头还建了座西式礼拜堂呢。」
「是他自己说住那里就好的。父亲葬礼期间他一直住在本馆的客房,可你看,伯母夫妇来了以后,客房就不够用了……」
我一边盯着记事本,一边用铅笔挠了挠头。
「嗯,当然。」
「在那儿,橱柜前面的地板上。」
那是一座仿佛用金属纸折成般精巧的纸鹤铜像。翅膀张开的大小跟我肩膀差不多宽。它被螺丝牢牢地固定在黑檀底座上。
这时我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那本书,是希瑟·黛莉亚·布兰特的作品吧。」我指了指静子刚才在读的书。「我也很喜欢。」
燕说着,指了指我站着的窗边地板。那里刻着一个「堕」字。
确实,连折纸特有的褶皱都做出来了,看得出是花了很大工夫的铜像。我忽然想起这栋馆邸屋顶上的风向标。那个应该也是纸鹤形状的。
「龙尾院……」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您也是华族出身?也对,毕竟是燕小姐的朋友嘛。」
「真漂亮的房间。」
一般折纸鹤,尾巴部分是直的,但这尊铜像两边都折了一下,看起来就像有两个头。
「这就是,」我蹲下身,「碑文的暗号吧。」
进门正对的墙上有一扇大窗,从这里也能望见庭园的景色。床边的地板上,刻着一个「右」字。
「是《机械装置的舞姬》吧。我最喜欢的书之一。」
丢下这句话,她便像燕子划过冷空一般,快步离开了日光室。我和燕对视一眼,轻轻笑了起来。
佛堂和礼拜堂。信仰对象截然不同的两座建筑同处一片宅邸之内,实在奇妙。成对的事物,对立的存在——双头纸鹤的铜像又浮现在脑海中。这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我喜欢在安静的地方看书。先回房间了。」
「您知道吗?有传闻说这本书是跟B·福雷斯特合着的哦。」
我翻开记事本,在预先画好的槛神馆平面图上记下这些字。
「架子上的味噌用完了。」
槛中之神、匣、异相、落地之首、内中之言、六音、永眠。这些词语在我脑中飞舞,彼此碰撞,迸出火花。我从中一把抓住了「匣」字。这字方才见过。在哪里?对了,就在这馆邸楼梯前的走廊上。刻在地板上的字,就是「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紧接着,「首」字又掠过眼前。让我联想到的是双头纸鹤铜像。「落地之首」,在「匣外」——。
「不用道歉,反正这是你家嘛。」
她眉间那道充满憎恶的皱纹里,清清楚楚地刻着嫉妒。虽说我自己一直挣扎着想摆脱「华族」这个枷锁才走到今天,但在此刻辩解想来也没什么好处,反倒像是往静子的嫉妒之火上浇油。
听我这么补充,静子咂了咂舌,站起身来。
而此刻,正有个人坐在桌旁看书。那人察觉到我们进来,便从书上抬起脸,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悦之色。那张素净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厌烦。
「还有,靠近门口这里。」
念着这些句子,我隐隐感到一丝兴奋。并不是因为我理解了这些话的意思。正相反,正是因为不理解,才被如此强烈地吸引。那感觉,就像第一次拿到外国谜题时一样。有问题,就有答案。横亘在这两极之间的谜团本身,就足以让我心潮澎湃。
燕指了指有排水口的那块铺石,上面刻着一个「弐」字。
……「弐」?
我又扫了一眼记事本。这是第二次出现这个字了。没错,从玄关进来后的走廊地板上,也刻着同样的字。
我们从后门回到厨房,正要再往走廊去,对面的门开了。进来的是位身穿和服、年近五十的妇人。她鼻梁高挺,身形纤细,是位美人,但此刻脸上写满了疲惫。
「能给我来杯葡萄酒吗?」
她一进来便吩咐道。
「母亲。」燕唤道。「谈完了吗?」
「啊,燕。暂时算是告一段落。谢谢,琉璃。」
燕的母亲——折上常子这么说着,将倒上葡萄酒的杯子抿了一口,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时她才终于注意到我和黑江的存在。
「哎呀,抱歉。没注意到你们。」
我和黑江微微颔首。
「打扰了。我是燕的同学,龙尾院绚子。这位是我的随从,立花黑江。」
「啊,是你啊。」常子的表情稍稍明朗了些。「听燕说起过。说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好久没被人这么夸了,我脸上有些发热。
「我正在带绚子参观馆邸呢。」燕说。「关于那个碑文的事,我想如果是绚子的话,说不定能解开。」
或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常子手中的杯子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朱红色的葡萄酒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别多管闲事!」
常子突然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声音,我们都愣住了。她脸色苍白,纤细的肩膀开始颤抖,仿佛在为什么事而惊慌。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不仅是我和黑江,连燕也僵住了。察觉到我们的目光,常子这才回过神来似的,慌忙低下头。
「对不起……我好像有些神经质了。我先回房躺一会儿。」
「请留步。」
我点点头,心里暗自反省。事实上,我也知道这是我的缺点。
「诶?」燕睁大了眼睛。「确实听说公司业绩不好……但你说紧迫,是为什么?」
这房间的四面被墙壁围得严严实实,连个窥视的小孔都没有。我看了看记事本上的平面图,从建筑结构来看,这间房并不与馆邸的外墙相接。它位于建筑物的正中心。
宽司挠着头,故作滑稽。但没有一个人笑。在这尴尬的沉默中,燕开口了。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没有窗户。」
……「神」?馆的中心,槛中之「神」——。
走廊在前面右转,尽头有一个房间,左手边的墙上有一扇通往外边的双开门。燕先推开了那扇双开门。瞬间,和煦的晚风轻柔地拂过我的脸颊。
这话,我怎么觉得像是说给我听的。在她眼里,或许我也如同她精心打理的那座庭院吧。
「顺便一问,你父母房间的字是什么?」我问道。「既然母亲在休息,我们也不好去打扰。」
「不过,真奇怪。」我将指尖抵在下巴上。「燕的妈妈,常子女士,怎么会突然说那种话呢?她不是一直想解开碑文之谜吗?」
我能感到身后的黑江有些着急。但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这件事才是必须最优先确认的。常子背对着我,用平静的声音答道。
「那离晚饭还有段时间,我们去庭园那边参观参观。」
「那边是母亲和父亲的房间。」燕答道。「其实,这里原本种着梅树,这两扇窗就是为了能从这两个房间看到梅花而特意设计的。但好像土质不合适,梅树枯死了,最后就剩下了这两扇形状奇怪的窗子。」
我们离开燕的房间,沿走廊折回,朝书房走去。书房正好位于刚才那个阳台的正对面。刚走到门前,左手边的房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
常子只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厨房。我目送她的背影,不知不觉间攥紧了拳头。当然,我根本没打算听从她的劝告。
「您有没有姐姐或妹妹呢?」她追问道。「我总觉得,好像见过一位和您气质极为相似的人。」
「她爱好园艺。」我补充道。「龙尾院家的院子,几乎都是黑江打理的。连红白梅都种过呢。」
鹬乃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周身的气质?这到底是在说什么?旁边的宽司察觉到我不信任的目光,像是要打圆场似的笑了起来。
「哎呀呀,这不是燕小姐嘛。」
我翻开记事本。这样一来,除了「左」以外,表示方向的字就都出现了。这座馆邸里的文字,似乎成对出现的很多。
「我也不知道。至少我跟她说『我有个朋友擅长解谜,想请她来帮忙』的时候,她还说『一定要请她来』呢。」
「梅树啊。」我身旁的黑江接过话茬。「那种树要是种在排水不好的土里,根很容易烂。种在建筑物旁边的话,屋檐滴下的雨水就足够让它枯死了。」
「对不起,绚子。」
燕忽然低声说。我投去疑惑的目光,燕便歉意地继续说下去。
鹬乃忽然唤了黑江的名字,黑江一愣,眨了眨眼。但她随即平静地应了声「是」。
「还有没字的房间?」
字正对着一个房间。但燕摇了摇头。
从阳台回到室内,燕推开了刚才看到的另一扇门。
「您说的多管闲事,是指解开碑文的谜团吗?」
「哎呀,叫住你们真不好意思。」
「接下来带你去父亲的书房。和日光室一样,那里也有两个字。」
「燕,能带我去下一间房吗?」
「是的。不过,娘家并非帝都,是横滨的旗本旧家。」
「这扇窗呢?」
鹬乃的目光转向我和黑江。我也学着燕,努力作出冷淡的神情,点头致意。
语气克制,却明确地表达了拒绝继续交谈的意味。两人会意,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
我们离开会客室,朝楼梯走去。在二楼的楼梯缓步台上,我们停下了脚步。
我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常子。此刻我心中,好奇压倒了不安。我抛出了问题。
黑江瞪大了眼睛,大概完全没想到会被这样问。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两个人,说不定正缺钱。而且恐怕是相当紧迫的状况。」
「小姐您就是爱唱反调。」黑江冷冷地说。「多少也该学着忍耐些。否则,早晚要吃大亏的。」
「那里是音乐室,不过那间房里没有字。」
「真厉害。」燕佩服地说。「那已经不是园艺,该叫造园了吧。」
进门正面有一扇窗,右手边也有一扇窗,但那边的防雨窗关着。
「造园是件很有趣的事。」黑江罕见地露出柔和的表情。「创造、培育,总能从中得到许多发现。」
燕的房间收拾得干净利落,让人看了就舒服。带顶篷的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窗边的书桌一尘不染。家具不多,但台灯和窗帘都品味不俗,像是舶来品。地上铺着异国纹样的地毯。
一位是身着深紫色喇叭裙连衣裙的中年女性,另一位是将三件套西装穿得有些紧绷绷的微胖中年男性。我一眼便认出他们是御坂鹬乃和御坂宽司。两人一看见燕,就像事先商量好似的,脸上堆起了如出一辙的笑容。
我从这扇窗探出身子,可以窥见燕父母房间的一角。反过来,自然也成立。所以她才会关着防雨窗吧。
「哎,小姐,您等等……」
我陷入沉思。如果是这样,那就有一种可能了。
「我叫龙尾院绚子。这位是我的随从,立花黑江。」
「这边是什么房间?」
「到现在为止出现的数字,有『弐』两个、『参』一个,还有这个『伍』。缺的是『壱』和『肆』。」
燕说着,我便俯身看桌子底下。地板上刻着一个「神」字。
我环顾四周,感到一种奇异的违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到底是什么呢?
「是吗?我这方面的直觉一向很准的。前些天也是,第一次见某位社长夫人,就觉得她眼熟。倒不是容貌,而是她周身的气质让我有印象。结果呢,我常去的那家料亭的女老板,竟是她的异母妹妹。」
「嘿,不愧是燕小姐。朋友也是这般显赫家世啊。」
「伯父、伯母,日安。」
「龙尾院小姐啊。」宽司问道。「我记得,好像是华族来着?这姓少见,我有点印象。」
黑江困惑不已。鹬乃也不解地歪着头。
「……是的,没错。忘了吧。本来,这馆邸里就从来没有什么『神明』。」
燕也困惑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女性的直觉吧,内人的直觉真是准得很。前阵子我偷偷给咖啡馆店员递名片的事,都给她发现了。那回可被狠狠训了一顿。」
「恕我冒昧,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嗯。一楼都看完了,接下来上二楼。」
「黑江女士,您真在行啊。」
她所说的「别多管闲事」,会不会是因为谜底所藏的东西,对折上家来说是「不光彩的」?所以她才会有那种仿佛触碰禁忌般的反应……
我低头看着地板上的字,在记事本上记下。那里刻着一个「伍」字。又是数字。
「那两个都在二楼。」燕答道。「数字就到『伍』。没有更多的了。」
阳台正位于方才那间日光室的正上方,大小也完全一样。左右各有六根柱子支撑着屋檐,柱子之间是雕刻精致的栏杆。从这里可以俯瞰槛神馆的庭园。由于朝西,开始西斜的阳光有些刺眼。关键的字刻在离门较远的位置。
「我才该道歉。」我微微低下头。「被她劈头盖脸那么一说,我也有些上头了。」
「看,绚子。这间房的字是这个。」
「这里是『壱』呢。」
「不,我想我是初次拜见夫人。如果是我记错了,万分抱歉……」
说完,御坂夫妇便快步下楼去了。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我才开口。
「母亲房间的字是『上』。上下左右的『上』。」
「哟,今天的连衣裙可真漂亮。」
燕掀起地毯,露出刻在下面的字。那里是一个「少」字。我隐约觉得,这与玄关的「多」字是成对的。
——常子女士,会不会已经解开了碑文暗号之谜?
我轻轻摇了摇头,打断思绪。无论如何,现阶段这些都只是猜测。
「抱歉,伯父、伯母。我正在带朋友们参观馆邸。」
我快步走出厨房,推开了走廊对面那扇房门。这里就是刚才常子他们商议事情的那间会客室。
会客室的布置与方才的「槛神之间」极为相似。金唐草壁纸,天花板上悬着雅致的吊灯。只是地面没有铺地毯,是木地板。房间中央摆着一看就很昂贵的沙发套组,中间是张玻璃台面的矮桌。
「这里是阳台。」
燕微微欠身回礼。那语调绝妙,既不亲近,也不露厌恶。
我没理会黑江慌忙的劝阻,毫不客气地大步走了进去。我这人天生反骨,越是不让做的事越想做。若还恰好是我喜欢的领域,那就更不用说了。
「嗯。洗漱间、浴室,还有厕所都没有。」
宽司爽朗地哈哈大笑。他那黏腻的关西口音,在我听来格外刺耳。大概是因为我能看穿他话语背后的种种算计吧。仅仅因为我是燕的朋友,又因为是华族,在他们眼里,我也成了未来需要维系关系的一环。
「这间房从前叫集会室。」燕在我身后解释道。「听说以前经常用来进行重要的商业谈判,或者招待政府要人的非正式密谈。所以,为了防止谈话被偷听……」
「这间房的字在那张玻璃桌下面。」
「那位……是叫黑江女士吧?」
「然后,这边是我的房间。」
燕打开防雨窗,眼前紧贴着就是馆邸的墙壁。大概是因为馆邸的形状像拼图块一样凹凸不平吧。窗户正好位于外壁凹陷的位置。探出头去,右侧的墙上还有一扇窗。
两人态度殷勤,若不知内情,或许会以为他们是和善的夫妇。但在我眼里,他们不过是拼命不想给未来的儿媳留下坏印象罢了。
「从那边只能看见墙壁。你看。」
我念出声,在记事本上记下。这里意味着「开始」吗?总觉得,这跟朝西的阳台有些不太搭调。
两人闻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没有姐妹,只有一个哥哥。但他在十年前战死了……那个,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我感到方才冲上头的那股热血,正慢慢退回脚下。看来我自己刚才也有些不够冷静。
上了楼梯,是一条横向延伸的长廊。结构似乎与一楼不同。往左走,走廊地板上又刻着字,这次是「绢」。
我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总觉得,那间名为音乐室的房间,与这些房间性质不同。但它却没有字。这意味着什么呢?
我问道,燕有些不高兴地回答。
「这里也有。」
「哎呀,这两位是燕小姐的朋友吗?」
「刚才的事。没想到母亲会突然那样激动,我完全没想到……明明是我特地请你来帮忙解谜的。」
「看两人的戒指。夫人那枚是纯金的,但丈夫那枚是镀金的。他挠头时,我瞧见他指缝间那部分变了色。纯金不会变色的。大概他以前戴的是纯金戒指,因为缺钱才卖了,为了遮住戒指的痕迹,不得已才戴上镀金的。」
「真厉害。绚子你看得真仔细。」
「这观察角度,倒显得有些市侩啊……」
燕对我的说明表示佩服,黑江却有些无奈。
无论如何,我心想。看来聚集在这座馆邸里的许多人,都各自怀有特别的烦恼。不过,这些烦恼或许早就存在,只是以折上雅近的死为契机,才浮出水面罢了。
我们站立的走廊尽头,左右和正面各有一扇门。正面的门是书房,刚才御坂夫妇出来的房间在左手边。
「他们刚才出来的是宽司伯父的客房。对面右手边那间,是鹬乃伯母和静子的合住房。虽然只有一张床,但有一个人要睡地板上的被褥。」
我忍不住想,睡地板的究竟是鹬乃还是静子。两人看起来都不像是愿意睡地板的人。
「这两间客房的字呢?」
总不好闯进客人住的房间。我这么一问,燕立刻回答。
「都是数字。右手边的房间是『伍』,左手边的是『肆』。」
「『伍』字,这是第二次出现了。」
我记在记事本上。虽然出现次数不同,但数字从「壱」到「伍」总算齐了。我抬起头,看向正面的书房门。
「这里的字,是『左』吧。」
「诶,你怎么知道的?」
「概率问题。表示方向的字里还没出现的只剩『左』。而且,没看过的房间还有两处,你说过书房里有两个字。所以我想,这间房里出现『左』字的概率是三分之二。」
推开门,经年累月的书籍散发出的墨水与纸张的气息扑鼻而来。于我而言,这是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味。这间书房和一楼的日光室一样,是细长房间,两侧墙壁立着满满当当的书架。房间正面最深处,摆着一张气派的橡木书桌,桌上还放着一台精致的打字机。
我低头看向地板。进门侧的地板上是「奈」字,窗边地板上则如我所料,是「左」字。
「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图书室。」我打量着墙上的书架。「不过好像大多是专业书。」
从书脊来看,大多是化学或数学相关的书,而且相当陈旧。老实说,这不是我的专业。
「最后一间好像是千鹤的房间。」
千鹤的语气十分平和。我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她的眼眸,仿佛要确认那里是否真的没有浮出任何与她话语不符的神色。
一股歉疚之情涌上心头,我不知不觉话少了。她虽然强装平静,但这无疑是痛苦的回忆。最好尽早离开这个房间。
「那个,」我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千鹤小姐,您是和燕吵架了吗?」
「……这样。」
「啊,没。我就在想这是什么……」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她说的是真话,但关键的部分似乎不愿说出口。
这与刚才遇见玻璃和琉璃时不同,一种奇妙的错位感向我袭来。我的大脑凭着外貌特征,将眼前这人下意识地识别为「已知」;但对她而言,我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这么一想,我甚至觉得,仿佛我和她所处的世界之间,出了什么差错。
「真高兴。」千鹤嘴角浮起微笑。「有新的朋友来访。燕或许跟你提过,我自幼患病,无法离开这座馆邸。」
我刚说出这个名字,燕的表情就微微僵了一瞬。
「父亲生前偶尔会读。」燕点点头。「他似乎喜欢这种地方怪谈风格的故事。」
「大概,是妹妹作茧自缚吧。」
与燕完全相同的声音,带着一丝疑虑的低沉语调,从屏风后传来。透过分隔房间的帘子,可以看见深处椅子上坐着一位女性的身影。
我由衷地说。身旁的黑江也露出沉痛的表情。
「……我说,燕。」我下定决心问道。「你父亲雅近先生,是怎么去世的?」
「虽然我没见过,但先代的祖父似乎很喜欢那种故弄玄虚的东西。和性格古板的父亲大不相同。」
在她的邀请下,我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我有些意外。妹妹燕和我一样喜欢解谜,经常和我一起去大和桥那家叫角善的进口杂货店玩。看来即使是双胞胎,兴趣也未必相同。
千鹤平静地说。那语气里,透着几分超然。
「是的。」她卷起连衣裙的袖子给我看。「现在虽然没事,但一晒到太阳,这皮肤就会像灼伤溃烂一样。据说是十万人里才有一个的病。」
「不。」燕打断了我。「我想让你见见我姐姐。她一定也希望这样。」
「突然打扰,实在抱歉。」我略带紧张地回答。「我是燕的同学,名叫龙尾院绚子。想着也该来问候一下姐姐千鹤小姐……」
黑江从桌上捡起一片东西给我看。我凑近一看,是指尖大小、剪成长方形的纸片。正反面都没写字,大概是从记事本之类的东西上剪下来的。拉开书桌抽屉,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剪刀。乍看只是普通的纸屑,但如果只是为记事而撕下一页,不会留下这么小的碎片。也就是说,这也可以认为是剪某种形状时产生的废料。
「看起来像是什么手工的残骸。」我看向燕。「你父亲有这类爱好吗?」
这间房里刻着的字是「麻」。我取出记事本,仔细地在平面图上记下。或许是后脑勺正承受着千鹤目光的缘故,我有些心神不宁。
「……为什么?」
「为什么?」
「吵架啊。」
那是秋口老师作品中比较少见的一部怪奇题材作品。
唉,千鹤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真是……太遗憾了。」
说实话,我自己也确实想见见她。倒不是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只是好奇,当面对「双胞胎姐姐」这个存在时,现在的我会怀着怎样的心情。
千鹤坐在椅子上,只转过头,用眼神示意了床铺旁边的那块地板。
我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微笑。每次和好时,我们总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向对方道歉。我和姐姐,就是像到了这种地步。
「抱歉,我自顾自说太多了。」千鹤苦笑道。「就像刚才说的,难得有客人来。对了,龙尾院小姐找我有事吗?」
「刚才燕说『没脸见千鹤』……」
「为了让几乎无法外出的姐姐过得舒适些,父母把馆邸里最大的房间留给了她。」燕解释道。「和大厅一样大。」
「哎呀。」我视线落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这是秋口枕流老师的小说呢。」
千鹤问道,我点点头。
「那孩子,好像一直对我感到很抱歉。像我这样的人,无法接触外面的世界,只能等待着近在咫尺的死亡,而她却能一个人去大学校读书。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上学。但包括这一点在内,大概都是命运吧。我已经不在意了。」
我瞥了一眼记事本上画的馆内平面图,剩下的房间确实只有一间了。
「其实我们正在吵架。」
房间正面和左侧都有大窗,但厚重的窗帘全都紧闭着,天花板的电灯将室内照得通明。右侧是一张带顶篷的大床,床边摆着雅致的藤椅和桌子。她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似乎刚才正在看书。
「嗯。我也经常和兰子吵架。」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黑色连衣裙。而除此之外,几乎所有的特征都与折上燕一模一样。容貌、发型、身形,全都完全相同。
「想起从前了?」
「没办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
「初次见面。我是燕的姐姐,千鹤。」
「——心脏骤停。早上,他就坐在这间书房的桌前,就这么走了。」
「千鹤想见我?」
我这才回过神来。
这完全出乎意料,我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
「黑江,怎么了?」
燕回答的语调很冷静。父亲去世还不到十天,她内心绝不可能是平静的。所以,我也犹豫过该不该问这个问题。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思,燕温和地笑了笑。
「不,我也完全不清楚。本来我就不擅长那些谜语或解谜。妹妹燕倒正好相反。」
「可以让我看看吗?」
我摇了摇头。从未听说过的洋词。
「文字?啊,是说那个吗。」
我坐回沙发问道,她摇了摇头。
书架下层角落里,还能看到尚新的《佰物语》和《妖怪谈议》等书。
「不过,她不是身体不好吗?打扰她休息不太好,如果能只告诉我房间里的字……」
——我和兰子喜欢的东西,倒是几乎都是一样的。这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原来如此,龙尾院小姐是来探查那个碑文的秘密啊。」
我们离开书房,在走廊右转。折上千鹤的房门是很大的对开门。
「啊,是龙尾院小姐。」那声音的语调明快了些。「常听妹妹提起。请到这边来。」
我稍作思考,点了点头。
「等等,绚子。」
我疑惑地看向她,燕神情认真地开口。
「明白了。」我点点头。「我们两个人进去。对了,这间房的字在哪儿?」
「先去看最后一个房间吧。」
她说着,眯起了眼睛。那眯眼的神态,也和燕一模一样。
「房间最里面,千鹤床边的地板上。」
「是的,燕跟我商量了这件事。」
「作茧自缚?」
「听说,是日光对您身体不好。」
「命数?」
我介绍了黑江,待黑江恭敬地行过礼,千鹤便请我们在桌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和黑江并排坐了下来。
「我跟她提过几次你的事。因为你也是双胞胎,她好像一直很在意。」
「……既然这样,那就去问候一下吧。」
「诶?」千鹤睁大了眼睛。「我和燕吗?为什么这么问?」
燕轻轻吸了口气。
「父亲从大约三年前就一直很忙,几乎没怎么睡觉。医生说是劳累过度。」
「恨」可不是个轻飘飘的词。这其中显然有着比普通吵架更复杂的东西。我本想第三次追问,但还是作罢。燕大概不会回答,而且,她大概是不想回答吧。
「大约四年前在海外被定义,是指先天刻在人体内的性状。翻译过来叫『遗传因子』。我们把这个叫遗传因子的东西,从父母那里、从祖父母那里,甚至从更久远的祖先那里,像接力带一样传递下来,直到今日。无论我们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这遗传因子。您看?从无法抗拒这点来说,它不就是命运吗?」
她的视线追忆般地投向窗边的书桌。
我换了个问法,燕欲言又止。她垂下目光,像是挤出声音般低语。
「请便,不用客气。」
「看来确实是病死的。父亲身上没有外伤,似乎也没有痛苦的样子。」
这时,我无意间又望向窗边,看见黑江正悄悄将手放在桌上。
我从沙发上起身,经过千鹤身旁,蹲了下去。
我低声说,黑江问道。
「是哪位?」
「嗯。我这可不是在打比方。龙尾院小姐,您知道『Gene』吗?」
推开门,眼前是一道西式屏风。那是高大的风琴折屏风,木料似乎是橡木,看着就价值不菲。我转身关门时,注意到门旁的墙上还有一扇单开门。根据平面图,这扇门应该通向母亲常子的房间。
我点头回应,燕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我目送她的背影在走廊右转,消失在通往自己房间的方向。
「啊,是的。其实我正在调查刻在这座馆邸里各处地板上的『文字』。」
「千鹤小姐知道这碑文秘密的真相吗?」
燕也一脸困惑。我抱着胳膊想了想,但也没想出什么头绪,只好作罢,将那纸片夹进了记事本。
「抱歉,我不能见千鹤。你能不能和黑江女士两个人进去?」
「我没脸见她——我想,现在千鹤一定恨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细微的「请进」。
我刚要敲门,燕拦住了我。
那话音钻进我耳中,让无法串联起意义的词语在脑中浮游。性状、遗传因子、接力带、命运……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呢?
「不,我想应该没有。」
先移开视线的是我。目光垂下时,落在了她膝盖上放着的书本上。我想转换话题,便随口问道。
「您在看什么书呢?」
「这个?是父亲的遗物之一。」
千鹤给我看的封面,写着《远乃物语》。我听过这书名。记得好像是几年前引起过一些话题的书。说起来,听燕说,她父亲雅近先生晚年很喜欢读怪奇小说。千鹤一边哗哗地翻着书页,一边说道。
「这是本汇集了东北地区一个叫远乃的地方的口头传说的书。从太古流传下来的迷信、怪谈——很有意思哦。比如怀了河童的孩子的女人的故事。」
「河童的孩子?」
「嗯。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对夫妇,妻子每晚都在丈夫睡着的时候,跟别的男人私通。丈夫察觉了想要起身,但不知为何身体像被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后来,妻子怀孕生了孩子,但生下来的孩子长着蹼。丈夫这才知道是河童来夜袭了,就把河童的孩子扔进河里杀掉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皱起了脸。这故事听起来正是那种令人不快的怪谈。或许是读懂了我表情里的情绪,千鹤轻轻地笑了。
「这故事,大概被古人添油加醋了不少吧。那位妻子很可能只是跟丈夫以外的男人私通怀了孕。但这样传出去丈夫脸上不好看,所以就赖在了叫河童的妖怪身上。这样一来,就连杀死私通生下的孩子,也有了正当理由。」
这算不上什么有品位的谈话,但讲述着的千鹤似乎很开心。
「古人在遇到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时,或许就会归咎于『妖怪』吧。东北地区饥荒很多,据说为了减少人口,有时也会杀掉孩子。他们把那个叫作『神隐』,不是自己干的,是神明带走的,诸如此类。」
「不过是村民们推卸责任罢了。」
我将厌恶之情注入声音说道。
「希望自己是清白无瑕的。」千鹤讥讽地歪了歪嘴角。「有这样的愿望,或许就是这个国家国民的习性吧。不过,这远乃地方的人们,似乎还留有一点人情味。」
「人情味?」
「听说这地方有个叫『座敷童子』的存在,它栖居的家庭会变得富裕。这『座敷童子』……」
「原来如此,是指那些被间引(弃杀)的孩子吧。」
我这么回答,千鹤开心地笑了。
「不愧是大学生,真敏锐。」
「孩子少了,粮食消耗就少了,家里自然会变得宽裕。但这只是让负数接近零,绝不是变成了正数。那个所谓的『座敷童子』,不过是出于对死去孩子的怜悯,赋予他们神格来供养罢了。那不是人情,是自我保全。说到底,只是那些『间引』孩子的人们,为了逃避罪恶感而编造出来的故事。」
「嗯,当然。」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一时抓不住主旨。公正的世界?刚才是在说什么来着?
「不,聊得非常愉快。感觉寿命都延长了些呢。绚子,抱歉,能借我肩膀靠一下吗?难得聊得这么投入,好像有点累了。」
——在我听来,那意思是「在生命耗尽之前」。
「是的,『诅咒』。既然我们活在当下,这个『诅咒』就必须被解开。这才是公正的世界。」
我们离开时,千鹤说:「请务必在近期再来陪我聊天。」
「是的,以我们这些活在当下的人来看,确实可以这么想。但在当时那种封闭的人类社会环境下,那就是他们眼中的真实,是他们应当尊重的东西。对他们而言是『福音』,在我们看来,却是一种『诅咒』。」
千鹤将身体靠向椅背,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我连珠炮似地说完,身后传来黑江像是责备般的清嗓声。我反省自己是否说得太过,抬眼望去,却发现眼前的千鹤正愉快地笑着。
她立刻挺直背脊,一脸平静地说道。
「诅咒」这个词再次掠过脑海。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它正潜伏在这些并列的文字背后,屏息凝神。
「真是痛快,绚子。直言不讳的主张,我很喜欢。」
我本以为千鹤会生气。面对我的错愕,她继续说道。
黑江微微低下头,我的肚子也适时地发出一声小小的咕噜。不知不觉间,太阳已大大西斜,在槛神馆的走廊里投下昏暗的影子与赤橙色的夕照。
难不成,黑江也打算推理吗?我正要开口问她,一名穿着佣人服的女性从走廊拐角现身。
忽然感到一道视线。回头一看,黑江也正盯着我的记事本。
「诶,好的。呃……」
「原来在这里,龙尾院小姐,黑江女士。」她说道。「晚餐已备好。请移步大厅。」
她表情平静,但呼吸似乎有些急促。我这才想起,她是卧病在床的病人。
走出房间后,我翻开记事本,凝视着上面完成的平面图。数了数,这座馆邸里的各个房间竟刻着多达二十一个文字。不仅有数字和方位,还有麻、绢这类材质,甚至匣、神这种意味深长的词,种类繁多。
「黑江,怎么了?」
夜,正在逼近。
「谢谢你,琉璃。」
「那个,对不起,让您勉强了。」
我和黑江两人一起扶她起身,挪到床边。她身上,散发着和燕一样的气息。她在床边坐下,微笑着道谢。那笑容也和燕一模一样,但脸色比燕要苍白得多。
「我好像有些兴奋,说太多了。难得和外面者聊天,一不留神就忘形了。」
「啊,没……没什么。」
「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