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就要远去的吾妹啊!
《槛神馆双极子杀人事件》 · 南海游 · 2.5万 字
我做了一个糟糕的梦。
我和姐姐兰子正在自家的庭院里传接球。那是我们刚满十岁不久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常这样,用父亲拿来的棒球和手套玩投接球。
球在我们之间来回了几个回合,兰子投出的球突然高高飞过了我的头顶。我一边抱怨一边追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球回过头,兰子却不见了。我跑遍了整个庭院找她,可哪里都没有她的影子。心想她可能回屋里去了,我推开玄关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长到了十六岁。然后我无意间往脚下一看,地上放着一张报纸。上面印着「大型汽船与冰山相撞沉没」的大标题。就在我拿起那张报纸的瞬间,世界骤变,我呆呆地站在了葬礼会场。吊唁的客人在我两侧排成了队列,回过头,那里悬挂着一张被花束簇拥的巨大遗像。照片里是我的脸。看到她那浮现出的微笑的瞬间,我感到脚下仿佛裂开了一个大洞。我被那片黑暗吞噬,朝着地底深处不断坠落——
然而,还没到达那片黑暗的底部,我就从睡眠中浮了上来。
身体被摇晃的感觉让我微微睁开了眼。我好像不知不觉睡着了。但我的脑袋还渴望着更多睡眠。明显没睡够。事实上,窗外的天空还很昏暗。
「小姐,绚子小姐。」黑江摇晃着我的肩膀。「打扰您休息实在抱歉。只是,刚才警察到了……」
警察?为什么会有警察?
昏沉的脑袋迟钝地试图搜寻记忆。就在这时,折上常子的死相忽然掠过脑海。那一瞬间,意识就像被泼了冷水般骤然清醒,我不由得跳了起来,立刻问道。
「现在几点了?」
「刚过凌晨四点半。」
昨晚我看到常子女士的遗体后,就回自己房间打算休息一下。我记得那时刚过午夜,大概将近凌晨一点。没想到竟睡了快四个小时,太大意了。
「现在警察似乎正把大家召集到大厅。」黑江说。「御坂一家也已经到齐了。」
「知道了。」我用手理了理头发站起身。「我这就过去。」
走出房间前往大厅,看见两名肩挎行李的制服警官正往地下走去。看来法医也来了。
走进大厅,除了我之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已到齐。御坂宽司先生与鹬乃女士夫妇、他们的儿子群平先生和女儿静子小姐,还有大寺先生以及玻璃、琉璃姐妹,都围着桌子就坐。或许因为坐在了平时不坐的位置,玻璃小姐和琉璃小姐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正面窗户前站着三位男性。其中两位是身穿西装的陌生年轻男子,他们正和道明寺先生说着什么。
我和黑江进来的动静被察觉,那位身穿西装的男子中有一人清了清嗓子。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警视厅刑事二课的警部补,芳川纯一。馆邸里的人这下全齐了吗?」
自称芳川的警官带着几分不耐的神情睥睨四周。他戴着银框眼镜,看起来有些神经质。容貌不过二十多岁,周身却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压迫感。从与他年轻外表不相称的警部补头衔来看,恐怕是所谓大学校出身的精英。
「啊,不。」大寺先生回答。「两位小姐,千鹤小姐和燕小姐还没到。当然,千鹤小姐身染疾病,无法下楼……」
绫城先生的话让现场空气骤然冻结。芳川警部补的表情僵住了,另外两名法医勘查员也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我歪了歪头,绫城先生则有些得意地吊起了嘴角。
「那个人的特征是什么?」
——不行。站起来。我要,自己一个人站起来。
我不假思索就说了出来。看来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当时热血已经冲上了头顶。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像针一样刺在我身上。但我没有丝毫畏缩,依然堂堂正正地站在原地。
「抱歉,这位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芳川先生瞥了我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用平稳的声音说。
「——不对,『特高』的本职工作,应该不是这个吧。」
「真是的,这根本就不是值得特意从中央把警察叫来的事件。」芳川先生故意说得让大家都听见。「这种程度让镇上的驻在所处理就足够了。深更半夜被叫到这种郊外穷乡僻壤来,也替我想想……」
这个无情的事实,坠入我空洞的心底,发出干涩的声响。周围的人们在说着什么。但我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眼前的惨状,已经彻底扼杀了我的思考。
警察让在场的人先退回馆邸内,现场只留下芳川警部补和法医勘查员。一番情况记录后,折上燕的遗体被从树上移下地面,盖上了毛毯。看到这里,我和绫城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点头,便朝他们走去。芳川警部补注意到我们,显露出不耐的神色,皱紧了眉头。
怎么会——
这次我没有停顿,立刻反驳了回去。芳川先生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后——如果我没看错,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了一下。我反而困惑起来,因为我原本以为,换来的会是他不耐烦的咂嘴,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怎么还在这儿。两位请立刻回馆邸内去。」
对此,芳川则露出一副苦瓜脸。
芳川先生于是将视线投向大寺先生等佣人那边。
「是警部补。」芳川先生干脆利落地说道。「不是警官。请不要搞错了。您也不愿意被人误叫作男爵吧,道明寺子爵阁下?」
我一时语塞。不愧是精英,反驳的角度相当刁钻。不过,这种诡辩也是我擅长的领域。我短促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回答。
道明寺先生露出苦涩的表情。
听到这里,我才终于回想起来。
那傲慢的态度让我心头火起,大寺先生却沉稳地站起身。这时道明寺先生快步走近,我听见他小声说道。
「只是还没发现而已?你无法证明不存在的东西。」
「那个,难道不是去晨间散步了吗?」
「怎么会……常子她……自杀……」
……特高?
「那就去把那位千鹤小姐请来。」
「自从十天前老爷去世后,家主一直是常子夫人……按理说,接下来应该由长女千鹤小姐继承。」
「你说什么?」
「可、可是啊。」
「原来如此,这种说法也确实成立。好吧,那么暂时将本案视为『自杀嫌疑』来展开调查。」
看来在我没留意时,绫城先生已经同芳川打过照面了。说起来,他昨晚确实说过「警察如果来了,第一时间通知我」。恐怕他所谓的「事先打点」早已安排妥当了。
肩膀被拍了拍,我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一名男子正担心地看着我。慢了半拍,我才认出那是绫城先生。霎时间,泪水涌出,一股想要扑进他怀里的冲动涌了上来。
从他的表情里,我感觉到某种紧迫的东西,胸口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大寺先生递出一张像是记事本撕下来的纸片,回答道。
「很简单。这种远离帝都的乡下案子,通常都会先派附近驻在所的警察来吧?何况现场情况明明高度指向自杀,来的却恐怕是大学校出身、被视为内务省精英的年轻人。光这一点就太过凑巧了。」
「……不。我明明也有预感,却没能阻止。」
「抱歉。」绫城先生低下头,「没能预见这个结局,我也难辞其咎。」
众人间一阵骚动。芳川先生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即便被鹬乃女士呵斥,宽司先生依然不肯罢休。他介意的恐怕是遗产的事,以及可能因此获得继承权的燕的婚约者的事吧。
我咽了口唾沫。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老公,这种时候你在说什么呀!」
「常子女士没有自杀的动机。」
「我们也去找吧。」道明寺先生说。「带着那种伤,她不可能走远。」
皱起眉头、语气严厉地反问的是道明寺先生。紧接着,从旁边传来了宽司先生愣头愣脑的话。
「别这么拒人千里嘛。」绫城先生嘴角浮起演戏般的笑容,「互惠互利的关系,在我看来总是有用的。刚才交给您的那份记录,对搜查应该有所帮助吧?」
就在这时,绫城先生忽然眯细了眼睛——我能看见,那眼缝里正闪出锐利的光。
「那么,我来请教一下。你说得这么斩钉截铁,是有根据的主张吧?」
「警官先生,」道明寺先生说道,「千鹤小姐患病,不能接触阳光。她是无法走出那个房间的。」
「——绫城创志,你别再搅乱搜查了行不行?」芳川用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究竟凭什么断定我们是特高?」
他眉头紧锁,不甘心地咬着牙。我摇了摇头。
「我说,常子女士不是自杀。」
「龙尾院绚子。帝国大学校的一年级学生,是这座馆邸次女折上燕的朋友。」
他的问题是冲着我来的。我简要地说明了燕的发型和身高体型特征,他立刻就行动起来。
「……龙尾院君,振作一点。」
但是,我忍住了。
大寺先生接受了这个建议,快步走出了大厅。
「帝国大学校?」
「……大寺先生,我想还是把燕小姐也叫醒比较好。虽然她现在可能正伤心,但眼下,折上家实质性的决定恐怕需要她来主持……」
说到这里,芳川先生的眼神微微变了。他重新戴好眼镜,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双手手指在脸前交叉。
「不可能。因为她右脚踝扭伤了。」
道明寺先生的回答,让现场的气氛仿佛一下子凝固了。在这之中,芳川警部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芳川警部补的话被大厅门推开的声音打断了。进来的是大寺先生。他微微喘着气,一脸困惑地扫视着室内。
「哪怕有那个绳索密室那样一目了然的状况,也要这么说吗?」
他如此轻易地认可了我的说法,让我一下子泄了气。看来他并不是那种精英常见的、固执死板的刻板人物。
「这可不行啊,怎么能上这种试探的当呢。内务省警保局特别高等课毕竟是秘密警察,真面目可不能轻易让普通人知道吧?」
「那么,接下来的部分,不妨视作一笔前期投资?」
「那个——燕小姐,不在房间里。」
「那不也仅仅是『还没发现』从外部伪造密室的手法而已吗?」
在越过庭院池塘的那片林子里——以上吊的状态。
*
「遗书还没有找到。接下来我们也会搜查夫人的房间,但在此之前需要取得搜查许可。家主是哪一位?」
「那、那么,」宽司先生插话问道,「如果常子是自杀,遗书呢?遗书上没写什么吗?」
在场的众人点点头,一齐站起身来。我心中有一种毫无根据的乐观,觉得只要分头找,很快就能找到。不,或许准确地说,是我想要紧紧抓住那种想法。
「确实,关于折上常子女士遗体发现现场的记录极为详尽。其缜密程度值得称道。」
「目前,鉴定人员正在检查遗体。」他说道,「等那边结束,为求稳妥,我们会依次单独询问各位昨晚的行动。可能会花些时间,在被叫到之前,各位可以先回自己房间休息……」
特高,也就是特别高等警察。那不就是传闻中几年前成立的特殊警察组织吗?我记得那是个极为严酷的机关,专门取缔左翼分子之类的政治思想,除了监视和内侦,甚至不惜对嫌犯动用拷问。
芳川警部补霎时间用憎恶的目光狠狠瞪向绫城先生。但紧接着,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大寺先生?」我走上前去,「怎么了?」
「那种事怎么可能。」替我道出心声的是道明寺先生。「燕小姐逃亡?她根本没有逃亡的理由啊。」
「现场是用绳索把门连接起来的完美密室。那种结构无法从外部完成。既然如此,能夺走折上常子夫人性命的,就只有生前在那个密室里的她自己。也就是说,是自杀。」
面对芳川先生的提问,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开口的是大寺先生。
「总之,」芳川先生说道,「我先告诉各位结论。现场我刚才也去确认过了,折上常子夫人毫无疑问是自杀。」
「啊,是那位优秀的兄长大人啊。说来也是。您将作为这座馆邸的上门女婿,被授予男爵爵位是吧?真是失礼了。」
芳川警部补带着几分轻蔑的语气说着,轻轻用鼻子笑了一声。面对如此傲慢的态度,道明寺先生也只是回以苦笑。总之,这个男人在我心中已被明确归类为「讨厌的家伙」,这一点是确定的。
「道明寺家的子爵爵位将由家兄誓一继承……」
「是的,还没发现。所以,在找到能表明动机的遗书等证据之前,也不应该断定就是自杀。」
可是,为什么这样的人会……
对此,芳川警部补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大厅。
我用袖子抹掉眼泪,站起身来。身体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成沙粒崩落,可我咬紧牙关撑住了。绫城先生正用认真的目光注视着我。没有安慰的话。此刻这反倒让我感激。
在狼狈的父母身旁,群平先生用读不出感情的阴沉表情望着天花板。他旁边的静子小姐则一脸严肃地低着头。然而,她的视线从刚才起就不时瞟向道明寺先生。她也在担心这次事件会让婚约问题变成什么样吧。
折上燕的遗体在晨露中摇曳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昨夜穿着的睡裙也吸饱了水分,清晰地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眼皮微微睁开,但里面的瞳孔已经染上了死亡的白浊。嘴角也像是要诉说些什么似的微微张开。绳索缠绕在她的脖子上,另一端系在一根阔叶树的树枝上。脚边滚落着一个翻倒的木箱。
「但是,」芳川语气强硬,像在眼前划下界线,「作为对价,我们也为您提供了诸多便利。比如您不想与御坂一家碰面的要求,我们并未深究便答应了。」
我听见芳川警部补轻轻咂了下嘴。他随即一脸不悦地在上座的椅子坐下,似乎不打算让另一位看起来是他部下的西装男子做自我介绍。
事实上,不到三十分钟,折上燕就被发现了。
「开始搜查。也存在逃亡的可能性。」
鹬乃女士茫然地抱住了头。常子女士是她的亲妹妹。或许是自觉对此也负有一部分责任,她眼中浮起了淡淡的泪光。
那一刻,我和绫城先生意识到彼此正共享着同一种无力感。并且,这份无力感正一丝丝转化为愤怒。
——没能救她。
「哦?」芳川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摘下眼镜,用从口袋里掏出的手帕擦拭镜片,「失礼了,我还没请教你的姓名和与折上家的关系。」
「——折上常子女士不是自杀。」
亲眼目睹这番景象,我双膝一软瘫倒在地。好像听见有谁在尖叫。是谁,好吵。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龙尾院绚子呼喊着折上燕名字的尖叫。
「真啰嗦。」芳川咂了咂嘴,「你终究只是个出于善意提供协助的普通市民。现场勘查本就是我们分内的工作。」
「啊,首先是那个,我已经得到了千鹤小姐的搜查许可。这就是凭证。但是,那个,拿到这个之后,我也去打扰了燕小姐的房间,可是……」
「那么,请尽快去取得那位千鹤小姐的许可。当然,需要立下书面字据。我可不想事后为了『说了没说』这种事争论不休。」
绫城先生用一贯那种轻飘飘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而且,折上家跟三年前催生特别高等警察的那起事件也颇有渊源。就是动用『折上火药』,险些犯下叛国大罪的那次『大逆事件』。所以很容易想象,折上一族本身就一直处在特高的监视之下。认为前几天折上雅近猝死后警戒级别有所提升,这想法也非全无道理。」
「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罢了。」
「是吗?可你西装口袋里,稍稍露出了手册的一角哦。那本意味着特别高等警察的、红褐色封面的手册。」
「哼,少来这种容易看穿的试探。」芳川从鼻子里哼笑一声,「首先,特高的手册是红色的——那只是流言。特高压根儿就没有警察证。」
「——那么,既然你不是特高,就能出示警察证给我看了吧?」
芳川警部补敛起表情,陷入沉默。他用一双读不出情绪的眼睛,静静回视了绫城先生好一会儿,终于移开视线,泄出一声带着些微疲惫的叹息。
「——你,带烟了吗?」
芳川突然这么问道。语气却变得异常随和,简直像换了个人。绫城先生眨了下眼,朝他走去。
「嗯,带了。请用一根。」
就在他从怀中掏出那盒无过滤嘴香烟递出的瞬间,芳川却以迅猛的动作反手擒住他的手腕,顺势就要使出柔道的背负投——绫城的身体眼看就要凌空飞起。然而,芳川的动作却在瞬间定格,因为他的颈侧,不知何时已抵上了绫城先生手中钢笔的笔尖。
「……不简单啊。」芳川冷冷说道,「在哪儿学的?」
「跟海外雇佣兵学的。虽然并非我本愿。」
绫城嘴角微扬,回答得轻快,双眸里却全无笑意。芳川看着这副表情,无趣地哼了一声,解开了对他的束缚,然后坦然接过对方递来的那根香烟。
「请。」
绫城递来点着的煤油打火机,芳川便也凑上烟头点着了火。紫烟飘散中,芳川的视线落在那打火机上。
「带着个相当高级的玩意儿啊。」
「您说这打火机?是那位佣兵师傅送的。就这个我最中意。」
「事先说好,要是敢对外宣扬我们是特高,当场就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把你抓起来。龙尾院小姐,你也一样。」
名字突然被点到,我浑身一颤。
「但要断定是他杀,还有一个问题,」这时芳川先生开口了,「就是刚才那份遗书。笔迹很可能就是被害人折上燕本人的。这该怎么解释?」
「也就是说,」芳川先生抱起手臂说道,「有人出于某种原因解开了绷带,又重新缠了一遍。可是,为了什么呢?」
面对我的提问,芳川静静地回视我的眼睛。我没有移开视线。唯独这件事,无论如何必须在这里弄清楚。
「呃,这终归只是我的推理而已……」
「无妨。」芳川说得漫不经心,「至少这男的好像还有点脑子。为了推进搜查,多少能派上用场吧。」
「请等一下。」
「不过绫城创志,你的底细,我回头可得好好查查。」
折上燕
「绫城先生怎么看?」
「龙尾院小姐,你是折上燕的朋友吧。能看出这笔迹是不是她本人的吗?」
「要不要确认一下绷带下面的情况?」
芳川这时将视线转向我。
「也许药膏不是『被洗掉』的,而是『带走了』,这样考虑怎么样?」我一边思考一边说道,「比如,遗体沾上了某种气味或污渍,在清洗那些东西的时候,药膏也跟着一起带走了。绷带之所以被重新缠上,是因为清洗的过程中绷带松脱了。」
「——不对,这是谋杀。」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死因是上吊导致的缢死。从现场状况和遗留物品来看,推测为自杀。」
「嗯。」芳川先生点了点头,「但这很奇怪啊。为什么要特意解开绷带,把药膏洗掉呢?」
「原来如此,有这种可能。也就是说,气味或者污渍,可能成为某种线索。」
绫城说完,芳川便向手下的搜查员下达了指示。
也就是说,那是在发现折上常子的遗体,并把折上燕送回房间之后不久。
绫城的声音响起,像要劈开我眼前的黑暗。
「不是遗书?」
「龙尾院小姐?」
听到芳川先生这句话的瞬间,我心中的悲哀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愤怒般的激烈情绪燃烧起来。
「是在被某人杀害后,才吊到这棵树上的。这种可能性很高。」
「是的。我一直觉得那句话在哪里听过,现在终于想起来了。应该是B·福雷斯特小说里的一段文字。」
折上燕的遗体全身都被晨露打湿了。如果这些不是晨露,而是凶手用水清洗遗体时留下的痕迹,那么一切似乎就能说得通了。
「关于这个……」我战战兢兢地说,「可能根本就不是遗书。」
「这里就是昨晚燕在楼梯上踩空扭伤的地方。发现常子女士的遗体后,我们把她送回房间,是黑江做的治疗并缠上的绷带。当时我也在场亲眼看着,我记得那时候是向右缠的。但现在这个,是向左缠的。」
过了一会,芳川回头看向法医勘查员们,点了点头。他们有些犹豫,像要确认般问道。
「这、这么说,燕她……」
「……行行,您爱怎么查就怎么查。我这种穷学生,敲碎了也抖不出半点灰来。」
面对着神色认真、频频点头的芳川先生,我突然没了自信。
「可你倒是镇定得很。我现在就能以思想犯的罪名拘留审问你们。」
「这是——遗书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应该找到被害人的记事本来确认。如果发现其中有被撕掉的页面,就能确定了。」
芳川问。法医勘查员从棉布袋里取出一张像是记事本撕下的纸片。
「被洗掉了?」芳川先生紧皱起眉头,「是真的吗?」
我把鼻子凑近患处闻了闻,又用指尖实际触碰了一下。于是我确信了。
「您不会的。毕竟,要把我俩捏造栽赃成思想犯,想想就费劲,划不来嘛。」
绫城先生向芳川先生使了个眼色,芳川先生微微点头,用下巴示意他动手。绫城先生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遗体上的绷带。显露出来的右脚踝果然和我昨晚看到的一样,呈现出青紫色。芳川先生把脸凑近,仔细端详着,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么。之后会详细调查确认,但这八成就是自杀定案了吧。」
面对说得一本正经的芳川,绫城厌烦地摇了摇头。
折上燕自杀?可为什么?这遗书的内容也莫名其妙。「我便与你一同坠入」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在这时,我想到一种可能性,因那心碎的悲哀而皱紧了脸。
我不由得大声喊道。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刷地投来,我几乎要退缩,但还是挤出了仅存的那点勇气。
我便与你一同坠入地狱吧。
折上燕确实说过吧。「也许,姐姐千鹤是恨我的」。昨夜,我在折上千鹤房里目睹的光景,与这话重叠在了一起。
「唉、啊、是、是的。」
听了芳川的话,我咬紧了嘴唇。
「可以吗?」
面对着已经明白过来的那两个人,我开口问道。
「果然。本来涂着的药膏,好像被洗掉了。」
——我便与你一同坠入地狱吧。反正,此处早已如同地狱。
「抱歉。」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脸,看到绫城先生正笔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别失去冷静,龙尾院君,」他认真地告诫道,「来,深呼吸。」
「『冷静』这种东西,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能丢掉。尤其是,如果你发誓要报仇的话。」
纸被晨露打湿,皱巴巴的,但字是用铅笔写的,看来还能辨认。芳川接过纸,我和绫城从两边凑过去看。上面写着这样的字句。
我凝视着那些字,像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般回答。
「就是这个。用石头压在遗体脚边。」
「我无法……断定。只是觉得,和以前看过的燕来信上的笔迹……有些像。」
龙尾院绚子的挚友折上燕,被某人杀害了——。
被杀了……!
「芳川警部补,请看这里。」绫城指向遗体的脖颈,「除了绳索的勒痕,还能看到几道淡淡的竖状伤痕吧?」
原本和道明寺相恋的,莫非不是折上燕,而是她姐姐千鹤——?而且,折上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才有「此处本就已如地狱」……。
他正蹲在折上燕的遗体上方,掀开毛毯仔细察看。
「这是折上燕本人指甲留下的痕迹,」芳川先生抬起遗体的指尖答道,「她的指甲缝里,隐约嵌着类似皮肤的东西。也就是说,她脖子上的这道伤痕,应该是被某人用绳索绞杀时,她挣扎着想解开绳索而留下的。」
「嗯,折上燕好像有把书里的段落抄到自己记事本上的习惯。」
「是怎么回事?」
然而,母亲折上常子并不知道这点,为了在失去家主后整顿家族,急于让折上燕和道明寺先生结婚。但是,折上常子后来也察觉到了女儿们的真实心意,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于是自己结束了生命——而察觉到这点的折上燕,也因此才写下「一同坠入地狱」——。
「……咦?」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吗?」芳川先生说,「凶手为了伪装成自杀,从被害人的记事本上撕下一页,把它当成遗书放在了遗体旁边。」
「当然。受过海外佣兵训练的人,这国家可没几个。怀疑你和左翼有勾结,再正常不过。」
绫城先生没有回答我的追问,只是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看来他还没有得出答案。
被他强硬地催促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接着,不可思议的是,刚才还像沸水般翻腾的怒火,似乎真的稍微平息了一些。
「你这家伙,乱动什么……」
「啊,确实,」绫城先生轻轻拍了下手,「老师《佣兵豪威尔》系列的第二卷里,确实有这句台词。」
「等着搜查令吧。好了,你们两个,赶紧回馆邸里去。」
我也战战兢兢地确认。的确,脖颈上深深印着绳索的纹路,除此之外,还能看见几道纵向的、像是被指甲之类抓挠过的痕迹。看到这景象的瞬间,芳川也变了脸色。他随即像绫城一样蹲下身,去查看遗体的手。
「啊。」
听了绫城的话,芳川这才第一次露出一丝笑意。但下一秒,他眼中便闪出针刺般锐利的认真光芒。
「折、折上燕的遗体……她,是自杀吗?」
「根源?」
绫城苦笑道。一名法医勘查员清了清嗓子,照着笔记本念起来。
「根据瞳孔干燥程度和尸斑状况,死亡推定时间在五到六小时前,推测是深夜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这合理又英明的决断,真是令人感佩。」
怎么会,啊,难道说……。
「——这个,缠法和昨晚不一样。」
「快点。」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请等一下!」
我能察觉到这股违和感,恐怕多亏了刚才绫城先生让我做的深呼吸。我蹲下身凑近遗体,仔细地观察她的右脚踝。那里缠着绷带。
眼前这位可是特别高等警察。万一我的推理错了,会不会被安上什么无法推脱的罪名?这样的不安涌上心头。我不由自主地把话头抛向了绫城先生。
「不会说的。」绫城也给自己点上烟,「特高的恶名,我早有耳闻。」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点头。没错,是报仇。无论如何,都必须查明真相,为她报仇雪恨。我再次望向折上燕的遗骸,在心底这样坚定地发誓。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把拳头握得死紧,甚至微微发颤。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快要被染成鲜红。就在我的思绪几乎要被愤怒完全吞噬的那一刻。
「查我?」
「是的。昨晚黑江涂药膏的时候我也看着。但现在完全闻不到药味,用手去摸,也没有一点药膏残留。」
绫城先生和芳川先生也在我身旁蹲下。我一边指着缠有绷带的右脚踝,一边解释道。
我眯起眼,死死盯住那行字。有什么东西勾住了记忆,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虽然,此处本就已如地狱。
「龙尾院君,怎么了?」
「是啊,」绫城先生眯起眼睛,一边凝视着遗体一边答道,「当然,龙尾院君的推理完全有可能性。但在我看来,这或许源于更根本的地方——事件的根源。虽然只是预感。」
「不愧是内务省的精英,理解得真够快的。」
「遗留物品是?」
「无论如何,他杀的嫌疑是越来越大了。」芳川语气不悦地说道,「必须加快调查询问的进度。」
这话听起来,暗指馆邸内藏着杀人犯。但我和绫城都没有反驳。对我们而言,这已是共识。
「你们也快点回馆邸里去待着。」
芳川的语气恢复成了最初的样子。就像戴上了面具,要掩盖自己特高警察的身份。但我必须问出那面具之下的事。
「请等一下,芳川先生。」
「……什么事?」
他用充满烦躁的眼神瞪着我。
「——为什么特高警察会盯着折上家?」
我这个问题让芳川脸上的表情消失了。赶在自己胆怯之前,我继续追问。
「果然是因为三年前的『大逆事件』吗?听说左翼分子想用折上火药发动叛乱……」
——就在这时。
我的话被一声冰冷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不知何时,芳川的右手已握住一件闪着黑光的钢铁器具,前端正指着我的鼻尖。那形状我有印象。当记忆搜寻到它的名称时,我全身的血液都好像褪了下去。
「——龙尾院绚子。」芳川用已扳下击锤的手枪指着我说道,「这是警告。后面的话你最好咽回去。在我们面前提什么左翼分子,更是绝对不行。」
这声音冷得刺骨。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连想说的话也一起吞了下去。感到全身都在冒出讨厌的冷汗,我连连点头作为回应。确认了我的反应,芳川将手枪的击锤复位,收进了西装内袋。他随即转身,离开时再次告诫。
「快回馆邸里去。明白吗?」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了口气。这时,绫城对我开了口。
「龙尾院君,你知道棒球吗?」
「啊……?」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我摸不着头脑。
「是说棒球吗?嗯,当然知道。我传接球很拿手。」
一名像是芳川警部补部下的刑警站在入口附近,扫视着他们。这大概是监视的角色。不过,既然他刚才允许了静子小姐离开房间,这职责究竟履行到了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御坂群平先生,能稍微和您谈一谈吗?」
「对了黑江,那个呢?」我抓住她的肩膀,「就是我们在地下捡到的东西。」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
「呃……我是说没想到不幸会接连发生。」
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自己也明白正逐渐失去冷静。必须让头脑稍微冷却一下。
在我听来,这不过是因为他让儿子入赘的算盘落空了。宽司那讨好的笑,以及他旁边依旧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群平,都让我烦躁。
管家大寺先生,以及女仆玻璃和琉璃姐妹此刻也坐在那里。或许因为平时都是他们来招待坐在这位置上的人,两人看起来多少有些拘谨。
抱着头说出这话的是宽司。我忍不住回嘴质问。
「哎呀,龙尾院小姐……嗯,这身蓝底箭羽纹,花样真漂亮呢。」
「什么事?」
我从黑江手中接过零件,再次仔细端详。粗细约我小指一半,但或许是铅制,掌心能感到微小的重量。
「这才是在新时代驰骋的新女性。」
在她满脸不悦地转过身时,我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露出掌心里的金属零件。
静子小姐眯起眼睛,带着怀疑的神色观察了一会儿零件,然后像要吐掉什么似的回答。
道明寺像在搜寻凶手一样,怒视着室内的每一个人。受他影响,我也扫视了所有人的脸。观察他们的表情和举动有无可疑之处,简直像寻找猎物的猛禽……
「他杀……?」在这片寂静中,道明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问道,「你是说……燕小姐是被杀的……?」
「在您伤心时如此冒犯,万分抱歉。但您的心情是否转换过来了?」
道明寺脸色惨白,唯独眼睛里闪着意志的光。但那光芒,是包裹着怨恨的、猛烈火焰的闪耀。
「……找我儿子有什么事吗,龙尾院小姐?」
「各位,请冷静。」芳川睥睨着众人说道,「调查那是我们警察的工作。在按顺序叫到你们之前,绝对不要离开这片区域。那么,道明寺先生,先从你开始。」
话音落下,拥抱松开,我的左颊受到一阵冲击。慢了一拍,我才意识到自己挨了一记耳光。面对愕然的我,黑江用平静的声音告知。
「那是怎样的机关?」
燕的遗体被法医勘查员们暂时移到了与常子遗体相同的地下「槛神之间」。这是等待总局派来收容遗体的马车所采取的紧急措施。因为这座馆邸里最冷的地方就是地下。
玻璃和琉璃注意到我和黑江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对准备去泡红茶的两人摇了摇头,径直走向御坂群平。
「关于折上常子女士的死,目前还没有确凿结论。但至少折上燕小姐,我们基本认定是他杀,并依此展开搜查。」
「不,警部补先生。昨晚的常子夫人和刚才的燕小姐,难道不是自杀吗?」
「但是,」黑江歪头问道,「那个地下通道的『十字绳索密室』,您打算如何解释?」
「不在场证明……是什么?」
听到这种说法,我想起了兰子。若是姐姐,一定会对这现状感到愤怒,并竭尽全力去查明凶手吧。
她脚跟一转,朝二楼走去。虽然也有可能是演戏,但至少在我眼中,她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静子小姐,您要去哪里?警方不是说不要外出吗……」
黑江沉思片刻,神情严肃地问道。
「是私下的谈话。」
「静子小姐。」
面对她一贯的不逊态度,我有点生气。但我很快冷静下来,心生疑窦。静子小姐的样子,完全不像刚失去堂妹的人。
大脑一时没能转换过来,我歪了歪头。在我身旁,绫城像是自言自语般低语。
「就是确认案发时你不在现场的证明。要确认受害者死亡时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当然,也包括提交证据。」
「是的。」
芳川警部补对众人说完,坐在位置上的静子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小姐,请您原谅。」
「嗯,我知道。但没有其他像线索的东西了,我认为应该先调查这个。」
「虽然还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或许有办法从外侧把绳子系在门上。门上有能让绳子穿过的格子窗,我猜想一定用了某种物理『机关』。」
「您对这个零件有印象吗?」
大厅里有七个人。御坂鹬乃手肘撑在桌子上,一脸憔悴地抱着头。而她的丈夫宽司先生则显得坐立不安,一边吞吐着烟圈,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两人的儿子御坂群平坐在座位上,双臂交抱,脸上看不出情绪,一直沉默着。
黑江见到我这样,一言不发地屈身蹲下。然后伸出手臂环住我的背,轻轻抱住了我。受到安慰,反而更想哭泣。当我咬紧牙关强忍时,黑江在我耳边低语。
芳川的语气太过公事公办,在场所有人似乎都花了一点时间,才消化掉这令人震惊的内容。
「那就在这里说。」
不过对静子小姐而言,折上燕不止是堂妹,更是情敌。此刻她心中的情绪,或许并非哀痛,而是别的什么。
从昨夜起就一直穿着同样的衣服,我告诉大厅里的众人「我去换件衣服」,便独自离开了大厅。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房门的瞬间,我直接瘫倒在了原地。
在大学校园里,沐浴着树缝间的阳光并肩漫步;放学后,一起跑上帝都的街头;黄昏的礼堂中,促膝交谈。
「啊,」黑江仿佛想起什么,手伸进口袋,「是这个吧。我完全忘了。」
她瞥了一眼我的衣服,说出这样一句温度很低的客套话。面对她异常镇定的举止,我有些错愕。
「我知道。只是回自己房间。」静子小姐厌烦地说,「待在那个房间让人窒息。你也这么觉得吧?」
「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所有那些光景,都被方才见到的燕的身影占据。就像火焰将画作烧尽。胸口深处传来如被灼烧的剧痛,我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持续忍耐。
被点到名,道明寺虽然瞪了芳川一眼,但还是沉默着乖乖服从了。两人走出大厅后,室内僵硬的空气似乎略微缓和了一点。
这时,敲门声响起。未及应答,门已打开。进来的是黑江。我仍瘫坐在地板上,仰头望向她。我这张哭花的脸,现在一定非常狼狈吧。
我语塞了。被问到痛处就难办了。现场我也查看过,通道和『槛神之间』都没有那种机关的痕迹。
就在这时,记忆的丝线忽然触碰到了什么。是关于事件发生前,掉在『槛神之间』的东西。
「三个,是指?」
「嗯……谢谢你,黑江。」
我用双掌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哭泣是之后的事。我必须去做我该做的事。
面对我唐突的提问,御坂群平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在他回答之前,坐在旁边的御坂鹬乃先有了反应。
面对黑江的询问,我点了点头。
这是无论谁说什么我都确信的事。事实上,关于那件事,我掌握着只有我才知道的确证。
我擦拭眼角站起身。看着我这样,黑江的嘴角似乎放松了些。
对我的提议,黑江显得犹豫。我也理解她的心情。如果这零件与那个密室的构建有关,就意味着其主人正是构建密室的始作俑者——也就是杀害常子女士的凶手。
「可、可是啊,警官先生……」
「接下来,我们将按顺序逐一进行情况询问。叫到名字的人请到会客室来。需要确认各位的不在场证明。」
确实,当时在我们到访前,那个房间里应该有两人。道明寺镜介先生与御坂群平先生。既然如此,失主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位。
「不知道,这种破铜烂铁。」
「折上常子和折上燕是被某个人杀害的。」我像在对自己确认这个事实般说道,「首先必须就这些给出三个答案。」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对我明显的不信任,我看得一清二楚。但我没有退缩。
我用平静的语调回答,御坂鹬乃却烦躁地皱起了眉。
「也就是『谁』、『为什么』、『怎么做到』。」
「说不定,这会成为什么线索……」
「——看来,根源比想象中埋得还要深。」
听到这个称呼,芳川狠狠地瞪了宽司一眼。宽司咽了口口水,把话吞了回去,改口道。
「Fine……?」
道明寺想扑上去揪住芳川的衣领,被大寺和宽司分别抓住双臂制止了。一向温和的道明寺突然如此大变,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不过,未婚妻被杀,或许任谁都无法保持冷静吧。
而且——大概,我也是。
「是谁……到底是谁杀了燕小姐……!」
呜咽的根源被那记耳光打散,悲哀被混乱覆盖过去。我稍迟才意识到,这正是黑江的目的。
「是的,有些事情想请教他。」
「但捡到这个零件是在事件发生前几小时。」
「你现在要回大厅吗?那不好意思,轮到我时能来房间叫我吗?」
芳川的话,清楚地表明警方在怀疑现场的人。御坂夫妇的困惑显而易见。
正因如此才有追究的意义。这就是我的想法与决心。
「小姐,您该不会打算对每个人都问同样的问题吧?」
「这样啊。在海外,你刚才的举动被叫做这个。」绫城嘴角浮起一抹无畏的笑,「叫 Fine Play。」
「总之,先去问问掉落这东西的本人,这究竟是做什么的工具吧。」
黑江取出的是一个钉子形状的金属零件。这是在事件前,由燕带领参观『槛神之间』时捡到的东西。
之后,我们被集中到了大厅。听到警方告知的燕的死亡推定时间,我咬紧了嘴唇。仿佛再次被无情地提醒,燕真的已经死了。
我对着正要上楼的静子小姐,不自觉地出声叫住了她。
前往大厅途中,在走廊偶然碰见静子小姐。
回过神来,滂沱的泪水已经濡湿了脸颊。我哽咽着,想念着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道明寺先生现在正接受芳川警部补的调查询问。那么,该去问问群平先生。我匆忙换好衣服,紧握金属零件,带着黑江走出房间。
「为了以防万一。」
「小姐真的认为常子夫人的死也是他杀吗?」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适可而止吧!」御坂鹬乃提高了声音,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我儿子刚失去未婚妻,正伤心呢!你连这份心情都不能体谅吗!」
「——伤心的,是您才对吧?」
我弯下腰凑近,笔直地望进御坂鹬乃的眼睛。
「因为政治联姻的算盘落空了。难道不是吗?」
我自认为压制住了愤怒,但从我眼中映出的御坂鹬乃脸上,却能窥见恐惧与动摇。然而,她像是拼尽了最后一点矜持,开口反驳。
「我、我只是为了妹妹和侄女的死感到心痛而已。你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懂什么……」
「燕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强硬而尖锐。「就算这样,您还说您的伤心胜过我,是不是有点太以自我为中心了?」
就在御坂鹬乃把话咽了回去、移开视线的那一刻。坐在旁边的御坂群平缓缓站了起来。
「——我明白了,龙尾院小姐。」他第一次开口,声音响起,「会客室警察正在使用,请到我房间谈吧。」
那与他外表不符的精悍嗓音,让我略微愣了一下。御坂鹬乃用责备的目光,仰头看着这样的御坂群平。
「群平,你干什么……」
但御坂群平只是瞥了母亲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大厅。我和黑江也跟了上去。
我们穿过走廊,被请进了紧挨玄关大厅的御坂群平的房间。这是我第一次进这个房间。构造和我的房间几乎一样,只摆着写字台和床,十分简朴。地板中央,正如昨天燕告诉我的那样,刻着一个「下」字。
「请坐。」
在御坂群平的催促下,我和黑江并排在床沿坐下。确认我们坐好后,他在窗边写字台的椅子上落了座。
「那么,您想问什么?」
他坐正身子反问,眼中看不出感情的色彩。至少感觉不到丝毫的动摇。
我一边紧握着那个铁制零件,一边先从另一个角度试着提问。
「首先请让我确认一下。群平先生,您自己对和折上燕的婚事,是怎么看的?」
「怎么看的,是指?」
「是的,看来这是一个精心制作的仿制品。金属的含量比例不一样。应该是纯度低的铅里掺了别的东西。你看,光的反射稍微有些暗淡。」
「其实,是在雅近先生书房的地板上捡到的。」
「……抱歉,我解释这种事情有点不在行。经常因为说得不够清楚,引起很多误解。」
听到这个回答,我有些脱力地叹了口气。事实上,这个圆锥形的铅块上连一个孔都找不到。果然,认为这是构筑地下密室的道具的想法,似乎太牵强了。
『折上重工』应该是燕的父亲、折上雅近经营的军工企业。可是,群平为什么会关心这个?
「折上重工只负责『折上火药』。更重要的是,『弥勒院信管』从制造到弹头组装都由军方管理,其零件严禁带出外部。这是一种军事机密。就算是雅近先生,恐怕也不会被允许。」
然而对于我这个问题,他却摇了摇头。
谈论此事的群平表情鲜活,和之前那副阴沉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眼中充满活力,嘴角上扬,声音带着一股劲头。这恐怕才是他本来的性格。
「铅……龙尾院小姐,请稍等一下。」
说到这里,群平的表情微微蒙上了一层阴影。
带着试探的意思,我信口开河地说了这么一句。如果「折上火药」和那个「弥勒院信管」是成套使用的,那么在发明人折上雅近先生的房间里发现它的一部分,倒也不算特别奇怪。
「是的。我在士官学校读书时,他曾好几次作为技术部的讲师来校授课。当时听到他讲授的理论,我非常震撼。我原本也想将来成为继先生之后的开发者,可是……」
「群平先生,」我不由得问道,「这个叫击针的零件,在引信里是起什么作用的?」
「既然您是陆军士官学校出身,」我问道,「那您和道明寺先生以前就认识吗?」
我回想起当时道明寺的样子。
这时,他才第一次,嘴角稍微放松了一点。
如果是这样……意味着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用处吗?」
「……那么,您认为大逆事件的执行犯们,实际上并没有得到『折上火药』吗?」
「比起军人,更接近研究者。」
「不,来到这座槛神馆后,我才第一次见到他。道明寺在校期间,我已经离开士官学校了。何况我出身技术部,他是青年军官,我们所在的世界完全不同。」
「说是假货,但功能和真品完全一样。总之,我觉得这不像是从军方带出来的原版『弥勒院信管』的击针。这么一想,说不定这是雅近先生为了研究,自己动手复制的呢。」
「那是我马上要从士官学校毕业的那年,也正是上一次大战中『折上火药』立下大功的那年。我父亲经营的御坂纤维业,是从我曾祖父那一代、幕府末年就延续下来的老牌纤维商。但最近同行竞争非常激烈,特别是那些无法采购到用于出口量产设备的业者,逐渐被淘汰。当时,我家的经营状况极其混乱。」
「不知道。那样子就像是不小心把真心话写在脸上了。虽然他立刻就装作没事一样,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皱眉?」我也因为这可疑之处而皱起眉,「那是为什么?」
群平先生这么说着,像是被说服了似的点点头。对于折上雅近并未从军部盗窃物品这个事实,他看起来隐约感到了一丝安心。想必他极为倾慕折上雅近这个人吧。
「哎?它的原理是炮弹着弹的同时,这个击针撞击雷管,点燃起爆药……」
「哎,也就是说,这是假货?」
我立刻在脑子里盘算。不用说,这是在地下「槛神之间」捡到的,而且就在群平先生和道明寺先生见面之后。我本以为失主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但他这样问,难道不是他吗?不,也有可能群平先生在装傻。
「具体是指什么?」
「不过……」群平先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有一瞬间,道明寺先生曾露出过不愉快的表情,皱起了眉头。」
「更准确地说,是我对于由自己来继承折上家的家主之位,持肯定、积极的态度。」
「别的用处?嗯……就我所想,应该是没有的。说到底不过是一块铅。如果打个穿线的孔,或许能当钓鱼的铅坠用吧。」
「如果是这个意思,我是持肯定态度的。」
「群平先生,您很尊敬过世的折上雅近先生。」
这个道理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如果是事实,业务停止、乃至企业解体都是有可能的。
「硝基……?」
能把它带出来的人,也就是军方相关人员,这栋馆邸里不就有一个吗?那个有着青年军官头衔的人。
军事机密?那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地下?
御坂群平立刻回答。我稍稍有些意外。
「雅近先生?」群平先生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这不可能。」
御坂宽司连纯金戒指都不得不卖掉,他的妻子鹬乃又对折上家的财产那么执着——想到这里,我终于觉得说得通了。
「那为什么是肯定态度呢?」
「所以,」我接过话头,「群平先生您才想继承『折上重工』?」
「不,和父母无关。这毫无疑问是我自己的意愿。」
「双极子,是指将大小相等、正负相反的一对单极子置于相隔位置的结构。其极化矢量的总和称为力矩。这个值越高,分子间的相互作用就越强,沸点和熔点随之升高,作为溶剂的性质也会改变。」
说到这里,群平垂下了眼睛。
被他这么一反问,我不由得有些吞吞吐吐。
「我好几次就事业转型的方向提出具体建议,可惜父亲是个老派的商人,比起经济合理性,他更看重老字号的地盘意识。这和我的理念相差太远。」
「我只想做成一件事情,那就是让骤然离世的折上雅近先生的伟业延续下去。简单说,就是维持『折上重工』的功能性运转。正因如此,我对与折上燕小姐的婚事才表现得积极。」
——至少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不对,等等。
所以,我变得异常在意那件事。我小心翼翼地,试着抛出了那个问题。
「所以您就被父母叫回去了。」
黑江压低声音叫我,让我回过神来。看来我又陷入沉思了。于是我记起了原本的目的。
「话说回来,群平先生,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嗯,这是引信的击针。」
「双……极子?」
群平点了点头。
「嗯,是指具有极高双极子的化合物的总称。」
「我本来就熟悉机械,大概算是合适的人选。我遵照父亲的指示,从国外采购了棉纱生产的业务机械,彻底改变了以往手纺的做法。不过,公司在出口领域属于后起之秀。老实说,投资能不能收回,前景非常不明朗。」
我像往常一样用手指抵着下巴思考起来。那个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好青年,究竟会因为什么事心烦意乱到皱起眉头呢?是因为群平先生对燕没有好感,却依然希望结婚这件事吗?确实,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或许算是不诚实。
但是,真的只是这样吗?
「那么,道明寺先生怎么回答?」
「……对于常子女士和燕小姐的事,我感到非常遗憾。请别误会,这和我个人的得失无关,纯粹是我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
「听说您二位在地下层的『槛神之间』见过面,当时谈了些什么?」
如今听完这番说明,我个人的印象也大体和道明寺的感受对上了。
问出这个问题,我稍微有些后悔。因为群平先生脸上的表情消失了,眼底隐约渗出了些许不悦。
——他好像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我凝视着他眉间刻下的皱纹。仿佛要从中确认,那不是演技。
「是的,而且不是普通的引信。这是装在那种『弥勒院信管』上的。因为形状很独特,应该不会错。」
「终究只是传闻。」他用缺乏抑扬的语调说。「没有证据,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那真的是事实,早就该闹到登上报纸、引起轩然大波了。那样的话,当时政府就会对折上重工这家企业公开下达某种处分。然而,目前并没有。」
御坂群平的回答,简直像是在大学课堂上学生的应答。我皱起眉,再次提问。
「不对?」
我把那个零件放在手掌上递过去,群平先生瞬间瞪大了眼,飞快地将零件抓了过去。在我们被他敏捷动作惊呆的注视下,他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表情严肃地观察着那个零件。他反复仔细地看了一圈之后,像是确信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
群平微微耸了耸肩。「和龙尾院小姐您的情况一样。道明寺先生把我叫去,问我是不是真心想和燕小姐结婚。所以,我给的回答和刚才完全一致。我是真心的,但这并非出于恋爱感情,而是源于对雅近先生的敬意。而且原则上我会尊重燕小姐的意愿,完全没有拆散他们两位的打算。」
「那个,群平先生您怎么看呢,关于……就是那个左翼分子叛乱,折上重工非法倒卖了火药给他们的传闻?」
御坂群平毫不掩饰、清楚地说道。我眨了眨眼。折上家的家主之位?
「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是吗』。」
「什么事?」
「也就是说,您对折上燕抱有好感……?」
我更加搞不懂了,下意识地和坐在旁边的黑江对看了一眼。这时,群平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他有点为难似的皱起眉,抓了抓头。
「——不对。」
「我出身于陆军士官学校的技术部。专业是军事武器开发。本来预定要走兵器研究的道路,但因为父母的意思,中途从士官学校退学,转入了商界。」
「陆军士官学校?咦,那您是军官候补生吗?」
群平像是察觉到我脸上浮现的疑问,点了一下头。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说话的次序,然后开口。
「我想,如果能和折上家联姻成功,就能以那份财产为基础,修正御坂纤维业的经营轨道。此外,我也能从事自己一直想做的事业。我父母的利益和我的利益是一致的。不过,我也理解婚姻并非仅凭这种利害关系就能成立。就我个人而言,最终是打算尊重燕小姐的意愿的。」
群平先生流利地说道。果然一说到兵器,他似乎就变得健谈了。我紧紧盯着他手上那个所谓的引信击针。这时我察觉到群平先生也正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表情严肃,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样子问道。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哎?」
「这是指,体察了双亲想成为华族阶级的意愿吗?」
他说「那种」,我却完全没概念。看到我和黑江不知如何反应,群平先生轻轻清了清嗓子,然后解释道。
就在我准备从群平先生手里拿回击针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呃……意思是,您是持肯定态度,还是否定态度?」
「引信?是炸弹之类上面用的那个?」
「小姐。」
「我并不了解她。要说我内心的想法,我对燕小姐还处在谈不上有没有好感的阶段。虽然我认为她作为女性很美,但并没有因此就产生特殊感情。」
那么,道明寺先生才是这个零件的失主吗?
「但是龙尾院小姐,这个击针您是从哪里……」
「您说是因父母的意思而退学的,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硝基、双极子、分子间,这些词只是空洞地穿过我脑中的网眼。坐在我身旁的黑江,脸上也浮现出惊呆了的表情。
「『折上火药』能在上次海战中取得战果,还有另一个原因。其实,要在实战中使用『折上火药』,必须配备反应极其灵敏的引信。甚至需要那种一碰到海面就会爆炸的超高瞬发性引信。于是,当时的海军军官弥勒院志郎就开发了这种超瞬发引信,通称『弥勒院信管』。它的功绩您也知道,在1904年的战争中,把敌军的战舰全部烧毁,为我国带来了胜利。说『折上火药』和『弥勒院信管』是一套,绝不为过。」
说完,群平先生又开始目不转睛地观察起击针。然后,他像刚才一样,像是确信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
——群平先生只是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
「对我而言,武器开发者折上雅近先生是我崇拜的对象。他开发的『折上火药』,正是那种能推动历史时钟的兵器。虽然运用苦味酸和钝化剂的炸药在国外也有先例,但雅近先生使用了纯度更高的苦味酸,让爆炸威力得到了字面意义的飞跃。这无疑是对硝基化合物的革新性应用。」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高。当时的政府,特别是陆军省那帮人,为了镇压左翼分子的活动已经红了眼。他们以肃清左翼分子为目的,使用了众所周知的『折上火药』这个具体名称,来引导舆论——这才是那起事件的真相吧。」
「也就是说,是冤案?」
但是,对于这个问题,群平先生摇了摇头。
「被处决的左翼分子们是否真的企图颠覆国家,真相我无法判断。只是,我认为至少折上重工直接参与的可能性很低。」
这么说着,群平先生递出了击针。我无言地接了过来。
——那么,为什么这样的东西会存在于这座馆邸里呢?
与「折上火药」成对的「弥勒院信管」的击针仿制品。有了这个,折上重工就能单独制造炸弹。假设折上重工制造了炸弹,并且,进一步假设他们并没有将其非法倒卖给左翼分子。
——那么,炸弹到底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总之,」群平先生告知,「这根击针是容易招致误解的东西。最好不要过于暴露在人前。」
这时,房间里响起了敲门声。我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松,击针掉了下去。立刻接住它的是黑江。黑江飞快地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她便把击针收进了自己衣服的口袋里。正如群平先生所说,如果这真是接近国家机密的东西,或许确实不该轻易示人,应该谨慎处理。
「……请进。」
随着群平先生的回应,走进房间的是道明寺先生。他看到我和黑江,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龙尾院小姐,立花女士,为什么在这里?」
我垂下眼睛,神情认真地回答。
「我正在向群平先生稍微打听一些关于燕小姐的事。」
「这样,啊……」
听到燕的名字,道明寺先生的脸因哀痛而阴沉下来。我立刻转换了话题。
「倒是道明寺先生,你为什么来群平先生的房间?」
「啊,对。我是来叫他的。群平先生,接下来的调查询问好像是您。」
群平先生默默地、轻轻点了下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所有人一起走出房间,目送群平先生沿着走廊离去的背影。之后,我向道明寺先生问道。
「是燕小姐。」他当即回答,「皇天后土为证。但是……」
「什么?」我皱起眉,「请等一下。我记得,道明寺先生和燕小姐不是早就订有婚约吗?即便如此,你还是和别的女性有了关系?」
对于我这个提议,道明寺先生没有反对。
我说不出后面的话。道明寺先生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相互看了看,加快脚步跑上楼梯,冲向千鹤小姐的房间。没敲门就打开门,拉开分隔房间的窗帘进入卧室,眼前是预想之外的光景。
「——那天,我以为自己拥抱的是燕小姐。」
「那个,道明寺先生,你还好吗?」
「也请道明寺先生告诉她吧。就说她不适合成为人生的伴侣。」
说到这里,道明寺先生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但他的眼中,沉淀着清晰的悔恨。
「——千鹤小姐,请你冷静听我说。首先,有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
我的追问不知不觉带上了责难的意味。道明寺先生面色沉痛地点头。
道明寺静静地吸了口气,努力用平和的语气说道。
——所以,至少让这场恋爱持续到最后一刻吧。
「千鹤,你刚才叫我认清自己的身份对吧?不过,这句话该我说才对……」
「……静子小姐,对不起,你能先出去吗?」
接着,千鹤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我的生命所剩无几。
——你只要把我当作燕就好。
燕曾这样说过。或许她早已察觉千鹤与道明寺先生的关系。即便如此,她也未曾加以指责。而我,知晓其中的缘由。痛彻心扉地知晓。
「是的,无论多少次。」千鹤用平静的口吻回答。「就算燕死了,道明寺先生也绝不可能选择你。」
用冰冷的语调说完这句话的瞬间,静子一把将房间的窗帘全部拉开。刺眼的朝阳从窗户射入,瞬间将室内染成一片强烈的、近乎无色的白光。
「我已经……不知道了。我爱的究竟是燕小姐,还是千鹤小姐……」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的眼中却浮现出恍惚的神色。简直……对,简直就像期盼已久似的。
回过神来,千鹤正在嚎啕大哭。她把手贴在道明寺胸前,紧紧攥住他的衣服,仿佛要依偎上去。刚才冷冰冰辱骂静子的样子已荡然无存。看着她情绪如此不稳定,我内心反倒开始有些理解了。
「我……已经只剩下你了……」
他双膝跪在地板上,双手抱住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我不会要求你爱我。
道明寺先生的手猛地抓住阳台栏杆,膝盖随之软了下去。仿佛支撑他的那根支柱骤然断裂。
「我和千鹤之间有过关系。若要说实话,甚至比我和她妹妹燕开始得更早。」
然后,就在我们三人开始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时。
「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稍微睡一会儿,千鹤小姐。」
「那个,有人告诉千鹤小姐了吗,就是那个……」
「这怎么能……」
不在场证明——确认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明。也就是说,是否存在能证明事件发生时本人不在现场的东西或证人。
千鹤和静子的视线同时投向道明寺。被这样注视着的道明寺,表情因痛苦而扭曲。那不像反感或困惑,更像是自责的表情。简直就像在懊悔,是自己造成了眼下这个局面。
——我想,现在千鹤一定恨着我。
那微笑冰冷刺骨,让我背脊一阵发凉。
道明寺先生背对着我们,静静地、只点了一次头。
仅仅这一句话,我便彻底理解了千鹤心中曾激荡的猛烈情感。身旁的黑江也以手掩口,一时失语。
我的视线不由得牢牢定在道明寺先生的脸上。他昨晚和黑江她们一起把虚弱的燕小姐送回房间后,应该还在千鹤小姐的房间里待了一会儿。他的不在场证明应该由千鹤小姐来提供才对——
「我并非要为自己辩解,只是其中有些复杂的隐情。而且,那时的我也太过年轻轻率。」
「大概是因为燕死了,她担心我会把道明寺先生抢走吧。毕竟我们长着一样的脸。呵呵呵,真滑稽。他的命运之人,明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我无言地点点头。比起正面承受失去未婚妻的现实打击,那样或许更能保持精神稳定。
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说,这才是她的本性?
我向黑江瞥了一眼。她表情沉痛,像是领会了我的意图般点了点头。
「道明寺先生,您来得正好。」
然而,对于这个质问,千鹤选择了沉默。她仿佛暗喜般扬起嘴角,眯起眼睛。那姿态仿佛在说,用言语回答都显得多余。
「警察都问了些什么?」
看着她在亲生妹妹——而且是自己的双胞胎姐妹——刚刚离世后竟是这般模样,我一时语塞。至少在昨天交谈时,千鹤还是一位知性而沉着的女性。
——从千鹤小姐的房间方向,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女人怒吼般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道明寺尴尬地目送她离开,然后瞥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透着近似忏悔的神色。这表情足以让我们确信——也就是说,这两人之间,早就存在着隐秘的关系。
「难道说,」我小心地问,「是千鹤小姐假扮成燕,引诱了你?」
「在失去燕小姐的现在,看着这张相同的脸,我竟从千鹤小姐身上感到一丝安慰……这样的自己,我无法相信……为什么,我会……」
这言辞与表情的割裂,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千鹤完全不在意我的反应,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回过头,看到敞开的门边,一位穿着佣人服的女性正困惑地朝屋里张望。我一时竟分不清,那白色丝带究竟是玻璃还是琉璃。看来,我远比自以为的要更加动摇。
「是玻璃。」黑江开口,「千鹤小姐似乎晒到了一点太阳……」
「……我明白。」
混乱妨碍了我进行逻辑思考。滚落在静子脚边的碎玻璃杯,原本大概放在桌子上。从现场情况判断,很像是激动的静子一时失手打碎的。
「不过相比之下……呵呵,静子真是可笑。突然跑到我房间来,开口就求我不要去诱惑道明寺先生。」
——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番话,静子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羞耻,满脸通红,肩膀微微颤抖。千鹤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恐怕,现在的千鹤正处于狂躁抑郁状态。也许是接连失去母亲和妹妹所带来的精神压力所致。无论如何,这都很难说是正常的精神状态。
就在这时,我们身后传来一个拘谨的声音。
接着,我看到了那一幕:千鹤直接暴露在阳光下的双臂,从袖口露出的手腕到上臂,眼见着迅速变得通红肿胀。我虽然知道她怕光,却不知道竟是如此敏感的病。
静子以恶鬼般的表情怒视着千鹤。我几乎能听见她咬紧牙关的声音。那股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殴打千鹤的气势,让我不由自主地踏前一步。
「连在太阳底下都没法好好行走的你,才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道明寺先生……」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保护我……直到最后……」
「……对不起,龙尾院小姐,立花女士。」过了一会儿,道明寺先生缓缓起身,如同低语般说道,「……能让我独自待一会儿吗?」
被道明寺手臂支撑着的千鹤,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但是,静子猛地转身,走向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旁的窗户。她越过肩膀,狠狠地瞪着千鹤。
「我们换个地方。希望两位能对此保密。这……也是为了她的名誉。」
我们默默点头,离开了那里。走回室内时,我无意间回头,看见阳台上道明寺先生的背影,显得异常渺小。望着那身影,昨日燕的话语忽然复苏。
「老实说,我还没有实感。」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所以,我现在尽量去想还留在这里的千鹤小姐的事。」
「——道明寺先生,你爱的是谁?」
确认她睡着后,琉璃和玻璃什么也没问,低头行了一礼便退出房间。我和黑江沉默不语,只是望着道明寺先生伫立在床前的背影。
千鹤立刻举起双臂挡住脸,躲避阳光。与此同时,道明寺也慌忙冲了过去。他一把推开窗边的静子,赶紧重新拉紧了窗帘。
带着新绿气息的风,将道明寺先生的叹息温柔地卷走。面对蹲踞在地的他,我找不到任何可说的话。对燕和千鹤的怜悯,对眼前这名男子的厌恶,以及某种程度的同情,全部纠缠在一起,让我不知该将情绪投向何处。
燕小姐的死讯,这句话终究没能从我口中说出。道明寺先生摇了摇头。
道明寺跑到千鹤身边,像要保护她似的给她披上毛毯。被推开的静子一脸被背叛的茫然,抬头看着两人。道明寺搂着千鹤的肩膀,望向倒在地板上的静子。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带着歉意说道。
「请拿可罗丁和软膏来,再拿些纯净水。」道明寺先生用紧迫的语气吩咐道,「必须让她镇定下来……还有,麻烦你们把这些碎玻璃也清理一下。」
在我的目光注视下,道明寺先生像在为什么事烦恼似的低着头。他的脸过于憔悴,连看着他的我都感到胸口发痛。
「……我们也一起去。」
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道明寺先生,像要确认般问道。
「你,有种再说一遍……!」
静子情绪激动,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们进入房间,她正用充满怨恨的眼神怒视着千鹤,大声吼叫着。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千鹤却异常冷静,冷静到令人毛骨悚然。
室内有两个人。只在床上支起上半身的千鹤小姐,以及在她面前气喘吁吁、瞪视着她的静子小姐。她们脚下,散落着摔碎的玻璃杯碎片。
「命运之人?」静子扭曲着脸,逼近千鹤。「你是说那个人是你?」
「……两位想必已经察觉到了。」
玻璃看着房间里的惨状,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下楼。没过多久,她和琉璃一起拿着药品和清洁工具回来了。琉璃给千鹤喂了药,在她通红肿胀的双臂上涂抹白色软膏时,玻璃则用扫帚清理着地板上的玻璃碎片。千鹤一口气喝完整杯水,似乎平静了些,躺到了床上。不到一分钟,她就发出了熟睡的呼吸声。
他将那支还剩很长的香烟按进旁边的立式烟灰缸。短暂的沉默后,他坦白道。
「刚才在大厅集合之前,大寺先生好像去千鹤小姐的房间传达了。不过,那时她好像在睡觉,所以最终可能还是没告诉她。等会儿,我也去看看。」
道明寺先生所说的「她」,究竟是眼前熟睡的千鹤,还是已然死去的燕,我无法判断。
「出于对自己不忠行为的负罪感,以及对千鹤的同情,我接受了。现在回想,那或许就是一切错误的起点。这已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了。」
「啊,就是对昨晚的行动刨根问底。好像是要确认什么不在场证明。」
他低声自语。
「那个……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冷静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好。然而,我实在坐立难安,不由得说出了这样的话。但是,他勉强收拾好了表情。
「当我发现对方不是燕小姐而是千鹤小姐时,我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并向她深深致歉。而千鹤小姐,对那样的我说了这样的话。」
道明寺先生的坦白,便这样开始。
「嗯,是燕的事吧。」千鹤爽快地回答。「今天早上,这边的静子告诉了我,燕的遗体被发现了。真是令人遗憾。」
这时,千鹤注意到了我们。不,不是「我们」。她的目光只投向了道明寺。那双眼睛妖艳地眯了起来。
我们离开千鹤的房间,穿过走廊,来到阳台。五月的晨风带着清香拂过脸颊。道明寺先生从怀里掏出香烟,叼起一根,用火柴点燃,随后望着庭院的方向吐出一口紫烟。
「这场婚约虽然带有道明寺家与折上家政治联姻的色彩,但最初的契机,是我在华族社交会上对还是女学生的燕小姐一见钟情。即便如此,在过去整整一年里,我却持续背叛着她。我实在太过卑劣。」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静子脸一皱,「哇」地哭了出来,她擦着眼睛,冲出了房间。
「——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燕一定和我一样。没错,她深爱着姐姐千鹤。正因如此,她才会代替姐姐,进入那所对女性而言充满风言风语的大学校。所以,比起愤怒,对姐姐的愧疚之情,一定更占据她的心吧。
只是,这里依然存在一个疑问。既然对姐姐怀有如此深厚的感情,为什么燕还是没有选择退出呢。是因为折上家族的政治考量吗。还是说,就像她对千鹤的感情一样,甚至更胜于此,她也对道明寺先生——。
返回大厅的路上,我突然向黑江提问。
「……那个,黑江,你有爱过哪个男人吗?」
「嗯,有的哦。」
黑江回答得很干脆,我眨了眨眼。
「真的有过?」
「嗯。」
我几乎没听说过黑江在侍奉龙尾院家以前的事。从我出生起,她就在我和姐姐身边了,这对我们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爱上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是什么感觉?」
「这个嘛……」
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答道。
「无论以何种形式,都想要和那个人产生联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无论以何种形式。
这感觉简直和千鹤小姐对道明寺先生怀有的感情如出一辙。
我突然有些在意,试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个,黑江现在还和那个你爱过的人联系着吗?」
但是,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微微放松了嘴角,悲伤地眯起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