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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请君切勿死去!

《槛神馆双极子杀人事件》 · 南海游 · 1.7万 字

会客室里警察的调查询问还在继续,我再次拜访了绫城先生的房间。这次我没有走地下通道,而是从外面进了佣人楼。毕竟要从暂时安置了两具遗体的地下「槛神之间」门前经过,实在提不起那个劲。

「哟,回来啦,龙尾院君。」

房间里,绫城先生正把一个很大的饭团往嘴里塞。

「你这饭团是怎么回事?」

「刚在厨房做的,借了点材料。早饭,你要不要也来一个?」

他把盘子里另一个巨大的饭团递过来。我无可奈何地按住了眼角。

「厨房……昨晚,你不是说过,要我对其他客人保密你的存在吗?要是被御坂一家、她,或者千鹤小姐看到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嗯,在走廊偶然碰见御坂夫妇了哦。」

听到这话,我哑口无言。

「别担心。你看我穿着西装,他们好像把我当成在馆邸内调查的刑警同伴了。我点头致意,但他们没理我。」

哪儿会有擅自跑去厨房弄饭团的刑警啊。绫城先生无视我带着怨念的视线,从怀里掏出怀表确认时间。

「已经早上八点半了。对了,芳川警部补那边的询问现在什么情况了?」

「道明寺先生和御坂一家四人刚才结束了,现在大寺先生正在接受询问。之后预定是玻璃小姐和琉璃小姐。」

「原来如此。剩下的就是我们俩、黑江女士,还有千鹤小姐四个人了。全部问完大概还得花两小时吧。」

我于是直勾勾地盯着绫城先生的脸。

「龙尾院君,怎么了?」

「没什么,老实说,我对那位警部补的询问有点不安……」

「放心吧。」绫城先生一边把饭团塞进嘴里一边说。「我已经跟芳川警部补说过了,让龙尾院绚子和立花黑江一起接受调查。他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答应了。」

听了绫城先生这话,我安心地吐了口气。该说他看起来散漫却很周到呢,还是擅长事先打点关系呢——绫城先生一如既往,是个让我捉摸不透的人。

「总之,我们重新梳理一下状况吧。」吃完饭团,绫城先生拿出了自己的记事本。「先从昨晚,第一起命案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开始。」

话说到一半,我闭上了嘴。共犯不共犯的,除了折上千鹤,其他所有人都在那个时间段有着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仿佛印证我的醒悟,绫城神情严肃地、缓缓点了点头。

「……早餐只准备我那份就可以了。」

「是关于昨晚大厅的情况吗?」

「这么说来……」

「那么,关键的时段就是那三十分钟。从昨晚十一点半到十二点,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最为可疑。虽然我很想听听芳川警部补那边调查询问的结果,」绫城说着,脸上浮现出苦笑,「但他恐怕不会轻易告诉我们吧。」

「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我在燕小姐的房间里确认过墙上的挂钟,时间应该没错。」

「那个……请问是怎么了?」

「没错——就是折上千鹤小姐。」绫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那么,再来考虑折上燕被杀的情况。」绫城先生翻动记事本的页面。「常子夫人的遗体是在昨晚十一点被发现的,对吧。这个时候,折上燕也在现场,和我们一起发现了常子夫人的遗体。然后,警察到达是今天早上四点半,发现折上燕遗体则是在五点前。」

「发生了夫人那样的不幸,我实在放心不下她们两位……我先去了千鹤小姐的房间,看到道明寺先生正在床边照顾躺在床上的千鹤小姐。千鹤小姐虽然看起来很憔悴,但还是和道明寺先生简短地交谈了几句。」

虽然被他催促,但我内心其实一点也不想继续这个推理。然而,我压抑住情绪,用仅存的冷静编织着逻辑。

「所以,这个等式能成立。实际上,当时被杀的是折上千鹤,而行凶者是折上燕。她与姐姐不同,是位健康的女性,在体力和能力上都足以完成杀人。之后,折上燕便顶替了折上千鹤的身份。她们是容貌和体格完全一致的双胞胎,只要扮作折上千鹤,几乎就能一直闭门不出。这也能降低因接触第三者而导致身份互换暴露的风险。」

「是的。她在那里吃了药睡下了。这就是最后被人目击到的折上燕的样子。」

「但是,假如……有共犯存在的话……」

这些信息和我记事本上的记录一致。理论上,简直可以说几乎所有人都有作案可能。当然,前提是撇开制造那个密室的方法不谈。

「嗯,你也察觉到了吧。没有任何人能作案。」

「我也看到了,」黑江补充道,「我确认了他们两位是一起进来的。」

「这也可以说,几乎所有人还是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认为折上千鹤身怀类似防身术技巧的说法,确实缺乏说服力。我开始绕着这个条件的漏洞打转,然后将指尖触及的思路直接说了出来。

「如果——那具遗体不是折上燕,而是折上千鹤呢?」

「是去叫御坂群平先生了,对吧。」

正说着,房间里响起了敲门声。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打开门,黑江和大寺先生正端着放有茶具的托盘站在门外。

「啊,没有……」

「是的。群平先生当时似乎已经醒了,一敲门就立刻出来了。之后他和我一同前往大厅。途中,我们又遇到了从地下上来的大寺先生。」

「……在所有人齐聚大厅的那段时间里,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折上燕与折上千鹤两人。但是,以能力论,折上千鹤无法杀害折上燕。而在这种前提下,却出现了一具遗体。」

这想法简直荒谬透顶,但那一闪而过的灵光,却仿佛正是足以击穿眼下推理死胡同的逻辑。我感觉到一阵战栗在室内奔窜。在黑江与大寺因这突兀言论而愕然的身边,唯独绫城,像是深受触动般睁大了眼睛。

我点了点头,黑江便神情肃然地开始讲述。

就在这时,一道灵光刺入我的思绪。然而,那逻辑的骇人之处让我瞬间僵住。那仿佛是一个必须避开的念头。我表情的变化,没能逃过绫城的眼睛。

「当时大厅里所有人都在吗?」

「和道明寺先生一起去了大厅。」

黑江将指尖抵在太阳穴上,摆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大寺先生也点头。

听完我的推理,绫城无畏地笑了。他眼眸深处,摇曳着知性兴奋的火焰。

「怎、怎么会!这太荒唐了!」大寺先生愕然地提高了音量,「您的意思是,千鹤小姐杀害了燕小姐吗……?」

「昨晚黑江整夜都待在大厅。她或许能提供一些信息。」

「是玻璃小姐和琉璃小姐。她们在厨房为大家准备茶水。不过,她们两人频繁地在大厅和厨房之间往返,所以几乎不能算不在场。离开最长也就两三分钟。」

「关于昨晚,我想可以说几乎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我率先开口。「晚餐后大家的行动基本都分散了。」

也就是说,折上燕的死亡推定时间,从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到十二点,被进一步压缩到了短短的二十分钟内。绫城继续向大寺先生追问。

话虽如此,我却已在不知不觉间咬紧了嘴唇。思忖得越深,那种可能性便越发像是要凝固为现实。折上千鹤没有不在场证明固然是一个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她完全有动机杀害折上燕。

对我的提问,黑江点头。

「那个时间,黑江目击到大寺先生、玻璃小姐和琉璃小姐三人在厨房准备明天的东西。可以认为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这时,大寺先生的视线停在了那个粘着米粒的盘子上。绫城在旁边尴尬地挠着头,我叹了口气说。

「龙尾院君,你想到什么了?」

「嗯,是的。我记得……应该是十二点二十分左右。」

我下意识地向前探身问道。大寺先生立刻回答。

「嗯,是这样……」

「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成立了——除了一个人。」

「但是,」我回想刚才从警察那里得到的信息,「根据警察的调查,折上燕的死亡推定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那个,小姐。能否将我们方才从道明寺先生那里听来的事……也告知绫城先生?」

「是的。离开千鹤小姐的房间后,我和道明寺先生一起去的。敲门没有回应,我们出声打招呼后进了房间,看到燕小姐躺在床上,呼吸均匀。这一点是我和道明寺先生一同确认的。」

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作案。于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我小心翼翼地抛出下一个问题。

绫城在一旁附和。

「二楼?」绫城皱起眉,「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大寺先生和道明寺先生向大家说明了情况,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恐慌,」黑江回答,「特别是御坂夫妇情绪非常激动,说除非亲眼看到否则绝不相信。没办法,最后所有人只好一起下到地下的『槛神之间』,去确认常子夫人的遗体。」

「可是,如果把绳索套在脖子上,用过肩摔的要领发力,我觉得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为厘清推理的骨架,我将这个前提条件说出口,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也记得。那之后,因为担心千鹤小姐和燕小姐的情况,我就去了二楼。」

绫城追问,黑江立刻接上话。

对黑江的反问,我点了点头。

绫城抱起胳膊陷入沉思。他的嘴唇翕动,如同在自言自语。

「……那么,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厅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刚才我的调查询问结束了,所以我泡了茶送过来。」大寺先生低下头说道,「非常抱歉,早餐还需要请您再稍等一会儿……」

那正是我去「槛神之间」,与琉璃交接的时候。

「这大概是几点的事?」

「在。直到大寺先生和道明寺先生进来之前,几乎没人离开过大厅。」

「嗯,这就是折上燕最后被确认存活的信息了。」

「体弱的她,究竟是在哪里掌握那种技术的?」

「之后你也去了折上燕的房间吗?」

「啊,」绫城也疲惫地颔首,「按照这个条件,嫌疑人就只可能锁定在那一个人身上了。」

「也就是说,姐妹之间存在感情纠葛。这作为动机,确实足够充分了。」

「从道明寺先生那里?」绫城最先反应过来,「具体是什么事?」

「——知道所有人下到地下的确切时间吗?」

听到这个时间,我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天花板。绫城则低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这副样子让黑江和大寺先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她讲了刚才在折上千鹤房内发生的那场她与御坂静子的争执,也讲了道明寺先生很早就与折上千鹤、折上燕姐妹各自发生过关系的事,更提到这种脚踏两只船的关系,其实源自折上千鹤本人的算计。

事实上,我在横滨居住时,曾从一位女船员那里学过这种防身术。但绫城摇了摇头。

我也点点头,拿出自己的记事本。虽然零碎,但之前的信息我都有记在上面。

「之后您做了什么?」

这太荒唐了。可事实上,折上燕确实死了啊。

两起事件——两起……两件……?

「嗯,这点我同意。」绫城先生摇晃着铅笔尖说。「常子女士的死亡推定时间,在我们使用那条地下通道之后,是晚上九点半到十一点之间。根据大寺先生的说法,这段时间里,御坂宽司先生、群平先生、静子小姐各自在房间,鹬乃夫人在洗澡,道明寺先生在礼拜堂。体弱的千鹤小姐应该也是一个人在房间。」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随之沉了下来。

绫城眼神锐利地发问。或许是被那股气势压倒,黑江一时语塞,一旁的大寺先生便有些迟疑地代为回答。

「哦。」他面色认真地点头,「意思是双胞胎互换了身份?这确实是击中盲点的推理。能继续说下去吗?」

「也就是说,」我也翻动自己的记事本页面,「要将折上燕的遗体吊在庭院的树上,可能的作案时间大约有六个小时。昨晚在现场确认常子夫人遗体后,所有人一度被集中到了大厅。但因为等警察来的时间很长,也有人回自己房间小睡了一会儿。」

面对绫城的确认,大寺先生点了点头。

「和小姐分开后,我首先去拜访了御坂鹬乃女士和静子小姐的房间。之后马上就和两位一起,叫醒了对面房间的御坂宽司先生,四人一起下到一楼。刚走到一楼,正好碰见从地下上来的琉璃小姐。」

我把视线投向绫城。他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我犹豫着,但越是冷静思考,便越无法忽视那种可能性。我下定决心,说出了那个推理。

于是我补充道。

「对。是在我帮折上燕治疗,之后又去折上千鹤房间待了一会儿之后的事。我去了地下现场找绫城,而你,黑江,是把客房的人都叫醒之后才回大厅的吧?我想问问那时候的详细情况。」

大寺先生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咦?」我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黑江的疑问,我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另外,发现折上常子遗体时,折上燕扭伤了脚,之后在自己房间接受了治疗。这大概是十一点三十分左右的事。」

听完这一切,绫城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没有不在场证明而已,」绫城冷静地补充,「还没到断定就是凶手的地步。」

「难道说……」

难道,折上千鹤对道明寺的爱意竟强烈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杀害那个一直尽心照顾自己的妹妹——

「『几乎』?」

「很简单。折上千鹤从小就体弱多病,对吧?甚至到了走路都需要搀扶的程度。折上燕是遭绞杀致死,而且脖颈上留有试图挣脱绳索的抵抗痕迹。就算双胞胎体格一致,我也不认为病弱的折上千鹤具备能压制那种抵抗、完成杀害的臂力。」

就在这时,我察觉到黑江正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但是,」绫城开口了,语气如同向平静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我认为折上千鹤杀害折上燕的可能性很低。」

我们一边喝着大寺先生泡的热红茶,一边把刚才的疑问抛给了黑江。

「第一起凶案,是由密室构成的不可能犯罪;第二起,则是由不在场证明构成的不可能犯罪。这两起事件,哪怕能找到其中一处的突破口也好。」

「宽司先生、鹬乃女士、静子小姐由琉璃小姐带领着,直接往大厅去了。那时玻璃小姐也正好从厨房出来,后续的照料工作就交给了她们两位。目送所有人进入大厅后,我便去了一楼的客房。」

「也就是说,若你的推理成立——折上燕是顶替了折上千鹤,至今仍活着,对吗?」

一旦被如此明确地说出来,我心中想要紧紧抓住这个推理的念头就变得更为强烈。假如,折上燕真的没有死——

「……那个,小姐。」

就在这时,黑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开了口。

「打断各位的推论实在抱歉……但我认为,我们方才在千鹤小姐房中所见的,毫无疑问是千鹤小姐本人。」

「咦?」

「静子小姐拉开房间窗帘时,阳光照在千鹤小姐手臂上,她的双臂立刻变得通红肿胀。倘若那是燕小姐,应该不会出现那种反应才对……」

我猛然一惊。折上燕并没有日光过敏症。我不是无数次见过,她行走在阳光普照的大学校园里的身影吗?

这样看来,当时活在那个房间里的人,就不是折上燕,而是折上千鹤了。

「此外,」绫城像是补充般说道,「折上燕当时的右脚踝是带伤的。」

我想起发现常子夫人遗体时,折上燕扶着道明寺先生的肩膀走过那条地下通道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单凭她一个人,恐怕很难独自完成搬运和吊挂遗体这些行为。」

绫城的话让我不由得咬紧嘴唇低下头。这不是因为自己的推理出了错而感到懊悔,而是对折上燕已死这一事实感到绝望。

就在这时,绫城轻轻地把右手放到了我的头上。

「——不过,你的着眼点非常出色。」

我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绫城那无所畏惧的笑容。

「拥有相同容貌的人互换身份,这个想法很有趣。巧的是,这座馆邸里确实同时存在着不止一对双胞胎。」

「这是,」黑江带着狐疑的表情问道,「指玻璃和琉璃吗?」

「对。外人分辨她们两个的唯一方法就是绑头发的丝带。只要把丝带对换,哪怕那个人是玻璃,也能让别人把她认作琉璃。」

道理上我虽然明白,但还是难以完全信服,不由得歪了歪头。

「电报?是给我的?」

「嗯,逻辑上的确说得通。但是,这个『与折上雅近先生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是个死穴。她们俩要怎么证明这一点?」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隐瞒这个事实的常子夫人已经死了。

「剩下的就是御坂夫妇了。」绫城先生继续说,「他们最大的目的是让自己的儿子当上折上家的女婿。假设他们和常子的谈判破裂,并因此用某种方法杀害了她,那之后也没有理由再去杀害折上燕。」

「正是这一点。在这一系列事件中,让人难以信服的地方就在这里。」

——绫城这番推论,反而逆向指出了另一种可能。也就是说,如果是没有未来的千鹤,这就完全能成为理由。

绫城沉默片刻,最终像放弃般叹了口气。

——然而两年过去,绫城回到了这个国家。假如他至今仍在逃避与恩师决裂的根源,就不可能再次登门拜访。

「为什么不可能?」

「黑江,折上燕之所以不惜从大学退学也要急着结婚,原本就是为了继承折上家的家主之位。」我解释道,「作为临时家主的折上常子最优先要考虑的,终究是折上家和道明寺家的联姻。至于对象是折上燕还是折上千鹤,对常子来说其实无所谓。」

进来的是系着蓝色丝带的琉璃。她样子有些动摇,环视着房间里的我们五人。大寺先生对她这副模样感到狐疑。

「请千鹤小姐?」大寺先生紧皱眉头。「让她去会客室是不可能的。如果无论如何都想问话,只能在小姐的房间里进行。」

这时,绫城啪地打了个响指。那样子简直就像在等着这个问题。

「是、是的。」玻璃先不安地瞥了大寺先生一眼。「其实是刚刚,馆邸里收到了一封电报。」

「啊,这也仅仅是一种纯粹的可能性而已。」

这对绫城先生来说似乎也是意料之外,他也眨了眨眼。递过来的信封似乎还没有拆开。绫城先生接过信封,向大寺先生投去确认般的眼神,大寺先生无言地点了点头。

绫城理所当然般吐出如此危险的话,我瞪圆了眼睛。

「你能肯定,当时她们俩自始至终都在一起吗?你并没有一直盯着她们吧?」

「玻璃,有什么事吗?来找我可不常见。」

面对毫无愧色这么说的绫城先生,大寺先生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哈啊」。对于他这种一如既往、像是在迷惑人似的歪理,我内心感到厌烦。

我点点头。恐怕,绫城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绫城似乎从我的目光中读出了这点,也轻轻点头回应。

「假设玻璃和琉璃是凶手,她们的动机是什么?」

「可、可是,绫城先生,」大寺先生困惑地说。「刚才在大厅,警方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要离开馆邸范围。正门和后门都有警察看守。」

这时歪着头的是黑江。

「琉璃?警察的调查询问已经结束了吗?」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再次被敲响。

绫城略显惊讶地眨眨眼,随即觉得好笑似的噗嗤一声。

我、黑江和大寺先生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脸。从各自的眼神来看,我们似乎都对发信人是谁有了头绪。

「你、你在说什么……」

「因为把千鹤也杀掉不就好了。」

「我认为很难想象。雅近先生是猝死,根本来不及准备遗嘱。事实上,正式的遗嘱也一直没找到。也就是说,即便她们俩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相,也没有办法证明。这么一想,为财产而犯案这条线的可能性就降低了。」

「那个,可是,道明寺先生不是和燕小姐、千鹤小姐维持着脚踏两只船的关系吗?比如,他希望和千鹤小姐结合,因此犯下了这两桩罪行,这……」

折上千鹤因病无法接触阳光。会客室虽然没有窗户,但要下到一楼,无论如何都必须经过有窗户的楼梯。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

我、黑江,还有大寺先生都歪了歪头。

「假设静子是凶手,那她的动机就不是怨恨或嫉妒,而是为了达成『排除情敌』这个具体目的……对吗?」

「第二起杀人案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了。」绫城立刻回答,「比方说,当所有人都在大厅时,实际上负责侍奉的只有双胞胎中的一个呢?先戴着白色丝带进出大厅,然后再换成蓝色丝带进出。如此一来,看起来就像是双胞胎在轮流不间断地侍奉。在此期间,空出来的另一个就能去实施犯罪了。」

「的确,作为动机相当充分。但之后她去拜访千鹤,还警告她『请不要诱惑道明寺』,这点让我很在意。」

近距离目睹并学习了这一切的绫城,一定也在暗中挣扎,试图填补自身的缺失。

「啊,抱歉。是我表达太简略了。」绫城尴尬地挠着头,「我是说,假如静子出于对道明寺的爱慕而杀害折上燕,那应该不是冲动,而是经过算计的。」

用强烈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是黑江。众人都吃了一惊,看向她时,她自己也猛然回过神来,缩了缩身子。绫城用平稳的声音向这样的黑江发问。

「比如,」我说道,「是图谋折上家的财产?如果是与折上雅近先生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应该就有继承权。为了独占这些,这完全可能成为充分的动机。」

「龙尾院君,我要稍微外出一下。有件急事。」

绫城沉默地听着。确认他没有反驳后,我继续说道。

我沉默下来,陷入了思考。

绫城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后摇了摇头。

「不,」我即刻答道,「是人生论。」

绫城的追问冷酷无情。

「……这话真刺耳。那大概是我还无法涉足的领域吧。」

综合之前的对话来看,折上燕似乎隐约察觉了千鹤与道明寺的关系。正因如此,她才认定姐姐恨着自己。

「没错。既然如此,她接下来惧怕,并想排除的对象,就是和燕长相完全相同的千鹤了。仅仅口头恳求,我觉得有点驴唇不对马嘴。她本该采取更富建设性的行动。」

「从动机层面来说,」绫城先生接着说道,「这对其他人也一样。目前来看,找不到因为杀害折上常子和折上燕两人而能获得明确好处的人。比如道明寺先生。」

「哎?」

「——真是这样吗?」

「绫城先生,您在这里吗?」

「是的,刚刚结束……所以,那个,其实警方说,接下来要请千鹤小姐过去……」

「嗯,逻辑上虽然说得通,但在他身上,这个理由很难想象。」绫城先生说,「就算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常子夫人,那种情况下,常子夫人应该会设法让道明寺先生和千鹤小姐结婚才对。」

我转动思绪,试着将绫城的言外之意说出口。

「对,现在知道真相的只有我们和大寺先生。光是我们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的主张,很难证明。她们要想被认可为折上家的一员,必须得到那个隐瞒事实的人的肯定,也就是常子夫人的坦白或者承认,这是必不可少的。」

「绫城先生,是谁发来的?」

面对绫城的逻辑,我抱起胳膊沉吟起来。

我脑海中掠过从大寺先生那里听来的、关于那两人出身的谈话。考虑到她们的境遇,一个很常见的可能性浮现出来。

但是,我心想。就算玻璃和琉璃真的持有能证明她们拥有折上家血统的物证——难道为了财产这种理由,就会去杀害侍奉多年的主人吗?

「这话可能有些残酷。」绫城神情严肃地说,「和千鹤不同,道明寺的未来还很长。就算他想选千鹤作伴侣,不冒杀人的风险也有无数选择。更何况他是陆军青年军官,理应具备那种程度的建设性思维。就他而言,因感情纠葛而杀人实在难以想象。」

「算计?」

对此,绫城用力点了点头。

随着绫城先生的回应,门被打开了。走进来的是系着白色丝带的女佣,也就是玻璃。她看了看房间里的众人,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大概是没想到这么狭小的房间里竟然聚集了四个人。

「……原来如此。但燕小姐本人呢?假如事情真的变成那样……」

我感觉两人之间的空气冷了一瞬。或许,这才是我和他之间本来的温度。对此我也隐约有所察觉。我们一定是借着对那点差异视而不见,才得以并肩而立。

这时,我感到两人之间僵硬的空气缓和下来。绫城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是『还没』,」我立刻纠正,「只是『还没』写出来而已。我刚才也说了,人类不是单一走向的生物。」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低语道。绫城露出意外的神情看向我。我没有仔细斟酌,便将涌上心头的想法说了出来。

「人类不是单一走向的生物。感情会左右摇摆,立足点不同,想法与活法也会改变。和机器不同,能够容纳多种矛盾才是人类——我是这么认为的。」

「龙尾院君,你说话简直和秋口老师一模一样。」

「在,请进。」

「可是,就算她们俩互换了身份,又能对案件产生什么影响呢?」

「咦,为什么?」

接着,绫城先生拆开封口,慢条斯理地确认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内容。随后,我看到他的嘴角慢慢浮现出笑容。我感到在意,便开口询问。

「打个比方的话,」他不羁地微笑道。「是最后一位登场人物。」

「呃……照这个逻辑,玻璃和琉璃是共犯吗?」

「无论如何,关于我对动机的推测,确实有些脱离了实际的人类情感,这一点我需要反省。正如龙尾院君所说,动机这东西,更应该立体地——不,应该结合时间流逝带来的变化,进行四维思考才行。」

「如果静子杀害了折上燕,并为此后悔,不想重蹈覆辙,那么对千鹤进行口头恳求的可能性,我认为完全存在。」

「那、那个……!大寺先生在这里吗?」

「……因为我也进过几次厨房。是去帮忙准备茶水。那时候,玻璃和琉璃都在。」

「嗯,我想她会非常悲痛。」我皱起眉,「但考虑到折上燕的性格,即便面对那种情况,我想她也不会直接站出来反对。」

听到这话,黑江的表情似乎隐约放松了一些。

「那静子小姐呢?」我插嘴问道,「她为道明寺和折上燕起过冲突。若非图财,便是出于怨恨。」

「我没听过这种话,所以对我无效。而且,馆邸里三米左右的铁栅栏,我还是能轻松翻过去的。我对此很有自信。」

「不可能。」

「那么,假如她们俩已经掌握了某种物证呢?比如,折上雅近先生的亲笔遗嘱之类的。」

——不懂人心。

最终,推理并未取得多少进展。我、绫城先生、黑江和大寺先生四人,正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吐息,就在那个时刻。

「……这就是你的创作论吗?」

「这……」黑江吞吞吐吐,「可是,她们俩没有杀害燕小姐的理由吧?」

「毕竟是嫡传弟子嘛。」

他的师父,作家B·福雷斯特在创作中最珍视的,正是人心的样态。

据说,绫城曾被恩师秋口枕流这样评价。为此他与恩师决裂,远渡海外。为磨炼小说家的技艺,他甚至拜入文豪B·福雷斯特门下。

「是的。但最关键的,还是凶手究竟用了什么手法实施了那两起谋杀,这一点依然不明。」

「她准备了作为凶器的绳索,在多人居住的馆邸空地上杀人,再将遗体伪装成自杀吊在树上。这是基于明确杀意的行为。和一时冲动完全不同。」

敲门声在房间内响起,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

绫城似乎从我凝视的眼中读出了这番逻辑。因此他没有驳回我的主张,只是深深叹气,边用力挠头边浮起苦笑。

「是啊,如果不先跨越那两道铁壁,真相就无法浮现。」

「这……」

这封电报是发到这栋槛神馆、指名给绫城先生的。也就是说,发信人知道他现在就在这座馆邸里。

我成长于优渥的环境。这样的我,去揣度那些并非如此之人的心情,或许太过傲慢。但是,若这么说的话,绫城那套「只要是为了钱,在任何环境下人都可能杀人」的逻辑,在我听来,也觉得有些傲慢。

「我也是这么想的……」琉璃困惑地说道。「所以,为了请示,我去了一趟小姐的房间……但是,她不在里面。」

「——你说什么?」

绫城先生有了反应。虽然被那锐利的视线所压迫,琉璃还是重复了一遍。

「所以说,千鹤小姐不在房间里。」

我和绫城先生瞬间交换了眼神,站起身来。

「龙尾院君!」

「是!」

接着,我们冲出了房间。

*

千鹤小姐不见了的消息,立刻传给了在大厅待命的一行人。当我和黑江、大寺先生、玻璃、琉璃五人进入大厅时,芳川警部补、御坂夫妇以及群平先生都在那里。

「千鹤她,不见了?」

宽司先生很惊讶,群平先生的眉毛也微微抽动了一下。然而,坐在他们身边的鹬乃女士,却轻轻哼了一声。

「……那不就说明,那丫头是凶手嘛。肯定是逃到馆邸外面去了。」

「不可能。」回答的是芳川警部补。「这座馆邸的正门和后门都有我的部下守着。当然,如果是翻越三米的铁栅栏逃走,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立刻环视室内,质问在场的众人。

「静子小姐和道明寺先生在哪里?」

「说起来,询问结束后就没见过他们两个了。」

宽司先生环顾四周时,他身旁的鹬乃女士嘴角似乎画出了一道微小的弧线。

——在笑?

就在这时,从我们后方传来声音。回头看去,道明寺先生正走进大厅。他显得异常憔悴,眼窝看上去比平时更深陷。

「发生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身为警部补的芳川先生没有理由在这里说谎。他刚才列举的信息,应该都是事实。

「如果想从门出去,我的部下会注意到。」芳川警部补说。「也就是说,折上千鹤还在馆邸用地内。」

火焰正烧焦她的双腿,并试图沿着她的躯干向头部爬升。

「小姐,我们怎么办?」

我不由得喊出了这个名字。顿时,浓烟灌入喉咙深处,我呛咳起来。痛苦几乎要碾碎我内心的冷静。

「……千鹤小姐是自杀的吗?」

「小姐,您要……」

仿佛要击碎我的这番懊恼一般,背后响起了一声枪响。下一秒,吊着千鹤小姐的绳索断开,她的遗体掉落在了地板上。我猛地回头,只见芳川警部补正脸色严峻地站在那里,枪口朝向这边。

这是迄今为止体验过无数次的感觉。

我检查着自己湿透的身体回答道。扛起燃烧的千鹤小姐遗体时衣服烧焦了,但因为立刻被浇了水,好像还没到烧伤的程度。只是头发稍微有点烧焦。看来,火势蔓延得还不算太厉害,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么,我们俩就去庭园那边找找看吧。喂,走了。」

芳川警部补一边向我投来狐疑的一瞥,一边还是如实回答了。

在黑江阻止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座即将被红莲包裹的礼拜堂入口冲了过去。把黑江的尖叫声抛在身后,我冲进了礼拜堂。顿时,热浪和浓烟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忍耐着,眯起眼睛寻找刚才那个人影。

这个疑问让我找回了冷静。

「——起火了!」

「我们去检查仓库和车库那边。」

「先去看看土藏和礼拜堂吧。」

「——黑江。」

他说的「那之后」,大概是指和我与黑江在阳台谈话那时吧。从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看向墙上挂着的钟,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

「千鹤小姐……!」

「我们没事。」芳川先生用一贯的口吻回答,「先抓紧初期灭火。联系消防团了吗?」

芳川警部补恨恨地说着,从我身边穿过,跑向千鹤小姐的遗体。

「刚才已经打过电话了,应该马上就到。」大寺先生答道。

火势看起来才刚刚蔓延开,火舌虽然舔舐着木板外壁,但还没有烧到入口的门扉。然而火势迅猛,这样下去恐怕无法避免全部烧毁。在焦糊味中,我嗅到了像是油一样的气味。

「你们没事吧!」

火势刚刚平息,警察的押送马车便抵达了,载上折上常子、折上燕以及折上千鹤三人的遗体,驶向了警察的太平间。根据此前法医勘查员的检验,折上千鹤的死因同样极可能是缢死,死亡推定时间在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而调查结果显示,礼拜堂的起火时间也正好在九点半左右。那正是除了静子——以及绫城——之外,所有人都在大厅的时候。

……那么,千鹤真的是自杀吗?

「……无论过程如何,感谢你协助保护了受害者的遗体。」

芳川警部补这么说着,和道明寺先生一起走出了本馆。

「你也来帮忙!不快点的话,连入口也要烧过来了!」

但我没有回答。我无法回答。我的意识早已去了别处。

——怎么办?看那个样子,千鹤小姐恐怕已经死了。但是,火焰还没有完全包裹住她的身体。可能还留下了什么线索。但是,要怎样在这火焰中把千鹤小姐的遗体放下来?我一个人,要怎么——

芳川先生回应我的反驳:「从现场撒下的燃料和我们到达时的火势反推,放火时间正是我们所有人都在大厅的时候。如果再早一些,火势早就大到你我根本冲不进去了。」

几乎在我到达之后没等多久,黑江也赶到了。在她背后,能看到道明寺先生和芳川警部补正跑过来。

思绪从刚才的异常事态中急转直下。

「刚才冲进现场时,我确认地板上有像是燃料的东西在燃烧。火势不自然且不均匀,这点确凿无疑。加上悬吊遗体脚下滚着一把烧得极黑的木椅,火源很可能就在那里。可以推断,是先在地板撒上燃料,在脚下点火,然后上吊。」

在他回答的同时,一个装满水的木桶翻倒在地上。

礼拜堂的火在不到一小时后被完全扑灭。消防团赶到,大约十名男子从庭院水池到礼拜堂排成一列,将打满池水的木桶依次传递灭火。即使远远看着,那利落的手法也令人赞叹。结果虽然只烧毁了一半,但如今馆邸里已空无一人,这栋建筑重建的希望恐怕十分渺茫。

在芳川警部补的怒吼下,我像是被弹开一样动了起来。两人扛起遗体的肩膀,咬紧牙关在热浪中向前冲。然后像是弹射一般,从熊熊燃烧的礼拜堂中逃到了外面。

我握住那只手站起来,几乎是让黑江领着,朝馆邸走去。

一个特别响亮的女性声音,从阔叶林的深处传了过来。紧接着那声音,我的鼻腔就捕捉到了开始在周围弥漫的焦糊味。我立刻跑了出去。

没有人反对我的这个提议。

我朝呼唤声的方向转过脸,同样浑身湿透的芳川先生正俯视着我。仔细看,他的西装也有好几处烧焦了。芳川先生像是要怒吼什么似的张开了嘴,但从那里溢出的却是一声叹息。

「……好像是。」

无论在脑子里重复多少次,唯独有一块碎片怎么也拼不上去。

我没有理会黑江的喊声,绔服切开着风向前疾奔。然后,在穿过树林的前方,我目睹了那幅景象。

在黑江面对惨状愕然呆立的同时,我的视线捕捉到建筑物窗玻璃对面似乎有个人影。那一瞬间,我把绔服的下摆撩起,塞进了皮靴里。卷起袖子,把丝带解开一次后将头发拢成一束扎好。

「那个,小姐?您怎么了?」

「啊,小姐,您太乱来了!」

我和黑江走出大厅,从厨房的后门来到馆外。正好在那里看到了道明寺先生和芳川警部补朝仓库方向走去的背影。我们瞄了一眼旁边的佣人楼,朝着就建在阔叶林入口处的土藏走去。那是一座用土墙和灰泥建造的、相当古老的建筑。入口上方的墙壁上有一个采光用的小窗户。从远处看,入口的门锁好像是开着的。

「啊,不得了……!」

我虽然气喘吁吁,但还是努力露出了微笑。

「里面看起来好暗。也许该带盏灯来……」

「但是,」我反驳道,「如果是大量服用药物导致昏迷,不就无法挣扎了吗?这座馆邸里刚好也有可罗丁。」

「——龙尾院绚子小姐。」

宽司先生催促着身旁一直凝视着某处的鹬乃女士离开了。她视线的前方,是正离去的道明寺先生的背影。我正对这个状况感到疑惑,黑江开口跟我说话了。

难道是今天早上换衣服时缠到头发上的?可我现在穿的是靛蓝色和服,根本没用这种白线。

——闭着眼睛的折上千鹤的遗容,与周围地狱般的光景相反,显得很安详。

放下千鹤小姐的遗体,我不由得双膝跪地,就在这时,冰冷的水从头上浇了下来。抬头一看,黑江正提着水桶,眼泪汪汪地俯视着我。

——那这是什么?

黑江凑近呆立不动的我,窥探我的表情。

但是,根本不需要找。

这痛心的光景让我移开视线。黑江察觉到我的状态,向我伸出手。

——没错,正是谜题开始解开的感觉。

我不自觉地问道。

顺着芳川先生的视线看过去,折上千鹤的遗体横在那里。虽然浇了水,火已经熄灭,但她从脚尖到大腿都被火焰烧尽,焦黑得像木炭一样。面对如此惨状,我皱起了眉。

情况确实紧迫,芳川先生的语气比平时更生硬。他带着憎恶看向熊熊燃烧的礼拜堂。

「这是——棉线吗?」

这样一来,就没法从大门和遗体看守处调开人手了。我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说:「我们两人一组,分头寻找吧。」

我说明了情况,并问他有没有看到千鹤小姐和静子小姐,道明寺先生摇了摇头。

「真是的,你这野丫头也该有个限度……!」

从逻辑与混乱缠绕的雷云里,坠入澄澈的真相之湖。

紧接着,它开始与不同的碎片接连咬合。

「那之后,我一直独自在台球馆的房间里休息……」

只见道明寺先生瘫倒在地。他视线前方,就是千鹤那面目全非的遗骸。道明寺先生在她身旁用拳头捶打地面,发出呜咽。

「上半身没事。」芳川先生蹲在遗体旁,机械地报告。「眼睑闭着,能测量角膜干燥程度。没有尸僵,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从火势蔓延看,也是刚死不久。烧过的腿部只是皮肤焦黑,内部没有碳化。」

下落不明的静子小姐,被御坂夫妇发现在水池边的树林里独自哭泣。对一切都感到厌烦的她本想独自回家,却被出入口的警察拦下。事到如今也不愿回馆邸的她,只好独自在林子里不知所措。

「我的两名部下分别在正门和后门警戒,另外两名法医勘查员在地下看守遗体。算上我一共是五个人。」

那个人影的脖子被系在房梁的绳索上,正悬吊在半空中。

「小、小姐!」

就在这时。

这种加速感让我的意识变得冰冷而锐利。

「芳川先生,」我开口提问。「现在,有多少警察在这片用地?」

就在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哎,这、这也就是说……」

「你觉得刚才那个声音是谁的?」

「看这里。」芳川先生指向遗体颈部缠绕的绳索,「没有折上燕案里那种指甲抓挠的痕迹。这说明断气时没有挣扎。」

最终的分组是:我和黑江、道明寺先生和芳川警部补、宽司先生和鹬乃女士,这三组负责搜查馆邸外;群平先生和大寺先生、玻璃和琉璃,这两组负责搜查馆邸内。

「啊,怎么会……千鹤……!」

我再次凝视千鹤的遗体。她双臂留有烧伤的痕迹,脸庞却完好无损。这时,我忽然注意到她身上连衣裙的腋下附近,有一片像是摩擦造成的污迹。仔细看,污迹在两侧腋下都有。

「馆邸里没有人能在这栋建筑里放火。能放火的只有受害者本人——自杀的可能性很高。」

「小姐,先回房间吧。不换衣服会感冒的。伤口也需要处理。」

「没事……我几乎没受伤。」

我解开丝带,用手梳理湿漉漉的头发时,指尖传来和头发不一样的触感。看向右手,一根陌生的东西缠在我的手指上。黑江也从旁边探头看过来。

这时,男人的声音传来,我抬起头。朝声音方向看去,道明寺先生正抱着水桶朝这边跑来。他身后跟着同样拎着水桶的大寺先生、群平先生、宽司先生,还有玻璃小姐和琉璃小姐。看来所有能行动的人都去取水了。

「嗯。不过我真的没受伤,不要紧。只是头发稍微烧焦了一点……」

*

「听玻璃和琉璃说,」黑江开口道,「那边的土藏主要是存放食物的地方,平时几乎不上锁。」

很快,第一块谜题碎片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空白。

——那里,木造的礼拜堂正被火焰笼罩。

警察目前正在对那个时间点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明的静子,再次进行调查询问。不过,从芳川警部补说话的样子来推测,他们似乎认为这次折上千鹤的死,自杀这条线的可能性非常大。

就在整座馆邸忙成一团时,我独自待在佣人楼的绫城房间里。在一片寂静中,我正扫视着记事本,反复消化信息,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进来的绫城看到我,露出了些许惊讶。

「龙尾院君,你该不会是在等我吧?」

「来核对答案。」我开门见山地说。「我想,拼图的碎片大概已经全部集齐了。」

接着,我向他详细说明了刚才发现折上千鹤遗体的事件。现场的状况、遗体的状态、起火时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还有那根棉线。听完这些叙述,绫城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凝视着我的眼睛。

从他的眼神里我懂了,他大概也是一样。我们各自都在脑海中,勾勒着通往同一个结论的路线。

「我也搞到了两条新信息。」绫城说着,重重地在床沿坐下。「几乎可以肯定,是跟这次事件相关的拼图碎片。」

「两条?」

「对,两条。一条来自刚才那封电报的发件人,另一条来自秋口枕流老师。」

「秋口老师?」我睁大了眼睛。「唉,是你联系的吗?」

「我在来这座馆邸之前,有些信息没来得及查完,就拜托老师替我查一下。」他苦着脸点了点头。「刚才借用本馆的电话联系上他,他已经查得很周全了。连报纸都追溯到了四年前。竟然会认真听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前学生的请求,真不愧是秋口大教授。」

面对语带讥讽的绫城,我在心里彻底无语了。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以前从秋口老师那里听来的事。本来我是不打算插手他们两人之间关系的,但现在这情况,也顾不上了。为了能毫无挂碍地应对接下来的发展,我决定解开他的误会。

「秋口老师根本没有把你逐出师门。」我告诉他。「秋口老师好像很后悔,说那是一时冲动才说出口的气话。不过,仔细听完来龙去脉,那件事你也有责任。确实像老师说的那样,你完全不懂人心。」

绫城歪着头,不明白这话题怎么就突然开始了。

「绫城先生,听说秋口老师对你说过『你根本不懂人心,所以你没有文学才能』,是吧?」

「……是啊,他当时火冒三丈地把我吼了一顿。」

「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说的吗?」

「什么时候……是两年前,老师胃病住院,我和师母一起去医院探望他的时候。」

我紧紧盯着绫城先生,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责备。

「说得真好,龙尾院君。」

绫城一脸无法释然,嘴里咕哝着,但最后还是同样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现实不按我的意愿发展,甚至会让我感到一种荒谬。但另一方面,小说却能按照我的想法运转世界。通过写作,我才得以接受这个现实中存在的荒谬。」

听到绫城的话,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和绫城看都没看午餐一眼,只是紧紧盯着黑江。然后,我开口问道。

「……也许吧。」

「对——它是一切的核心。」

华族的阶级、女性的立场、自古流传的规矩、弥漫在这个国家里的固有观念——这些像锁链般缠绕交织,至今仍捆缚着我的双脚。即使一根根去解,也令人厌烦到极点。

说出这个词时,绫城的眼中带着确信。

「您手脚可真快。」

「是解谜环节。」绫城先生宣告道。「接下来要向所有人说明这一系列事件的真相。请这样转达。」

「我把午餐送来了。只是些粗茶淡饭,非常抱歉……」

「等回到大学,你可要好好向秋口老师道歉。」

听到这番话,绫城张大了嘴,一脸愕然。然后他抱住头,开始消沉起来。

「那你呢,又为什么要写小说?」

「不知怎的,我觉得自己也能理解那种心情。」

我低着头,能感觉到绫城先生正静静地注视着我。他说道。

就在这时,就像掐准了时间一样,黑江端着盛有午餐的托盘来到了房间。时间已近正午。看来,黑江刚才一直和玻璃还有琉璃在一起准备午餐。

「从什么之中获得自由?」

接着,绫城先生对我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昨天晚上,你给折上燕治疗脚伤的时候……她脚上的伤,具体是什么情况?」

「难道、难道就因为这么荒唐的原因,我才去海外留学了两年……?」

「……行吧,等我把这个事件解决了,写成小说之后再说。」

——一种终于抵达终点的、奇妙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什么事?」

「你有一个理应通向大团圆结局的故事——正因如此,我才会和你一起待在这里。」

「咦?」

凶手。

「那个,那是——毫无疑问,看起来像是挫伤。」

「原谅?」

「黑江,能替我转告芳川警部补吗?午餐结束后,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大客厅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黑江虽然有些慌张,但还是清楚地回答了。

我和绫城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想……大概是为了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吧。」

「……大概,是从现实之中。」

「绫城先生,你还记得临走时,你对师母说了什么吗?」

「黑江,」我神情严肃地开口,「就问你一件事。」

「那么,」我把话题拉回正轨,「刚才那封电报的发件人,那位『最后登场的人物』,现在怎么样了?」

「或许,真正束缚你的,是你自己。其实,你正是为了寻求那个戏剧性的解决才来到这里的。」

「——啊?」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绫城先生两个人。我开口问道。

「请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能够对抗这个严重缺乏幽默感的现实的,只有故事。」

秋口枕流老师在大学里是出了名的爱吃。可当时的老师正因为生病,吃不了任何喜欢的东西,已经连着好几个星期只能吃味道清淡的病号餐。面对这样一个打算悠哉地和自己妻子去吃鳗鱼的弟子,他怎么可能保持冷静。

「是的。只剩最后一块——只要能向黑江确认,这个拼图大概就能解开了。」

「是啊。不过,多亏如此,整个故事的脉络我也看清了。一切果然都是连在一起的——和凶手的动机连在一起。」

「哎?」

「啊,对了,黑江女士。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这时,绫城先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她。「你从她那里保管的『那件东西』,可以借给我吗?」

「你说的是:『师母,回去的路上,咱们再顺便去吃个鳗鱼吧。』听到这句话,秋口老师才勃然大怒的。」

「没错。能够战胜这世上所有悲剧的,唯有故事带来的救赎。我如此坚信。」

「咦?啊,是这个吗?不过,这个也和事件有关?」

「对。」

黑江愕然地睁大双眼,随即立刻站了起来。

正如绫城所说,这误会简直荒唐透顶。绫城也太不会体察别人心情,而秋口老师也实在不够稳重。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

「嗯?这个嘛……大概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够原谅这个世界的方式。」

「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黑江从口袋里取出某样东西,递给绫城先生,然后走出了房间。

「这是什么意思?」

黑江站在我们两人面前,显得很困惑。我仰头看着天花板,对她开口。

「对抗?」

「绫城先生为什么要写小说呢?」

「这是一种精神生存策略吗?」

「在车库后面待着呢。刚才趁着消防团进出造成的混乱,我把他领进馆邸里了。」

如果没有这些,我明明可以更自由。明明能更公平地看待世界。明明能一路走到地平线的另一端——。

「为了拿到确凿证据,所需要的拼图就只剩最后一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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