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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人生比地狱更像地狱!

《槛神馆双极子杀人事件》 · 南海游 · 2.9万 字

绫城到达槛神馆时,大厅的晚宴已经结束好一阵子了。按事先的约定,我在馆邸的后门前等着,但绫城比约定时间迟了整整三十分钟。天已经彻底黑了,西边的天空只剩下些许赤红的残霞。

「哎呀,抱歉。我倒是坐火车来的,可在车站没雇到马车。只好一路走过来了。」

他挠着乱蓬蓬的头发,口气里听不出多少歉意。他今天穿的是淡灰色亚麻西装和长裤,想来是觉得拜访华族人家,再穿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太失礼了。也许是因为这个,看着与平日气质有些不同的他,我一时竟愣住了。但我随即打起精神,叉开腿,抱起胳膊。

「太晚了。而且你这辩解也毫无诚意。」

「我也没办法嘛。谁知道车站前一辆马车都没有。火车也是半天才一班,真没想到这儿这么偏僻。」

「事先查一下不就知道了。然后,坐早一班火车不就好了。」

「查东西花了点时间。我往前翻了不少旧报纸。」

「你到底在查什么?」

「这个待会儿再说。对了,我们怎么进去?」

绫城说着,望向槛神馆的后门。与双开的正门不同,这是一扇矮小的单开铁栅门。门内紧挨着一片阔叶林,周围相当昏暗。

「黑江就在那边等着。黑江。」

我轻声唤道,黑江从铁栅栏另一侧探出头来。她一直等在那里,准备从里面开门。

「恭候多时了,绫城先生。」

黑江压低声音说。她和绫城这是头一次见面。

「上次多谢您照顾我家小姐。」

「能被你记着是我的荣幸,黑江女士。」

绫城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我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这是馆邸的详细平面图,还有那份碑文的抄本。」

黑江说着,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隔着栅栏递了过去。这是她根据我记事本上的记录,重新誊抄的馆邸内平面图和各房间的文字。

「谢谢,帮大忙了。」

这是间约十叠大小、颇为整洁的和洋折衷式房间。靠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其间不少是没书脊的线装书。里间铺着榻榻米,上面放着一张圆形矮桌。我们三人在榻榻米上坐下,大寺在近旁的床边落座。

绫城说着,取出那封电报。大寺隔着栅栏接过去,念了出来。

绫城像是要确认般问道,大寺点了点头。

「一八六八年槛神馆竣工时的照片里拍到了。九岁的雅近先生旁边,站着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孩子。」

「我本来是盼着鹰雄少爷能回来的……」

「——那边是谁?」

我慌了神,一时语塞。这下恐怕很难再坚持说绫城是陌生人了。这时,绫城向前迈了一步。

「折上鹰雄不是折上雅近的亲生儿子。而且,也不是折上常子的孩子。」

「这么说……」

「先到佣人楼再谈吧。这边请。」

「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们原本就认识,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会造成很大的阻碍。尤其是不能让折上燕产生什么奇怪的误会。眼下这座馆邸里已经够错综复杂的了。

我沉默不语。有他帮忙,我行事确实会方便不少。可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绫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用认真的目光注视着大寺。终于,大寺像是认输了一般,仰头望向夜空。

「他好像之前自己也隐约有些怀疑。」绫城补充道,「因为他的眉眼五官跟父母一点也不像。」

「当时,雅近老爷一直没有孩子,就从孤儿院收养了一个婴儿。那就是鹰雄少爷。但是,后来常子夫人怀了孕,生下了燕小姐和千鹤小姐,所以——」

「大寺先生……」

「大寺先生,我受鹰雄之托,可以说是作为他的代理人来拜访馆邸的。」

「对,折上真一郎有个叫修二郎的双胞胎弟弟。距今半个多世纪前的一八四九年,他们一起从东北来到东京,好像就是在这里开始了折上商会的前身事业。这件事大寺你也知道吧?」

「明白。我会完全装作初次见面。车站前那件事,我也会假装不记得。」

我皱起眉头。

绫城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隔着铁栅栏递过去。大寺举灯凑近一看,脸上先是惊讶,随即露出怀念的神色,眯起了眼睛。提灯的光,微微照出他眼角浮起的皱纹。

大寺脸上交织着释然与安心,点了点头。警戒虽然解除了,我心里却隐隐不安。要是连我和他的关系也在这里全部说穿,接下来的计划就全泡汤了。我向他投去责备的目光,他却在自己脸前竖起一根手指。

「大寺。」绫城突然锐利地眯起眼睛,「别再隐瞒了吧。」

我和黑江再次惊呼出声。

然而,绫城接下来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双胞胎?」

大寺眯起眼睛,仿佛在追忆往昔,点了点头。

绫城的话,让大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然后点了点头。我按捺不住问道。

被绫城这么一逼,大寺像是认命了一般,深深叹了口气。

「——正是如此。」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大寺睁大了眼睛。

「亲眼看到这座馆邸的外观,我真是越来越期待了。哎呀,这可真是一座不同寻常的建筑。说起来……」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我好奇地问道。

「请等一下。」我不禁追问,「鹰雄离家出走的原因,难道不是那起大逆事件吗?还有,您说的『双胞胎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我费了不少功夫,尽可能追溯了记录,详细调查了折上家。」绫城紧逼不放,「现在这一族繁荣的始祖,是鹰雄的祖父折上真一郎。他的本家原本是东北远乃地方的富农。而他,有一个双胞胎弟弟。」

「下面是我的推理。」绫城用仿佛能射穿人的目光看着大寺,「鹰雄自己没有对我说过。但是,我知道他对此确信无疑。正因为这样,他才对父亲绝望,离开了馆邸。」

大寺沉痛地低下头,开始讲述。

黑江有些尴尬地叫出他的名字。

「我早就吩咐她们,除了接待客人,尽量不要两人一起出现在人前。双胞胎本来就显眼,一显眼就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闲话。我怕她们做出给折上家添麻烦的事。」

「您是管家大寺有人先生吧。爱好是收藏古书。」

「玻璃和琉璃……是?」

「呃,这个……该怎么解释才好……」

「如方便请来访,欲知近况……」

「大寺先生,我知道鹰雄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也就是,槛神馆那对双胞胎的秘密。」

然后,绫城触及了这血脉中隐藏的秘密的深处。

「我再说一遍,这只是我的推测。」绫城说,「不过,来馆邸之前,我在车站前的商店街打听过各种消息。奇怪的是,没人知道槛神馆里有对双胞胎佣人。连常来送货的酒铺伙计都不知道。这里面显然有刻意的安排。」

大寺脸上交织着无奈与钦佩。

唔,我像往常一样托着下巴。如果修二郎在海外成了家,那流着折上家血脉的分家,或许至今还在某处。绫城所说的槛神馆的双胞胎秘密,会不会就与此有关呢?

「折上燕不知道龙尾院绚子和绫城创志认识。」我补充道,「所以,在这座馆邸里,请务必表现得像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请您绕到正门去。」黑江说,「我会跟管家大寺先生说,看到正门前有客人来访。到时候,您就说您是折上鹰雄先生的代理人。当然,要记得把那张照片和鹰雄先生的电报给他看。」

我眨了眨眼。

「他察觉到这件事,是十八岁的时候,在雅近先生的书房里,看到夹在旧书里的一张剪报。那是孤儿院的领养中介广告,日期是十八年前。」

「啊,鹰雄少爷……竟然长得这么出众了……」

「我叫绫城创志。曾在国外留学两年,在那里与鹰雄成了至交。这位龙尾院小姐,是我回国后才认识的。」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不祥的预感在我脑中飞快闪过。流着折上家血脉的人容易生双胞胎——如果是这样?

报纸上经常登孤儿养父母的招募启事。但能顺利找到养父母的,多半是女孩,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被领去培养成未来的艺妓。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眉间皱起不甘的纹路。

所谓「那张照片」,就是据说是留学期间拍的、鹰雄和绫城的合影。有了这张照片,再加上鹰雄寄给绫城的那封电报,要获得一定信任、进入槛神馆应该不成问题。

「是的……我曾听真一郎老爷亲口说起过。我开始侍奉老太爷是一八六八年,正好是这座馆邸建成的时候。当时我十六岁,是被雇来当折上家园丁的。老太爷正值三十七岁的壮年。」

我们穿过敞开的门,从仓库和车库之间的小路走过,正面便是高耸的槛神馆。右手边是一栋两层的木屋,那就是佣人楼。

「诶,真的吗?」

「——馆邸里那对双胞胎佣人,是折上雅近的女儿吧?」

「那么,你想让我做什么?」

「没必要再让他背负诅咒了。」

「详情等会儿再说。」我打断他,「先进去,按计划——」

这突如其来的揭露,让我和黑江同时「啊」地惊呼出声。大寺闭上眼睛,面色沉痛地听着。绫城继续说道。

大寺猛地抬起头,看了绫城一眼,又移开视线。

我们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当然,也包括我们的计划。他手肘支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他深深吸了口气,隔了很久才慢慢吐出来。

话刚说到这儿。

听绫城这么说,我也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响得让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刻意的安排?」

「——而且,折上真一郎的儿子,雅近先生,也是双胞胎。对吧?」

「您究竟是……不,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哎呀,这不是立花女士和龙尾院小姐吗?怎么在外面?还有,这位是?」

「大寺先生,您见过那位修二郎先生吗?」

大寺盯着绫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了后门的锁。

「父亲是,祖父也是双胞胎……」

馆内庭院里,黑江身后传来一个紧绷的声音,我们三人同时浑身一震。回头一看,那人手里的提灯正好照到我们。只顾着说话,竟没发现灯光靠近,实在是大意。

「好吧。正如您所料,现在的折上家确实有些复杂的问题。每个人都藏着秘密和心思。我也觉得,要理清这些、恢复秩序,只能借助第三方的力量。」

绫城说得有些戏谑,我叹了口气。

大寺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紧张。绫城像是抓住了这个空隙,继续说道。

「您好像心情格外好啊。」

「……请您,千万别把这事告诉那两个孩子。她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两人对我而言,也像是女儿一样。」

「这是我们平时住的地方。」大寺说,「以前还有几个佣人住这里,老爷过世后走了不少人,现在空了几间房。」

「没有。听老太爷说,修二郎少爷是在公司成立后跟他吵翻离开的。我只听说他去了海外,之后的消息就不知道了。」

「我不想威胁您。只是想请您帮个小忙。」

「我明白了。」大寺平静地说,「不过,您的情况听起来也相当复杂啊。」

「您愿意协助我们吗?」

「为什么只剪下这篇报道?为什么日期是十八年前?」绫城说,「鹰雄得出了一个推论,他悄悄去了那则广告登载的孤儿院,请他们让自己看了过去的领养记录。在那里——」

「不管怎么说,你的计划绝对需要内部帮手。你不这么认为吗,龙尾院君?」

回答我的是大寺。

「您怕的不是闲话,是追究吧。」

「那个,我完全没听懂你们在说什么。绫城先生,你能不能好好解释一下?鹰雄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我们三人被领进一楼大寺自己的房间。

「折上一族不知为何,好像很容易生出同卵双胞胎。现在千鹤和燕也是双胞胎。」

大寺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起来,仿佛在强忍着什么。我不由得用手捂住了嘴。

大寺的表情渐渐紧张起来。

「正是如此。」他用平静的声音说,「只是,雅近老爷的弟弟政臣少爷,在我刚工作不久就过世了。听说是被台风天涨水的河流冲走的。那时候的雅近老爷,每天都为那场悲剧哭泣。」

我哑然低语。华族收养平民出身的孩子,也不是完全没有。甚至有条文说:「华、士族、平民,互相结为养子,亦无不可。」

话虽如此,当时鹰雄受到的冲击一定很大吧。何况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那声音里的紧绷感渐渐消融。站在那里的是位穿着管家服的壮年男子。

「在异国听他说起过。」

「正如绫城先生所说。」大寺痛苦地扭曲着脸说,「玻璃和琉璃,是雅近老爷以前私下交往的一位女性生的孩子。正好是在燕小姐和千鹤小姐出生的前一年。母亲的身份和下落,我也不清楚。雅近老爷没有深谈过。」

绫城依然冷静地追问。

「知道这件事的人有谁?」

「现在只有我和夫人了。夫人是在知晓一切的情况下,雇她们进馆的。雅近老爷在她们出生后就把她们送去了孤儿院,十岁时才作为佣人雇进来的。」

「可是,那两人是雅近先生情妇的孩子吧?」我皱起眉头,「常子夫人竟然允许这种事?」

大寺欲言又止,沉默下来。绫城替他回答了。

「恐怕,那是常子夫人默许的出轨。」

「哎?」

「如果她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打算把那对私生双胞胎收养过来,冒充自己的孩子。只是,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自己也几乎同时怀了孕。所以,收养那对双胞胎,或许也是她一种赎罪的方式。」

「她为什么那么想要孩子?那时候,不是已经有鹰雄先生了吗?」

「我刚才说了,龙尾院君。鹰雄没有折上家的血脉。为了留下确凿无疑的折上雅近的血脉,她需要自己的孩子。」

「血脉……可是,折上家是勋功华族吧?血脉的纯度,有必要重视到那种程度吗?」

「据说始祖折上真一郎是个狂热的宗教家。血脉绵延,或许就是刻在折上家骨子里的铁则。」

「那种东西,根本就是诅咒了!」

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其他三人都瞪大了眼睛,但我已经顾不上了,我是真的生气了。

「……龙尾院小姐说得或许没错。」

过了一会儿,大寺缓缓点了点头。

「折上家仅仅两代就得到了太多。为了守住这些,又偏离了太多的常理。如今的混乱就是代价。确实,折上家或许是被诅咒了。」

「您说的『偏离常理』,也包括那起大逆事件吗?」

绫城问道,大寺摇了摇头。

「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我侍奉真一郎老太爷十七年,但即便对我而言,他也是个到最后都难以理解的人。他相当迷信,连脱鞋的一个动作都会对佣人挑三拣四。可另一方面,他又有着极其合理的思维方式。尤其对数字非常在行,年轻时好像还作为和算家,向神社佛阁奉纳过算额。」

「《远乃物语》啊。那是收集编纂了东北远乃地方民间故事的书。是三年前出版的,比较新。」

「根源……」

「现在还只是粗略看了看,答案完全没头绪。」他认真地回答,「不过,结合我们听到的话来看,这恐怕不是指向隐藏财产地点的暗号。」

「原来如此。」绫城站了起来,「我大致明白了。」

我保持着这个着眼点,去注意第三行。关于「层叠神明以造匣」这句话里的「匣」。它指的并不是一楼走廊刻着的那个「匣」字。而是通过「层叠」「神明」所制造出来的新的「匣」。

「能让人忘记饥饿的专注力,我倒有点羡慕啊。」

那么,还有其他解读方法吗?我把思路再次拉回第二行。

「明白了?哎?」我眨了眨眼,「绫城先生,您解开碑文的谜题了?」

我再次深呼吸,同时继续思考。就在这时,夹在手帐里的一张小小的纸片,轻轻飘落在地上。我捡起来看,那是一张被剪成指尖大小的长方形纸片。这是黑江在雅近先生书房里发现的东西。

我的思绪飞速转动,像齿轮在脑海里高速旋转。那么反过来看,这篇碑文会不会是在提示答案文字的筛选方法和顺序?事实上,第七行就写着「两行读其音,一行数其数」,这看起来就是在暗示阅读顺序。

「哦。」大寺应了一声,似乎不太明白。

与方才那副认真的表情判若两人,他嬉皮笑脸地松弛下来。不对,现在是说「不擅长」的时候吗?这家伙不是要当什么本格推理作家吗?我死死地盯着他问道。

……不对,如果要这样解释,第二行和第三行的顺序应该反过来才对。而且第三行写的是「造匣」。「匣」是在下一个阶段才会产生的。那个已经完成的「匣」字,在这里好像没有关联。

「……绫城先生你怎么想?」我冷不丁问道,「关于这个暗号。」

「对政府而言,真相或许无关紧要。只要亮出内乱帮助罪这张牌,他们想从折上重工榨多少钱就能榨多少钱。当时的陆军省,尤其是统制派的首脑纸永军次官,关于他的黑幕传闻从来就没断过。」

这时,绫城脸上掠过一丝厌恶的神情。

「对了,大寺先生,您知道关于馆邸暗号的什么事吗?比如雅近先生生前有没有提到过什么。」

「我想再跟绫城先生一起,推敲一下碑文的暗号。」

「可是,」我插嘴道,「我后来也查过,那并不是折上重工直接交易,主流说法是中间商非法倒卖——」

我没能立刻领会他话中的真意,只能含糊地点点头。总之,我姑且理解为他是不会把玻璃和琉璃的事说出去的。

——你有那个资格吗?

「唔,我自认为也读过些书,但老实说,毫无头绪。」大寺说着,皱起眉头沉思起来,「硬要说的话,就是先代老太爷以前常跟我讲的故事吧。是他故乡流传的民间故事。我一度怀疑其间会不会隐藏着什么线索……」

「算不上爱好吧,不过他经常折纸。说是活动活动手指头能想出好点子什么的。『槛神之间』里的纸鹤铜像,就是按老太爷的意思做的。他说过,这是象征自己『根源』的东西。」

我凝视着绫城,像是要再次确认那个计划。

没错——这种形状,我在谜题里不是见过很多次吗。

「他不是坏人。」我姑且帮了句腔,「虽然靠不靠得住还不太好说。」

「那么,我先去跟夫人说一声。」大寺说,「可能还在跟御坂夫妇商量,或许要花点时间。这期间,我隔壁的房间空着,请在那边休息。对了,绫城先生用过晚饭了吗?」

绫城转向大寺,继续说道。

(见附图1)

「说来惭愧,我已经饿得有点头晕了。」

「资格……」

黑江说着,向我使了个眼色。大寺点点头。

我们一起离开大寺的房间。大寺和黑江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那是通往地下的。前面好像就是与本馆相连的地下通道。我和绫城按他说的,在隔壁房间等候。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我隐约感到一丝不协调。工科大学毕业、从事应用化学研究的雅近先生,是出于什么缘由拿到那本书的?真的只是为了兴趣阅读吗?说不定,大寺的猜测并没有错。我正想着,绫城问大寺。

绫城打趣地笑了,黑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所谓的「纸」,指的会不会就是这座馆邸的平面图呢?有文字的一楼和二楼,正好存在两张「纸」。将它们重叠起来,制作成「匣」——想到这一点,这座馆邸异常的形状似乎也显现出意义。

那么,这个「神明」到底意味着什么?受前面「槛神」这个说法影响,很容易联想到指代多个神的「神々」。但是,这里用的不是汉字,而是假名。能清楚地感觉到制造者的意图。

「说起来,」黑江像是想起了什么,「千鹤小姐也说过,是从雅近先生的藏书里拿的。」

嗯,绫城托着下巴。

「啊,对,是远乃。」大寺点点头,「我记得老太爷的故乡就叫这个名字。」

「不,还完全没头绪。我本来就不擅长解这类暗号。虽然喜欢读就是了。」

我的目光从碑文开头一直扫到结尾。就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小小的灵感迸发出来。那是在读到第八行的时候。

「那么,是为了隐藏财产之外的东西?」

绫城在书桌前坐下,我坐在床上。

「不见阳光之室不可移」。直接解读就是「太阳照不到的时候不能移动」,也就是说可以理解为「夜晚不能移动」。那么反过来,意思是不是「要在有太阳的时候移动」?但是,要移动什么东西呢?我忽然注意到第三行出现的「匣」字。这个字正好和平面图上一楼走廊标注的字一样。那么,意思是白天要对那个字做些什么吗?

「我的陈年旧事就到此为止吧。」我苦着脸说,「好了,你赶紧去准备晚饭。」

「这对姐妹从小就这样。所以她们吵架的时候,老爷经常会给她们一套谜题。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安静了。」

「那件事的真相,我也不清楚。不过,老爷为了平息那场骚动,确实花了不少钱。那以后,也解雇了好几个佣人。」

「我绝不能越过的,做人的底线。」

「根据呢?」

「先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有什么爱好吗?」

——会不会太简单了?我感觉这其中有什么制造者故意迷惑我们的意图。没有根据,这只是我的直觉。

「那太好了。龙尾院小姐您呢?」

他这种乐观的自信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对我而言,简直就像举着火把在火药库里走来走去。

三年前,许多社会主义者被处死的事件。据说当时,那些人企图用于谋反的工具就是折上火药,而折上重工则被怀疑为内乱帮助罪。

「始祖折上真一郎,没有留下隐藏财产的理由。现代人秘藏财宝可能是为了规避继承税法,但这法律在槛神馆建成的一八六八年并不存在。」

「所以,我挺擅长写大团圆结局的。」绫城自信地说,「我没打算添乱。所以,想跟大寺先生商量一下。作为鹰雄的代理人,能不能请您把我介绍给常子夫人?我想跟馆邸里的人聊一聊,打听些事情。」

我坐在床上,凝视着记事本上抄录的碑文和这座馆的平面图。我深吸一口气,集中起精神。

「一起,吗。」

「我实话实说吧,大寺先生。我来这座馆邸,一半是为了回应鹰雄『帮我去看看情况』的请求,另一半是为了寻找写作的题材。」

绫城被这么一问,嬉皮笑脸地挠了挠头。

「啊,是说『槛神之间』的碑文吧。」他边说边摇头,「夫人也问过我。不过,我也不清楚详情,什么也答不上来。我觉得老爷对那块碑文几乎没什么兴趣。」

「那我来帮忙吧。」

面对我的抱怨,黑江故作恭敬地低下头。

「佣人楼?啊,那倒没关系……」

「那大寺先生您自己呢?您在馆邸里工作这么多年了,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再小的事也行。」

「传达?」

比方说……假设要移动的对象,已经写在第二行里了,这个想法如何?把「不见阳光之室」的「室」,不看作时间,而看作空间。也就是「阳光照不进的房间」。这座馆邸里没有窗户的房间有浴室、厕所、洗漱间,还有——会客室。「神」字再次闯入我的视线。果然,这个房间有着某种重要的作用吗?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匣」是长方体。也就是说它有六个面。难道,这个「匣」指的就是「六音」?

我轻声低语,翻开记事本。排列在上面的那些字,仿佛在问我。

「跟先代家主真一郎先生实际交谈过的人,现在只有大寺先生您了吧?」

但是,把这个房间「不可移」又是什么意思呢?房间根本没法移动啊……

「不只是隐藏。」绫城摇摇头,「是为了传达。」

「这家伙想当作家。」我补充道,「侦探小说作家。」

「这可真是,变得相当棘手了啊。折上燕小姐是位很受欢迎的女性呢。」

说到民间故事,我记得折上千鹤好像也读过一本那样的书。听说是——

「我知道。总会有办法的。」

我也皱起了眉头。如果是那些为了镇压左翼分子不惜制造冤案的人,这种展开并不难想象。据折上燕说,常子夫人在丈夫死后,与律师谈完遗产继承的事就像变了个人。或许,她是看到了被榨取得一干二净的账户余额。正因为这样,她才想求助于始祖留下的那个什么「槛神」。

*

「那您明白什么了?」

想到这里,我想起了碑文的事,从怀里掏出记事本。

「《远乃物语》……」

对于绫城的请求,大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像是在揣摩他的真实意图。

「对——」绫城嘴角浮起愉快的笑容,「始祖想把那个『槛神』的秘密,只传达给有资格的人。」

「写作?」

看着一脸茫然的绫城,黑江向他说明了御坂一家的情况。绫城露出苦笑。

「我之前也说过了,」我再次声明,「我的最优先事项就是『她』。」

听到我的回答,黑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词莫名地卡在心头,我不由得念了出来。地下那尊纸鹤铜像,应该有两个头才对。两个头……双胞胎?这就是根源?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根本前提。碑文和馆邸内的文字都出现了明显暗示关联的字眼,所以应该把它们作为一套整体来考虑。可以说,碑文是钥匙,馆邸内的文字就是门。先这么假设。

「怎么了。」

「明白了。我让玻璃和琉璃准备点简单的吃食。」

「……明白了。」大寺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您原本就是鹰雄少爷的朋友。我没有理由拒绝。只是,非常抱歉,今晚恐怕得请您住这边的佣人楼了。」

总之先把第一行放一放,让思路滑向第二行。

「重叠六音之先」——也就是说,这个碑文谜题最后推导出来的,会不会是一个「六个字的句子」?例如,从馆邸内地板刻着的字里选出六个,重新排列,就能组成一个有意义的句子。这样一想,刚才那句「不见阳光之室不可移」的意思似乎也清晰起来了。如果只有这个「神」字是「不可移」,也就是「不参与重新排列」的意思?

那么能想到的就是同音异义词了。头上长的「发」,表示方位的「上」,用来写字的「纸」等等。因为有「重叠」这个说法,这里果然还是指书写的「纸」吧。但是,馆里并没有「纸」这个字。

那么,看到碑文第一行的「槛神」,最先想到的就是「会客室」。它正好位于这座「槛神馆」的正中央,而且地板上还刻着「神」字……想到这里,我的思路停顿了。

当我看到那张纸片时,第二次灵感闪现了。

「没,小姐一旦开始解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那时候,不管跟您说什么,您都一声不吭。每次都会沉浸两三个小时,所以我从小就叮嘱您,晚饭前不要碰谜题。」

一直沉默的黑江低声说道。

「嗯,是这样。」

「展开图……!」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从我口中滑出。

对,槛神馆的形状,不正是一个长方体的展开图吗……!

知性的兴奋让我的体温上升。这种感觉,和看清谜题通往正确答案的道路时一样。那是一种确凿的手感,预示着答案就在前方。

这张小纸片,恐怕是某人试图制作那个长方体时留下的残骸。那人用剪刀剪下平面图,试着折成长方体。也就是说,那个人已经走过了和现在的我相同的推理路径。

可是,到底是谁呢?

能够想到的人,是已经去世的折上雅近先生,以及他的妻子折上常子女士,或者两人都有可能。考虑到常子女士白天的态度,我觉得肯定是她没错了。但是,她恐怕不会告诉我答案。那样的话,就只能由我自己来解开。

我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裁缝用的纱剪,开始剪下记在手帐上的平面图。我把一楼和二楼的平面图重叠在一起,尝试制作长方体。简直像在折纸。说起来,我记得那个碑文的铜像也是模仿纸鹤制作的。

经过一番苦战,它终于完成了。

做好的长方体,正是一个「匣」。

它的形状横向扁平,如果把会客室的大小看作一个方格,那么这就是一个纵向两格、横向三格、高度一格的直方体。因为刻有文字的床面位于「匣」的内侧,我便借着天花板的灯光透过去,确认排列在那里的文字。

首先是天面。把一个方格作为一行,排列的文字横向写来是两行。从右上到左下的顺序是「麻」和「参」、「堕」和「壱」、「阿」、「奈」、「左」、「多」。

接着,底面是右侧上下两格空白,「神」、「上」、「匣」、「绢」排列在左侧。

接下来我也确认了匣子侧面的文字。内侧面的右侧两格空白,左侧一格容纳着「少」和「右」。右侧面两格中,靠手前的一格是空白,靠里的一格并存着「升」和「肆」。然后,左侧面也是靠里的一格空白,另一格里有「下」字。最后,手前的侧面从右边起排列着「伍」、「伍」、「弐」这些数字。

我一边把直方体翻来翻去,仔细端详,一边感觉到自信正一点点流失。我原本认为直方体的六个面对应着碑文第八行的「六个音」,但怎么都不觉得能组成通顺的句子。

我把意识从直方体上移开,再次看向碑文。第六行的「自天际看透内藏之语」,意思肯定是「看透」并读出位于匣子内侧的文字。所谓「自天际」,是说「读天面的文字」吧?这样一来,天面确实是三格乘以两格,感觉符合第七行的「两行读其音」。

但是,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一行数其数」却让我不明白。天面的上段一行里容纳着「参」和「壱」。要读作「三一」吗?如果去掉这两个数字,天面的文字是「麻」、「堕」、「阿」、「奈」、「左」、「多」,配合「读其音」尝试音读,就是「マダアナサタ」……不行,完全搞不懂。这串文字和「三一」这个数字到底有什么关系?不,话说回来,直到这里的推理真的是正确的吗?连这种黯淡的不安,也开始在我胸中弥漫。

「果然,不解开第四行和第五行是不行吗……」

这句自言自语,不自觉地漏了出来。

第四行是「观其异相」,第五行是「落地之首在匣外」。只有这两句话,我至今还没有找到通往正确答案的道路。

「你也来一个?动脑子很容易饿吧。」

它太过耀眼,思考都快要眩晕。我死死抓住那个念头的尾巴,生怕被它甩开。

「……都怪饭团,我的推理全泡汤了。」

「是的,静子小姐回自己房间了。道明寺先生现在去了馆邸内的礼拜堂。」

「看你刚才一直嘟嘟囔囔地沉思,是抓到什么解读的线索了吗?」

「心神不宁的时候,最好把话咽回去。」

听了黑江的回答,我稍稍松了口气。唯独不想让她看见现在的我。

绫城温和的声音,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我给他看了记事本上的平面图,说明了至今的推理。绫城先生听着,露出了相当佩服的样子。

我在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说得对,或许我少说话更好。这既是为了精神健康,也是出于现实考虑。谁知道我的声音什么时候会从这房间漏出去。

我从小就具备近乎预知的能力。当不久的将来有某种不幸在等待时,胸口就会因为难以名状的不安而发紧。这份预知的准确性,已经被一年前实际发生的那场海难事故证明了。

「大概是迷惑敷衍别人吧。」

「但是,最后一步还没能完全确定。明明感觉快要想到了……」

「没事吧,龙尾院君。」

「『刚才还在』的意思是,」我说出在意的点,「那两位现在已经分开了?」

想到这一步,我仰头看向天花板,重重地叹了口气。完全找不到突破口的感觉。以我的经验,这种感觉之后从来没有出现过正确答案。我正彻底陷入推理的泥沼之中。

……对了,日历怎么样。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从元旦算起的第二百三十一天,呃……是八月十九日。这次再把八一九这几个字……

——如果是兰子,会给出什么答案呢。

*

「和夫人谈完事后,御坂宽司先生在厨房喝了一杯葡萄酒,就回卧室了。夫人鹬乃女士目前正在沐浴。」

可是,这个「弐」被称为「首」是什么意思。我自然联想到「首字母」,是指要把这个「弐」加在字符串的开头吗?但是,就算试着加在匣子天面字符串的开头,也完全无法构成通顺的句子。而且那样就变成了七个字,会和第八行的「六个音」产生矛盾。那么,是说要作为数字,加在「参」和「壱」的前面吗?「弐」「参」「壱」,是第二三一?馆邸里的文字总共才二十一个,完全不够。那样的话,还有什么呢?

面对我黏糊糊的视线,绫城先生挠着头,嬉皮笑脸地笑起来。

「那就是刻着碑文的铜像啊……」

但奇怪的是,我们从来没有因为谜题吵过架。即使自己的想法被正面否定,比起生气,「为什么会那样」的逻辑好奇心总是会占上风。

「小姐,您在生什么气呢?」

在大寺先生的引导下,绫城先生点头站了起来。

至少,对「她」绝对要保密。

「让各位久等了,非常抱歉。一直没能争取到夫人的时间,所以耽搁了。」

我瞪大了眼睛。这安排可没跟我说过。我们不是说好,要装作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吗?就在我准备开口质问时,绫城先生竖起了一根手指。

「我完全不行。本来就不擅长解这类问题。」

在通道左转,推开一扇类似的铁门,踏上通往地面的楼梯。我们就这样到达了槛神馆的本馆。同时,一种奇异的紧张感包裹了我的全身。绫城正要蹲下去看楼梯前走廊地板上刻着的「匣」字,我拽住他的衣角催促他。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我心想这哪里是谈判,简直就是胁迫。但绫城的话至少逻辑自洽。所以我绷着脸瞪了他一眼,然后泄气地叹了口气。他说得对,有个协助者总归是好的。我看向黑江,她也点了点头回应。

「晚餐后就再没见过。可能很早就回自己客房了吧。」

「对了,其他人现在都在哪儿?」

「唉,好像是静子小姐那边强烈邀请的……」

肩膀被晃了晃,我回过神来。抬头一看,黑江正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低头看着我。

「顺便问一句,」这次是绫城开口,「那位未婚夫,道明寺镜介先生呢?」

为了执行它,现在我正待在他身边这个事实,必须彻底隐瞒。

「……什么意思?」

难道说……我感受着加速的心跳,再次打开了刚才那个匣子。

就在那一刻,灵光的碎片掠过了我的脑海。

……双胞胎?

「原来如此,展开图啊。考虑到折上真一郎先生是和算家的背景,这推理确实一针见血。」

「是所谓的『第六感』吗?」

「那是被称为睡前祷的圣务日课,」绫城说,「在海外宗教里,这是很日常的功课。看来道明寺先生信仰相当虔诚。」

大寺的回答也有些含糊其辞。说不定是心怀愧疚的折上燕,拜托道明寺先生去陪静子喝那杯酒吧。

被带进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我和绫城并排坐进沙发。能清楚感觉到汗水正沿着脊背滑下。有点喘不过气。

大寺答道。绫城听了,露出一丝苦笑。

「刚才还在大厅和静子小姐一起喝葡萄酒呢。」

「异相」是什么。如果意思是「外观相异的东西」,那么也可以认为是指「平面图」和由此做出来的「直方体」。但是,真的只有这层意思吗?至少到目前为止,碑文的每一行都让我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解谜在一步步前进。可是现在这样,简直只是在原地踏步。

「……你说得像个局外人,难道绫城先生你自己就想到什么了吗?」

「礼拜堂?」

说这话的绫城先生,正坐在我旁边,大口吃着很大的饭团。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三个饭团,看来是黑江拿来的。看到饭团的瞬间,饥饿感像海啸一样冲走了我大部分的思考。

我从绫城先生递来的盘子里,一把抢过两个饭团。绫城先生「啊」了一声,露出了有点遗憾的表情。我像是在给机车引擎添煤一样,带着点烦躁,左右开弓地啃着手里的饭团。黑江好奇地发问。

在我和绫城面前,大寺打开了会客室的门。

走在通道里,我问起了在意的事。大寺回答。

「诶?」

而且更不明白的是那个「首」字。不,多亏了「落地」和「在匣外」这些措辞,我大致有了眉目。唯一一个位于馆邸外地面……也就是「落地」并且「在匣外」的文字,就是汲水处的「弐」字。

「对,听说他睡前一定要祈祷,还说『有礼拜堂真是难得』,暂住期间好像每晚都会去。」

我把嘴撇成了「へ」字形。我感觉自己此刻正被他这么对待着。

绫城低语道。看到那座铜像,刚才闪过脑海的推理线索,仿佛又一次从指尖掠过。但我没能抓住它,只能苦恼地皱起眉头。

「玻璃和琉璃好像在厨房准备明天的饭菜。说起来,我做饭团的时候,燕小姐也在厨房。大概是八点半左右。她问了小姐在哪里,我就告诉她『小姐好像累了,正在房间休息』。」

「绫城先生,这样也能当什么本格推理作家吗?」

「这话我说了不止一遍,我们需要协助者。要是因为一些无聊小事,我们的『计划』暴露了,可就全完了。再说了,这座馆邸现在的主人常子女士,就是协助者的最佳人选。我们知道那对双胞胎的秘密,跟她谈判也容易。」

我不经意间这么想着。

地下通道笔直延伸,中途向左侧分岔。分岔点右边就是那个刻有碑文、通称为「槛神之间」的房间。往前直走,能看见一扇和刚才形状相同的带栅铁门。那应该就是通往台球馆的门了。

「静子小姐,不就是那对御坂夫妇的女儿吗?明明都有燕小姐这位未婚妻了,这样合适吗?」

「不,小姐。」黑江说,「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为了做饭团,我都重新焖了一锅米饭。」

小时候,我和姐姐经常为一点小事吵架。为了果冻上樱桃的大小吵,为了礼服上牡丹刺绣的大小吵,到最后明明都是双胞胎了,还要为了谁个子更高而争执。玩投接球时,也要比赛谁能投出更快的球,最后总是演变成互相用球砸对方,直到受伤。我想,大概是我们小孩子心里,都有各自不愿退让的固执吧。

「那么,另一位未婚夫人选,御坂群平先生呢?」

「嗯。」我点点头,随即又摇头,「……对不起。其实可能不太好。」

绫城忽然开口。我歪了歪头。

我们沿着地下通道前进,经过「槛神之间」门前。这时,我和绫城几乎同时朝房间里瞥了一眼。能看到一座展开双翼的双头纸鹤铜像。

「您总算察觉到了吗,小姐。我叫了您好久。」

我能感觉到一种纷乱而不祥的焦虑正从心底深处涌上来。自从踏进这座馆邸以来,它似乎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愈发强烈。

说起来,道明寺先生的祖母是外国人。也许是受此影响。

「擅长的领域?」

绫城先生看着怀表说道。没想到居然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看来我刚才确实完全沉浸在暗号解密里了。

总地来说,我可能比姐姐更擅长解谜。我的正确率更高,关于解法的灵感也远比她多。但说到底,在我解出问题的过程里,总少不了和兰子的意见交换。她提供的视角拓宽了我的视野,让推理的骨架变得更坚实。那过程,就像反复锻打刀剑的玉钢一样。

「好的,明白了。那么,龙尾院君也一起来吧。」

这是个难题。在我至今挑战过的谜题里,也属于相当难的那一类。用惯常手法解不开,是那种需要某种灵光闪现才能解决的问题。可惜的是,那道灵光还没有降临到我的头脑里。

「与其哀叹没做到的事,不如赞赏已经完成的成果。干得漂亮,龙尾院君。」

我望着天花板,试图先把这个问题清出脑海。就趁这个空当,一个念头滑进了意识的缝隙。

每当我解开谜题,姐姐总是像自己成功了一样高兴,并且会夸奖我。被姐姐夸奖,真的特别开心。那个时候,我能感到比谁都强烈的自豪。

这时,房间里响起了敲门声。门打开后,大寺先生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点为难的神色。

面对绫城的提问,大寺摇了摇头。

「这话扎心了。」他苦笑着,「不过,我对自己擅长的领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现在正好是晚上九点三十分。」

「刚才和御坂夫妇的谈话似乎告一段落了。绫城先生,请移步会客室。」

黑江补充道。

「我认为这不是饭团的错,是小姐您太贪吃了。」

「那么,我去厨房收拾一下。」

「……那之后她呢?」

接着我们离开绫城的房间,为了去本馆,下到了佣人楼的地下。通往本馆的通道上有一扇看起来很结实的钢制门,与视线齐平的位置镶嵌着铁栅,后面一片漆黑。大寺打开门边的电源,通道里亮起的灯光便从铁栅透了过来。确认之后,大寺便用力拉动把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也没等多久。」

「那么,请两位在这里稍等。我去请夫人过来。」

「对……在那艘船沉没的前一天,我也有过这种感觉。」

「不是说沉默是金吗。它也有让人平静下来的效果。人很容易被语言迷惑。哪怕那是你自己的话,也一样。」

走到走廊里的会客室门前时,黑江说道。随后她便消失在正对面的厨房里。从敞开的门缝里,能瞥见玻璃和琉璃的身影。

——我和绫城之间,有一个「特定计划」。

「在房间休息。」

——感伤让胸口一阵发紧。本想转换心情,结果可能起了反效果。不经意间想起姐姐,重新意识到那份缺失,心就隐隐作痛。这感觉,就像伸出在事故中失去的手臂,却只有意识在虚空中划过的幻肢痛。或者,这是只有失去另一半的双胞胎才会懂的痛楚吧。

「真是惊人的专注力啊,龙尾院君。心无旁骛说的就是你这样吧。」

「放心吧。」绫城挺起胸膛说,「我这个人,对『隐瞒事情』和『写作工作』还算在行。」

绫城脸上浮现出得意的表情,仿佛刚说了句漂亮话。我用冰冷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感受到这视线,绫城露出些许悲伤的表情,垂下了头。

这时,敲门声响起。我肩膀微微发抖,但进来的不是常子夫人,而是大寺。

「让二位久等了,实在抱歉。这个,该怎么说才好……」

大寺这么说着,样子明显很困惑。绫城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我去请夫人,但她不在房间里。房里只留了这样一张便签。」

说着,大寺递过来一张记事本上撕下的纸片。上面潦草地写着:「有急事,请客人等三十分钟左右。」

「急事?」我歪过头,「都这么晚了?」

「是,我也不太清楚……。我想她应该没有离开馆邸,可能是去了哪位客人的房间吧。」

目前可能在房里的,除了正在洗澡的御坂鹬乃,还有四个人。也就是她的丈夫御坂宽司、儿子御坂群平、女儿御坂静子,以及折上燕。不,加上折上千鹤就是五人。或者,再把据说在礼拜堂的道明寺算上,就是六人。

「这字迹,」绫城盯着便签问,「确定是常子夫人的笔迹吗?」

「是的,绝对没错。」

听到大寺的回答,绫城「嗯」了一声,陷入思考。我开口问:

「怎么办?」

「虽然在意是什么急事,但也只能等了吧。反正也就三十分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绫城把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轻轻打了个哈欠。真是个毫无紧张感的人。

「非常抱歉。」大寺再次道歉,「那么,我趁这段时间和玻璃、琉璃去准备明天的招待事宜。我在对面的厨房,如果有什么事请叫我。」

大寺说完便离开了房间,会客室里又只剩下我和绫城两个人。我无奈地拿出记事本,本想继续推理暗号,但又觉得再次沉迷进去忘了时间可不好。我叹了口气,放弃了。正如绫城所说,三十分钟左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时间。

可是,过了一个小时,常子夫人依然没有出现。这期间,大寺又去常子夫人的房间确认了一次,但房间里还是没人。等得太久,黑江泡了咖啡端来,但直到那杯咖啡完全冷掉,常子夫人还是没有来。

「母亲吗?不,没见到。」

「呃,这个说来话长……」

折上燕的这个问题是抛给大寺先生的。他点了点头。

本馆的门与佣人楼的门被一根绳索连接,而台球馆的门与「槛神之间」的铜像则被另一根绳索连接,两根绳索呈「く」字形交叉。因为每扇门都是朝通道内侧开启的推拉门,这样一来,三个入口便都无法进入了。每扇门都被来自内侧的拉力固定住,从我们这边自然无法拉开。

「怪就怪在这里。」大寺先生边说边皱起眉,「我去确认书房时,从御坂先生他们房门前经过,完全没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女性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绚子?」折上燕看到我,瞪大了眼睛,「还有,那位先生是……?」

「大家意下如何?要不要分头找找看?」

没错……那是人的身体。

「不是,刚才在走廊上偶然碰见的。我有点口渴,正想去厨房喝点水。」

我们离开会客室,开始寻找常子夫人。我、绫城先生、黑江、折上燕和道明寺先生五人决定先经由地下通道前往台球馆。走那条路的话,还能顺道确认一下地下通道中途那间「槛神之间」的情况。

「嗯。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但我顶着折上家长子代理人的头衔,应该不是那种可以轻易被怠慢的客人才对。」

「但是,为什么鹰雄哥哥的朋友,会和绚子在一块儿呢?」

我心里一阵发苦。早知道就不多嘴,老老实实保持沉默就好了。我虽然常去秋口老师的研究室,但并没有选修他的课。老师的课堂里全是男学生,要是我去听课,肯定会变得异常显眼。

下楼梯时,折上燕凑近我耳边,像说悄悄话似的开口。我感到一阵紧张。因为我察觉到她的语调里,隐隐含着一丝质疑般的生硬。

没等听到她后面的话,前方就传来了道明寺先生严厉的声音。

「难道有人在会客室里吗?」

折上燕的目光转向了我。这问题听着像是随口一问,我却因为她的追问而一时语塞。

「嗯,嗯。脚好像扭了一下。」

「是的。」大寺也点头,「夫人不是那样的人。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燕,你没事吧?」

然而,与我的焦躁完全相反,绫城非常镇定地站起身,向两人微微点头致意。

绫城先生面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东西?」

「十字形的……绳索?」

「看那里。」折上燕示意我看向通道深处,「那两根绳索,好像在互相咬合。」

我慌忙跑过去,只见她正捂着右脚踝。

折上燕勉强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额头上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可能是扭伤了。我抬起头,正想向另外三人求助,却发现他们不知为何,正死死盯着通往地下通道的那扇铁门上的格子窗。有光从那些格子里透出来。

「果然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我也猛地从门边退开。

「怎么了?」

一同进来的道明寺镜介也看着陌生的绫城,眨了眨眼。两人身后,黑江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仿佛懊悔不已。

「啊,说得对。就这么办吧。」

「您是鹰雄哥哥在国外认识的朋友吗?」她说道,语气里带着些许安心,「这样啊,哥哥的电报确实收到了呢。」

我正要开口质问,黑江却脸色苍白地转过头来。察觉到非同寻常的气息,我扶着折上燕的肩膀站起身。我们替换了贴在门上的绫城和道明寺,将脸凑近那扇格子窗,向通道深处望去。

「呃,嗯。其实是偷偷……」

被这声音一惊,折上燕踩空了最后一级台阶。我想伸手去拉却已来不及,她整个人摔倒在楼梯底下。

在铜像的背后,隐约能看见类似人类上半身的影子。

「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你该不会是……」

「呃,小姐,道明寺先生,请稍等……」

身旁的折上燕发出一声悲鸣,颓然瘫倒在地。

「哦,有客人吗?」

接着,我意识到。

大寺慌忙制止,但已经晚了,那两个人探头看向会客室内。我感到全身的力气都泄掉了。

「其实我是帝国大学校的学生,留学回来复学那阵子,偶然见过龙尾院小姐一次。因为有这层关系,我和她算是认识,所以去向常子夫人问好时,就请她来居中介绍了。」

「没错。」我顺着他的话说,「正好在秋口老师的课上……」

那尊铜像明明比我的头还高。也就是说,除非站在什么台子上,否则从这里绝不可能看到那样的上半身。要么是站在底座上,要么就是……

那个人影,似乎穿着和服。

「这就奇怪了。常子夫人应该是很守时的人……」

我喃喃道。是的,从我们所在的这扇门开始,一条绳索笔直地贯穿了整条通道。看来,绳索的一端被系在了通道内侧的门把手上。这根绷紧的绳索延伸到尽头处的岔路口后,又分别向左右两侧继续延伸。既然佣人楼和台球馆的入口处也有类似的门,或许那些门的内侧把手也同样被绳索固定住了。我试着拉了拉门,门被绳索牢牢锁死,纹丝不动。

我渐渐开始怀疑。绫城似乎也觉得不自然了,表情严肃起来。

时间,眼看就要到晚上十一点了。

「秋口?是那位作家秋口枕流老师吗?绚子,你上过他的课?」

「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道明寺先生接话,「御坂先生一家和千鹤小姐想必已经休息,我们先把还没查看过的房间和宅院各处确认一遍吧。大寺先生带着玻璃和琉璃在馆邸内寻找。我们五个人去本馆外面找找。」

「擅自打扰,非常抱歉。我本想着先向常子夫人问候的。我是折上鹰雄的朋友,作为他的代理人前来拜访,我叫绫城创志。」

绫城先生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回答得流畅而毫无滞涩。他甚至没让折上燕和道明寺先生流露出丝毫怀疑,便从怀里掏出与鹰雄先生的合照以及对方的电报展示出来,语速飞快地说明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当然,他说的并非谎言,两人完全信服了这套说辞,各自做了自我介绍。

——人影。

对道明寺先生的提议,没有人表示反对。

「可能是去谁房间里拜访了吧。」道明寺先生说道,「说不定正在御坂夫妇房里继续讨论呢。」

「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喂,你们倒是稍微关心一下这边啊……」

「我做完晚祷,刚从礼拜堂回到馆邸。睡前也想喝杯葡萄酒。」

低语之后,我明白了这个构造。

想到这里,我倒吸一口凉气。

折上燕「嗯」了一声点点头,用略带意外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我便强行扯开了话题。

这确实很奇怪。总不可能在房间里默不作声地大眼瞪小眼吧。

大寺表示同意,两人正要打开会客室的门出去。

「也好。」折上燕带着不安的神情点了点头,「我也有些担心了。」

「哎,啊!」

「晚餐之后我也没再见过她。她不是在和御坂夫妇商量事情吗?」

「——哎呀,是大寺吗?」

我更加用力地望去。最里面的房间,正是「槛神之间」。那个空间里,矗立着那座纸鹤铜像。

……上半身?

在这座馆邸里,会穿着和服的人是……

我凝目细看,从本馆这侧的门延伸出的绳索,在三岔路口向右直角转弯,通向了佣人楼方向。反过来,那根大概是从台球馆延伸而来的绳索,则在三岔路口与这边的绳索交错,伸向深处的「槛神之间」。我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从台球馆方向来的绳索,另一端正系在「槛神之间」那座纸鹤铜像上。

折上燕似乎正要就寝,身上穿着淡蓝色的睡裙。

这次是男性的声音。看来他们在走廊上和另外两个人撞见了。我的心猛地一跳。

地下通道里灯火通明,一眼能望到尽头处的「槛神之间」。然而,那里存在着某种怪异的东西。

折上燕摇了摇头。

但在铜像的背后,我看到了某种奇怪的东西。

「哦,黑江女士也在啊。」

「是的。夫人的房间,以及为防万一查看过的书房和音乐室,都没有她的踪影。」

话虽如此,让除了大寺以外谁也不认识的绫城和我一起,去挨个拜访馆邸内其他客人的房间,也很难办。

我瞟了一眼对答如流的绫城先生,心里既佩服,又对他有些改观。我仿佛亲眼见识了海外归来者那种强大的适应力。而且,他的话里没有掺假。这么一来,我也能毫不畏缩地接话了。

「大寺先生,」黑江提议道,「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和我分头去确认一下其他客人的房间?我的话,好歹一起用过晚餐,和各位都有一面之缘。」

双腿瞬间脱力,就在我也要倒下时,黑江伸手扶住了我。而她的手,同样在颤抖。

「两位有没有见到常子夫人?」

「绳索……?」

「话说回来,两位是约好了一起去散步吗?」

两人一起摇头。绫城先生向他们说明了此前的经过,以及我们已在这个房间空等了一个小时。道明寺先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她不在自己房间里吧?」

宅院内除了佣人楼和台球馆,应该还有佛堂、礼拜堂、土藏、车库和仓库。虽然我想不出常子夫人有什么理由会去那些地方……

「是的。不过,我从鹰雄本人那里听说,他和已故的父亲之间有过节。对于父亲的死讯,他的感情似乎非常复杂。之所以没能直接联系本家,恐怕就是这种心理上的纠葛在作祟吧。请各位务必谅解他。」

「怎么会……」

「母、母亲……?」

绫城先生说完,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绫城先生忽然发问。他的眼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

「不对,龙尾院君,你仔细看最里面那个房间……!」

从那个人影大概是头部的位置,似乎有一条细线向上延伸,直至天花板。定睛一看,那是一条绳索。

「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我刚低语出声,绫城就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我们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下走去。道明寺先生和绫城先生并肩走在最前,黑江跟在后面,接着是并排而行的我和折上燕。

「……喂。」

「你们两位一起,是出了什么事吗……咦?」那位女性诧异地问道,「这是,咖啡的香味?」

我低下头。偏偏被她看见我和绫城在一起。这样一来,我们的计划就得大幅度调整了。

——一具人的身体,正在那个房间里被吊在半空。

「把这扇门撬开!」

道明寺喊道,绫城点了点头。两名男性一起抓住门把手,使出全力朝我们这边拉拽。然而,门只在绳索弹性的限度内微微晃动,连能让指尖伸进去的缝隙都没打开。

「光从我们这边拉没用!」道明寺叫道,「绳索交叉的那个支点会把力量分散掉!必须从三个方向同时拉门!」

「可、可是!」我强作镇定地说,「就算那样,门也被绳索连在一起,按理说还是打不开……」

「不对,是铜像!」绫城将手指向格子窗说道,「如果从三个方向一起拉,说不定能把那尊铜像拉倒!」

虽然不知道那铜像有多重,但几个人合力,确实有可能将它拉倒。这样一来绳索就会松驰,或许就能打开门进去了。

「这里我一个人就行!」道明寺说,「我好歹是军人,对自己的力气还算有自信。绫城先生,请你带大寺先生到馆外,从台球馆那边拉门。三位女士请从佣人楼那边……!」

对于道明寺的提议,我们四人点头同意。但正要起身的折上燕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看向她的脚边,刚才扭伤的右脚踝已经肿成了紫黑色。

「燕,你没事吧?」

「走路……有点困难。别管我,你们三个快去拉那两扇门。」

我犹豫了。

「我没事的,快去……」

然而面对她的恳求,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留下道明寺和折上燕,我、绫城和黑江三人冲上楼梯。刚到达一楼,绫城便大喊起来。

「大寺先生!你在吗!」

就在这时,大寺、玻璃和琉璃三人正好从二楼走下来。

「绫城先生?出什么事了?夫人好像不在二楼……」

「稍后再解释!请跟我一起去台球馆!玻璃和琉璃跟龙尾院君去佣人楼!」

三人虽面露困惑,但似乎也感到了异常的气氛。他们没有反驳,顺从地听从了指示。我们六人冲出正门,兵分两路。绫城和大寺奔向台球馆,我、黑江、玻璃和琉璃则跑向佣人楼。

快步冲进佣人楼,沿着通往地下的楼梯奔下。不出所料,那扇通往地下通道的门紧闭着。透过门上的格子窗往里看,绳索果然也从我们这侧的门延伸出来,在通道中途向左拐,朝着本馆方向去了。我凝神细看,能从「槛神之间」延伸出来的那条绳索,在房间入口处拐了个直角,牢牢地系在了通道对面那扇门的把手上。那扇格子窗后,露出了绫城一小半张脸。

「这是我作为作家的直觉。不过我老师要是看到这个现场,估计也会这么想吧。为了自杀搞出这么夸张的密室,简直Nonsense。」

大寺虽然一脸困惑,还是点了点头,匆匆朝本馆方向跑去。目送他离开后,绫城便以专注的目光开始观察悬吊的遗体。

对我的提议,道明寺先生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玻璃端着放有水壶和药瓶的托盘走上楼梯。看到伫立在走廊的我们,她歪了歪头。

「好、好的,」玻璃小姐虽然显得慌张,还是应道,「我这就去拿。」

道明寺的声音在回荡,我们也露出吃力的表情,手上更加用力。紧接着,在某个瞬间,阻力突然消失了。几乎就在手感变轻的同时,脚下传来「咚」的一声沉闷震动。透过格子窗看去,绳索已经松垮下来,「槛神之间」的入口处,能看到倒下的铜像头部。门只开了一道小缝,身材娇小的人才能勉强挤过。

「怎么会……母亲大人……!」

「琉璃小姐,」叫住她的是绫城先生,「请你留在这里。现场勘查原则上最好有第三方在场见证。你会写字吧?能按我说的,把内容记在这个记事本上吗?」

走在走廊上,我压低声音问黑江:

「对,人工雕琢的痕迹太重了。也就是说,能感觉到作者『请务必将此判定为自杀』的意图——就在这个『十字绳索密室』里。」

这时,折上燕抓住道明寺先生的袖子,眼神空洞地低声说。

我也提高音量呼喊,左侧拐弯后的通道那头传来了两人的回应。

我慌忙从袖子里掏出记事本和铅笔。

「没错,怎么看都只能是自杀。」

「嗯,交给我吧。」

「道明寺先生,如果方便的话,我也一起去向千鹤小姐说明……」

听到绫城的信号,我们再次拉门,这次入口打开到足以让人正常通行。我们四人也立刻从那缝隙钻进地下通道,朝着「槛神之间」跑去。通道另一头,绫城和大寺正跑过来。我们在「槛神之间」前的三岔路口会合。看向通往本馆的左侧通道,道明寺正搀扶着折上燕朝这边走来。她的脸色一片苍白,不知是因为脚痛,还是因为即将看到的景象。

「大寺先生,馆邸里有电话吧。请立刻联系警察。不过今天是周六,这个时间恐怕也很难叫到马车。从帝都来的搜查官们抵达这里,大概要到接近黎明时分了……」

「另外,」道明寺先生开口道,「或许也该告知御坂女士一家。虽然夜深了,但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

「没问题!」

「明白了。我这就去拿水。」

「——不要动。」

「啊,是!」

「这个……」他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还是由我一个人去说吧。我和千鹤小姐毕竟相识,而且比起一大群人过去,这样更好些。」

「小姐?」

「警察来了之后大概会有调查询问。夜也深了,两位也别太勉强,有机会就休息一下吧。」

玻璃小姐说着,把空水壶放在托盘上,往一楼去了。

「是啊,」黑江点头,瞬间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去通知馆邸里其他人。小姐请去协助绫城先生吧。」

「收在厨房的架子上,请这边走。」

「……我明白了。」

听了这话,她像是安心了似的闭上眼睛。那样子就像是要拒绝现实,几乎等于昏厥。

身后传来折上燕和道明寺悲痛的低语。我也不由得捂住嘴,皱紧了眉。悬在半空的常子双眼紧闭,嘴角微微张开,仿佛含着某种未尽的留恋。她的脚边,横躺着一把及膝高的小型折叠梯。

「要上了,一、二!」

「遗体发现时间,深夜十一点整……龙尾院君。」

「我想,现在这座馆邸里最能冷静思考问题的,大概就是那位先生了。」

「请等一下。」道明寺眉头紧锁,「警察……这怎么看都……」

「不过,千鹤小姐肯定也会受惊。玻璃小姐,以防万一,也给她准备点药。」

在隔开房间深处的屏风前,道明寺先生和折上千鹤正抱在一起。两人手臂环住对方背部的拥抱姿势,怎么看都不像是道明寺先生偶然扶住了绊倒的她那种偶然景象。我轻轻关上门,调整呼吸。

留下发出平稳呼吸声的折上燕,我们退出了房间。道明寺先生脸上沉痛的表情,让我看着实在难受,便下意识地提议。

我和绫城对视一眼,率先一步踏入了「槛神之间」。脚边是倒下的纸鹤铜像,视线顺势向上抬起,看到的景象是——

听到我的呼唤,她动作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我。但那双眼眸浑浊无光,无法聚焦。大概是得知了母亲的死讯,她整个人已经完全意志消沉了。

「常子夫人……!」

「请进。」道明寺的声音响起。我推开门,刚才还在的两人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屏风另一侧的天花板上,被灯光照亮而摇曳着的人影。「打扰了。」我一边说,一边迈步走进了屏风后面的区域。

——折上常子的遗体,正用绳索悬吊在天花板的横梁下。

「粗略看没有外伤,脚边有失禁痕迹,死因恐怕就是这根绳索导致的缢死。遗体尚有余温,也未出现尸僵。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应该在一小时以内。」

「你、你在说什么?」道明寺困惑地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得赶紧把常子夫人的遗体放下来才对……」

在我心烦意乱时,背后突然响起黑江的声音。

折上千鹤双眼红肿,浑身无力地瘫在沙发上,道明寺跪在她身旁,看样子正在说着安慰的话。

道明寺先生蹲下身询问,但她似乎根本没听见。她按着右脚踝,呼吸粗重,神情茫然。亲生母亲的遗体就在眼前,会这样也不奇怪。我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站了起来。

客观看待事物,是我唯一能用的武器。正因为是现在这种异常状况,才更不能丢了它。

「我们这边没问题!道明寺先生,燕,你们听得到吗!」

「龙尾院君,准备好了吗!」

「不行。」绫城斩钉截铁地拒绝,「在那之前,必须把现场状况完整记录下来。这也是为了之后向警方提供信息。」

把绫城先生和琉璃小姐留在现场,我和道明寺先生带着折上燕离开了「槛神之间」。道明寺先生背起折上燕,到了本馆后一步两级地冲上楼梯。来到二楼折上燕的房间,我们让她躺到床上。她脸上毫无生气,或许是脚疼的缘故,呼吸依然很急促。

他的语气和平时那种温和截然不同。这种眼神,我见过一次。那里面蕴含着的,是和之前他当面驳斥秋口老师时一样的、如同锋利刀刃般的锐利光芒。

绫城掏出怀表,确认了时间。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从门缝往里窥视。随即,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没过多久,黑江和玻璃小姐拿着急救箱和水来了。黑江让折上燕就那么躺着,开始处理她的右脚。她的脚踝已经变成青紫色,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疼。黑江用熟练的手法在伤处涂上硬膏药,垫好纱布,缠上绷带。玻璃小姐从蓝色玻璃瓶里取出一粒可罗丁*1 ,用水喂她服下,她这才显得稍微平静了一点。

「玻璃小姐,琉璃小姐,有没有能应急处理的东西?她脚受伤了。」

绫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诶?」

(见附图2)

「没事,只是有点在意……」

「那个,小姐?」

绫城接过她的话。这个不祥的词汇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在这片寂静中,他继续说道。

「我也一起去吧,」黑江说,「处理伤口我比较熟。急救箱在哪里?」

随着道明寺的号令,我们一齐用尽全力向后拉门。脚蹬着石砌地板,整个身体向后倾。手上传来沉甸甸的阻力。

「是、是的。」

我神色凝重地沉默下来。确实如道明寺先生所说。再说了,就算我跟着去,对折上千鹤而言恐怕也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

道明寺先生像是要说什么,刚张开嘴,却注意到身旁的折上燕瘫软在地,便转头看向她。

「再加把劲!」

「等等,小姐,您这是要……」

说起来,折上燕不是说过「姐姐恨我」吗。难道道明寺先生原本就和折上千鹤有某种关系,而妹妹燕对此……

「啊,龙尾院小姐,你把药拿来了啊。」道明寺神色如常地说道,不见丝毫慌乱。「谢谢,请放在那张桌子上吧。」

留下这句话,道明寺先生在走廊向左转,进了折上千鹤的房间。我伫立在走廊里,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里留下了一丝微弱的违和感。

「夫、夫人……」

我们依言先关上门。透过格子窗望向通道,只见绫城拉开了对面那扇门,身子一侧便滑进了通道。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割断了系在通道侧门把手上的绳索。

黑江的说法,听起来,话里似乎也暗含着对我说「要冷静」的意思。我做了一次深呼吸,让心情平复下来。

「太『恰到好处』?」

我把黑江的声音留在身后,朝折上千鹤的房间走去。正想敲那扇关着的门,又停下了动作。刚才,道明寺先生没有敲门。那是为什么?

「道明寺先生!龙尾院君!」绫城的声音响起来,「先把门关上!我从这边进去,把系在我这侧门上的绳索解开。这样你们那边的两扇门应该就能开得更大!」

「好,我也一起去。」

「你们也准备好!等我信号,大家一起用力拉门!」

我把绫城说的话,拼命地往记事本上记。

道明寺说完,我和绫城同时应了声「明白」。站在各自门前的我们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点点头,抓紧门把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低头退出了房间。房门外,黑江和玻璃正满脸担忧地等着。我说了句「没事,有道明寺先生在陪着,不用担心」,玻璃的表情这才稍微放松下来,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

「雕琢?你到底在说……」

「……明白了。」

「三扇门,被两根交叉的绳索从内部封死的密室空间。再加上上吊的遗体,和脚边倒下的折叠梯。从状况来看,他杀确实不可能。但是,这一切太『恰到好处』了。」

「燕小姐,你还好吗?」

「先让她回自己房间休息一下吧。」

注1:旧时常用的镇静止痛类药物。

「你带了记事本吧。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好、好的。」我强压下心中的动摇,点了点头。「那个,千鹤小姐……」

「我让她吃了药休息。」道明寺说道,「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说完,黑江便和玻璃小姐一起快步离开了。

道明寺先生用诧异的目光瞪着他,但绫城不为所动。

我从困惑的玻璃手中迅速接过了托盘。

我不由得浑身一颤。这声音恐怕也传到了门那边。既然如此,就不能再后退了。我下定决心,敲响了房门。

「龙尾院小姐、立花女士,请问怎么了?」

「玻璃小姐,药由我拿过去。」

「得告诉……姐姐……」

道明寺先生握紧了那只手,表情认真地点头。

「好了!现在可以进来了!」

大寺脚步踉跄地想要上前,被绫城伸手拦住。

「——常子女士的事,你真的认为是自杀吗?」

黑江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但这并非否定的意思。

「我无法判断。」

我用指尖抵着下巴,点了点头。是啊,无法判断。如果这不是自杀,而是像绫城说的那样是他杀,那么,究竟是谁、用了什么方法、又是为了什么理由杀害了常子女士呢?

在走下楼梯前,我回头望了一眼折上千鹤的房间。我在心里祈祷着,那个所谓的「理由」千万不要藏在那扇门后面。

与黑江分开后,我独自一人再次下到地下。地下通道的地板上,刚才用来连接两扇门的绳索,像一条死去的蛇一样横在那里。「槛神之间」里,除了绫城和琉璃,大寺也在。现场记录似乎已经完成,常子的遗体被放到了地板上,从头到脚盖着毛毯。

「琉璃,谢谢你。」绫城说道,「记录的工作就交给龙尾院君接手。你和玻璃一起去照顾馆邸里的各位吧。」

「是、是。我明白了。」

脸上仍带着动摇与困惑,琉璃行了一礼,快步朝本馆一楼走去。「槛神之间」里只剩下我、绫城、大寺三人,以及折上常子的遗体。

「果然,警察要天亮才能到。」大寺看着我的脸说道,「现在这个时间点很难雇到马车,就算能安排上,过来也要花三个多小时。他们说会坐首班列车赶来。」

槛神馆位于距离帝都十五里远的偏僻地方。如果警察有汽车那就另说,但那种交通工具目前只是富裕阶层的玩物罢了。

「那么详细的调查要等他们来了再说。」

「可是,」大寺不安地说道,「这怎么看都像是常子夫人自己结束了生命……」

「不,这么快下结论还太早。」

绫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片。

「这是在常子女士遗体怀里发现的。龙尾院君,你读读看。」

我带着困惑的表情接过纸片,打开一看,随即皱紧了眉头。上面用铅笔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碑文之谜已解。关于此事有话相谈。夜晚九点半,于槛之神前恭候。」

也许是为了不让人认出笔迹,那些字写得笔直,简直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样。

「这是……」

「绳索也绑在这个把手上。同样是死结。」

「但很可惜。你再来仔细看看这个绳结。绳索的末端是朝着下方打结的。如果是从格子窗那边拉扯的话,是打不出这种结的。我刚才确认了,另外两扇门上的绳结也一样。」

简直像是在嘲笑我的决心。

这座馆邸里的某人,解开了那个暗号。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令人震惊了。到底会是谁呢?想到这时,一个「特定的人物」忽然掠过我的脑海。

绫城又打了个响指。看来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确实,我看惯了夫人的字迹,应该能分辨出来……」大寺先生带着难以信服的表情说,「但是,如果夫人是被人杀害的,这个密室又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呢?」

「没错。考虑到出题者折上真一郎先生是和算家,这个『问题与答案同在一处』的结构,也让我感到不对劲。总觉得,提问和解答应该是彼此分离的。」

「啊,没有……」我含糊其辞,把话题岔开,「比起那个,我更在意信上写的那个地点。」

「而且,」绫城先生补充道,「能确凿证明是自杀的关键物品,至今也没找到。」

「常子女士是被这封信的发信人叫出去的。」

「我对这个事件感受到的,是一种胆怯。」

「对,关键就在这里。这就是这次我想关注的点。正好,我们也来推敲一下这个密室的谜题吧。」

面对我投去的怀疑目光,绫城咧嘴笑了。

他表情认真地如此说道。我蹙紧了眉头。

「对,我认为应该认为,这根绳索是从这条通道这边系上去的。」

「为什么?」

绑在纸鹤躯干上的绳索打的是死结。铜像被螺丝严密地固定在黑檀底座上,而那些螺丝也都被焊接死了。

绫城仿佛将我脑中的脉络打捞起来似的,开口说道。

「确实,你说得对。」绫城从我手中接过信。「『槛神前』。这封信的发信人把碰头地点写在这里。这正是那块碑文暗号所指向的地方。」

「不错的着眼点,龙尾院君。」

如果凶手就在馆邸里,那只能是御坂一家、道明寺先生、折上燕和千鹤姐妹,以及佣人中的某一个。佣人们显然没有遗产继承权;折上燕和千鹤是折上家的直系,不会为遗产发愁;道明寺先生将来只要和折上燕结婚,就能获得继承权;至于御坂一家,他们继承遗产的条件本来就是让群平先生入赘,如果他们中有人是凶手,按理该去谋害道明寺先生的性命,而不是常子夫人。

这时,大寺先生以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开了口。

「你想到什么了吗?」

「胆怯?」

「故事」这个词,让我感觉离眼下的状况非常遥远。如果这真是一个故事,那情节也太残酷了。或许是我脸上浮现的阴霾被察觉了,绫城用柔和的语气说道。

「绫城先生,」我说出自己的想法,「您觉得这样想怎么样?常子夫人被恐吓信叫出来,受到发信人的某种威胁,陷入了神经衰弱。结果,她就在这个房间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对,凶手的胆怯——一种无论如何都不愿让自己被怀疑的、极其狡猾又卑劣的行径。」

「看来不是像套索那样抛过来套住的呢。」

从本馆一侧的门上的格子窗,可以一直看到槛神之间。如果说有死角,那就只能是躲在槛神之间入口旁边的墙壁后面,但我和绫城进入房间时,那里没有人。当时隔着门上的格子交谈的我和绫城可以证明,连接佣人楼和台球馆的直线通道上也没有人。最重要的是,铜像倒下后,几乎同时有人从三个方向进来,所以就算里面藏着第三者,也没有逃跑的路线。除非能像烟一样消失。

「虽然没有客观依据,但我同意。但这样一来,事情反而更让人想不明白了。」绫城先生抱着胳膊沉吟道。「她当初被叫去的地点,根本不是这里。但从现场状况看,常子夫人死在这里是确定无疑的。也就是说,凶手把常子夫人叫到那个所谓的『槛神前』后,又把活着的她带进了这个房间。我们九点三十分左右从佣人楼走这条通道到本馆,从那时到十一点发现遗体,中间大约有一个半小时。」

「算是伏笔一类的东西吧。一点小说家的直觉。」

仿佛代我说出了胸中的愤懑,绫城说道。

「夫人不是那种会招人怨恨的人。再说了,就算是图谋遗产,也同样说不通。」

「伏笔?」

或许,她也曾对碑文暗示的隐藏财产抱有期待。如果那并非财产,她会感到绝望,似乎也合情合理。

我脑海中仿佛有煤炭在不断地添入炉心,越烧越旺。碑文之谜、晚上九点半、槛神前——。

「正是。虽然还没查过常子夫人的房间,但我想多半找不到。正因为无法准备遗书,凶手才制造了这个密室来伪装自杀。就算模仿常子夫人的笔迹伪造遗书,也会被大寺先生他们识破的。」

「绫城先生,龙尾院小姐,关于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夫人是被人杀害的。」

「所以,我们就把这事件的真相揭露出来吧。」

「但这根本不可能啊。」我皱起眉说道。「那个时候,这条通道和房间里都没有人。」

「这种可能性不大吧。」

我静静地,但确实地点了一次头。

「对,任何故事都需要伏笔。」

「所以说这不可能啊。」我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这种事根本……」

「也可以看作是一封恐吓信。」

「是碑文开头,『寻找槛神者啊』那部分吧。那到头来,碑文指向的就是这个『槛神之间』吗?」

「条件一,绳索是从通道这边系上的。条件二,强行破门时,三个方向的通道和槛神之间都没有人。这两点,就是构成这个密室的绝对条件。」

「哦?这是为什么?」

「首先,绳索的一端绑在这尊铜像上。就在这双头纸鹤的翅膀下方,躯干和底座连接的部位。你们看,系得非常紧。」

我明白大寺先生想说什么。

不知为何,绫城的表情似乎透着一股喜色。平时那种飘然的气氛消失了,他的双眼中,栖息着如同发现猎物的猛禽般锐利的光。这眼神我以前见过一次。就在来这座馆邸之前,他谈论那个什么「本格推理」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我想也是。恐怕是足以用来威胁常子女士的、某种不祥的东西——从先代开始就一直被隐藏至今的、折上家的某个秘密。」

「也就是说……」

「那样的话,」我说出脑中掠过的想法,「要是照您说的,从外面打好绳结,然后从格子窗伸进修枝剪那样的工具,把多余的绳索剪断呢?」

绫城立刻断言。他过于冷淡的态度让我有些生气,我反问道。

我仿佛听到了大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那么反过来,」绫城先生再次发问,「关于常子夫人自己选择死亡的理由,你有什么线索吗?」

「请等一下,」我提出异议,「难道不应该考虑,发出恐吓信的人和杀人犯是不同者这种可能性吗?」

这时,绫城先生打了个响指。在众人眨眼的一瞬,他嘴角浮现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这又是为什么?」

从遗体的状况,特别是脚下失禁的痕迹来看,常子女士死在这个地方是毫无疑问的。如果她是被叫到这里杀害的,那么认为这个房间就是碑文所指的最终地点,也是合理的,但是……。

「龙尾院君,你怎么了?」

绫城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至少,是这个故事的一点救赎。」

「福雷斯特老师吗?」

难道说……。

「对了,是遗书吧。」

「如信上所写,这个人解开了那块碑文的暗号。我记得,根据黑江的说法,常子女士好像也解开了暗号,是吧?」

面对绫城的追问,大寺先生虽然有些畏缩,但还是回答了。

「是的。」我点了点头,「而且,从常子女士之前的表现来看,碑文暗号所隐藏的,恐怕不是什么财宝。」

悲剧潜藏在这座馆邸的阴影中,随着黎明,又一次夺走了一条宝贵的生命。

「不可能。」

「对,不可能犯罪。」绫城低声说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就是这么回事。」

「这个……」大寺先生支吾了一下,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如果说完全没有线索,那是撒谎。自从老爷去世后,夫人独自背负起折上家的重担,一天比一天憔悴……特别是在公司的资金周转上,似乎非常艰难。」

我沉默了。确实,能从内侧上锁的房间不止这一间。这个『十字绳索密室』实在太过夸张。

我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绫城先生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但没人笑。不过他并不在意,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径直走向本馆方向的门。我们也跟了上去。

「嗯,说得对。」绫城夸张地点点头,补充道,「当然,我们也得把并非他杀,而是自杀的可能性考虑进去。」

绫城的话让我脑海中闪过了折上燕的脸。想起她在亲生母亲遗体前露出的那个绝望表情,我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他指着通向本馆的那扇钢制门,门在我胸口到腰部的高度装着一个拱形把手。把手和门一样是钢制的,绳索就绑在它靠下的位置。

说完,绫城先生蹲下身,凑近倒在「槛神之间」入口附近的铜像。

「龙尾院君,你认为一个神经衰弱到要自杀的人,会去制造这么一套愚蠢机关的密室吗?想在密室里自杀,馆邸里还有不少更合适的房间吧。」

「正合适。」绫城点了几下头。「龙尾院君,还有大寺先生,请对那五个人隐瞒我的存在。黑江女士、玻璃小姐、琉璃小姐,还有道明寺先生那边,也别忘了共享信息。另外,警察来了的话,请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也想和他们预先沟通一下。」

「老师常说,不存在没有救赎的故事。」

「龙尾院君,为防万一确认一下。」绫城用回平时的语调说道。「我来到这座馆邸后,一直和你待在一起。眼下,这座馆邸里知道我存在的,就只有直接见过面的折上燕和道明寺镜介对吧?当然,三名佣人除外。」

「咦?嗯,是的。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的千鹤小姐当然不知道,我也还没见过御坂一家。我想那五个人,连绫城你的存在都不知道。」

——然而,第二天早晨,我将再次面对绝望。

「看这里。」绫城先生弯下腰,指着那个绳结。「从绳结延伸出来的绳头非常短。起初我也想过,是否可以从这扇格子窗把绳索穿出去,再从外面拉紧绳结来制造密室。但以这根绳索的长度,是不可能的。」

我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绫城的眼睛。

绫城立刻回答道。对此我也持相同看法。大概,这不完全是基于逻辑的推理,也有我们各自的直觉在起作用。我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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