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N悻原本是太阳!
《槛神馆双极子杀人事件》 · 南海游 · 2.1万 字
在喧嚣的人群中停下脚步时,我总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特别。仿佛成了一个可以俯瞰并剖析这个忙碌世界的科学家。空气中飘散着蒸汽机车遗留的煤烟气味,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人潮,它们交织出脚步与喧闹声的交响曲。
大正二年四月,帝都车站穹顶状的站房内,到处都满溢着这般奔向未来的巨大能量。不知不觉间,我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今年春天,我刚从华族女学校毕业,正好十七岁。父母接连不断提来的亲事,我一股脑全给回绝了;接着又有人提议让我升入女高师(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家政科去学习新娘之道,我也坚决不答应。在那种沉闷的女校里,她们硬塞给我们的那一套「为人妻、为人母」的口号,我早就受够了。于是,为了争取考入帝国大学校,我跟父母结结实实地大吵了一架,那动静大概是空前绝后了。
父亲自然是强烈反对。你听我说,绚子,大学校原本就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那是男人去的,诸如此类。男人在那儿钻研学问、参悟世间的道理,增长智慧与力量,那是因为上天把守护家族的天命交托给了男人,诸如此类。而你身为女人,另有天命在身,将这天命尽好才是你真正的幸福,诸如此类。这便是父亲的论调,而母亲则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嗯、嗯」,随声附和。
据说,最近像这样要读大学校的千金小姐,会被人瞧不起,背地里叫作「老小姐」。说白了,就是指没人娶、就那么老去的千金小姐。真真是个粗鄙不堪的玩笑。
我搬出这些年从书本里积累的关于国外女性运动的知识来应战,可父亲固执己见,根本听不进去。最后,我觉得这样下去永远不会有结果,索性利利索索地把餐厅的长桌给掀了,这才暂且休战。实际上,是站在我这边的一位叔父出面调停,帮着说服了父亲。
父亲虽然很不情愿,到底还是准了我升学的事,可也提了条件。说是学费他出,但生活费一概不管,身边所有事情都得自己打理。母亲虽然觉得「这也未免太苛刻了」,表示反对,我却挺起胸膛,正面对着他,把这条件一口应了下来。想来,父亲大约是料准了我不出几日就会撑不住,哭着鼻子跑回家吧。
然而,我这人向来周到,早早就已打点好了一切。没错,就是我挤出大颗大颗的眼泪,跑去向叔父哭诉的那档子事。经营着一家贸易公司的叔父见我可怜,便把他在帝都的一处别宅无偿借给了我。何止如此,还答应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来。
去年过世的姐姐,从前常这么说:「只要是在道德与法律的范围内,为了达成目的,不必拘泥于手段。」
若是她还活着,想必也会做出和我现在同样的事吧。在她与我看来,女人的眼泪,是在法律范围之内,而且勉强也算是在道德范围之内的。当然,把餐厅长桌掀翻的那一下,也是一样。
总而言之,我就这么从有家的横滨跑了出来,让深棕色皮靴的后跟清脆地敲着地面,一头闯进了这耀眼夺目的大正二年帝都。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了姐姐的事,心里不由得有些沉。但我随即深深吸了一口这新时代的空气,重新打起了精神。然后,我攥紧了身旁那个大皮箱的提手,朝着这个崭新的时代,大大地迈出了一步。
然而,那股劲头立刻就被泼了冷水。因为车站正前方,站着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人影。
那是个三十过半、身材纤细的女子。她将黑发绾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容貌算不上多出众,可身上那套西式佣人服和那直挺挺站着的姿态,却分明与周围格格不入,招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然而,她本人却仿佛毫不在意,一脸坦然,脊背挺得笔直。她一瞧见我,当即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
「我已恭候多时,绚子小姐。」
「黑江!」她的名字从我嘴里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立花黑江,是我娘家——龙尾院家雇的女佣之一。而且,她也是自幼便一直照看我和姐姐的专属侍从。她总是那副冷静沉着的样子,活像戴着一副铁面具,我几乎从未见过她流露过感伤的情绪。今早她没来送我,我也觉得「唉,是黑江的话,倒也难免」,就这么释然了。
「夫人命我前来,负责照料小姐在帝都的起居。」
黑江用她一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我不禁愣住了。
「照料我?等等。可是,父亲明明说了『身边的事都得自己打理』啊。」
「嗯,我没事。多亏了这位……」
那是个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青年。一头蓬乱的长黑发,用根带子在脑后随便一扎,那副模样,活脱脱是在说「嫌剪头发麻烦,只好扎起来」。瞧着像个勤工俭学的学生,又或是个落魄文人。可他的五官却颇为精悍,正冲我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起初是觉得那卖糖人的眼神不太对。接着又注意到他视线前方那男人的位置,到第三次就大致能确定了,于是便等着那负责扒窃的男人挪到我附近来。我若是贸然动手,只怕会打草惊蛇。」
话音未落,青年已露出无畏的笑容,手探进了那男人的怀里。接着掏出来的,竟是四个钱包。从皮制的,到印着牡丹花纹的棉布钱包,花样还真不少。
「都请等一下。」
「那个……」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尖。「刚才真是多谢您了。我想改日登门道谢,能告诉我您的住址吗?」
「正如您所想。说起来,就是让您当了回诱饵。」
卖糖人气咻咻地反驳。青年却用尖锐的声音说道:
我努力回以一个从容的微笑,决定承他的情。
青年苦笑着,又挠了挠头。
「这个就由我保管了。」
我身高不足五尺,要从人缝里看那艺人表演,实在费劲。我正踮起脚,拼命伸长脖子,站在我前面的一位青年察觉到了,回过头来说道:
「来呀来呀,您瞧好嘞!这可是帝都名产,恰卡拉糖!给孩子吃,提神醒脑;孝敬给老爷子老太太,保您长寿;俊男俏女尝一口,哎哟喂,甜得像那扑向柚子树的猫儿!这恰卡拉糖哪,它就是宽心顺气的灵丹药嘞!」
人群中央,一个留着胡子、穿着由黄红布块拼凑成的官服的男人,正吹着唢呐,同时灵巧地单手耍着两个布袋。他把布袋高高抛起,趁那空当滴溜溜地转上一圈,再合着笛声的节拍稳稳接住,周围便响起一阵骚动和掌声。他一会儿把布袋换到拿唢呐的手上,就这样手忙脚乱地表演着,其间还用那独特的腔调吆喝起来。
「刚才你把布袋高高抛起之前,曾向这个男人使过一次眼色。趁着观众的视线都集中在你身上的当口,这个男人就下手偷钱包。这恐怕就是你们的手法吧。一次两次还说得过去,可要是连续五次以上,那就确凿无疑了。你们俩是一伙的。」
「……你怎么知道的?」
在这片嘈杂声中,青年的声音格外清亮地响起。众人不明所以,停下了动作。
「至少,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我边说着边把目光转过去,可方才那青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帝都的茫茫人海之中了。我四下里张望,也找不见那个有着一头醒目发型的男人。黑江不解地歪了歪头。
「少废话。」
黑江脸色稍霁,朝我伸出手来。
「谁的钱?」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我可清楚得很。您从叔父继仁大人那儿拿了生活费吧?」
「……或者说,这或许就是老师所说的,我的缺点吧。」
「你要是肯说实话,我倒可以放你一马。」
「看,黑江。那不是唐人糖贩吗?现在可真少见了。」
「知道了。」我点了点头。「我也不想让母亲担心,再说,既然是叔父的别宅,两个人住着也不算挤。」
「话虽这么说,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为了庆贺小姐来到帝都,今天我们就稍微奢侈一下,在外面吃顿好的吧。」
「这话听着虽像套话,可我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报上名号的人物。」
周围的人纷纷嚷嚷着,一下子围了上来。那被按着的男人闷哼一声,懊恼地垂下了脑袋。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骂声,全冲着那扒手去了。
「是扒手。您可要多加小心。」
听了这问题,青年一瞬间睁大了眼睛,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随即,他有些忍俊不禁似的歪了歪嘴角,答道:
我顺着她的话把皮箱递了过去,这大约就是我倒霉的开端。黑江当即打开箱子,以迅雷不及掩人耳目之势,一把抽出了我的储蓄存折和印章。那真是眨眼之间的事。事实上,我嘴里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呆愣的「啊」。
「呃,故事,吗?」
一提到姐姐,我便无话可说了。母亲在去年那场海难后憔悴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疼、疼!喂,你干什么!」
「嗯,习惯从整体俯瞰,相对地看待事物。就像读一个故事那样。」
我正想说「这也太蛮横了」,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无情地截住了。
「理所应当的事。小姐您一有钱,不总是成堆地买回那些书和来历不明的外国玩具吗?您的理财能力实在让人信不过。」
「那么——」我终究是忍不住,脱口问道,「就只请教一件事!」
「那真是多谢了。」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完全没有发现。这可真是我人生一大失策。您能不能告诉我,也好让我以后引以为戒?」
「是我的习惯。」
「那您和我换位置,是……」
「您是怎么发现那个扒手的?」
我身后猛然响起一个粗野男人的怒喝。周围的视线齐刷刷地从卖糖人身上移开,转向了声音来处。只见方才那位青年,正抓住一个戴软帽、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的手腕,把他按倒在地。这景象实在不太平,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我撇了撇嘴,不吭声了。说我「不谙世事」实在是多余。况且,我正要去了解世事,这不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您是怎么发现的?」
这便是,我与他的初次相遇。
「信口开河!这算什么证据!」
「啊,那不是我的钱夹吗!」「是我的钱包!」「连我的也在!」
青年对那些状况视而不见,松开垂头丧气的男人,拨开人群准备离去。我不知不觉地追了上去。
「不介意的话,请到我前面来吧。」
「黑江,你去叫辆马车来。」
「一时鬼迷心窍?」青年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您这一时鬼迷心窍,带的货倒是不少啊。」
「啊,不必了,真的不必客气。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正所谓『见义不为,无勇也』嘛。」
「哎呀呀,这事儿可真是万分抱歉。」
「那么,小姐,这皮箱就交给我拿吧。」
「真高兴!这话没准儿是我头一回从您嘴里听到呢!」
青年应声回过头来,脸上浮现出方才那样温和的微笑。
说完这句话,他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寂寥的自嘲。
「您能明白就好。」
那是我一直耿耿于怀的事。
我正觉得满脑袋都是问号,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听我答得这般爽快,黑江反倒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卖糖人大概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这正是所谓「不打自招」了。迎着周围冷冰冰的目光,卖糖人的脸色刷地白了。人群不知何时已围得水泄不通,似乎是为了不让那两人跑掉,已有几人跑向车站那边去喊巡警了。
「啊,这,多谢……」
「为什么……」
连这么点小小的反抗与讽刺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真不愧是黑江。我像要避开她的追问似的移开视线,恰好瞥见了站前广场上热闹的一角。笛声响起的地方,围了一小群人。我指向那里立着的旗帜。
「啊——」我下意识地轻呼出声。那被按倒在地的男人右手里,正攥着本应放在我袖袋里的蛤蟆口钱包。青年用空着的手一把夺过钱包,就那样按着男人,朝我递了过来。
丢下这句话,把黑江的叹息声抛在身后,我便跑了出去。
「那不是玩具,是谜题!智识上的刺激,对钻研学问来说,可是极其重要的——」
「找我有事吗?」
「小姐!」
「把钱交到小姐您手上,您肯定是要乱花的。所以从今天起,小姐您的钱财也归我管。」
「习惯?」
「你、你有什么证据……」
「那边那位,你也是一伙的吧。」
我咬住了嘴唇。叔父大人,您可真是多此一举啊。
黑江若无其事地说着,我一下子火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呃,您问我是怎么发现的……」
「等等,你在做什么?那是我的钱啊。」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投向了正开始收拾家伙什儿的卖糖人。那男人顿时一惊,手从脚边的提包上松开了。
「真、真的?」
「夫人是担心小姐您。」黑江说到这里,神情一黯。「正因为去年兰子小姐的事,夫人才更是挂心。」
就在那卖糖人最后把布袋连同唢呐一起抛向空中,街头表演即将迎来最高潮的时候。
「您在找什么人吗?」
「您没事吧?我正在找马车,就听见吵吵嚷嚷说有扒手。」
青年不像是故作姿态,只是语气平和地这么说。
所谓「唐人糖贩」,指的是身着异国装扮,一边吹奏乐器、跳着滑稽的舞蹈、吆喝着话术,一边售卖糖果的街头商贩。据说从前在帝都随处可见,可如今已几乎绝迹了。我在家乡横滨从未见过,此番也是头一回亲眼目睹。
「嗯。」我点点头。「一个长得像文人的男人。」
我又问了遍和刚才差不多的问题。
「那个!请留步!」
「哎哟哟,小哥,小哥。」那戴软帽的男人痛苦地叫唤起来。「您饶了我吧,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钱包不都还了嘛,您就放了我吧。」
我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黑江已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被她干脆利落地一口回绝,我耷拉下了脑袋。亏我还在来的火车上,费心列好了想在上野仁保町买的书单呢。黑江看着我垂头丧气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
青年往后退了退,让我站到了前排。这下那卖糖人的表演看得一清二楚了。他那滑稽的舞蹈和吆喝,引得众人发出阵阵低笑。或许是因为过时了才显得滑稽,可于我而言,却觉得十分新鲜,不由得看得出神,几乎入了迷。
这是我真心想问的。青年「唔」了一声,手托下巴思索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答道:
「这是夫人的吩咐。夫人说小姐不谙世事,让我暂且照看着您。」
「这话该我说才是。」青年不耐烦地说。「把这位小姐的钱包还回去。」
我本梦想着离开家,过上自由自在的独居生活,可如今看来是没办法了。再说,若是有黑江替我打理家务,我也能专心于学业。只要忍耐着她那唠叨劲儿便是。
母亲总叮嘱我,在帝都对男人可要万分小心。说是正当年的姑娘,但凡显出一丁点儿软弱可欺的样子来,那些个没规矩的男人立刻就会贴上来。所以,大正少女无论何时都得保持从容,意志坚定,这至关重要。不过,我对自己的剑术和剃刀功夫还算有些自信,又跟那些出入横滨港的女船员们学过些异国的护身术,自认不至于输给那些个无赖。
「是继仁大人亲自跟夫人说的。大约是看不得夫人忧心忡忡的样子吧。顺带一提,我是从夫人那儿听说的。」
并且,比我此刻所想的要早得多,我便会与那个青年——绫城创志,再次相遇。
如今想来,或许从那一刻起,他所说的那个「故事」,便已经开始了。
我想事先声明。
这是一个关于我——龙尾院绚子,与绫城创志一同被卷入的事件——那起发生在谜团密布、仿佛诅咒缠身的「槛神馆」中的,骇人怪奇事件的故事。
*
帝国大学校广阔的校园,过了一个月也就慢慢习惯了。那天,我也一样,肩上挎着麻布包,沿着最近的路往目的地走。讲堂前的广场上,总是聚着些穿着「蛮壳」风格学生服的男生,我这一身绔装走在其中,分外扎眼。所以我总是稍微绕点路,沿着池边的小径走。
绕到英文科研究楼的后面,我找到了一楼右边数第四个窗户。五月的风轻拂着,窗帘的下摆像是渴望着什么似的,悠悠地向窗外探出身去。看来他今天在。
「老师。」
我把脸凑近开着的窗户,打了声招呼。室内,一位年近五十、穿着鼠灰色亚麻西服的男性,正伏在桌前写着什么。他蓄着胡须的脸转向我,响起大提琴般温和的声音。
「哟,龙尾院君。今天也来了啊。」
「可以进来吗?」
我指了指窗框,老师苦笑着点了点头。我转过身,轻巧地翻过窗框,像跳起来似的进到屋里。然后拂了拂绔摆,端正了姿势。
「偶尔也走正门进来嘛。」
他——秋口枕流老师笑道。
秋口老师是在英文科执教的教授,同时也是位仍在报纸上连载作品的现役小说家。并且,他也是我来到这所大学校最大的原因。
「像我这种大正少女在英文科楼里走来走去,也太引人注目了嘛。那些穿『蛮壳』的男生太多了。」
「大正少女啊……」秋口老师仔细打量着我这一身打扮,划了根火柴,点燃了烟斗。「就在前几年,还从没见过穿绔裤配皮靴的呢。时间过得可真快。」
「最近这叫『海老茶式部』*1呢。横滨那边也很流行的。」我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抽出一叠稿纸。「比起那个,这是我新写好的。能请您指教一下吗?」
注1:明治至大正时期对身着海老茶色(带紫的暗红色)女绔的女学生的称呼,化用《源氏物语》作者紫式部之名,兼具戏谑与敬意,后成为日本女学生毕业典礼着装的经典风格。​
「又写了啊。你这速度可真够快的。行,我下午也没课,到明天之前会看完的。」
秋口老师爽快地应下了,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递过去的,是我自己写的小说稿。
「是的。」
「在九州那边,有处叫『绫城』的城址。它的别名,就叫『龙尾城』。也就是说,我们的名字,本质上指的是同一个东西。」
「只是碰巧买到了没掺别的米而已。」
「不,你并不清楚。若是真有那觉悟,此刻就该把你的新作带到这里来。」
目光相遇,我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先移开视线的却是那青年。他的举动中,似乎透着一种「现在可不是理会你的时候」的紧迫感。
我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青年抬起头,茫然地重复道。
「然而,终究必须在模仿的尽头,找到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明白吗?」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生气或许也有肚子饿的缘故。难得天气这么好,换个心情,今天就在长椅上吃午饭吧。我一边想着,一边寻找空着的长椅,然后眉头又皱了起来。
「多谢,好久没吃到白米饭了。你家境挺富裕的啊。」
「也可以这么说。」秋口老师苦笑了一下。「不过,这大概也归因于你还年轻吧。不必想得那么严重。你的潜力还是很大的。」
「嗯,因为读音很像嘛。绫城创志,和御伽草子。」
「有两年了吧。你回国了啊。」
「……您是说,傲慢吗?」
「是吗……」
秋口老师神情肃穆地说完,从怀里取出钱夹,抽出几张十元钞票递了过去。
「某位作家?」
「这算是Declaration吗?」
「什——」堵在嗓子眼的话,终于从我嘴里蹦了出来。「么啊!那个无礼的家伙!」
他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竟有些寂寞,又有些欣喜。
秋口老师目光落在稿纸上,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我有些紧张起来。
被唤作绫城的男子,像是要打断老师的话似的说道。紧接着,他潜藏于表情中的愤怒,化作尖锐的言辞迸发出来。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瞧见他这副模样,我心中的怒气竟慢慢地消散了。
「是从秋口老师那儿听来我名字的吧?你是老师的学生?」
「龙尾院?」他似乎有些惊讶。「……呵,这可真是奇妙的缘分。」
「别说什么总有一天,现在就拿来给我看。你若是真心想让我心服口服的话。」
秋口老师罕见地露出真真切切惊讶的表情,说道。
青年张开嘴想要反驳,却没能说出话来。秋口老师看着他这副样子,这才终于恢复了往常温和的神情。
向秋口老师道别后,我离开房间,独自走在树影斑驳的池边小径上。明明是五月里宜人的天气,可我心中,对方才那无礼青年的愤懑却迟迟未消。我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究竟有何过节,可那个青年的态度,对老师也未免太过分了。
「你的下一部作品,就是检验这两年漂泊是否全然白费的试金石了。尤其是在小说这个领域,我既不会忖度,也不会留情。你说要让我心服口服,就等同于要与我的批评之刃正面交锋。你可有这份觉悟?」
「具体的批改意见,等我明天读完你的稿子再说吧。对了,你饿不饿?」
「是的。我从小就一直在读,大概是受了很深的影响。」
他这么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瞧他那副憔悴样,我反倒有些无语了。
「——I couldn't forgive you.」(我无法原谅你)
「大约一个月前回来的。母亲过世了,这一个月都待在老家。昨天才回的帝都。」
——究竟还要走多远,我的精神才能真正获得自由呢?
不知为何,老师这时忽然望向窗外,眼神悠远。
「这样啊。该怎么说才好……请节哀。」
「是吗。」
这个问题让我一时语塞。严格说来,我并不是秋口老师课上的学生,更像是那种不请自来的弟子。不过要细说缘由就太长了,我便先点了点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师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明白。」
我正要婉拒,就在这时——
「——听着真像御伽草子*2呢。你的名字。」
只要是在道德与法律的范围内,为了达成目的,不必拘泥于手段。基于这一信条,我为了向秋口枕流这位人物请教,才来到了这所大学校。可以说,这是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于我这般近乎硬闯上门来的架势,秋口老师却也欣然接纳了我。或许是他觉得,有志成为作家的女性,实属罕见吧。
「既然消沉成这样,当初就不该对老师说那些大话嘛。」
「归因于年轻」——这种说法,让我觉得他似乎在暗示除此之外的原因。而那也正是我自己有所察觉的事。
青年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了。秋口老师又紧逼一步。
「这次我一定会让您心服口服。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您这件事。」
秋口老师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青年的脸却一瞬间痛苦地扭曲了,然后连声招呼也不打,便离开了房间。我目送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呆住了。那男人究竟是谁?是秋口老师的学生吗?可那态度也太无礼了,对老师也太失礼了。这些念头在我脑中转来转去,我渐渐有些恼了。
秋口老师神色和缓,语气中带着怀念。可与之相反,青年的脸上却紧绷着。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一种更为主动的情绪……硬要说的话,在我看来,那像是愤怒。青年像是要压住这股情绪似的,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板的语调说道:
「那我也得拿出诚意来回应了。」
「哈哈,我可没那份精神。」
被唤作绫城的青年,微微点头致意。我正暗自纳闷他是何人,青年的视线便停在了我身上。一瞬间,他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细微的惊讶。
「万事万物,皆从模仿开始。」
「是。」
「多谢您的好意,可……」
「……您该不会是在追求我吧?」
老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答道。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我不清楚。但此刻,他们过去的关系显然已经彻底破裂了,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
「那个,是有什么地方写得不好吗?」
「时间如梭啊。若是以往的他,恐怕会说『can't』,而不是『couldn't』吧——」
「方便的话,我请你吃午饭吧。最近我常去一家西餐馆,总请学生们去那儿吃。」
门突然被推开了,连声敲门都没有。我和老师的目光,一齐投向不速之客。站在那里的是个青年。
「……御伽草子?」
「发音很地道啊。」老师像是颇为赞许地说道。「看来是段不错的经历。」
方才那青年正垂着头,坐在池边的长椅上。我耸起肩,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想要找他理论。可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瞧着又让人有些于心不忍起来。想来,他自己大约也在为方才那番话说得太重而后悔吧。
「绫城君……」
富裕那是过去式了,我个人的钱包可是寒酸得很。这白米也是黑江给准备的。
「你是……」
我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正午。
「他以前是我的学生,叫绫城创志。这两年好像是去了国外。我听到些风声,说他拜在某位作家门下学艺了。」
「——好久不见,秋口老师。」
我不由得咬住了嘴唇。
说起来,听老师说,这个人去了国外两年呢。
「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霎时间,秋口老师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双眼锐利地眯了起来。
「那个,您……绫城先生,我听秋口老师说,您拜在一位外国作家门下?」
注2:御伽草子是日本室町时代(1336-1573)至江户初期(1603 年后) 流行的短篇通俗叙事文学的总称。多为民间传说、童话、怪谈类故事,相当于日式古典童话/民间故事。​​​​​
大约二十出头。乱蓬蓬的黑发,活像刚被胡乱剪过一通似的,简直像个鸟窝。他一手拿着外套,身上穿的棉布衬衫也是全黑的,瞧着似乎穿得很旧了,那副破旧样子,若让黑江见了,必定会皱起眉头。然而,他的面容却颇为精悍,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坚定意志般的光芒。
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可我摇了摇头,让自己冷静些。黑江常叮嘱我,帝都的男人要是用「命运」「缘分」这类词来套近乎,可要当心。我投去怀疑的目光。
「另外,你的文章,多少有些过于刻意卖弄之嫌。那种『懂的人自会懂』的态度,若是过了头,可是会让读者厌烦的。」
秋口老师语气平静,言辞却沉重。青年闻言,表情瞬间紧绷起来。可以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口唾沫。
「说句真心话,我对你的下一部作品,可是相当期待的。」
「你喜欢福雷斯特的作品啊。」老师哗哗地翻着稿纸说道。「确实,有几处文风还挺像的。」
「老师,我不是来叙旧的。」
「这国家的米真是好吃。」他恋恋不舍地舔着指尖沾着的米粒答道。「外国的米可难吃了,根本没法下咽。」
「说起来,龙尾院君,说不定你和他会很投缘呢。」
我眉间不自觉地拧出个疙瘩。我可完全不觉得。
「哎?」
然而,青年只是瞥了一眼那叠钞票,并没有要接的意思。过了一会儿,老师轻轻叹了口气,把钱收了回去,又努力用明快的语气换了话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无力地笑了笑:「原来如此。」那笑容里,方才的敌意什么的,已是丝毫不见。瞧着他这般毫无锋芒的表情,我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这般激昂,老师却不为所动,深深地靠进椅背,吐出烟斗里的紫烟。
「这点我承认。」青年这回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我看到了在这个国家绝不会诞生的小说形态。总有一天,也会让老师过目的。」
我眨了眨眼,更加无语了。实在是看不下去,我从包里拿出一个黑江做的饭团递了过去。他高兴地接过来,真的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我也在旁坐下,吃自己的那份。今天的馅是油菜腌的咸菜。
秋口老师是位相当的美食家,而且胃口极好。能让他常去的西餐馆,想必是相当美味的。这邀请诱人得几乎让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可我的包里,还放着黑江给我做的便当。
「嗯?啊,不是,我不是消沉。我只是……」说到这里,他的肚子咕噜噜地发出一阵巨响。「我从昨天起就一直没吃东西,有点头晕而已。」
「那么,国外的生活怎么样?我年轻时候也在国外待过几年,是段非常宝贵的经历。你……」
「缘分?」
没错——我的目标,就是成为一名小说家。
「……Guess so.」(我知道)
「嗯。」
「这么给实在失礼,这是奠仪。」
也就是说,关于身为华族阶级所沾染的那种,无意识的傲慢。
不知不觉间,我最初对这位绫城创志所抱有的敌意,已化作了纯粹的兴趣。他身上有种奇妙的、谜一般的气息,撩拨着我的好奇心。
「是啊。我几乎是硬闯出国去拜师的,不过她倒是很爽快地收了我这个弟子。大概是因为东洋人比较少见吧。」
我不禁莞尔,这模样简直就像我对秋口老师那样。随后,我注意到他口中的「她」这个称呼,心里有些在意。
「那位作家,是女性吗?」
对于我的问题,绫城先生并未故作姿态,很自然地答道:
「啊——是位叫福雷斯特的作家。你知道吗?」
这个名字,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在我脑中炸响。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站起身来,放在膝盖上的饭团差点掉到地上。
「哎哟,危险。」绫城先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快掉下去的饭团。「这个饭团也能给我吗?」
可他的话,我根本没听进去。
「福雷斯特?」我像是要确认般重复道。「是B·福雷斯特吗?那位女作家?被称为『旅行的贵妇人』的那位?」
我逼上前去,绫城先生有些退缩地点点头。
「啊,是啊。不过说什么贵妇人啊,她都六十多岁的老太婆了。要是把她当老人家看待,她会大发雷霆的。」
「诶、诶,那绫城先生,您见过真正的福雷斯特吗?」
「何止是见过。」他挠挠头。「我可是当了那个人两年的弟子呢。说起来,我还曾在福雷斯特夫妇家里住过。」
我头晕目眩。嫉妒得简直要发晕。
B·福雷斯特,是我自幼便一直热爱的女作家。她一边在广阔的大陆旅行,一边持续创作小说的事迹非常有名,作品里也有很多游记。
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华族宅邸里,我总是废寝忘食地读着她的书。每翻开一页,我都感觉有自由的风从中吹来。我也想这样,凭自己的意志,自由自在地活在这个时代——我发自内心地这样想。
也就是说,福雷斯特这位作家,正是让我对小说家这一职业心生憧憬的契机。
从那一刻起,我便开始连珠炮般地向绫城先生发问。真正的福雷斯特是个怎样的人?有没有亲眼见过她写作的样子?书房是什么样的房间?喜欢吃什么?听音乐吗?等等等等。绫城先生虽然被我这一连串的问题逼得有些狼狈,却还是一一作答了。
注10:明治政府设立的贵族阶层,包含旧公卿、大名、维新功臣、以及升格上来的旗本家族。​​​​​
「老家在横滨,那边棒球很盛行。小时候,我们常拿父亲带回来的球和手套玩投接球。总是较着劲,比赛谁投的球更快。父亲总是叹气,说我们该更像女孩子一点。」
听罢,我立刻冲进车站的自动电话室,催着接线员给我接折上家。一个像是佣人的男人接了电话,我让他赶紧叫燕来听。听到她「喂」的一声的瞬间,我便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是西欧的词语,意思是『高贵的义务』。也就是说,身份高贵之人,有着与之相应的、必须履行的社会责任和义务。你看,就是这个。」
听了她的话,我不禁深深地反省起来。
说出来之后,仿佛再次被现实所刺痛,胸口深处泛起寒意。我像要掩饰悲伤似的,皱起眉头,做出一个笑容。燕的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再跟你聊下去,天都要黑了。」
「那只是一方面啦。」
燕接连缺了两天课,我放心不下,便去了她仙驮木的住处。据房东说,燕的父亲三天前突然去世了。她如今似乎是回郊外的折上本家,处理丧事去了。
「救过我?」
「不,是事故。她出国旅行时,搭乘的客轮撞上了冰山,就那么沉入海里了。」
——下次见到绫城先生,一定要先开口道歉。
「……在那之前,我可是救过你的。」
「姐姐一直很想去上学,可她有日光过敏症,几乎出不了门。」
如同绢花般精致的美少女——这便是一个月前,初见折上燕时的第一印象。她生着一副天真无邪的面容,一头漂亮的黑发在肩头剪得整整齐齐,身着绔装,搭配立领的纯白衬衫与靛蓝色羽织,笑起来时会用袖子优雅地掩住嘴角。她想必无论如何也不会像我这般,去掀翻餐厅的长桌吧。活脱脱是位深闺千金,事实上,她也的确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企业——折上重工的千金小姐。顺便一提,折上家因其经济功绩被赐予男爵爵位,属于勋功华族。
「私人的原因?」
注9:江户时代德川幕府的直属武士,俸禄不足一万石,但拥有直接觐见将军的资格。明治维新后,部分上层旗本被编入华族。​​​​​
「这就是燕你进入大学校的理由吗?」
「我姐姐千鹤,非常聪明。她读的书比我多得多,也比我更有学识。要是没有生病的话,千鹤一定能为这世上的许多事做出贡献的。」
绫城先生仰望着天空,眼中似乎透着悲壮。详情我不清楚,但隐约能感觉到那是段痛苦的回忆。话头就此打住,绫城先生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注4:日本经典概念,指下级推翻上级、以下犯上、逆袭上位。
「……我也有个双胞胎姐姐。」
「是个怎样的姐姐呢?」
「当然,和我长得很像。喜欢讲道理,又不服输。」
我抱起胳膊,陷入沉思。
我目送着绫城先生沿散步道远去的背影,一个疑问忽然浮上心头。
「这……」我皱起眉头。「和华族说的『忠君爱国』有什么不同?」
「所以燕你,是代替姐姐来读大学校的?」
「绚子,你知道Noblesse Oblige吗?」
绫城先生看我认真回忆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气鼓鼓地瞪着他。
「操练过?」
燕轻轻地将她的手,覆在我搁在桌上的手上。
勋功华族*5常被出身公卿*6或大名*7的华族瞧不起,背地里嘲讽为「勋功佬」。可我总觉得,比起那些在大政奉还*8时搬弄歪理、试图保住自己地位的那帮人,凭自己的力量出人头地的他们,反倒要健全得多,也了不起得多。
在大学校就读的女性,实在是凤毛麟角。在部分女性可以就读的高等女学校或华族女学校的学生中,也只有那么极少数——而且,是稍有些与众不同的女性,才会选择升入大学校。毕竟,这个国家首次有女性进入大学校,也不过是两年前的事。人数本就极少,因此,在校内结识的女性之间,自然而然地便会产生一种类似同袍的情谊。
自打一个月前搬到帝都以来,我每天都过得天翻地覆。要安顿新生活,要整理大学校的课程,还要写小说给秋口老师看、接受他的指导,总之,涌入脑子里的信息量是前所未有的。这一个月里新认识的人,两只手的手指都数不过来。
*
「所以,由你来代替她?」
所以,我与折上燕要好起来,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出身的龙尾院家,原本是旗本*9,后来转型为华族*10,至今还珍视着那些早已发霉的古旧价值观。要品行方正,要清贫,要作皇室的屏藩*11,要作良妻贤母——自幼时起,我便总觉得自己仿佛全身都被锁链束缚着。我并非憎恨父母,只是厌恶那宅邸里弥漫的、属于旧时代的气息,厌恶得无法自拔。想来,死去的姐姐,大约也是如此吧。
燕用柔和的语调问道。
「其实,我有兄姐。一个大哥,还有——一对双胞胎姐姐。」
听他这么讽刺,我撇了撇嘴。
龙尾院,君?这称呼简直和秋口老师一模一样。总觉得自己被眼前这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心里很不痛快。我正死死地盯着他,他便像要安抚我似的说道:
「诶?」
我抛出这个问题时,绫城先生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
「……说不定,我们是同类哦。」
看我一脸困惑,绫城先生反而愣住了。
她说着,给我看了她总是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中的一页。她总是这样,遇到喜欢的书中段落,便会这样抄录下来。
​​​​​
燕坦率的目光,让我的心跳加速了。一种怀念之情油然而生,仿佛是在与姐姐交谈一般。
我暗暗下了决心。
注11:意为屏障、护卫。旧华族阶层的核心观念之一:家族应当作为皇室的屏障与忠仆,效忠皇室。
这些话,不由自主地从我嘴里倾泻而出。姐姐死后三个月,年号改为大正,这个国家迎来了新时代。然而,本该在新时代大放异彩的姐姐,却已经不在了。说起这件事,比起悲伤,更多的是不甘。
他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我有些在意起来。
「哎,再多跟我讲讲福雷斯特的事嘛。」
我拉住他的袖子,绫城先生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不过,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啊,龙尾院君。」
「而且,兰子和我不一样,她会说英语,比我聪明得多,比我温柔得多,也比我坚强得多。真的。」
注6:朝廷旧贵族。​​​​​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回住处去了。」
燕微微眯起眼,点了点头,神色间似有些过意不去。
「跟忘了救命恩人比起来,哪个更失礼呢?」
「下次,我把福雷斯特送我的笔记本给你看看吧。上面还有她写的批注呢。」
「这样啊……那个,姐姐是生病吗?」
注7:江户时代各藩藩主。​​​​​
我凝视着燕的脸,过了一会儿,我深吸一口气,坦率地说道:
我心中的愤懑,就这么因他一句话烟消云散了。真是讨厌这么单纯的自己。
你没事吧?我很担心你。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告诉我。我单方面地抛出一连串话后,听筒那边传来燕疲惫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在饭桌上把今天的事说给黑江听。黑江脸上先是浮现出疑惑,接着渐渐变得苍白。
「……嘲笑少女,太失礼了。」
「不过,对我来说,其实也有些私人的原因。」
聊过之后,我觉得绫城先生虽然有些爱讽刺人,却是个非常温和有礼、富有知性的青年。这样的他,怎么会和秋口老师起那样的冲突呢?
剪头发?就那头乱蓬蓬的头发?我抱着胳膊,使劲回忆。可那段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是,大学校我恐怕是没法继续上了。
「诺布……什么?」
至少,从折上燕身上,我闻不到那种气味。她身上有的,是新时代之风的气息。这不仅源于她穿着的新潮,也体现在她的思想之中。
——对不起。
「一年前过世了。」
「诶,真的吗!说好了哦?」
「这样啊。」
「我可是给了你饭团的。真是忘恩负义。」
相识几天后的一个日子,燕这样问我。那是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我们在学生食堂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果不其然,周围挤满了男学生,他们好奇地看着坐在窗边的我们。我能感到,其中既有几道猥琐的视线,也有几道仿佛在说「女人居然也来大学校,成何体统」的、充满敌意的目光。
「我想,区别在于,是守护时代,还是推动时代。」燕认真地立刻答道。「这个国家要求我们履行的义务,是维持秩序、守护社会和谐。当然,我认为这是必要的,也是值得尊敬的。可是,思考如何才能让最大多数人获得最大幸福,并为此改变社会的结构,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高贵的义务』吧。」
「是和福雷斯特一样严厉的人呢。我也被他狠狠地操练过。」
​​​​​
——后天我会先回住处一趟,到时候再细说。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对她的那种亲近感从何而来。双胞胎——这与我,几乎是完全相同的境遇。
听她说,年长四岁的长兄现在国外工作,而双胞胎姐姐则一直住在郊外的本家。燕的姐姐自幼体弱多病,无法正常上学,一直在家休养。
「小姐,那位男性,莫非就是前几天扒手骚动时……」
注3:1868年开始,日本由封建社会一跃成为近代资本主义国家的全面改革运动。
我的姐姐兰子,正是大正的象征,是位自我意识觉醒的新女性。一年前,兰子运用华族阶级的特权,启程去了海外。她用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父母,随政府使节团的海外考察团一同周游。然而,在她乘坐的客轮由西欧驶向大陆的途中,撞上了冰山。约两千名乘客中,有一千五百多人溺亡。我的双胞胎姐姐,便是其中之一。
听我这么问,燕含糊地点了点头,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
注8:1867年德川幕府将政权交还天皇,是明治维新的核心节点;句中指当时死守旧特权、抗拒变革的幕府/旧贵族势力。
大学校的课程结束后,我常和燕一起上街玩。去浅草看歌剧或活动写真,去上野的咖啡馆坐坐,休息日还让她陪我去逛仁保町的书店——这是我的爱好。燕无疑是我至今结识的同龄女性中,思想最为进步、也最为投契的一个。我就这么过了一阵子充实的新生活,可到了五月,燕便不来大学校了。
我在喉咙里低低地吼了一声,闭口不言。绫城先生看着我这样子,又觉得有趣似的笑了起来。
燕说着,像姐姐一般温柔地笑了。我想,让我们变得亲密的契机,便是这次对话了。
「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不就是下克上*4嘛。」
「那可真是一模一样啊。」
「那,她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记得曾在杂志上读到过,他年轻时是跟在福雷斯特先生身边的护卫……」
注5:因明治维新、倒幕立功而被封爵的人(多为下级武士、新政功臣),是靠功绩逆袭的新贵族。​​​​​
「往事不堪回首啊……」
「没那么了不起啦。」燕谦虚道。「折上家不过是在明治维新*3的混乱中,作为政商发迹起来的家族罢了。原本只是东北的乡下财主。」
「难道你忘了?就是大约一个月前的事嘛。嗯,我大概是剪了头发,所以不太好认吧。」
然后,没等我说什么,电话便挂断了。我仿佛脚下裂开了一个深渊,呆呆地放下了听筒。
两天后的傍晚,燕来我住处找我。我借住的叔父别宅,就在大学校附近的油岛天满宫旁边。那是一栋由藩政时代*12的武士宅邸改建的二层楼房,外观是和式,内部却几乎都是西式风格。
​​​​​
注12:指日本江户时代(1603–1868),德川幕府统治、全国由各大名分藩治理的整个时期。
一阵不熟悉的引擎声响起,我和黑江赶忙跑到屋外。只见玄关前停着一辆从未见过的带篷四轮汽车。驾驶座上坐着个同样从未见过的、穿军装的青年,他微微向我们点头致意,我们也不约而同地反射性轻轻低头回礼。
我和黑江正面面相觑,不知来者何人,后座的车门打开了,折上燕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没有穿平时那身时髦装束,而是一袭紫阳花色的付下和服*13。
​​​​​
注13:日本传统和服的一种,格调介于日常小纹和服与正式访问服之间,属于半正式礼服,适合多种社交场合。
「那么,燕小姐。」开车的青年说道。「明天我再来接您。」
「好的,多谢您,道明寺先生。」
燕道了谢,青年也恭敬地低下头,发动汽车离去了。
我莫名其妙地将燕领进会客室,隔着一张桌子,在沙发上坐下。黑江端茶进来之前,我们之间一直沉默着。今天的燕,总让人觉得有些难以开口搭话。直到黑江端了茶来,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让黑江站在身后,抿了一口茶,终于开口问道:
「刚才那位穿军装的司机是谁?看着不像佣人。」
燕闻言,淡淡地笑了笑。
「那位是道明寺镜介先生,现任陆军步兵少尉。」
「军人?」我歪了歪头。「怎么由那样的人来接送?」
「我,下周要和那位先生结婚了。」
我差点被茶水呛到。我一边咳嗽,一边困惑地看着她。燕仿佛察觉到我心中的疑问,静静地说了起来。
「道明寺先生原本就是我的未婚夫。只是,上周父亲突然去世,折上家面临继承人问题。」
「家父去世,如方便请来访,欲知近况……这样啊,鹰雄先生也收到父亲的讣告了呢。」
「大概是『不懂人心』的小说吧。」他自嘲地撇了撇嘴。「以前秋口老师这么说过我。他还说我没有文学才华。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和秋口老师大吵了一架。」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绫城先生您要去吗?去槛神馆。」
绫城先生说着,取出自己的记事本,哗哗地翻着讲了起来。
「这可不太庄重。」
「太不负责任了!」
这说法相当含糊,可我却莫名地觉得,这说法确实很贴切。囚禁神明的馆邸,所以是「槛神馆」。
「B·福雷斯特这位小说家的作品,每次都会设置精巧得超乎读者意料的机关。这一点,想必你也非常清楚吧?」
「那种发霉的东西,早早还回去才好呢!」
我用指尖抵着太阳穴,搜寻着记忆。
「一八八四年,他从帝国大学校工科大学应用化学科毕业,毕业论文是《关于硝基化合物的应用》。毕业后立刻与现任妻子御坂常子结婚。他曾在陆军火药研究所工作,但因父亲真一郎病逝,很快便辞了职。一八八五年,他接受外国企业的资金援助,在兵器制造领域拓展自家产业。然后,在一八八七年,他凭借独创的制法,开发出了『折上火药』。那是一种将苦味酸与钝化剂调配而成的炸药,在上次战争中大显身手。据说当时,雅近年仅二十八岁。」
「没办法呀。绚子你也知道吧,我们家有担任贵族院议员的义务。不然,就只能把爵位还回去了。」
「您可真为朋友着想。」
我也记得这件事。那应该是二十多名活动家因危害国家罪被处决的事件。可是——
「我没事。黑江也说会跟我一起去,不必担心。」
我接过他递来的纸,迅速浏览起来。上面写着「家父去世 如方便请来访 欲知近况」的字样。
折上燕是双胞胎。这个巧合,莫名地让我心神不宁。而且,我的预感一向很准。准到让人厌烦。
「槛神馆碑文的事,我也从鹰雄那里听说了些。据说,先代折上真一郎在那座馆邸里,『囚禁了神明』。先代多亏了那个神明,才积累起万贯家财。」
「对了,你哥哥呢?」我探身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他在国外工作吧?」
「他遇见了正在修习写作的我。」
我想起了昨天燕说的话。据说,家主死后,她的母亲折上常子对那碑文异常执着。燕说,母亲似乎被一种执念所驱使,觉得只要解开碑文,找到财宝,或者说找到那个所谓的「神明」,折上一族便能复兴。燕大约是看不下去母亲这副样子,才来求助于我吧。
「差不多,但也不完全对。在这里,它更接近于『离奇费解、难以解释』的意思。具体来说,大约是『带有诡谲气息的谜团』吧。」
*
「那个,绫城先生,您都写些什么样的小说呢?」
被反问回来,我一时有些语塞。可这是我昨晚反复考虑过的事。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呢。写成『槛神』,读作『Origami』。就算是为了呼应姓氏,也未免有些吓人。」
「我去。明天好像会有派来接我的人。最重要的是,我很担心她……说实话,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囚禁了,神明。
绫城先生像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解释道。
「绚子,我记得你很擅长西洋谜题吧?」
「嗯,我也觉得很遗憾。」
「那还用说,因为我出国前,从没和外国人实际交谈过啊。不过,要是事先有经验的话……」
照片上,是绫城先生和一个青年。那人总让我觉得,气质上和折上燕有些相似。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然而,」绫城先生继续说道。「折上家的上空,开始笼罩起阴云。那是三年前,一九一〇年的事。龙尾院君想必也知道吧?那起为了暗杀天皇而企图制造炸弹的一派被逮捕的事件。世称『大逆事件』。有传闻说,为那一派提供火药的,就是折上重工。」
燕咬了咬嘴唇。她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说道: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大逆事件……」
绫城先生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信笺。
绫城先生得意地竖起一根手指。我总觉得难以理解。而且,他难道打算把这种东西当作素材,写成小说吗?
我努力露出一个坚强的笑容。
我愤愤地说,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咳。回头一看,黑江正用阴沉的目光俯视着我。说起来,我自己也算是半个离家出走来到帝都的。我干咳一声,重新面向燕。
「槛神馆?」
「——这倒有意思了。」
各种线索串联起来,我皱起了眉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摇了摇头。「为什么一定要去国外呢?在国内不行吗?」
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已经热血上头了。
「龙尾院君要去吗?」
「昨天,我收到了鹰雄发来的这样一封电报。」
「怎么说呢,我也说不太清楚……」我垂下眼睛。「也许很荒唐,可这预感,有点像当初那艘船沉没时的感觉,不祥的预感。」
我听得目瞪口呆。
不知不觉间,我皱起了眉头。那封电报里,只字未提鹰雄先生要回国的事。虽说是不欢而散,可毕竟是自己父亲去世了啊。
「为什么?」
「不过,龙尾院君还是一如既往地结识些奇妙的缘分呢。」他有些困扰地笑了笑。「没想到会是折上一族。」
「因为名声不太好听,所以一直没说……鹰雄哥哥,几乎是被断绝关系后出国的。他跟父亲大吵了一架。虽然我给他发了电报报丧,可至今没有回音。说不定,是没送到吧。」
我先是哑然,继而心中对那位折上鹰雄渐渐涌起一股怒火。作为本应继承家业的男子,竟然像离家出走一样,还音讯全无,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我希望你能帮我解开,我家——槛神馆里藏着的暗号之谜。」
「和老师决裂半年后,我去了国外。办了休学,拼死拼活攒够了单程的旅费。哎呀,凭着冲动跑出去是容易,可到了那边,语言上可真吃了不少苦头。托学习的福,读写还算可以,可真要自己开口说、用耳朵听,那可真是难上加难。」
「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在异国他乡,光是同为日本人这一点,便足以让人产生同伴意识了。」
要是那位长兄能回来,事情或许就能圆满解决了。可我这份期待,却被燕带着歉意摇头否定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弧度。
「我想请你帮忙。」
绫城先生嘴里塞着饭团,反问道。我和绫城先生并肩坐在大学校里那张常坐的长椅上。自那以后,因为我们同样爱好小说,我偶尔会像这样和他聊天。他似乎不是退学,而是休学去了国外,如今已经复课了。
「啊,抱歉。一时有些兴奋了。」绫城先生挠了挠头。「不过,这正合我一直在寻找的取材对象。简直是天赐良机。用外语来说,就是Mystery。」
我点点头。这或许,正与我在大学校内,与折上燕的关系如出一辙。
「鹰雄还说过,那个『神明』被安放的地方,就藏在碑文里。虽说不确定那是不是财宝。」
折上一族原本是东北的豪农,据说是在折上燕的祖父——折上真一郎那一代,趁着幕末动乱,作为政商发迹起来的。折上真一郎靠制铁业积累了财富,在帝都郊外购得大片土地,建造了宅邸。那便是折上一族的本家,槛神馆。
「我在那里面,看到了巨大的可能性。看到了在这个国家还未曾诞生的燎原之火的星点。所以,我才会去拜她为师。」
「诶,绫城先生,您知道他们家吗?」
「嗯。」我困惑地点点头。「可是,这怎么了?」
绫城先生担心地看着我的眼睛。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境遇。虽然觉得他是个有些古怪的人,可我也注意到,他在这种地方意外地细心周到。
绫城先生手托下巴,「嗯」了一声。
「你母亲?」
「那么,绫城先生所说的『崭新而鲜烈的文学形式』,具体究竟是什么呢?」
话虽如此,可首先该发电报的对象,不该是自己的血亲吗——我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而是换了个问题。
「他供职的爵士菲勒贸易公司,是家高举反战主义大旗的大企业。」
「侦探小说。」
霎时间,绫城先生眼中闪烁起锐利的光芒。那神情,竟像是喜悦。我皱起眉头。
「是的。」我也一边吃着自己的饭团,一边点头。「听说那座馆邸里,有先代家主留下的铜像和碑文,那是指向先代秘藏宝藏所在地的暗号。」
我眨了眨眼。和秋口老师吵架?那位温和得像画里走出来似的先生,真的会对别人说出那么刻薄的话吗?绫城先生没有理会困惑的我,眯起眼睛,像是陷入了回忆。
「可是,燕,你这样就真的好吗?」
「如你所知,现在西欧各国局势相当紧张。鹰雄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能回来吧。所以他才会给我发来这样的消息。」
「不祥的预感?」
「所以……要退学吗?」
绫城先生从记事本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照片。
我终于按捺不住了。
「绫城先生呢?」
「啊,我也打算去。」他爽快地点了点头。「我要先查点东西再过去,到馆邸可能得晚上了。」
「已故的折上家家主折上雅近,生于一八五九年,自幼便以数学神童闻名。」
说到这里,绫城先生啪地合上了记事本。
「我记得,是『神秘』的意思吧?」
「你没事吧?」
「嗯,就算抛开这种环境因素,我和鹰雄也很投缘。他是我认识的人中,教养最为深厚的人之一。在国外,我们俩还常一起去听爵士乐。」
绫城先生竖起一根手指,仿佛在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燕的眼中,藏着某种迫切的思绪。
「我需要一种能让他对我刮目相看的『崭新而鲜烈的文学形式』。我觉得,这种东西,在这个国家还不存在。」
「不管怎样,正是这起事件,导致当时年仅十八岁的儿子鹰雄与雅近决裂。鹰雄似乎从以前就是个格外认真的人。他要求将一切都公之于众,可雅近为了自保,拒绝了他。鹰雄大失所望,离家出走,远渡海外。然后——」
我不由得问出了这个问题。至今为止,他的小说,我一个字都没读过。
在华族制度中,原则上由父系男子继承家督。若家主没有直系男性子嗣,按惯例会招揽入赘养子,立为新任家主。
「诶,绫城先生,您认识折上鹰雄吗?」
燕说着,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看着她这样,我心中愈发觉得难以忍受。这时,我想起了一件事。
「是啊。」绫城先生仿佛从我表情中读出了我的反驳,点了点头。「也有传闻说,那是陆军省为了牵制当时日渐高涨的社会主义运动而捏造出来的。然而,真相至今仍是个谜。包括折上重工是否牵涉其中。只不过,自那以后,原本关系密切的折上重工与政府之间,似乎便有些隔阂了。」
「母亲她啊,自从父亲去世后,样子就变得有些奇怪……」
他立刻答道,仿佛在说「问得好」。
「罪犯布下阴险歹毒的迷局,而身为侦探的人物,则凭借正义的推理将其揭露。这其中蕴含的畅快与刺激,是那些老掉牙的刀剑武打戏码,或是让人看得蹙眉的自怨自艾故事,永远无法给予的。这才是,时代最前沿的文学形态。」
绫城先生眼中闪着光芒,侃侃而谈。我被他的气势所压倒。
「被称为侦探小说的作品,在这个国家虽然也已有了几部,可与世界上的其他作品相比,还远远不够。所以,我要用这双手,去拨动时代的指针。」
这似乎又是些抽象的空话,我也只能含糊地应和。
「我一直琢磨着,要拿出怎样的作品去给秋口老师看。那座囚禁了神明的『槛神馆』……正巧,是我为新作取材的最佳地点。我有预感。前方,一定沉睡着足以让那个顽固的秋口老师折服的Mystery。」
看他脸上浮现出喜色,我叹了口气。说到底,驱动这个人的原动力,终究是这份扭曲的创作欲吧。
「对了。龙尾院君,我要向你宣告。」
绫城先生满脸自信地宣告道。
「——我啊,要成为这个国家,第一位本格Mystery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