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小姐企图做坏事!》 · 黑川実 · 1.2万 字
掌心中有个摸起来冰凉而坚硬的物体。
祥太郎缓缓地深呼吸后,张开紧握的手掌。从中出现的是一枚做工精细、看似意义不凡的老旧戒指。
戒指的指环由金和银组合而成,充满了奢华感。镶嵌在其正中央之上的则是一颗不小的祖母绿,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绽放出不可思议的磷光。
——自从获得『沙王』的戒指后,祥太郎的人生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戒指不只带给祥太郎非比寻常的异能,还赋予了他支配陆海空三王的能力。
昨天还因为背负巨额债务而走投无路的少年,在一天之内便摇身一变,成了拥有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力量的异能者,并且获得征服陆海空的忠实下属,然而——
祥太郎感受到沙子从指缝溜走,不禁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不知不觉间,右手握着的东西变成了一把白色的沙子,『沙王』的戒指凭空从祥太郎的手中消失了。
* * *
祥太郎算是睡醒后就不会赖床的那种人。
如今不知身在何方的父母也说过,他从小就不曾生起床气。况且,自从他在八年前变成被巨额债务追着跑的欠债者后,更是不容许他有睡迷糊的时候,这个体质不知道有多少次帮他逃过死劫。
这样的情况,在他因缘际会变成『沙王』后一样没有改变。他在特拉维夫和摩洛哥的时候,也被这种体质救过一命。明明下属的存在是为了保护祥太郎,可是祥太郎却因为过于关心下属的安全,浅眠的技术愈发纯熟,令奥斯卡等人也感到傻眼不已。
祥太郎今天睡醒后脑袋也十分清醒,可是身体却莫名沉重,所以迟迟没能起床。
祥太郎正式被聘用为星良的护卫后,便在式岛的宅第住下,如今已过了半个月的时间。或许是不习惯的生活方式让自己累坏了吧——祥太郎如此心想着,并试图强迫自己起床。突然,他的左手传来一股奇妙的暖意。
「啊,祥太郎先生你醒了吗?早安。」
祥太郎睁开眼皮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茅花姬那张令人心荡神驰的笑容。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坐起身子。盖在她身上的毯子顺势滑落,露出一丝不挂的胴体。
「等、等一下,妳在干什么?应该说,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被祥太郎以带有谴责之意的目光注视,茅花姬不禁错愕得眨了眨眼。随后她垂下目光,意识到自己不着片缕之后,口中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并慢吞吞地伸手把毯子抓过来,丝毫不打算遮掩那对放在娇小的身躯上显得有些突兀的乳房。
「总、总之,我们不是露宿野外,没有必要挤在一起睡觉——不对,重点不是地点——妳为什么没穿衣服啊!」
或许是听到了失去冷静的祥太郎大声嚷嚷的声音,已经起床梳理完毕、换上学生制服的席格妮先是叩叩地敲了两下房门,然后把脸探进房间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席格妮,先别进来!」
「就凭妳上陆之后的力量,怎么可能奈何得了我。」
祥太郎等人发出这么大的骚动,式岛家的佣人们不可能没有察觉,然而从头到尾却不见半个人介入。毕竟祥太郎和他的下属只不过是总裁的护卫,说穿了也是佣人的一种——但是原因并非如此。
席格妮发出了难以分辩是惨叫还是娇喘的声音。明显看得出来有东西在她的衣服里面蠕动着。茅花姬的嘴角挂起愉悦的笑容。
不敌茅花姬的液态魔掌,席格妮那对又大又坚挺的乳房、曲线玲珑的蛮腰,以及丰满的翘臀,全都一览无遗地被看光光了。
祥太郎结束下午的课程离开教室后,精疲力尽地在走廊上叹气。
「不要那么扫兴嘛,祥太郎先生。大家来培养感情吧。」
「妳现在分明是人类的模样吧!废话少说,快点离开那个地方!」
「咦?没有什么意思啊,只是想说如果我们脱光一起陪祥太郎先生睡觉,妳就会满意了吧。」
「没有什么不一样啊,你仔细想想嘛?」
茅花姬的口吻轻柔,就像在跟小孩子说话一般,一瞬间祥太郎还真的产生了是自己搞错的错觉。茅花姬趁着祥太郎恍惚之际,猛地扑向了他。
奥斯卡傻眼地低头看向席格妮。
茅花姬天真无邪地露出充满亲和力的笑容,握住席格妮的手。
「是我的错吗?真抱歉啊。」
席格妮伸出手,一把揪住黑猫的脖子。
蹲在地上的席格妮涨红着脸,不知所措地游移着视线。经过一番内心挣扎之后,她下定决心般将手放到床缘上。
尽管他已经渐渐习惯被称呼为『老师』时浑身不自在的感觉,以及必须每天打领带的生活,但他仍然不晓得何时才能放松绷紧的神经。
「主人上次使用能力是半个月前的事情吧!」
「……你就在这里化成海藻的碎屑吧。」
「瞭解。」奥斯卡用简短的两个字回应祥太郎发自内心的呐喊后,拿起房间的电话。
「来,我们一起陪睡吧。」
「好、好吧,我也……」
「呀啊——————————————————————————————————!!」
祥太郎从教室返回职员室的途中,在走廊上碰到了班导。
她含泪瞪着变回人类模样、从后面抱住她的茅花姬。
「什么?」
「不是这样!妳是故意的吧!? 」
面对好奇地提出「难道式岛也有改变户籍的能力吗?」这个问题的祥太郎,垒人只是回了这么一句暧昧不明的话,只字不提详情。
事发突然,席格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直到她和同样愣住、发不出声音的祥太郎对上视线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全身光溜溜,当场蹲了下来。
席格妮抓起了摆在暖炉上作为装饰品的金属盾牌,听到这句话后不禁睁大双眸。原本连耳根子都涨红的脸一下子变得面无血色,噙着泪水的碧色眼瞳发出了冷冽的寒光。
奥斯卡和祥太郎一样,为了保护星良以数学老师的身份潜入校园。看到祥太郎这样,奥斯卡反而笑他何必那么认真。但是奥斯卡不管是授课还是与学生交流都能轻松搞定,而祥太郎却无论如何也学不来他那柔软的身段。
她用仿佛可以听见嘎叽嘎叽声响的不自然动作转头一瞧,和刚好从门后探出头来的奥斯卡四目相对后,席格妮的羞耻心终于爆发了。
随着劈啪劈啪的声响,制服从内侧被撕破。
席格妮发出了明显不是人类语言的悲鸣声,并且随手抓起东西往奥斯卡身上砸。见状,茅花姬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这间历史悠久的女子贵族学校,在邻近地区也只有『少数人才会知道』。到此就读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养尊处优、家世良好、如假包换的千金大小姐。因此,在带有浓浓历史气息的校舍里,可以随处看见在现代日本已经濒临绝种的大家闺秀们,理所当然般地活动着。
奥斯卡简单交代完后,向祥太郎挥挥手说道:「加油。」然后离开了房间。
茅花姬丝毫不受情绪激动的席格妮震慑,甚至若无其事地笑了几声。
「妳、妳、妳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如果你坚持要以学生的身份潜入学校,我也无所谓啦。』
「X○△X※!」
「嘻嘻,席格妮妳果然有一副性感的好身材呢。机会难得,也让祥太郎先生好好欣赏一下嘛。」
祥太郎的惨痛叫声,回荡在清晨的走廊。
席格妮半推半就地上床,一只脚已经跨上去时,突然停止了动作。
祥太郎连忙阻止席格妮,但是此举似乎反而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席格妮迳自往卧床靠近。
「席格妮!召唤的话就太过火了!」
被抓住后颈拎起的茅花姬忽然又变回人类的姿态,一屁股坐到床上,仰头看着席格妮。
「妳给我等一下。妳说我哪里恐怖了?」
垒人笑嘻嘻地如此说时,祥太郎还以为那是什么难笑的玩笑话。
「咦?啊。」
席格妮指着门口,加强语气说道:「滚•出•去!」
「早上的那件事就麻烦你了。」擦身而过时,班导稍微提醒了一下祥太郎。
茅花姬爽快地举手答应后,趴在祥太郎的背上抱住了他——在全裸的状态下。
「——喂,你今天因为肾亏,要请假休息吗?」
「……才一大早你们就玩得不亦乐乎呢。祥太郎,我也可以加入吗?」
「啊啊,因为我看祥太郎先生昨晚好像很冷的样子,所以就跑来陪睡了。」
虽然天生笨拙的个性无法说改就改,可是祥太郎还是希望自己的工作表现可以再更好一点。
祥太郎作为星良的护卫,也必须天天到这所星良的学校报到。而他所收到的『工作服』,就是颜色沉稳的三件式套装和领带。
因为他突然有种危机感,如果继续跟垒人讨价还价下去,搞不好只会让自己莫名其妙地落到必须穿水手服上学的下场。
奥斯卡这么说道,然而从他的口气中完全听不出有一丝的歉意。只见他发挥矫健的身手接住了席格妮砸过来的时钟和花瓶,不过最后还是被闪避不及的桌子砸中了头。他轻轻蹙起眉头,看了席格妮一眼。
「等一下、妳、嗯啊啊啊——!」
星良就读女校,因此祥太郎也明白自己无法以转学生的身份进入校内。
席格妮两眼发直,从她的唇缝间吐露出低沉细语,仿佛物品磨擦发出的声响般。那是唯有栖息在海底的席格妮同类们才听得懂的语言——深渊语。
所以当祥太郎接到通知——由于星良班上的副班导兼历史老师突然
身体出状况
而提出停职申请,因此将由自己以临时教师的身份任教——之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星良的人身安全固然是首要之务,可是也不代表老师的工作就可以摆烂,否则他会觉得对不起学生和学校。
「够了,不要再把事情变得更复杂!!」
「唉,席格妮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呢。奥斯卡你还真会挑时间。」
「喂喂喂,适可而止好吗?即便是祥太郎,住在只剩一张床的房间生活,也会很不方便吧?」
「不要管什么陪睡了!妳们两个不是还要上学吗!? 」
茅花姬妩媚地扭了扭身子,惊叫一声后,咻地
变成一只黑猫
,想要溜之大吉。
『这种事情有很多后门可走,而且我们也有各方面的专家提供协助。』
「而且不用担心!我上床之后会变成猫的样子。」
祥太郎这才想起,开完职员会议后班导曾拜托他帮忙一件事。
「唉唷,不要那么生气嘛。」
* * *
爱名清纯女子高级中学是一所在明治十九年时设立的传统名门私立学校。其创校目的,是为了让上流阶级的子女们接受高等教育。
「——好了,拜托妳们两个快点穿上衣服吧!!」
问题是,即便教师的身份能够便于保护星良,祥太郎终究只有十八岁。祥太郎的少年时期,常常以『沙王』之姿在世界各地奔波,并为此花费了大把时间,导致他连国中都没毕业,更遑论读大学了。这样的他,不可能持有教师执照。
内衣裤跟着制服碎片一起掉到了地上。
对于身怀操控沙尘力量的异能者『沙王』新见祥太郎,以及他的下属『蔷薇城城主』茅花姬、『深渊之王』席格妮、『天空支配者』奥斯卡•冯•克劳瑟威兹这三名陆海空之王而言,这场大骚动并非什么毁灭性灾难的序幕,而是家常便饭般的平凡琐事——式岛家的佣人们在他们四人搬进宅第的前三天,深深领教到这个事实。
「席格妮好恐怖喔~!」
趁着席格妮愣住而停止发牢骚之际,茅花姬的两只手变形了。如液体般变形的手臂丝毫不给席格妮反抗的机会,从她的袖口侵入内侧。
「只要你、去死一死、我随时、都可以停手……!」
「谁教妳要以那副模样,在主人面前徘徊——」
「被这么一说,我怎么可能乖乖在外面等——茅、茅、茅花,妳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
祥太郎心头一惊,抱住席格妮,打算捂住她的嘴巴,可是这么做仍无法打断她的咏唱。祥太郎察觉到室内温度频频下降,不由得焦虑起来。
好不容易今天也平安无事地结束了。终于得以喘一口气的祥太郎,背影散发出浓浓的哀愁和无与伦比的憔悴感,怎么看也不像是才十八岁的青年。
「我赞成大家一起培养感情,可是这个不一样!」
「啊,您好。再过二十分钟,我们四个就会一起前往食堂了。另外,不好意思,麻烦帮席格妮准备一套新的制服。」
『——我们要请你以教师的身份在学校任职。如此一来,你也比较方便保护星良大小姐。』
看来对席格妮而言,裸体被祥太郎看光,她顶多会感到难为情;可是换作其他男人的话,她就咽不下那口气。
「快快快,席格妮也上来吧。」
「姬,帮我阻止她!」
「『
沙王
』的异能很消耗体力不是吗?所以我们三个
下属
必须有人频繁地帮忙补给,否则——」
反正我已经为你订制了量身打造的制服——垒人若无其事地如此补充道。祥太郎听到这句话,立刻一口答应以无照临时教员的身份,前往爱名清纯任教。
「嗯~既然如此,席格妮妳也脱光光的话,我们就扯平了吧?」
「好~」
或许是经济不景气持续了好一阵子的关系,即便是这间历史悠久的贵族学校,也发生了学生欠缴学费的事情。
虽然这种事情还不到频繁发生的程度,可是听说已经有学生因为缴不出学费而没来上学了。
祥太郎担任副班导的班级中,也有一名处境相同的学生。
那名学生名叫飞鸟井了子。班导希望祥太郎前往飞鸟井家,瞭解了子的状况。
学费固然是问题之一,但如果还有其他原因造成飞鸟井了子不来上学,就必须另外立案处理,协助她重返校园。
虽然这件工作有点棘手,可是也不能置之不理。
(至今还没听说有任何形迹可疑的势力……护卫的工作暂时交由姬和席格妮负责,应该不成问题吧……)
除了祥太郎和奥斯卡以外,茅花姬和席格妮也以学生的身份入学,扮演星良的同班同学并过着校园生活。
当然,式岛内亲王也化名为『式岛梨乃』,在星良的班级就读。在祥太郎就职第一天的发问时间时,她还混在了同年级的大小姐们之中,询问祥太郎喜欢大胸部的女生还是小胸部的女生这种问题。
对于内亲王面无表情地朝自己丢炸弹的行为,祥太郎原本以为是老鸟对菜鸟的下马威,并因此害怕得不住发抖。可是根据内亲王的说法,她只是想要弄清楚祥太郎的嗜好,进而跟他建立起良好关系而已,所以才提出这种极其合理的问题——听说是这样。
外出时,星良总是搭乘她属意的司机所驾驶的加长型礼车。与星良一同搭乘的人除了内亲王外,还有担任护卫的茅花姬和席格妮。
祥太郎则搭乘由奥斯卡驾驶、机动性较高的车子。他们会跟在礼车后面,注意车子四周是否有威胁接近。
祥太郎向在职员室等候的奥斯卡简略地说明了状况。
他请茅花姬和席格妮在他处理菜鸟教师的杂务时负责保护星良,然后和奥斯卡约好放学后开车载自己前往飞鸟井了子的家。
「瞭解,我先去将车子开出来。」
「谢谢,麻烦你了。」
奥斯卡拿走车钥匙后,起身离席。祥太郎向他道谢之后,将剩余的繁琐工作处理完,才离开校舍。
车子已经停在了学校的后门。当祥太郎准备钻进副驾驶座时,突然整个人静止不动。
「……为什么星良……大小姐会在车上呢?」
祥太郎意识到不能直呼名讳,连忙改变语气。只要一不留神,祥太郎就会跟小时候一样,用轻松的口吻跟星良说话。
想要帮助困苦之人的理想,的确非常值得尊敬。然而他不明白,为了帮助贫困潦倒的人,不惜使出搞垮式岛家的手段到底有什么意义。
「有钱人就是尽干些肮脏事,才变得有钱啊!把那些钱都拿去帮助困苦的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这有什么不对!? 」
星良听到祥太郎好不容易挤出的回应后,吃惊得眨了眨眼。
「——所以,我想反过来利用这个规定,搞垮式岛家。」
总裁必须满足其中一项,或是同时达成两项条件,才能动用式岛家的财产,否则连一毛钱都无法挪用。哪怕是为了做有重大意义的事情,或是开展为社会带来莫大贡献的事业都一样。
内亲王有点难为情地为自己辩解。她此时的表情,不可思议地看起来比平常还有人味。
『消灭危害式岛家的威胁』。
祥太郎透过后照镜,偷偷地观察着坐在内亲王旁边的星良。
听祥太郎这么一说,星良柳眉倒竖,有些火大得拉高了音量。
「或许把门铃拔掉了吧。」
「每天只是搭乘自家的车子在学校和豪宅之间来回,根本完全学习不到重要的事情。我身为式岛家的总裁,为了学习各种社会经验,应该趁早接触各式各样的人,瞭解他们的生活才对。」
(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得那么正经啊……)
「我想设法改变现状。我正在实行散财计划,打算把式岛家的财产花得一毛不剩,拿去帮助世界上生活困苦的人。」
当气氛开始变得凝重之际,奥斯卡从旁打岔道。
「没错。即便身为总裁也不能随意挥霍,这是常识。式岛家制定了严格的规矩,总裁可以自由地使用零用钱,但是只要超过一定的金额,就必须满足条件,否则连一毛钱也动不了。」
听到星良呼唤的声音后,少女——飞鸟井了子在栅门前停下了脚步,并面露困惑地回头。
「话虽如此……」

祥太郎掉头准备离开之际,一名黑色短发的少女打开栅门走了进来。少女低垂着头,脸上露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疲态。当她不经意地抬头,发现有几道人影伫立在玄关门前后,立刻拔腿向外跑。
随后,内亲王若无其事地看了后照镜一眼。和镜子里的祥太郎对上视线后,她不自然地别开目光,喃喃地补充说明。
「方才因为看到陌生面孔,才忍不住转身离开。没想到是老师……失礼了。」
「不是看谁有需要,就一一捐钱或提供支援就好了吗?难道没办法这么做?」
「总之,请各位先进门再说吧,快。」
碰!
茅花姬喃喃说道。正如她所言,院子里的树木久未修剪、随意生长,花圃也杂草丛生,整个庭院微微地弥漫着一股荒废的氛围。
这应该不是什么需要特别制定计划的事吧?还是说,大财团的总裁其实无法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情?
飞鸟井了子的家位在宁静住宅区的一角。
了子深深低头致歉。正当祥太郎打算开口请她把头抬起来时,身后突然「咚咚咚!」地响起了粗暴的敲门声。
「不过,庭园似乎都没在整理呢。」
祥太郎按下门铃,可是只听到按钮喀嚓喀嚓的声响,并没有听见门铃声响起。席格妮露出讶异的表情。
对于星良的体贴,了子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孔只是流露出一丝心灰意冷的感觉,并挂起了苦笑。
为总裁量身打造的条件有两项:
「这家人是欠钱不还的小偷,快点把钱还来!!」
「没关系,星良同学。反正隐瞒也没有用,而且班上也开始讨论我的八卦了吧?」
「——我爸的公司在前些日子破产了。现在我们全家都在努力赚钱还债。」
他无法理解星良的意思。
当然没道理不行。见祥太郎犹豫不决,星良用更热情的口吻说道:
「……应该没必要为了帮助他人,花光式岛家的财产吧?」
「……我个人的重量,并没有那么重。」
「呃,丰川先生呢?」
『有助于式岛家持续扩张』。
而且是那种相形之下,一般暴发户和有钱人也会变得很渺小的超级大富豪。
「最好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家比较安全。」
祥太郎脑袋一歪。
「妳一直请假没来上学,大家都很担心,所以一起来看妳了。对了,这两位是刚转学的冬蔷薇同学和深渊同学,他们则是新上任的新见老师和克劳瑟威兹老师。」
「……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一开始星良也对祥太郎的态度感到非常困惑,不过她似乎慢慢地习以为常了。只见她一副没将不自然的敬称放在心上的模样,悠悠哉哉地坐在后座,然后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看了祥太郎一眼后回答:
(……丰川先生该不会早知道那只是谎言吧?)
得知星良害怕在式岛生活,会将如今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并从此失去同理心这件事后,祥太郎忽然想起两人刚重逢时,星良说过某句奇怪的话。
「我就不能担心自己的同班同学吗?」
他是个沉着稳重的白发绅士,服务过上一代的式岛家总裁,拥有很深的资历。尽管他已是现年超过七十七岁的高龄者,可是一旦坐上驾驶座,就会立刻打直腰杆。不仅如此,论操控方向盘的技术,他绝对是式岛家所有司机里面最顶尖的。
「有钱总比没钱好啊。而且也不该像这样,以不惜在背后挖墙脚的方式,随意地挥霍金钱。不管自不自由,我认为都必须更慎重地使用金钱才对。所以我无法赞成这种计划。」
眼见了子深深一鞠躬后,祥太郎连忙再次低头回礼。
星良一副认为这个问题问得好般,从后座向前探出身子。躺在星良大腿上睡懒觉的茅花姬因此顺势摔到了地上。
「我知道自己应该干脆退学,可是我希望还清债务后还有机会可以复学,所以一直维持这种不清不楚的状态——」
祥太郎也明白她的心情,毕竟他本身就是被庞大债务压迫的苦主。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星良的主张太过偏激了。
「……是不是故障了啊?」
内亲王和席格妮分别坐在正副驾驶座的后面,中间夹着星良;变成了黑猫的茅花姬则躺在星良的大腿上,慵懒地袒露肚皮。她似乎很享受星良的抚摸,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我以有情报指出暗杀者正在伺机而动为由,请他先走一步去当诱饵了。」
「这我的确知道……」
然后了子下定决心般,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娓娓道来。说不定她老早就想找人一吐为快了。
「怎么了?车子有什么异常吗?」
* * *
可是现在的星良,正是她小时候所厌恶的有钱人。
「了子同学!」
她该不会很在意自己的体重吧?
闻言,祥太郎惊讶得抬起头。一旁的星良也微微蹙起眉头。
了子交互打量了星良和祥太郎之后,松了一口气似地放松紧绷的身体,然后东张西望一番,仿佛警戒着什么。
祥太郎轻叹了一口气后坐进副驾驶座,星良则重新好好地坐回后座。两人坐稳之后,奥斯卡便发动车子,朝目的地前进。
车子行进途中,祥太郎发觉奥斯卡每打一次方向盘就会微微呻吟,忍不住压低音量询问。
「不,我和车子都没问题,只是因为车上载了一个重得要死的东西,导致引擎很吃力……」
语毕,星良仿佛在等待着祥太郎的答复般,抬眼注视着他。祥太郎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反正我们也不是要去什么特别危险的地方……不过,星良大小姐您不方便在学校等我们回来吗?」
「了子同学,如果妳有不方便启齿的事情,我们可以先离席……」
丰川是星良中意的司机。
听到这种近年来已经绝迹、符合一般既定印象的暴力讨债份子在门外鬼吼鬼叫的声音,祥太郎甚至涌起一股怀念的感觉。但是当他看到了子露出吓坏的表情并瑟瑟发抖后,赶紧重新绷紧差点松懈的神经。
「对了,我们在饭店见面时,妳好像说过什么散财计划的样子?」
「啊,妳好。我是副班导新见祥太郎。」祥太郎连忙低下头来打招呼。
星良露出气质高雅的微笑,回答忐忑不安的同班同学。
就在祥太郎不晓得接下来该如何进入正题的时候,了子主动开口道:「老师想问学费的事情吗?」
如果星良想用式岛的钱帮助困苦的人,她大可以放手去做。
「星良同学……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祥太郎想起那个耿直又顽固,可是却很疼爱星良的老绅士的脸孔,缓缓地摇了摇头。
「祥太郎,你知道我很讨厌有钱人吧?」
「因为护卫用的装备很沉重的缘故。」
外头的人似乎踹了玄关大门一脚,并且继续用粗暴鄙俗的言语恫吓。
「我还是觉得,护卫不应该离开保护的对象。」
「喂,别躲了!快点滚出来!」
父亲为了获取更好的收入,只身一人到外地工作。了子则刚结束打工回来,明天似乎也得一大清早就出门上班。
听星良把话说完后,祥太郎还是不懂她的意思。
祥太郎只好打开栅门,有些用力地敲了几下玄关大门,然而还是没人出来应门。既然了子本人和家人都不在,也只能再择日拜访了。
了子催促着祥太郎一行人进屋。众人一进到了子家中,便发现屋内也同样疏于整理,地板的角落积着薄薄一层灰尘,气氛有些清冷。
坐在后座的内亲王立即回答道。
从她的表情看来,她似乎完全没料到祥太郎竟然会跟自己唱反调。祥太郎见状,微微地笑着说道:
式岛财团的总裁并没有察觉祥太郎的目光,只是露出仿佛有所压抑的眼神,定睛注视着自己平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在抵达目的地以前,她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任何一句话。
星良找了个藉口,打发丰川先生回去了。
星良缄默不语。应该是默认的意思吧。
「没错!我也想和你谈谈那个计划!」
虽然称不上是豪宅,但是建筑本身非常有品味。光从大门和庭院的设计,就可以看得出来住在其中的是一个富裕家庭。
(——这下该怎么办?)
祥太郎等人出面赶走讨债份子并不难。问题是,这么做只是治标不治本,无法解决问题。
祥太郎等人不可能每天都来这里站岗,也无法一直保护飞鸟井了子一家人,直到他们平安无事为止。
(除非能负责到最后,否则不该草率出手。)
半吊子的帮忙,只会为祥太郎等人和飞鸟井一家带来悲惨的结果,现在最好按兵不动。
祥太郎在心里做出这样的结论。然而,星良却大摇大摆地从他身旁经过。
「……咦?」
只见星良豪迈地打开门,并走到外头。原本如机关枪般毫不停歇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一群凶神恶煞的男子,有的穿着五彩缤纷的夏威夷衬衫,有的身穿黑色皮衣。
星良微微歪着脑袋,向上看着他们,并眨了眨细长的睫毛。
「对不起,辛苦各位专程跑这一趟了。现在我们手边没有现金,无法偿还债款。你们再这样下去,恐怕会给邻居造成困扰,能请各位先打道回府吗?」
看到星良那如花似月的笑容,讨债份子也情不自禁地露出暗爽的嘴脸。可是这世上不存在这么简单就愿意拍拍屁股走人的讨债份子。
「如果一句没钱就可以了事,还做什么生意。」
「没错、没错。没有现金也没关系,小姐妳可以用身体还啊。」
穿夏威夷衬衫的男子强行搂住星良的肩膀。
在他那张淫笑的嘴脸要张口说话前,内亲王的手从旁边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的下巴。
「连自我介绍也没有,不要随便装熟。」
内亲王用平淡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下一秒,内亲王掌心发出强烈的冲击波,将穿着夏威夷衬衫的男子击飞。
「妳什么意思啊!? 」
「搞什么鬼啊妳!? 混帐!」
小时候,祥太郎只要简单地说一句「放心啦」,然后表示自己愿意帮忙承担烦恼,就能让愁眉苦脸的星良恢复满脸笑容。这是因为那时星良所烦恼的问题,绝大部分都停留在年纪尚小的祥太郎也能理解的层次。
「差不多是吧。」
「梨乃,以后不要再这么乱来了。」
内亲王与对面通讯一分钟后,静静地开口。
「内亲王说得没错。明天那个女学生的家糟糕了。」
「……式岛审议会是什么?」
祥太郎眺望着车窗外渐渐笼罩在暮色之中的街景,不想让同车的其他人听见似地暗自叹了一口气。
「没错,至少我赞同内亲王说的最后一句话。与其做出这种半手爱心的事情,还不如袖手旁观,至少不会让情况恶化。」
「我只是被别人碰一下妳就要开枪的话,有再多子弹也不够吧?」
「有钱人即便拥有再多的财富,还是只愿意把钱拿来赚更多的钱——明知同学有经济上的困难,我却无法贡献一己之力,帮不上任何的忙。」
内亲王轻描淡写地说道。听到这番话的星良则皱起形状优美的眉毛。
可是,如今他却连要怎么鼓励沮丧的星良都不知道。
星良露出一副不用听也知道结果的模样,摇了摇头。
「之前就说过了,判定基准只有两个,就是『有助于式岛家持续扩张』和『消灭危害式岛家的威胁』。如果连边都没有擦到,即使提出的计划多么具有意义、对这个社会有多么大的贡献,式岛家也不会拿出一毛钱。」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唉,真拿这些人没辙啊。」
祥太郎等人确定讨债份子已经撤离后,告别了子并离开了飞鸟井家。
「对于那些智商比较低的人,只有给他们一点苦头吃才会学到教训。跟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唯一的方法就是给予他们足以激发本能的恐惧,并藉此压制他们。」
「这是祥太郎你的经验谈吗?」
小喽啰们回过神后,开始装腔作势地叫嚣着「搞什么东西啊!? 」「耍我们是不是!」「找死吗!? 」,可是他们看着内亲王的眼神却依稀带有几分怯色,压根儿不敢靠近。
「——经过审慎的审议,针对清偿飞鸟井家债务的资产投入计划,以二十一比零的票数遭到否决。我们没办法经济支援飞鸟井家。」
「祥太郎,你是说我们刚才应该对了子同学见死不救吗?」
祥太郎面有难色地坐进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的同时叹了一口气。
「这样岂不是把人当成动物一样对待……」
「我就知道。」
内亲王看了眼自己在地面上留下的射击痕迹,继续说道:
「让他人乱摸星良的身体,已经超出我的忍耐范围了。」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过关,不过姑且一试吧。」
祥太郎受不了车内凝重的气氛,提出他灵机一动想到的念头。
祥太郎一边思考如何安慰沮丧的星良,一边默默地透过后照镜凝视着星良的脸。
「如果无法负起责任,帮忙对方到最后,就不该插手管他人的麻烦事。」
奥斯卡发着牢骚,走了出来。小混混们看到突然有一个人高马大的外国人蹦出来,全部吓呆了。
被内亲王这么一问,星良思考片刻后开口:
星良这么说完,垂头丧气地看着自己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像在压抑着情绪般紧闭嘴巴。
「是的。」
随后,星良命令内亲王收回武器,摆出一副姐姐在跟妹妹讲道理的架子,开始向她说教。
「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虽然他们无法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自尊心作祟下,他们实在无法接受自己被外表柔弱的女高中生击退并落荒而逃。
「麻烦你们今天就先回去吧。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你们肯罢手,双方就可以不用见血地平安回家,我会很感激的。」
在祥太郎的观念里,如果有决心要彻底帮忙解决问题,那就放手去做没有关系。然而,若是帮忙只帮到一半后就不闻不问,那么就会比袖手旁观还糟糕。
奥斯卡就像在抓小猫一样,轻而易举地提起小喽啰们的后领,然后态度温和地把他们拎出门外。
其余的男子们看到同伴捂着下巴、痛苦挣扎的模样,下意识地出言恐吓。但内亲王只是瞥了他们一眼,又默默地伸出右手。响起喀嚓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后,她的手臂中间冒出了枪口。
祥太郎向后照镜里的星良露出有气无力的笑容。星良默默地垂下视线,嘴巴抿成了一直线。
内亲王视线在虚空中忽左忽右地游移着,似乎在跟某个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通讯。
「动物的本能会更敏锐地感应到危机,反而是人类比较难以处理。这是我的经验法则。」
「要把飞鸟井家的债务清偿案件送到式岛审议会吗?」
「决定式岛家的资产要如何使用的组织。当要动用式岛家的资产时,必须先经过审议会的裁定。如果没得到审议会的许可,即使是总裁,也一样动不了式岛家的资产。」
星良似乎从祥太郎的语气中听出一丝不寻常的苦味,表情一变后说道:
「像这种半吊子的方式是最糟糕的。」
「啊,我想到了。不如帮飞鸟井同学家还债怎么样?当作那个散财计划的一环。」
内亲王往那些人的脚边恐吓性地一阵扫射后,四周扬起漫天尘土。原本作势冲上前的小喽啰们全都目瞪口呆,一动也不动地停在原地。
星良说得心灰意冷,语气十分阴郁。
小喽啰们或许被奥斯卡声音里那股沉重的疲倦所传染,也可能他们以常识判断后发现情势对己方不利的缘故,总之他们随地吐了一口口水并咂了一声后,就不情不愿地收兵了。
星良语带无奈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