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于污浊了的忧伤之中!
《槛神馆双极子杀人事件》 · 南海游 · 3.1万 字
不久之后,相关人员都被聚集到了大厅。即槛神馆的客人道明寺镜介先生、御坂宽司先生、御坂鹬乃女士、御坂群平先生、御坂静子小姐五人。以及馆邸内的佣人大寺有人先生、玻璃小姐、琉璃小姐三人。再加上我龙尾院绚子与立花黑江两人。共计十人。
芳川警部补与两名身穿制服的巡警也到场了。两名巡警腰佩军刀,以立正不动的姿势侍立在芳川身后。这大概是为了逮捕凶手,由芳川先生调来的吧。
「怎么回事啊,警官先……不对,警部补先生。」宽司先生东张西望地环视室内。「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被问到的芳川警部补,带着几分厌恶咂了一下嘴。这与此前冷静的态度判若两人,宽司先生似乎有些错愕。仔细一看,芳川先生的西装好像还是湿的。看来他并没有带换洗的衣服。这也是让他心情不佳的原因之一吧。
「据说是要揭露真相。」芳川先生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口气说道。「关于从昨晚开始接连发生的一连串事件。」
「真相?」鹬乃女士蹙起眉头。「刚才千鹤小姐自杀,不是已经把一切都弄清楚了吗?那个人就是凶手吧。」
说着,她搂住了坐在身旁的静子小姐的肩膀。
「差不多该放我们走了吧。接二连三的惨剧,儿子和女儿都已经疲惫不堪了。」
静子小姐眼神空洞地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再旁边,群平先生仍是那副阴沉闷声、面无表情的样子坐着。从那副模样里,完全读不出他在想什么。
对面的座位上,道明寺先生胳膊肘撑着桌子,抱着头。他的侧脸憔悴不堪,嘴角正轻轻编织着「够了,为什么」这样微弱的低语。
另一边,如今失去主人的佣人们——大寺先生、玻璃小姐、琉璃小姐三人,在桌子一角并排坐着,茫然无措地注视着众人的交谈。失去折上家人们的悲痛,以及今后自己该何去何从的不安,都清晰地传递出来。
「请各位冷静。」芳川先生清了清嗓子说道。「等一切结束,自然会放各位离开。当然,也可能只是白费工夫,但作为警方,只要存在一丝解决事件的可能性,就不能置之不理。」
「什么嘛,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宽司先生一副无语的样子。「接下来要说明的不是你们吗?」
于是芳川先生又咂了一下嘴。仿佛在说「要是能说早就说了」。他没有回应宽司的指摘,而是从内侧敲了敲大客厅紧闭的门。
「——人都到齐了,赶快开始吧。」
芳川先生低声说完,门缓缓打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位顶着一头鸟窝般乱发、身穿西装的青年。御坂一家齐刷刷地向这位新登场的人物投去狐疑的目光。迎着那些视线,他恭敬地鞠了一躬。
「考虑到在座还有初次见面的各位,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他用平稳的声调说道,「我是绫城创志,帝国大学校二年级学生,也是折上家长子折上鹰雄独一无二的挚友。这次作为他的代理人来到折上家,一直借住在槛神馆。」
「一直借住在这里?」宽司先生歪着头问,「怎么回事?」
「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待在馆邸内。只不过,本馆没有空房间,所以我一直借住在佣人楼里。」
对于这拖长语调的回答,鹬乃女士显得很不耐烦。
「遗体两侧腋下留有被什么东西摩擦过的痕迹,」绫城立刻回答,「恐怕,凶手是把绳索穿过遗体两侧系牢,从二楼窗户吊到外面的。大概——」
「千鹤被杀,是为了杀人灭口。」
我听着这番话,咬紧了嘴唇。本该更早注意到这点的,肯定不是绫城,而是我才对。因为同为双胞胎的我们,从小笔迹就一模一样。
绫城竖起一根手指。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要切入真相般的逼真感。
「利用这个机关,即使当时人在大厅,也能在礼拜堂放火。也就是说,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瓦解了。」
「原来如此,」宽司沉吟道,「也就是说,这是凶手为了强调自杀而耍的花招,最后反倒弄巧成拙了。」
这个危险的词让大寺愕然。与此相对,绫城一边沉重地点头,一边说出了残酷的真相。
「——好了。」
宽司先生像是忍不住般插嘴,但在接触到绫城先生的视线后便畏缩了。
「既然如此,推理就很简单了,」绫城创志立刻回答,「折上燕遇害的时间,远在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的十一点四十分之前。」
「就按字面意思,让一切大白于天下吧。」
「我同意折上燕是他杀这一点,」芳川警部补沉着脸说,「她的死亡推定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而且,根据刚才对道明寺和大寺的询问,可以确认她最后一次被目击存活是在十一点四十分。」
绫城创志竖起一根食指,但紧接着又把那根手指左右摇了摇。
他如同给文章打上句号般低语,环视室内所有人。接着,他的视线停在了我身旁的黑江身上。
对于宽司的这个疑问,大寺回答了。
「——那个人不是折上燕。是折上千鹤。」
「也就是说,折上燕被推测遇害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到十二点之间的这二十分钟,」芳川警部补转向绫城创志问道,「而从那时起,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这种情形下,到底是谁、又是用什么方法杀了她?」
*
「你……你刚才不是说静子不是凶手吗!」
鹬乃女士脸部抽搐着想反驳什么,但话最终没说出口。她懊恼地别过脸,用手托着腮。宽司先生则有些窘迫地缩了缩肩膀。虽然这年轻人的说法也有些随便,但我却感到一丝畅快。
「因为,我以为是警察……」
「只要把这根棉线绑在点燃的香烟上,然后系在礼拜堂屋顶的横梁之类的地方垂下来,就完成了。香烟的无焰燃烧时间大约十五分钟,时间一到,香烟的火星就会烧断棉线,火种落下。当然,落下地点要事先撒好容易燃烧的燃料。馆邸的车库里有汽车,燃料应该不成问题。不过,汽车燃料汽油挥发性太强,所以凶手用的恐怕是引擎机油。毕竟那个味道相当独特。」
他立刻回敬的话语如利刃般,将现场的空气一刀劈开。所有人都被这冲击震得哑口无言。
说到这里,绫城停下动作,翻开自己的记事本,将馆邸的平面图那一页展示给众人。
「……你说什么?」
「哎呀呀,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鹬乃仿佛抓住了对方把柄似的嘲笑绫城创志,「这小鬼连国语都没学好吗?刚才大寺不是说了,已经确认燕小姐活到十一点四十分了吗?」
面对这简短的回答,芳川先生吸了一口气。绫城先生继续说道。
「杀人灭口……?」
直到这时,绫城才低下头,表情阴沉下来。他的眉间刻着显示悔恨的皱纹。
听到这句话,静子又尴尬地低下头。绫城对此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不能断定所有双胞胎都是如此,」绫城创志补充道,「但根据海外的双胞胎研究,笔迹相似的案例似乎占大多数。不过,那也不是说笔迹就能完全一样。所以凶手为了尽量减少遗书伪造败露的风险,才只添上了折上燕的名字。一旦写成长篇大论,能被拿来和本人笔迹比对的文字自然就多了。只不过,这也正好成了我们确信千鹤小姐是共犯的根据。」
「不,没关系。」绫城先生态度温和地说,「请不要客气,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提出。这样我也能进行更容易让各位理解的说明。」
「很敏锐。不愧是芳川警部补。」
面对芳川的话,绫城沉重地点头。
「没错——千鹤小姐是凶手的共犯。在先前的两起案件,也就是杀害折上常子和折上燕的案件里。」
「对。所以接下来的第三起命案,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清算第二起命案留下的破绽。礼拜堂那场火灾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理由只有一个。」
「……我本该更早察觉到的。这方面是我的疏失。千鹤是共犯的可能性,明明早就给出了线索。」
「就是留在折上燕遗体旁边,被害人本人笔迹的遗书啊。」
「——因为遗体的皮肤太干净了。」
用尖锐声音低语的是芳川先生。绫城先生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
「突然冒出来,这人是谁啊。」她的视线转向芳川先生,「这不是明显是可疑人物吗?」
「是从这间书房朝南的窗户吧。正下方是浴室,没有窗户,被人目击的风险也低。之后只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独自外出,扛起遗体穿过树林走到礼拜堂就行了。」
此话一出,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增添了一丝紧张感。沐浴在怀疑与好奇的视线中,青年的嘴角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哈哈,哪会有警察在厨房里随便捏饭团啊。」他好笑地笑了笑,然后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鹬乃女士,「如果能建设性地思考,这种事应该立刻就能明白吧。」
冲击在室内奔窜,所有人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就连群平额头上也浮出了薄薄的汗水。
「对不起,一时没忍住……」
听到这话,鹬乃女士和宽司先生都愣住了。鹬乃女士嘴里漏出像是辩解的低语。
这时插话的是大寺先生。
「可、可是,」宽司提出疑问,「如果穿着能覆盖全身的衣服,不就能防止晒伤了吗?」
说完,绫城先生把双手背在腰后,开始在围坐在座位上的众人身边缓缓踱步。
「鹬乃女士。」他站起身,用沉稳的声音说道,「这位绫城先生确实是鹰雄少爷亲近的朋友,这一点我大寺可以保证。」
迎着芳川警部补锐利的视线,大寺点了点头。道明寺则纹丝不动,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盯着桌角。大寺回答道:
面对绫城的反问,宽司像是被说服了似的哼了一声。
「准确地说,我听说当时静子也不在大厅。」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绫城先生的话。我也静静地侧耳倾听。在让寂静充分浸染整个空间之后,绫城先生开始讲述。
「恕我直言,」他笑眯眯地回答,「今天早上我可是光明正大地在厨房做了饭团。离开厨房时还遇见了御坂夫妇。我当时低下头想打招呼,但两位好像完全没把我放进眼里。」
被点名后虽然略显困惑,黑江还是站起身,拉开了身后大窗户的窗帘,并把窗户开了一道缝。顿时,午间的阳光射入大厅,室内明亮了一个层级。同时,五月清凉的风也悄然吹了进来。
就在这时,我和他对上了视线。我感觉他像是朝我笑了笑,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绫城创志的脚步停了下来。
反驳之后,鹬乃便板着苦瓜脸沉默了。绫城这时不慌不忙地将手伸进自己西服胸前的口袋,掏出了某样东西。
这时我看到坐在旁边的鹬乃女士拉了拉丈夫的衣角。宽司先生显得很尴尬,慌忙辩解。
绫城掏出的东西,是一盒香烟和火柴。他从盒里取出一支烟,接着又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一根细线。
「我从大寺先生那里详细听说了,千鹤小姐的宿疾是被称为色素性干皮症的难病。这是一种因紫外线等导致的皮肤细胞损伤无法修复的疾病,仅仅被阳光照射就会引起类似烧伤的剧烈晒伤。晒伤是活细胞受损引发的现象,死后不会发生。千鹤小姐遗体的脸部和颈部没有那种痕迹。双臂虽然有接近烧伤的晒伤痕迹,但那是静子小姐在千鹤小姐房间拉开窗帘时造成的。」
「很好,谢谢。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些阴暗,不换换空气的话——那么现在,我就向各位讲述在这座槛神馆发生的三起事件的真相。」
能听出芳川一边听着,一边小声「唔」了一声。看来这番话让他想通了。
「那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偷偷摸摸地藏着?」鹬乃女士进一步紧逼,「如果真的鹰雄的代理人,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不就好了吗?」
「但是,」芳川不解地紧皱眉头,「如果真如你所说,被害人是在自己房里被杀,凶手又是怎么把遗体运到礼拜堂的?一楼有我们警察在走动,不可能扛着遗体从正门或后门出去吧。」
「打断你心满意足地发表这番了不起的推理,真是不好意思,」她用冷淡的眼神看向绫城,「你没忘吧?礼拜堂起火的时候,馆邸里所有人可都待在大厅里。除了你一个人。」
「等等,」芳川警部补按着眼角追问,「那场火灾,难道不是为了烧掉刚才提到的、折上千鹤那具没有晒黑的遗体,从而掩盖杀人地点吗?」
「千鹤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今早八点半到九点半,太阳早已升起的时段。如果她生前曾移动到那座礼拜堂,身上必定会留下严重的晒痕。也就是说,千鹤的身体是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断气,之后才被搬进礼拜堂的。」
「或者也可以认为,凶手根本腾不出工夫去伪造整篇遗书。」绫城创志又加了一句,「如果准备时间充裕,从技术上讲,完全可以让千鹤小姐写出一封完美模仿燕小姐笔迹的遗书。但他没这么做——不,是做不到。连同遗体脖颈的指甲抓痕在内,第二起命案处处透着粗糙。隐约能感觉到凶手的焦急。」
「是、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宽司先生清了清嗓子,「先不说燕小姐,毕竟遗体上有反抗痕迹,但常子女士和千鹤小姐是他杀的话,解释不通吧?常子女士的遗体所在的房间是只能从内部形成的密室,而发现千鹤小姐遗体的现场,起火的时候我们所有人可都在这个房间里啊。」
绫城创志说完,开始在重新落座的众人周围缓缓踱步。
「可是,为什么千鹤小姐,非要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呢……被杀之后还要纵火……」
「那么,我们开始说明第二起事件。如前所述,折上燕不是自杀。但实际上,这起事件对凶手来说是一场计划外的杀人。那是多种极其偶然的因素叠加导致的『结果性杀人』。」
「可是,那不是凶手利用被害人在记事本上抄写的、自己喜欢的小说片段,伪装成遗书的吗?」
「首先是大前提。从昨晚到今天发生的这三起事件中,没有一件是自杀。全都是第三者人为制造的。也就是说,这是连环杀人事件。」
「线索?」
结果性杀人。这个本就带着异常色彩的词语,仿佛裹上了一层更深的诡异,滚落在众人围坐的桌子中央。甚至能听见好几个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面对芳川警部补的反问,绫城创志点了点头。
「是、是的,燕小姐和千鹤小姐的字确实非常相似……」
然而,绫城却游刃有余地回以苦笑。
芳川警部补困惑地皱起眉头。其他所有人也因为无法理解绫城创志在说什么而歪着脑袋。这时,鹬乃发出了哄笑。
「一个打算自杀的人,怎么可能还会费心去保护身体?」
绫城的这句话,在室内引起了轻微的骚动。疑心生暗鬼的感觉,仿佛正缓慢地在现场所有人之间爬行。在这片寂静中,大寺带着沉痛的表情低语。
「根据是什么?」
「那是个简单的定时起火装置。用这个就能轻易做出来。」
「是的,我和道明寺少尉一起去了燕小姐的房间。就在离开千鹤小姐房间之后。燕小姐确实在她自己房间的床上睡着了。我们还清楚听到了她的呼吸声,绝不会错。」
「凶手确实有芳川警部补所说的那种意图。但是,最大的目的是要消除残留在千鹤小姐身体上的『某个痕迹』。而这一点——正是第二起事件,即折上燕被杀,以及第一起事件,即折上常子被杀的根本原因所在。」
「关于千鹤小姐,在听到遗体状况的时候,我就确定是他杀了。她实际被杀害的地点不是那座礼拜堂。毫无疑问是在这座馆邸内,推测很可能是在千鹤小姐自己的房间。」
「这、这太荒唐了。」
「焦急?」
「可是,双胞胎连笔迹都会相像吗?」
「请放心。御坂静子小姐不是凶手。」
「再怎么引用喜欢的小说,也不会在末尾写上自己的名字。就算要写名字,也该写引用来源,也就是那本小说的作者名。那种情况下应该是『B·福雷斯特』。然而,那张纸上却清清楚楚写着『折上燕』。是凶手让她写的吧。能留下和燕同样笔迹的那个签名的人,只有身为双胞胎的千鹤。」
理智在说:这太荒唐了,不可能。
「那么,就先从第三起谋杀,折上千鹤小姐的事件开始说起吧。」
「黑江女士,能把那边的蕾丝窗帘拉开,再把窗户稍微打开一点吗?」
「不过,这样只能拿到五十分。」
就在这时,鹬乃像嘲笑般哼了一声。
「呃,女儿静子当时确实不在,但那是有原因的……」
绫城先生干脆地否定道。听到这句话,静子小姐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眸里微微恢复了一丝光彩。
而另一方面,又有种预感在说:或许真有可能。
这两种被劈开的情绪,不久便在大厅里混杂交织,变得浑浊。
「可、可是,」鹬乃像是要对抗这片浑浊般问道,「道明寺和大寺在去燕小姐房间之前,不是刚见过千鹤小姐吗?」
「请看这张馆邸内的平面图,」绫城创志再次展示记事本上画的平面图,「如各位所见,千鹤小姐的房间和常子女士的房间是门对门连通的。而打开常子女士房间的窗户,左手边紧挨着的就是燕小姐的房间。千鹤小姐在两位离开后,立刻移动到了常子女士的房间,再从这扇窗户移动到了燕小姐的房间。当然,是换上了事先藏在房间里的燕小姐的衣服。」
「可、可是,那里是二楼啊?难道她是跳窗过去的?那个体弱多病的千鹤小姐?」
「她用了房间里的那扇风琴折西式屏风。只要把它折叠起来,像桥一样架在两扇窗户之间,就算是体弱多病的千鹤小姐也能爬过去。我听说屏风是橡木做的,强度相当高。而且当时是深夜,也没有千鹤小姐最需要警惕的阳光。」
「……等一下,绫城创志,」芳川警部补用手指按着太阳穴,表情严肃地追问,「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折上燕和折上千鹤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互换身份的?」
「——那是在,发现折上常子女士遗体之前的那一刻。」
第二次冲击席卷了在场的所有人。
「案发时出现在折上常子遗体发现现场的,其实不是折上燕,而是假扮成她的折上千鹤。真实的时间顺序是反的。折上常子的遗体是在昨晚十一点整被发现的。但就在几乎同一时间——不,恰恰就在那之前,折上燕已经遇害了。」
听着这番推理,我独自点了点头。若真如此,这既符合警方判定的折上燕死亡推定时间,也与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没有冲突。一切都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不可逆的时间逻辑之中。
「那、那个,要真是这样的话,」这时,黑江战战兢兢地插话道,「当时,我治疗脚伤的对象是……」
「对,不是燕小姐,而是千鹤小姐。」绫城竖起一根手指,「而且,接受治疗的千鹤小姐假装睡着,等黑江你们离开房间后,就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就像我刚才说明的,从窗户到窗户,经由常子的房间。也就是说,在常子的遗体被发现后,千鹤小姐一直在演一人分饰两角的戏码。」
这真相太过离谱,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超出了理解极限,全都愣住了。但在这一片茫然中,仍有保持冷静、跟得上绫城推理的人。
「——你叫绫城是吧,」群平这时第一次开口,「我有个问题。千鹤小姐为什么有必要假扮成燕小姐呢?」
听到这个问题,绫城像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响指。随后又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失礼了。听到今天最棒的问题,我一下子兴奋起来了。」
绫城清了清嗓,再次环视在场的众人。接着,他停顿了片刻。仿佛是要让所有人都预感到接下来这番话的分量。
「没错,一切的起点,正是第一起事件——折上常子的密室杀人案。那是凶手竭尽智慧构筑的巧妙密室,同时,仿佛是对这份智慧的『回礼』,命运的捉弄发挥了作用,那是一场悲剧与奇迹并存的谋杀。」
随后,绫城再次用平稳的声调开始讲述。
「我想各位已经知道了,这位就是折上家的长兄,同时也是我的挚友,折上鹰雄君。」
「这太荒唐了。」群平先生摇着头,「雅近先生凭什么必须屈服于那种威胁?」
「是的,对方恐怕是政府中为镇压左翼分子倾尽心血的陆军省统制派。从某种意义上说,折上雅近先生受到了他们的胁迫。他们命令他『向左翼分子非法倒卖折上火药』,或者『制造出这一既定事实』。通过这种方式,他们便能获得铲除左翼分子的大义名分。也就是说,那场大逆事件本身,就是陆军省策划的一场自导自演。」
那是个身穿西装的高个子青年。留着胡茬的精悍面庞晒得黝黑,眼中蕴藏着强烈的意志光芒。我认得这个人。他就是以前绫城给我看过的照片里,一同出现的那个人——用绫城的话说,是「最后登场的人物」。
鹬乃惊呼出声,猛地站了起来。在她对面,大寺也像是把一切都串联了起来,痛苦地扭曲着脸。折上常子在丈夫死后,整理财产时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焦躁起来,原因就在于此。恐怕,折上家的金库里已经差不多空了吧。
恰似一块拼图碎片,引出了下一块碎片。
听到这里,群平突然从椅子上欠起身。看他的表情,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起事件的真相。在这片凝重的气氛中,大寺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一时无法相信,这很正常。因为那是法定刑只有极刑、至今尚无判例的罪名。」绫城点了点头。「但是,如果折上雅近先生同意背上内乱帮助罪*2这项莫须有的罪名,那只能是为了换取减免比它更重的罪责。雅近先生受到了陆军的压力。对方让他二选一:要么是外患诱致罪的极刑,要么是内乱帮助罪的刑罚。选择后者的话,通过自首有时还能减为监禁刑,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他可以说是别无选择。虽然没有记录显示他因这项罪名被拘禁,但可以推测,作为替代,他被课以了巨额的罚金。那规模,简直可以称之为没收财产了。」
此时插话进来的,出人意料地竟是群平先生。
黑江脱口叫了出来。绫城像是肯定她的思路般点了点头。
「真凶的目的,是要让折上常子的死看起来像是明确的自杀。为此,那天夜里必须制造出多名第一发现者,让他们同时确认那个密室。所需的最低人数与门的数量相同,至少三人。我想对方是谁都无所谓。当时碰巧我和黑江女士等人在场。接着,凶手找了个理由,诱导我们去寻找常子女士,将我们从本馆引向地下通道,让我们透过那扇格子窗,目击到被吊在『槛神之间』的常子女士的遗体。那个密室设计成本馆一侧的门仅靠拉拽是打不开的,所以凶手就在那里提议:从本馆、佣人楼和台球馆三个方向同时拉门,合力拉倒铜像,门应该就能打开。」
「胡说八道!」御坂群平提高嗓门,一掌拍在桌子上。「外患诱致罪?这怎么可能!」
「对,正是如此。」绫城的视线瞬间投向窗户,「每扇门上都装有格子窗,能够看清通道内的情况。不过,格子间隔相当窄,就算是女性纤细的手臂也很难伸进去。发现遗体后,我检查了各扇门的把手,从绳索的绑法来看,不可能从格子窗把绳索伸进去再从外面系上。三扇门的绳索,毫无疑问都是从通道这一侧系在把手上的。」
鹰雄向在场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啊……」绫城也难得地皱起了眉,「我想千鹤小姐当时的精神状态已经超出了常人的想象。事实上,在那之后她就精神错乱,陷入了狂躁抑郁的状态。」
面对这位突然的访客,御坂一家目瞪口呆,而另一边的三名佣人则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大寺眼中泛起泪光,喊出了他的名字。
道明寺镜介没有回答。绫城创志并不理会,继续向他陈述。
「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那是曾企图颠覆国体、策动叛乱的社会主义者们,因特高警察介入而被逮捕,导致超过二十人被处决的事件。坊间传闻,折上重工曾向那些左翼分子提供火药;也有传闻说,那整件事完全是政府捏造的,是为了镇压日益激化的社会主义运动而进行的、杀鸡儆猴式的蒙冤处决。」
「一切的起点,都是三年前撼动全国的事件——没错,就是大逆事件。」
「御坂群平先生,很遗憾……」
「没错——关键就在这里。」绫城停下脚步,「这是本案中最恶劣的奇迹发生的瞬间。」
「你说什么?难不成,那房间里还藏着什么人?」
——一幅名为这起发生在槛神馆内骇人事件的真相之图。
然后,它们最终将拼凑成一幅图画。
绫城创志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因为当时,通道里除了常子的遗体,还有另一个活着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杀害了折上家的人吗,绫城先生?」
「绫城先生,请稍等一下。」他神情严肃地站起身,「说折上重工为了左翼分子的叛乱而提供火药,这种传闻可信度很低。如果那是事实,便构成了内乱帮助罪。折上雅近先生理应受到惩处,或者折上重工这家企业本身就该被政府取缔才对。」
「啊,怎么会……!」
「首先,我们来回顾一下状况。现场是这座槛神馆的地下,位于三岔通道尽头的空间,通称『槛神之间』。常子的遗体在这个房间里被发现时,呈上吊状态。此外,通往『槛神之间』的通道内拉满了绳索,整个地下通道构成了一个完全的密室。就像这样。」
「如果那位政府官员与折上雅近先生之间,达成了密约呢?」
伴随着有力的声音,大厅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影毫不客气地大步走了进来。
「因为折上雅近确实犯有大罪。就是这个。」
「鹰雄少爷!」
「原来如此,」芳川先生此时恍然插话,「折上燕遗体右脚踝的绷带看起来像被重新包扎过,是因为凶手为了伪装治疗痕迹而缠上的吗?而折上千鹤的遗体被焚烧,是为了烧掉右脚踝挫伤的痕迹啊。」
在多数人因不解话题走向而面面相觑时,唯独芳川警部补像遭了突袭般皱起眉头。绫城创志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和燕小姐的遗体不同,常子的遗体脖子上没有抵抗的痕迹。很可能在执行犯绞杀常子时,千鹤小姐按住了她的手臂。就算是体弱的千鹤小姐,两个人合力的话,这点还是能做到的。」
「证据呢?」御坂群平站起来,逼近绫城创志。「雅近先生把武器非法倒卖到海外的证据……!」
「太不正常了……」
「——是『折上火药』与『弥勒院信管』的走私出口。」
群平先生的语气带着热切。作为崇拜折上雅近的人,他大概无法保持沉默。然而,绫城创志静静地摇了摇头。
芳川警部补向绫城创志投去充满憎恶的目光。当然,在场知道他特高警察身份的,只有我和绫城先生。芳川警部补绝不可能在这种场合插嘴、自掘坟墓。绫城先生想必也是看准了这点,才如此堂堂正正地讲述。
宽司失神般地低语,旁边的鹬乃也把双手捂在嘴上。
绫城创志高举起右手手指,如同嵌入最后一块拼图般,径直指向了那个人。
关于鹰雄的事,我早就从绫城那里听说了。
「那可是她自己的母亲啊!」宽司喊道,「怎么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这时,绫城眼中掠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我会杀掉自己的未婚妻燕小姐?甚至连常子女士和千鹤小姐也杀掉?究竟有什么理由,非得让我做这种事不可?难道你想说,我也像他们一样,在觊觎折上家的财产吗?」
绫城说着,回头望向聚集在大厅里的所有人。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绕着众人就座的桌子走完一圈,回到了起始位置。
「——不,做得到。」
说着,绫城翻开记事本,将其中一页展示给大家。上面画着地下通道的平面图,绳索以十字形标记在上面。
「没、没收财产……!」
就在绫城开口说话的这一刻。
「使用的绳索有两根。一根的一端绑在『槛神之间』碑文的铜像上,出了房间向右延伸,系在台球馆入口那扇门的把手上。另一根则从本馆入口的门把手延伸出来,与第一根交叉咬合,系在右边佣人楼入口的门把手上。三扇入口门都是朝通道反方向拉的,所以像这样绑上绳索后,从外面就没人能进入地下通道。可以说,这是一个『十字绳索密室』。」
说到这里,他朝芳川警部补短暂地瞥了一眼。芳川警部补对这意味深长的眼色困惑地歪了歪头,但我事先已从绫城先生那里听说了。身为负责取缔思想犯的特别高等警察,芳川警部补为何会第一个赶到这槛神馆。
「正是如此。芳川警部补,之后请你务必彻底验查折上千鹤的遗体。脚踝皮肤虽然已经几乎烧焦,但若是警方进行司法解剖,或许还能发现痕迹。那不是扭伤,是挫伤。」
「——凶手就是你,道明寺镜介先生。」
黑江伸手捂住了嘴。她大概是想起了事件第二天早上折上千鹤的模样。面对前来房间的静子,折上千鹤先是摆出高压姿态,紧接着却又突然崩溃大哭,情绪明显极不稳定。那副样子也详尽地记录在我的记事本里。
「可是,那样就说不通了啊,」宽司像是忍不住般问道,「这种事情,没人能做到吧?」
「没错——正是折上千鹤。」
「不对。那个人藏身的地方,是本馆侧那扇门的内侧。那个人将身体紧紧贴在了门旁的墙上。那里是格子窗的绝对死角,只要屏住呼吸,门对面的人就不会察觉。而且,从通往佣人楼和台球馆的门那边也看不到。」
「就是说……」
所有人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那个人。道明寺镜介仍旧保持着肘撑桌面、抱头而坐的姿态。这位看似因失去未婚妻而意志消沉的青年,缓缓抬起了脸。那上面,浮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毫无表情。
据说他在接到父亲讣告后,立刻给绫城拍了电报,两天后就登上了接驳船。船是在昨天深夜抵达横滨港的。鹰雄在第二天早上又给绫城拍了电报,然后搭乘首班列车,抵达了老家最近的车站。
那语调里蕴藏着一种既非愤怒也非憎恶的奇特压迫感。与之对峙的绫城创志毫无惧色,沉默地凝视着道明寺镜介。不久,道明寺镜介的表情发生了变化。那变化如同水滴落入水面漾开涟漪,静静地扩散至他的整张脸庞。
「更加偏离常轨的,是从这里开始。」绫城宣告道,「凶手判断,必须让千鹤的外表无限接近事发前不久的燕。为了彻底掩盖顶替的事实,不能有分毫差错。那种紧迫的状况,我想作为共犯的千鹤也能理解。正因如此,凶手连储物间里的铁锤也一并从格子窗递了过去,而接过铁锤的千鹤也亲自配合了。」
我仿佛听到好几个人漏出了长长的叹息。大寺沉痛地低下头,玻璃和琉璃也因这冲击性的内容而面色阴郁。绫城一边重新迈开步子,一边以极其冷静的口吻继续道。
那是笑容。
「发现遗体的时候,」芳川像是要确认般问道,「我记得是好几个人同时拉开三边的门,推倒铜像才把门打开的吧?」
所有线索,正一环扣一环地连接起来。
沐浴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绫城创志用平静的声音宣告。
注2:日本刑法第 79 条规定的内乱帮助罪,是指以提供兵器、资金、食粮或其他行为,帮助他人实施内乱罪(第 77 条)或内乱预备 / 阴谋罪(第 78 条)的行为,属于危害国家安全的犯罪类型。
「没错,千鹤用那把铁锤猛砸自己的右脚踝,让自己形成挫伤。故意把脚扭成扭伤很难,但制造挫伤并非做不到。当然,要下决心这么做需要坚强的意志,但对于已经协助杀害自己母亲的千鹤来说,我想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把作为国家机密的最新式武器,非法倒卖到国外。这极有可能被认定为这个国家最严重的罪行——也就是说,是可能被视为外患诱致罪*1的重罪。」
大寺和黑江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起战栗。
那位青年——折上家的长兄折上鹰雄,朝着他们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绫城创志环视所有人,介绍起这个人。
「……仅就迄今为止的物理迹象进行整合思考时,关于你是凶手的这个推理剧本,其实早在较早阶段就已浮现。然而,我无法对此可能性确信无疑的最大理由,正是那个命题——『为什么道明寺镜介必须杀光折上家的人』。这栋馆邸内,并不存在足以描绘出那个故事的信息。正因如此,我才借助了外部人员的力量,收集了那些零散的信息,从而抵达了真相。」
「我本想尽快赶回国,但因为事情没处理完,耽误了时间。给各位佣人添了麻烦,实在抱歉。」
绫城创志从长裤口袋里掏出的,是一个指尖大小的圆筒形金属零件。看到它,群平先生瞪大了眼睛。
「杀害常子后,凶手将遗体吊在『槛神之间』,拉好绳索,完成了那个密室的准备工作。接着只把千鹤留在地下通道,自己则从密室脱身。之后只要千鹤把绳索分别系在每扇门和铜像上,现场就布置完成了。」
「密约……?」
「——证据的话,我有。」
「你是在这座槛神馆里发现这个零件的。大概是在雅近先生的书房之类的地方吧。然后,你就确信了雅近先生犯下的重罪。」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开口反问的是御坂群平。「我完全跟不上你的思路。雅近先生究竟犯了什么罪?」
「当那间密室的门打开时,能够搀扶着假扮成燕小姐的千鹤小姐,若无其事地混入现场的人,只有一个。也就是说——」
「是的——当场绞杀了折上燕。」
或许是想象到了千鹤当时悲怆的决心,黑江的肩膀微微发抖。她在发现常子遗体后为折上燕——不,是为假扮成折上燕的折上千鹤治疗时,那右脚踝的伤并非扭伤,而是挫伤。我当时也亲眼看到患处肿成了青紫色。扭伤和挫伤在内出血导致的肤色变化上有差异。如果是扭伤,患处绝不会那么快变成青紫色。我本该更早察觉到这点的。看到常子的遗体后,我动摇了。
道明寺镜介的视线带着挑衅意味投向御坂夫妇。两人吓得肩膀一抖。绫城创志平静地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凶器大概是楼梯下储物间里的绳索。凶手杀害折上燕后,脱下她遗体的衣服,从格子窗递给通道里的千鹤,让她换上。这是为了让她顶替折上燕。遗体恐怕被暂时藏在了楼梯下的储物间里。」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道明寺镜介用异常镇定的诡异声音说道。
那是我们前往地下寻找常子女士时发生的事故。跟在道明寺、绫城和黑江身后,我和折上燕走下楼梯时,她一脚踩空,扭伤了右脚踝。折上燕额头上浮着油汗、强忍疼痛的脸,我记得清清楚楚。
大概是无法容忍自己崇拜的对象遭人贬低,御坂群平的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然而,绫城却像是感到不忍似地垂下目光,摇了摇头。
这发展过于超出常轨,所有人都惊愕失色。我也无意识地咬紧了嘴唇。如果当时,哪怕只有我留在那扇门前……这样的后悔狠狠揪紧了我的心。
「等、等一下,」鹬乃困惑地发问,「那样的话,千鹤不就一直被困在那个地下通道里了吗?因为大寺先生他们撬开门进入现场时,那里别说千鹤了,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吧?」
注1:外患诱致罪是日本刑法第 81 条规定的极其严重的犯罪,指与外国通谋,致使该外国对日本国行使武力的行为。这是日本刑法中少数唯一法定刑为死刑的罪名之一,体现了其对国家存立基础的极端危害性质。
「我从负责保管的黑江女士那里借来的。据黑江女士说,这是她昨天在『槛神之间』捡到的。道明寺先生,就在你在那里与群平先生交谈并离开之后。这是你掉落的吧?」
「结果,」绫城继续说,「行走困难的折上燕和凶手一起留在了本馆侧的门前。如果就这样开门,就会和里面的折上千鹤迎面撞上。正因如此,凶手才在那里下定决心,采取了行动。」
「这是……龙尾院小姐她们给我看过的、弥勒院信管击针的仿制品吧。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鹰雄抬起头,迈着毫无犹豫的步子,径直穿过大厅。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直戳到御坂群平的鼻尖前。
对接下来那骇人预感的恐惧,就连那位芳川先生也额头冒汗。绫城表情严峻,平静地宣告了事实。
「那、那个藏起来的人,难道是……」
「雅近先生的选择,也在陆军省的算计之内。拿到了『折上火药获取途径』这份伪造证据的陆军省,公然调动内务省的特别高等警察,对大逆事件的嫌疑人们进行了定罪。这样一来,当时正处于狂热状态的国内社会主义运动,便迅速走向了平息。此外,政府还能将折上家这笔实质上的没收财产,作为一大笔临时收入纳入国库。一切,都照着他们写的剧本进行。」
「没错,这正是由于命运的捉弄,让相貌相同的两人同时在场才得以完成的、最恶劣的奇迹密室。这是第一桩谋杀,也是一切悲剧的开端。」
「本来在开门的时候,应该只有凶手留在本馆侧的门前。这样就能让躲在门内侧的千鹤逃走。然而,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那就是折上燕右脚踝的扭伤。」
「难道……」
「这是我到海外后,花了三年时间潜入某家企业才弄到手的。」鹰雄说道。「是从折上重工发往斯坦利控股的折上火药发货单。上面清清楚楚有我父亲折上雅近的签名。还很周到地附上了对方——菲特·摩根·斯坦利社长的签名。」
那张纸上确实用字母签着「折上雅近」的名字。御坂群平看到这个,整个人瘫倒在自己的椅子上。他按住眼角,发出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怎么会……雅近先生……为什么……」
「警察就是你吧。」说着,他回过头,瞪向芳川警部补。「这是国家级大罪的证据。请你做笔迹鉴定来证明。」
芳川对递到面前的发货单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牢牢盯着鹰雄的眼睛。他的侧脸上,罕见地浮现出苦恼的神色。于是我明白了。
芳川是内务省直辖的特别高等警察。也就是说,如果绫城刚才的推理属实,那么他的所属部门,就与被认为在本案中暗中活动的陆军省不同。如果告发此事,之前陆军干部的阴谋就会暴露,卷入省厅之间的麻烦争斗是显而易见的。稍有不慎,甚至连他自己都有可能被罢免。
这时插话的是大寺。他站起身,带着担忧的神情跑到鹰雄身边。
「可是,鹰雄少爷,如果那被判定为真的,这回少爷您不就……」
「这种担心没必要,大寺先生。」芳川长叹一声,「法律上,外患诱致罪不会牵连到亲属。当事人雅近氏本人也已过世,这桩案子应该不会再有人受到新的惩罚了。」
说完这话,芳川便从鹰雄手里几乎是夺走了那张纸。
「——这份证物要告发的,只有陆军的那帮高层。」
这就是他的回答。鹰雄直视着芳川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我先声明一点,」绫城说道,「芳川警部补接收这份证物,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
「你是想说我会私吞掉吗?」
芳川憎恶地瞪向绫城。
「……我终究是作为警察,在执行社会正义而已。」
他嘴上虽然不饶人,眼神里却闪着类似义愤的光芒。我对他稍微改观了。而在这一来一往的旁边,只有一个人显得极其沮丧。那就是御坂鹬乃。
「可是,折上家的财产居然是空的……那、那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
她不在乎发型会不会乱,一把抓起自己的庇发,将头深深埋了进去。这番过于不合时宜的话引来众人注目,她的丈夫宽司急忙开口。
「可、可是,雅近先生的那个罪名,到底和道明寺先生的杀人动机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道明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弱的笑容。那笑容仿佛是由寂寥所塑成。
道明寺的眉间刻上不悦的皱纹。对面的绫城则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宣布道。
道明寺困惑地看向芳川。
「……你说什么?」
绫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同样镇定自若地注视着道明寺。
芳川接过纸张,震惊之余,还是读出了上面所写的文字。
面对绫城的反问,道明寺也同样露出强势的笑容。
「——道明寺家的子爵爵位将由家兄誓一继承……」
说到这里,绫城将视线投向芳川。芳川立刻浮现苦涩的表情,别开了脸。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并为此懊悔。
大厅内静得如同泼了水。然而下一瞬间,御坂夫妇如同被闪电击中般同时站了起来。他们神情兴奋,开始连珠炮般地追问。
大寺有所反应,绫城点了点头。
沐浴着全员的视线,我笔直地站起。
「只可能是我们发现遗体前,能接触到常子女士遗体的人——也就是凶手。」
「——啊,是那位优秀的兄长大人啊。」
——自己刚才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不,现在说那些都没用!龙尾院小姐,请告诉我们,先代的财产到底在……!」
「解开这座馆邸的暗号,并在昨夜用那封信叫出常子女士的,正是我,龙尾院绚子。」
「确实,我或许有足够的动机杀害折上家的各位。但这终究只是我内心情感的问题。如果要说这个,那么在座的其他各位,也可能藏着怨恨吧。那边的御坂夫妇,他们的孩子群平和静子,或者——那边的双胞胎佣人,不也一样吗?」
是的,这件事我也已经察觉到了。线索来自今天早上芳川和道明寺之间的一段对话。
「道明寺镜介先生,你其实不是道明寺家的次子,而是三子吧?」
道明寺毫不慌乱,立刻反击回去。他的视线转向站在大厅入口的绫城。
「两位,请稍微冷静一下。」
「他常对我说,『你要活得更聪明些』。虽然哥哥所说的『聪明』究竟指什么,我至今仍不能理解……」
「那么,这封恐吓信是道明寺先生……?」
「那也就是说,你知道先代隐藏的财产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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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来说,就是你杀害折上常子女士的铁证。关于这一点,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吧?」
「所以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道明寺抬起头,笔直地回望着绫城的眼睛。他发出一声像叹息似的深呼吸,然后开了口。
「芳川警部补,我向您道歉。我在发现折上常子女士的遗体时,从现场私自拿走了一件证物。就是这个。」
「——果然是因为三年前的『大逆事件』吗?」
没错——回收他自己布下的、决定性的伏笔。
「哈,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道明寺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是在说那封恐吓信吗?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写的吧。那种字迹,连笔迹鉴定都做不了……」
「心里有数?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知道这封信曾放在常子女士怀中、并了解其内容的人,只有当时将遗体从绳索上放下的我、大寺先生以及龙尾院君三人。或者是这封恐吓信的寄件人,否则的话——」
绫城的嘴角浮现出不畏的笑容,明确地宣告。
「——如果我说是『常子女士怀里揣着的东西』,你明白了吗?」
「——恐吓信?」
「诚之助的『加加美』这个姓氏,」绫城面向道明寺说道,「难道不是取自您的名字『镜介』里的『镜』字*3吗?当然,这仅仅是我的推测……但诚之助在被道明寺家断绝关系后,是否依然对您抱有特别的感情呢?」
「……警方已经掌握了证据,」芳川不情愿地回答,「加加美诚之助,就是被废嫡的道明寺家次子,道明寺诚之助本人。」
他想转移妻子失言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但阴差阳错,这个问题让讨论回到了正题。绫城没有看向宽司,而是转过头去,面对着道明寺。
「至少,」一个冷彻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芳川。「出于憎恨而杀人,可算不上聪明。」
「伪、伪装?」
三名佣人困惑地互相对视。与此同时,我没有漏看芳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你为了杀害常子女士而将她叫出来时发生的事。」
「——为什么特高警察会盯着折上家?」
宽司歪着头问。绫城向道明寺抛出问题。
「总结到目前为止的说法,捏造大逆事件、导致那些左翼分子蒙冤处决的元凶,就是陆军高层和折上重工。」
这冲击性的告白,让众人之间开始弥漫开一种近乎绝望的氛围。这已经表明,他心中藏着动机——即对折上家的怨恨。
至今保持沉默的静子高声喊道。她当场站了起来,连珠炮似地争辩起来。
道明寺依然是一副令人不安的漠然表情,一言不发地听着这些对话。绫城缓缓朝他走去。
「什、什么……?」
这样讲述时,道明寺的眼角浮现出先前没有的沉稳神色。
道明寺正面接住了芳川那狐疑的视线。
「没错,那个真相对道明寺家而言,实在太不体面了。远不是和什么平民私奔能比的。」绫城重新面向道明寺,用平稳的声音说下去,「我终于触及这个事实,是在听到大逆事件中被处决者的名单时。那里面有『加加美诚之助』这个名字。这就是你的哥哥,道明寺诚之助吧?」
「复仇?」
道明寺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静静凝视着桌面上方的虚空。绫城不管不顾,继续说道:
「——您也不愿意被人误叫作男爵吧,道明寺子爵阁下」
「你该不会是想用那个勒索常子吧!」
朗声陈述的道明寺,神情中透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意味。然而,他的眼底却闪着确信自己绝不会被驳倒的光。
「——后面的话你最好咽回去。」
「我是在要求你们拿出足以推翻这『诡辩』的论据。更何况,你们想要指控的,可是杀害三条人命的重罪。」
注3:加加美(Kagami)和镜(Kagami)二者读音完全相同。
「关于道明寺家的家谱,我请认识的大学教授帮忙查过,今天早上才得到结果。子爵华族道明寺家,四年前曾有一名男子被废嫡。四年前的报纸上,看客围观者们大肆渲染,表面上的理由是他和一位平民女子私奔。那就是你的哥哥,道明寺诚之助。但这是为了掩盖真相的伪装。」
「绫城创志先生,您刚才阐述的所有推理,都不过是间接证据罢了。以您的聪明才智,想必也充分理解这一点吧。」
「道明寺先生的动机,就是对那桩冤案的复仇。」
「离家之后,哥哥向各种报纸投过评论稿,但全部都被政府查禁了。哥哥后来逐渐倾心于无政府主义,慢慢也就不再和我见面了。我自己当时也正处在军队的『晋升通道』上,我想哥哥是担心见面会给我带来麻烦吧。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那起事件发生的三个月前。」
「——说我是凶手的证据呢?」
绫城先生用毫无滞涩的语调,回收了线索。
「——是的。我和兄长诚之助,在他离开道明寺家后也经常保持联系。」
「『碑文之谜已解。关于此事有话相谈。夜晚九点半,于槛之神前恭候。』这是……!」
「——听说左翼分子想用折上火药发动叛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心情平静下来。
「——嗯,有啊。」
接着,打破延续至今的沉默,得出正解的人站了起来。
发出这声疑问的,是芳川。
所有人一齐向道明寺投去惊愕的目光。直到此时,道明寺本人才终于微微抬起了脸。绫城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步步紧逼。
听到绫城的话,道明寺瞬间露出了错愕的表情。接着,他竟不禁失笑。
「——是我。」
听着绫城的话,道明寺脸色苍白地低下了头。
他猛地回过头,以恶鬼般的神情瞪视过来。绫城正面承受着他的视线,无畏的笑容丝毫未变,同时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他将纸递向芳川,说道。
「……你说什么?」
「龙、龙尾院小姐,你解开了那个暗号吗!」
「他是个聪明的哥哥。」道明寺继续独白道,「是个总是充满疑问的男人,对国家标榜的帝国主义一直进行着严肃的思考。虽然他和父母闹翻决裂,但我很尊敬那样的哥哥,他也很疼爱我。即便哥哥被道明寺家废嫡,我加入陆军之后,我们也还是会偷偷见面,一起喝酒。」
「还是说,」道明寺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将右手按在自己胸前,「你们真有能证明『我就是凶手』的、决定性的证据?」
绫城向芳川使了个眼色。芳川憎恶地回瞪了绫城一眼,然后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被人硬逼着吞下了现场最优先的事项。
「你这家伙……」芳川眼中燃着怒火,瞪视着他。「事到如今还在说这种诡辩……」
鹬乃女士愕然地脱口而出。我环视众人,再次宣告。
「不,不是。」绫城先生摇头,向我投来一瞥。「写下这封恐吓信的人,也就是解开这座槛神馆流传的碑文暗号的人——」
「诚之助这种名字到处都是!根本没有证据表明他就是道明寺先生的哥哥啊!」
「华族公子哥成了社会主义者,并因叛国罪被处决。这种事一旦曝光就麻烦了。道明寺家似乎拼尽全力隐瞒此事,但国家的特别高等警察可没那么好糊弄。他们一直在警戒着和诚之助关系密切的人。」
*
「是的,这应该是某人用于将常子女士叫出来的恐吓信。大概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吧,文字都是直线,所以笔迹无法辨认。我发现它藏在常子女士遗体的怀中,之后一直由我独自保管着。」
然后,他意识到了。
这是之前我和芳川的对话。绫城曾称赞我当时的提问是Fine Play,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什么?」
芳川先生狠狠地瞪了御坂夫妇一眼。两人身体一颤,闭上了嘴。芳川先生的视线转向我,我也因紧张而微微抖了下肩膀。
「请等一下!」
芳川用了「那位优秀的兄长」这个说法。也就是说,道明寺还有一位「并非如此」的哥哥存在。
道明寺先生的身体无力地沉入椅子。芳川先生交替看了看他和恐吓信,开口道。
芳川大概是想上前控制住他,就在他踏出一步的瞬间,道明寺脸上的表情再次陡然消失。道明寺冰冷的声音,静静地在厅中回响。
「——在我们面前提什么左翼分子,更是绝对不行」
特高警察警戒的终究是社会主义者,也就是可能引发叛乱的危险分子。换句话说,他们盯着的目标并非折上家,而是道明寺镜介这个人。
「龙尾院小姐,能请你详细说明吗?关于那个暗号,还有恐吓信的事,请说得让大家都明白。」
「……明白了。」
我再次深呼吸,开了口。
「那么首先是大前提,关于那段碑文暗号里隐藏的东西。在听了留下碑文的先代折上真一郎先生的出身经历,以及千鹤小姐的话后,其实我就有某种程度的预感了。我解开那个暗号是在昨晚晚餐后。正如我最初的预感,那是始祖为子孙留下的『福音』——不,应该称之为某种『咒术性装置』。」
御坂夫妇齐齐眨了下眼。
「福音?」
「咒术性……什么?」
「我按顺序说明吧。首先是碑文暗号的解法。」我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记事本,翻开页面。「那段碑文和散布在这座槛神馆各处的文字是成对的。沿着碑文的语句,将馆内的文字组合起来,就能知道这第一行里『槛神』的位置。」
我将写有碑文全文和馆内平面图的对开页展示给所有人看。
「首先请注意碑文第二行。『不见阳光之室不可移』,这指的是『阳光照不到的空间』——也就是这座馆里唯一没有任何窗户的『会客室』。严格来说浴室和洗漱间也没有窗,但那些房间的地板上没有文字,可以忽略。」
我用手指向平面图上刻有「神」字的会客室。
「这个文字『不可移』,也就是作为基点来处理。」手指移动,再次描摹碑文。「然后是这第三行。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个大规模的转折点。『层叠神明造匣』,句中这个『神明』,没有用汉字写『神々』而特意用平假名,这点很重要。它指的是这薄薄的『纸』——也就是说,指示要重叠『纸』与『纸』。那么这『纸』是什么呢?」
面对我的提问,鹬乃女士恍然说道。
「难道……是一楼和二楼的平面图?」
「正是如此。」我点头,翻开记事本的页面。「将一楼和二楼平面图重叠,各个房间所写的文字就会形成这样的配置。」
我展示的那一页上,画着排列着数个正方形的图形。
(见附图1)
「我想各位也觉得这座槛神馆的形状很奇特。这样一看就明白了,这座馆邸的图纸是以会客室大小为一个方格,由总计二十二个方格的正方形构成。看到这个图形,或许有人已经想到了。」
这时,战战兢兢开口的,是一直意志消沉的群平先生。
「难道这是……展开图?」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常子女士不是自杀。
没错,这对生活在现代的我们来说,无疑就是一种骇人听闻的『诅咒』。
——对他们而言是『福音』,在我们看来却是一种『诅咒』。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感到眼角微微发热。
「……原来如此。」芳川先生像是明白过来似的点了点头。「所以那封恐吓信是这么来的?」
「……不,那里没有财产。那里有的,反而是性质完全相反的东西。」
听到这个问题,我「啪」地双手合十拍了一下。室内的空气仿佛为之一震,随后陷入了风平浪静般的沉寂。在这片寂静中,我慢慢开口。
「那天夜里,我在自己房间解开暗号后,从窗户溜出馆邸外,去调查了佛堂。当我发现那两口棺材时,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幅不祥的未来图景:失去了丈夫、面对枯竭财产而被逼入绝境的常子女士,如果一时精神错乱的话,会怎样。」
我听到大寺先生伴随着一声「啊」的叹息,抱住了自己的头。
「——是的,答案是『佛堂之下《ミドウノシタ》』。那里,就是安放着『槛神』的正确地点。」
「双胞胎的……匣……!」
说着,我展示了夹在记事本最后一页的长方形纸片。那是从纸上剪下展开图时剩下的部分。
「像这样,长两格、宽三格、高一格的『匣』就完成了。」
一个在不久前刚说过这种话的人——一个不依赖折上家的诅咒,一心为女儿们展望未来的人,绝不可能自己了断生命。
「那座铜像,模仿的是双头纸鹤。而折上家,代代都是双胞胎家族。始祖真一郎是双胞胎,他的儿子雅近也是双胞胎,还有他的女儿燕和千鹤也是双胞胎。这个『双胞胎』,就是灵感的钥匙……好了。」
「常子女士说了。她绝对要让自己的两个女儿得到幸福。为此,她无论如何都必须让折上家东山再起……当然,不是用那种让燕和千鹤小姐将来被人指指点点的方式,而是要用堂堂正正的方法……她说她绝对会办到的……」
「『折上火药』的走私出口……」
这过于骇人听闻的故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战栗不已。
那正是『槛神』的真面目。
「晚上九点半,常子女士准时来到了佛堂前。她看到我的身影时显得很警惕,但我拼命恳求她『请不要有那种错误的想法』、『不要依赖先代那种可笑的咒语』,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出了声。」
(见附图2)
「这是什么呀?」鹬乃皱起脸问道。「根本就是意义不明的字符串嘛?」
「完全相反?什么意思?」
听到我的话,御坂夫妇像是被当头泼了冷水,脸都皱了起来。
「——然后,话题回到昨夜的事。」
「而碑文第七行写着『两行读其音,一行数其数』。这可以理解为,遇到两行文字时就用音读,遇到单行文字时就数数字。反过来说,两行时『就不数数字』,那么就要忽略这里的『参』和『壱』这两个字。这样一来,把天面的字用音读念出来,就会得到『マ、ダ、ア、ナ、サ、タ』这串字符。这正是通往『槛神』之地的第一把钥匙,也就是碑文第八行『重叠的六音之先』所指的那一半。」
「留下碑文暗号的先代折上真一郎先生,出身于东北的富农家庭。我听说他极度虔诚,把迷信看得非常重要。而在他故乡东北的远乃地方,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座敷童子栖居的家庭会变得富裕』。」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其结果,折上真一郎先生的事业取得了巨大成功,积累了巨额财富。这恐怕进一步加速了他的盲信。十几年后,真一郎先生的事业再度面临新的危机。因此,他决定再次依靠『座敷童子』……这次是利用自己尚且年幼的儿子。」
然后,我高高举起对这座槛神馆的解答。
「正是。」我点头。「这是长方体的展开图,也就是碑文第三行那个『匣』的基础图形。」
「先代真一郎先生,是生于文明开化前夕的人啊……他那残忍的行径,对他而言,竟也成了足以奉为信仰的东西吗……」
「是的——她说『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
「真一郎先生决定将这个咒术性装置留给后世子孙。当然,不能传达得让任何人都能轻易明白。正因如此,才诞生了那个碑文的暗号吧。不,或许……那个暗号里也包含了真一郎先生某种形式的忏悔。」
我记得那时,她温柔地微笑着,握住了我的手。
「佛、佛堂就是池子边那个小屋子吧!」
是槛神馆一直隐藏至今的真相。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恐吓信,只是一封普通的邀约信。把碰头地点选在佛堂前,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解开了暗号。用尺子写字来隐藏笔迹,则是为了故意装成身份不明的人,确保能把她叫出来。对常子女士来说,佛堂下面的秘密是绝对不能泄露的,所以我判断她肯定会来查明发信人的真身。而事情的发展,也完全如我所料。」
我在摊开于桌上的记事本里,按顺序写下那些字。
迟迟没有子嗣的雅近先生,不仅收养了鹰雄先生,甚至到了要和外面的女人生女儿的地步。他大概就是被『让折上家延续下去』这件事,逼迫到了如此执着的境地。由父亲刻下的、血脉绵延这一默示的铁则……如果那尽头便是那场大逆事件的话,那正是诅咒的连锁本身。
鹬乃女士用手捂住嘴,静子小姐移开视线,听着这凄惨的故事。在抱头绝望的大寺先生身旁,玻璃和琉璃呆若木鸡。她们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侍奉的馆邸竟有那样的过去吧。在宽司先生和芳川先生皱眉的旁边,群平先生带着沉痛的表情低语道。
「从这里开始纯粹是我的推测。在遥远的过去,年轻的真一郎先生与双胞胎弟弟修二郎先生一同上京创业。但起初事业并不顺利,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关系也恶化了。于是真一郎先生想起了故乡的传说,采取了近乎丧心病狂的行为。那便是亲手『制造』『座敷童子』的行为。」
マ行的第二个音是『ミ』,ダ行的第五个音是『ド』,ア行的第三个音是『ウ』,ナ行的第五个音是『ノ』,サ行的第二个音是『シ』,最后タ行的第一个音是『タ』——。
「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人。
听着芳川的反问,我开始动手折叠第二张展开图。
我把记事本上抄着这些字的那一页亮给大家看。
或许是察觉到了不安稳的气氛,我能看出坐在对面的鹬乃女士和静子女士脸色正在发青。我点了点头。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纵一格、横五格、高一格的细长棒状长方体。
「接着是碑文第六行,『自天际看透内藏之言』,我们要关注这个长方体的天面。文字都写在这个『匣』的内侧,所以要『看透』着去读。有些方格里挤着两个字,而天面的文字横向排成了两行。顺序是从右上到左下:『麻』和『参』、『堕』和『壱』,然后是『阿』、『奈』、『左』、『多』。」
说着,我从记事本页间抽出一张纸片。那是我事先按刚才的重叠图样剪下来的东西。
「所以我叫出常子女士,试图说服她。为了不让她犯下错误,对燕或者千鹤小姐任何一人下手。」
「笑、笑了?」
「碑文第二行是『不见阳光之室不可移』,所以对应『会客室』的『神』字不移动。也就是说,有这个字的面会成为长方体的底面。然后这样折叠展开图……」
「——是的。他亲手『制造』了『座敷童子』,并将其囚禁在了这座馆邸里。」
「就在那里对吗!先代藏起来的折上家财产……!」
面对困惑的众人,我神情严肃地宣告。
我的指尖完成了这个长方体。
面对完成的「匣」,对面的御坂夫妇漏出了感叹般的叹息。
我再次翻开记事本,抽出另一张纸片。那是另一张剪下来的展开图,和眼前这个长方体的展开图一模一样。
「等一下,等一下,」宽司也按着眉心,一副困扰的表情说。「你刚才说『一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只要把最后一块拼图放进去就行了。遵照第八行『重叠的六音之先』,把这两串六个字符重叠起来。音读的字符,母音都是『ア』,所以将它们和数字对照,按五十音顺序读下去的话……」
「恐怕,那里面安放的是……先代真一郎先生的双胞胎弟弟,以及雅近先生的双胞胎弟弟的遗体。过去的报纸上写着,雅近先生的弟弟去世时只有九岁。其中一口棺材特别小,看起来只能装下小孩子的身体。」
我也死死地瞪着他。
「座敷童子?」芳川先生提出疑问,「那是什么?」
我把显现出来的字符串展示给大家看。
「其实,线索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了。在刻着那段碑文的铜像上,或者说,在折上家世代背负的因缘里。」
「一般被归为妖怪或地方信仰的一种。是孩童姿态的虚构存在,有时似乎也被称为『野伏子』或『臼突子』。推测其语源可能来自意为『趴下』、『倒下』的方言『野伏』,或者来自『捣臼』这一行为。」
我一边说明,一边在桌上折叠那张纸。不久,一个像便当盒般扁平的长方体完成了。
我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佛堂里面,挪开一部分木地板,下面有一段通往地下的楼梯。而走下楼梯之后看到的是——两口棺材。」
为了重振折上家,就依赖始祖留下的咒术性装置——这想法或许很蠢,但人在精神上被逼到绝路时,总会抓住任何东西当救命稻草。
一时间,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像看着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一样盯着我。或许是指出谜题答案的兴奋让我有些忘乎所以了。我隐隐感到一阵尴尬,便轻轻咳了一声。
听到我这句话,所有人再次投来关注的目光。
群平先生愕然地低语。我点点头,继续解释。
还有她开心地对我说:「谢谢你和我女儿做朋友。」
「难、难道……!」芳川先生厌恶地皱起脸说道,「先代把自己的亲弟弟和儿子……!」
「……你当时发出的那封信。」芳川先生用冰冷的声音说道。「凶手在杀害常子女士后,从遗体上发现了它。于是就想着正好可以利用它。万一有人看穿不是自杀,就能用来扰乱搜查方向。」
紧跟着我的这番话,宽司先生难掩愤慨地将拳头砸在桌子上。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眼前这个崭新的『匣』面前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忽然想起了千鹤小姐曾经说过的话。
鹬乃女士一脸狐疑地反问。
对着群平先生那不甘心似的低语,我表示了同意。
「是的。我想雅近先生恐怕也解开了那个碑文的暗号,在那个佛堂的地下室里看到了那两口棺材。他在那里明白了父亲曾经做过的事。但是,生活在现代的雅近先生无法重复同样的行为。他不可能对自己的女儿们下手。另一方面,被父亲强加的、关乎折上家扩张与上升的重压所折磨的雅近先生,在被逼入绝境后,犯下了那桩大罪,并被政府利用了。」
「棺、棺材……?」
マ、ダ、ア、ナ、サ、タ。
就在这时,御坂夫妇神情激动地同时站了起来。
「东北自古以来就饥荒频发,也有说法是为了减少人口而经常『间引(弃杀)』婴儿。我认为『座敷童子』这个概念,很可能正是为了供养那些被『间引』的孩子而产生的,是大人们为了赎罪而创造的产物。减少了人口,那个家庭自然就能从食物匮乏的困境中解脱。这种模式随着时代被扩大解释,最终连接成了『座敷童子栖居的家庭会变得富裕』的传说。而先代真一郎先生盲目地相信了它。」
两串不同的字符并列着。
所有人都沉默了。就连芳川先生也是额头上渗出汗珠,说不出话来。我重新开始陈述自己的推理。
就在我再次翻开记事本里画着一楼平面图的那一页时,宽司先生像是突然明白了似的大叫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专注地听着我讲述。
二、五、三、五、二、一。
「这就是碑文第四行所说的『异相』——用完全相同的展开图,做出来的另一个不同的长方体。」
「折上常子女士也已经解开了那个碑文的暗号,从她的态度很容易推测出来。我想,在雅近先生死后,她大概是在书房里发现了和这张剪下来的展开图相同的东西。因为书房里掉落着像是那种碎片的纸屑。」
「是的,」我点头道,「所以我认为,折上雅近先生选择了与父亲不同的方法。那就是刚才提到过的——」
「对、对了!是馆邸外的汲水处!那里肯定也有字!」
「就为了那种东西,搞出那么复杂的暗号吗!这根本不正常!」
将昨夜的事诉诸语言,我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情绪像熔岩一样翻滚涌出。为什么那位常子女士非死不可,为什么燕和千鹤小姐,非要迎来那样悲惨的结局。
我把记事本上记录着这两串钥匙字符的那一页展示出来。
「——没错,让我苦思冥想的正是这一点。从那里开始,就需要思维灵光一闪了……」虽然觉得有点不合时宜,我的嘴角还是浮现出一丝微笑。「这正是我能大显身手的、谜题的世界。」
我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我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回答。
「这样虽然得到了一行字符,但只有五个方格。这和碑文第八行的『六音』就对不上了。所以要注意第五行的这句话:『落地之首在匣外』。这里的『匣外』,指的是不属于这个长方体的区域,那里的文字是……」
「没错。汲水处的字是『弐』,它就成了排列在这个长方体顶面的那串字符的第一个字。也就是说,这个长方体显示的文字依次是『弐』、『伍』、『麻』与『参』、『伍』、『弐』、『堕』与『壱』。遵照碑文第七行『一行数其数』的指示,只提取数字的话,就是『二、五、三、五、二、一』。这就是另一把钥匙。」
道明寺先生坐在椅子上,一直保持着像脱了力似的低头姿势。在我讲述的整个过程中,他也纹丝未动。事到如今,已经没有狡辩的余地了。
我站起身,俯视着垂着头的他。拼命忍住随时可能夺眶而出的泪水,我开口说道。
「……道明寺先生,你因为毫无道理的事件失去兄长的心情,我比谁都更能体会。因为一年前,我也在事故中失去了最爱的双胞胎姐姐。可是……」
姐姐兰子的笑容掠过我的脑海。我想起黄昏的庭院里,我们俩一起玩传接球的时光。那再也回不去的景象,每次想起都带来一种恨不得抓破胸膛的痛楚。
接着,我想起了燕。笑着的她,我们一起上过的课,放学后一起逛过的街。昨夜常子女士温柔的微笑,还有千鹤小姐的心意。
这一切,都被眼前的男人夺走了。
可是,即便如此——。
我忍耐着。握紧拳头。咬紧牙关。
为了由我自己来斩断这仇恨的连锁。
「——即便如此,无论有什么理由,牺牲他人也绝对是错误的。」
道明寺先生抬起头看向我。我直直地回视着他的眼睛,宣告道。
「所以,请你好好地赎罪吧。」
对视了片刻后,道明寺先生像是放弃了一般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地再次低下了头。
这时,芳川先生朝道明寺先生走去。他右手握着手铐。他站到我身旁,俯视着道明寺先生说道。
「道明寺镜介,详细情况回署里再说。把手伸出来。」
但道明寺先生一动不动。于是芳川先生朝入口处的两名巡警使了个眼色。腰间佩着军刀的两人点头会意,走上前来要架他起身。
——就在这一刻。
「……还没完。」
「哎?」
只能说是我太疏忽了。大意的我没能格开道明寺先生如毒蛇般探出的手臂,双手被他反剪到背后,身体失去了平衡。紧接着,他的左臂从背后勒住我的脖子,将我牢牢制住。我挣扎着想甩开,但他那双经军队锤炼的手臂纹丝不动。
「——你还不知道,大陆有多么广阔。」
「站住!」
诚之助停下了脚步,将枪口对准了他。
——就在那一刹那。
青年的眼眸中寄宿着锐利的精光。这非比寻常的气息让诚之助的表情变得紧迫。
诚之助用握着手榴弹的那只手臂箍住我,枪口对着芳川,慢慢地向窗户那边后退。我不甘心地咬住了嘴唇。这样一来,我完全成了犯人逃跑时的人质了。
「这……这是陆军研发的投掷武器,用的是『折上火药』……!」
「只要集中注意对方的视线和枪口朝向,推理手指和手的动作,子弹其实是能躲开的。师傅让我反复练习过很多次,那种感觉我的身体已经记住了。总之,还剩五发。」
祈求有谁,能改变这个结局。
「——来到这座馆邸,我才终于确信了。所以,我才要斩草除根。为了自保而牺牲无辜弟弟的折上家一族。还有强迫他们这么做的陆军省,我也绝不会原谅。绝对。」
「复仇……难道说,目标是陆军省的纸永军次官吗!」
当如同爆竹炸裂般的干燥声响彻时,青年的身体已然处在子弹轨迹之外。射出的子弹未能击穿他的身体,只是打在了空处。面对惊愕的诚之助,他宣告道。
我这才猛然发觉,禁锢着我的左臂前端——道明寺先生的左手正握着一个陌生的圆筒状物体。
瞬间,仿佛追随着军刀的轨迹,他左手握着的刀鞘被挥了出去。这第二道雷光直击诚之助的侧头部,将他的意识击坠到黑暗的远方。之后,只剩下倒地不起的败者,和依旧高举刀刃的胜者。
要是在这里爆炸,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去。我死死地瞪着道明寺的侧脸。
青年向上撩起的刀刃,一刀斩落了现场所有人的预料与情感。
面对这傲慢不逊的态度,诚之助显得困惑。那是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这也理所当然 ——他手中握有人质,还武装着手榴弹和手枪。更何况,他好歹是当了三年陆军少尉的男人。绝不是一个文人拿着把军刀就能应付的对手。
但是,他的脚步没有停下。依旧拘束着我,继续走向逃亡之路。
「诚之助先生,请重新考虑,现在还来得及……!」
剩余子弹两发,但是,青年已经逼近到只差一步刀刃就能触及的距离。就在诚之助要射出第五发子弹的瞬间,我张大嘴巴,集全身之力咬向他的左臂。短暂的痛苦呻吟与枪声重叠,枪口大幅偏移,子弹射向了天空。
「夙愿?你的复仇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手、手榴弹……是说炸弹吗……!」
右手拿枪,左手握雷,还挟持着我这个人质,诚之助穿过破碎的窗户,退到了槛神馆的庭园里。他一边警惕地盯着芳川他们,一边逐渐加快了脚步。要是让他就这样走到铁栅栏那儿翻过去,再想抓住就困难了。
「别想追我。」诚之助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警告道,「人质会怎样我可不管。」
「那么,会把手榴弹扔向我吗?也不会。以现在我和你的距离,要使用那个武器,为了不波及自己,你只能扔到我身后。而那段时间里,我足以逼近你。另外,你右手那把三八口径的手枪最大装弹量是九发,今早火灾中芳川警部补用了一发,刚才你打碎窗户用了两发。还剩六发——」
这声怒吼让在场所有人浑身一颤。宽司先生慌乱地说。
「……那是折上千鹤因为薄命的境遇才采取的行动。不过是她的一种颓废……」
「——哎呀哎呀。」
那男人全身仿佛迸发出无比深沉激烈的怨恨。他做了个深呼吸,像是要把那股情绪吞下去,紧接着,就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一样,他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小姐!」
他从破碎的窗户来到庭院,迈着毫无迟疑的步伐朝这边走来。他手中握着先前那名巡警携带的军刀刀鞘。
……但这也就意味着,对黑发青年而言,躲避子弹的难度也随之提高了。这一点诚之助应该也明白。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对胜机的确信,就要喊出「危险!」。
但是,她没有停。右手搭在左手提着的军刀刀柄上,她继续说道。
雷光般的一闪,径直击中诚之助手中的手枪,将枪身干脆利落地劈成两半。用军刀劈断钢制手枪,这一幕令人难以置信。在仿佛凝滞的时间里,只见诚之助的面容因惊愕而扭曲。而另一边,保持斩击姿势的青年,目光依旧锐利清亮,紧接着他的身体再次翻转。
这不是威胁。他的眼神里就有这种骇人的气势。芳川咬紧牙关,掏出手枪,慢慢地放在了地板上。
现在,还来得及。是的,为了避开这个故事的悲剧结局。
群平话音刚落,鹬乃和静子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悲鸣。芳川和两名巡警不敢贸然靠近,只能原地犹豫不决。道明寺盯着他们的样子,充满憎恨地低声说。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口才不错却有点靠不住的文弱男子。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练出这样的本事?这完全预料之外的光景,让我也哑然失声。
面对这令人惊愕的真相,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他一边说着,脚步依然不停。面对已逼近到十米距离内的青年,诚之助脸上露出了些许焦躁。
伴随着这个声音,那个人影映入了我的视野。
我已经只剩下祈求了。
道明寺——不,诚之助自嘲地笑了。
「龙尾院绚子,你不会懂的。」他移开视线说道,「你说你姐姐是在事故中去世的。但我弟弟,是死于明确的恶意和谋略。这其中的差别,你……」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茫然地注视着那景象。青年将军刀收回鞘中,朝我伸出了手。他脸上浮现出仿佛松了口气的淡淡微笑。
「我本来根本不想用这种东西,但没办法了。」
「九年式手榴弹……!」群平先生脸色大变地吼道。「大家千万别动!」
「那难道不是因为她想着『如果是被你杀掉,我也没关系』吗!」
对于我的反问,他没有回答。
道明寺先生右手的指尖,正勾在那物体附带的一个金属环上。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群平先生。
「你这混蛋!」
「——越过五次死线,就能碰到你。」
趁诚之助畏缩的当口,我看到手榴弹从他左手中滑落。我设法伸出脚,将它踢飞。保险销还挂着的状态,手榴弹滚到了离诚之助大约两米远的前方。我利用这个空隙甩脱手臂,挣脱了拘束。
在黑江的惊叫之后,芳川先生的手刚探入自己怀中,道明寺先生冰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给我闭嘴,龙尾院绚子……!」
「那边的佣人。」诚之助把视线转向黑江,「把那把枪捡起来,递给我。」
「千鹤小姐是真心爱着你的啊!」
「道明寺先生,你自己也不可能安然无恙的……!」
「敢动一下,我就把这个保险销拔掉。」
「『折上火药』……?」
在仿佛凝固的时间里,群平先生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就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在陆军内部事先得到消息的镜介把我叫出来,给我下药弄晕了。等我醒来,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那时候,镜介已经顶替我,作为大逆事件的犯人被抓了。」
我不由得叫了出来。我看到诚之助的表情微微动摇了。
「你没事吧?」
「可是,千鹤小姐的遗体上根本没有抵抗的痕迹!」
「我假扮成陆军少尉道明寺镜介,拼命挣扎着想要解救弟弟。因为我很清楚,要是我暴露了真实身份,为了保护我而成为替身的镜介也会被处刑……但是,审判以半年这种异常的速度结束了。判决两周后,镜介就替我……!」
「没错,爆炸延迟时间大约五秒。普通手榴弹的杀伤半径五米左右,但这东西能波及七米……!」
这句话让诚之助的脸扭曲了。
「——所有人都不许动。」
被点名的黑江额头上冒着汗,动作缓慢地捡起枪,递给诚之助。他左手握着手榴弹,手指灵巧地勾着保险销,用右手接过了枪。然后,他立刻把枪口对准大厅里最大的一扇窗户,扣了两次扳机。两声枪响接连响起,窗玻璃发出巨大的声响,粉碎四散。鹬乃和静子发出了尖叫。
我不由得喃喃道。诚之助的视线有一瞬间落在我身上。我含着眼泪抬头看他。
青年拔出军刀,进一步压低身体,摆出了临战姿态。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充满了坚定不移的决心。他的视线转向芳川。
面对如连珠炮般言语不断的青年,诚之助终于扣紧了扳机。
芳川猛然醒悟,大叫起来。这时我也终于明白了。策划大逆事件的不仅仅是折上雅近。陆军省的军次官,才是那起冤案的真正幕后黑手。芳川喊道:
然后,我听见了他平静而有力的话语。
——他同样,毫无疑问地爱着燕和千鹤。
这就是,决出胜负的一刻。
「不过,连我都看得出,这个结局比三流小说还要糟糕。身为一个不入流的小说家,我绝不能把这种东西当作最终稿。所以,这里就借用师父的话来宣告吧。」
「要是完成不了夙愿,那和死了也没区别。」
「没想到你也是双胞胎,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他用镇定的口吻说,「回过头看,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关于双胞胎的故事。没能读出这个剧本的我,也还是个不成器的徒弟。那个老婆婆……不,如果是我的师父,或许早就看穿了。」
在被切断的时间缝隙里,染上焦躁与憎恶的诚之助的眼睛朝我投来一瞥。但,他的意识立刻转向了迫在眉睫的威胁。那个距离已经几乎等于没有。
「你搞不清状况吗?」诚之助憎恶地说道,「我这边可是有人质。」
「为了伤害这个人质,你会拔掉手榴弹的保险销吗?」对方立刻反驳,「不,你不会。因为你逃亡成功就在眼前。加上你有枪,我有剑。在这种压倒性有利的情况下,像你这样理性的人不可能选择『同归于尽』。」
「为什么……你能做出那种事?」
「我双胞胎弟弟镜介,本来应该在那里抓住未来的!」
「……把你怀里的枪,慢慢放到脚边。」诚之助冷冷地命令,「别做无谓的抵抗。我只要拔掉保险销,五秒后这个房间就会炸飞。你觉得有几个人能逃掉?」
诚之助脸上浮现的表情,毫无疑问是后悔与哀痛。看到这个,我确信了。不,我从一开始就相信并理解着。那时,他坦白与千鹤不伦关系时的表情,绝不可能是演技。
对于我的提问,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用压抑的声音开始独白。
「正因为是你,她才成了共犯!」我连珠炮似地说下去,「千鹤小姐全都是为了你!为了能被你所爱,她才连杀害自己亲生母亲都帮了忙啊!」
「那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但是,我在那时回过神来。大概是因为诚之助的意识也转向了青年那边。我感觉拘束着我的左臂力量似乎稍微减弱了一点。
「你……难道……是诚之助先生……?」
道明寺回答,眼神像冰一样冷。
但就在那之前,我目击到了。那个青年的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侧身的架势。
「——你的剧本,由我绫城创志来改写。」
道明寺的绝叫响彻馆邸。看到他第一次显露出感情,我哑口无言。道明寺痛苦地扭曲着脸,挤出声音说道:
然后,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无畏的笑容。
「嗯、嗯。」我没什么真实感地握住那只手。「我、我想我没事。没、没有受伤……」
这句话让我理解了。紧接着,绝望的深渊在我脚下蔓延开来。那是直到最后我都没能察觉的、过于悲哀的真相。
听到这句话,芳川脸上露出了苦涩扭曲的表情。
枪声再次回响与青年开始冲刺,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然而,第二发子弹也因青年后仰身体而划空而过,紧接着的第三发、第四发则因他向左右急速闪避而徒劳地消失在远方。青年简直像在疾驰中跳着舞。一边奔跑一边躲避正面射来的子弹,这已经只能说是神乎其技。
「——为什么。」
「别干傻事!那不是你一个人能应付的组织!再说了,陆军可是你的……」
「那……那是我弟弟该待的地方……!」
「那就好。」
不对,我是不是该先道谢。得救了。我还活着?不行,脑子太乱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为了勉强整理混乱的思绪,我先低下了头。
「那个、非常感谢……呃……」
他的名字,对了,好像是这种感觉。
「——御伽草子……先生?」
听到这话的青年睁大了眼睛。我看到这反应,猛地一惊。御伽草子?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冷静下来的我正要再次道歉,他却觉得很好笑似的笑了起来。他对着歪头的我说道。
「失礼了。」他挺直了背脊。「说起来那时候我没自我介绍呢。我的名字是绫城创志。」
对了,刚才在大厅里报上名字的就是他。
「是、是这样啊,对不起,绫城先生……」说到这里,我忽然有点在意。「那时候?」
他——绫城先生的嘴角画出一道意味深长的弧线。
「不记得了吗?——我跟你见面,这可是第二次了哦。」
「哎?」
「不过,那时候我头发很长,在后面扎了起来。」
就在那一刻,记忆的洪流从脑海深处奔涌而出。
「啊!」我脱口而出。「你、你是帝都站前广场上,从扒手那里救了我的那个人!」
我想起了一个月前,自己初到东京时的事。因为发型和衣服的缘故,印象完全不同所以没认出来,但我确实记得这个男人的微笑。没错——这正是意料之外、时隔一个月的重逢。
「但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他挠了挠头。「就像刚才说的,我一直待在这槛神馆里。穿着西装,大概被当成是警官之一了吧。」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最初芳川警部补把所有人都叫到大厅时,这个人好像就站在他背后。我一直以为他是芳川先生的部下。
这时,他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对了,他刚才不是说了吗。
我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蠕动的男人身影。
我闭上眼睛,想要在刹那的缝隙间下定决心。至少最后,让我想起姐姐兰子的样子吧。
我认识那张侧脸——那位伫立在这片耀眼世界中的她。
那是在千鹤小姐的遗体被发现前不久,礼拜堂起火时的事。
「助手?」
杀伤半径七米,这个距离根本来不及。
像从前那样,用尽全力投掷出去。
我正要把这个疑问说出口的瞬间。
在我身旁,绫城先生一屁股跌坐在地,长长地、放心地吐出一口气。接着他露出像虚脱了一般的笑容,用亲昵的语调说:
那时候,对着我和黑江大喊「起火了!」的那个女人。
——到底,说的是谁?
然后,她将握在手中的手榴弹,朝着庭院池塘的方向——或者说,
「——其实,我是某位助手的陪同人员。」
她转过脸来,上面带着点尴尬的神色。但那神情很快变了,变成一种像恶作剧被发现时那样,让人感到亲近的表情。
深褐色皮靴用力踏稳地面,绔服翻飞,箭羽纹和服袖在风中飘荡。她双唇紧闭,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目光直直投向远方。
「……又是Fine Play啊,龙尾院君。」
那个人,已经冲到了我的近旁。
「姐姐……?」
「——绚子,趴下!」
没等我叫喊,或许是从我脸上察觉到了一切,绫城先生敏捷地转过身。他借着转身的势头伸出胳膊,挥出那柄仍在鞘中的军刀。但是,距离不够,这一击打不中。不行,就在我这么想的刹那,刀身从被猛力挥出的刀鞘中脱出,以惊人的速度朝诚之助飞去。刀鞘如同炮弹般精准地击中诚之助的面部,再次将他的意识埋葬在黑暗中。
借着奔跑的势头,她将手臂高高地抡起。
就在那之前,他手指拔出手榴弹保险销的瞬间。
听到那声音,我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那姿态,简直像是要用蛮力,将这片土地绵延不绝的「诅咒」生生剥离。
「……被发现了呢。」
危险——!
在我注视的世界里,她的身影如一阵风般掠过。
伸出的手,飒爽地抄起了地上的手榴弹。
但不知为何,掠过我脑海的,却是那个尚未解决的「唯一的谜团」。
下一秒,轰鸣炸响,水柱朝天空猛烈迸发。
各种信息在我脑中纷乱交错。我那仅存的冷静,像在翻找匣子一样,从记忆里摸索求生之法。但不知为何,指尖触碰到的,尽是至今为止那些令人怀念的回忆。与燕在大学生活的短暂日子,与黑江在帝都度过的日常,还有与姐姐兰子儿时的记忆。黄昏时的传接球。兰子一脸得意投球的模样。风的香气和笑声。
合上的眼睑后面,并没有答案。
混乱、愤怒、理解、安心,还有压倒一切的狂喜。这些情绪一下子从我眼中满溢而出。
——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我看见「糟了」的焦躁感浮现在绫城先生脸上。
空气嗡嗡震颤,爆风与水花扑打全身。我抬起头,被炸上天的水沫正沐浴阳光,向四周洒落七彩的光辉。
我对着站在彩虹中的她喊道。
——但是,我看见了。
手榴弹划出抛物线撕裂天空,最终击中湖面,带来了片刻死寂。
——回过头看,这故事从头到尾,都是关于双胞胎的。
世界的速度迟滞了。
——朝着所有「诅咒」存在的遥远彼方,
她说道,就像玩捉迷藏时被人找到了一样。
——龙尾院兰子笑了。
等我反应过来时,诚之助正一边爬行,一边把手伸向掉落在地的手榴弹。
这时,我才终于明白过来。
所以,我没有察觉到。
大约五秒钟。
这应该就是,爆炸前剩余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