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羊之宴 上 第一幕
《狼與羊皮紙:狼與辛香料新說》 · 支倉凍砂 · 2.3萬 字
那天,繆裏一直往教堂邊的水道灑麪包屑,等待漫長的禮拜結束。
來自山上的豐富水源,使得山城烏邦水道遍佈。
又肥又大的魚兒在裏頭優雅游動,繆裏看得入迷。
『你們還在冷戰啊?』
只聞其聲,不見其影。
普通人或許會這麼想,但繆裏知道那是小老鼠在說話。
這兩個人對繆裏來說,都像失散的姊姊一樣。
繆裏隨瓦登這話眯起眼睛,在大批商人工匠之間發現一張熟悉的臉。
「說得沒錯。」
選帝侯哼了一聲,但不像在生氣。
想小小逗弄選帝侯一下,是受到繆裏的影響吧。
繆裏想了想,聳肩說:
「狄安娜姊姊以前喜歡的人也是這樣嗎?」
「那條路,可以說是用來要求教會恢復正確信仰形式的巡禮之道吧?爲了讓所有人都能記住這件事,東西必須公平分給每一個人。」
伊蕾妮雅不太想接近的羊之化身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不聽管教的孫女一樣,然後聳了個肩。
哈斯金斯亦是如此。
哈斯金斯並不是會在這麼說之後對她笑的慈祥老爺爺。
大哥哥又蠢又傻,任何承諾都會憨直地信守到底。如今在烏邦的混亂漩渦中轉得頭昏眼花,正是這份憨直所致。
「我是很想罵她少自以爲是啦。」
繆裏最愛的大哥哥托起她的手,直視着她。
在繆裏和寇爾面前都能泰然自若,換成哈斯金斯就變得跟以前一樣。
例如若有適合蓋工寮的位置,即使那裏住了一羣窮苦人家,也會考慮趕走他們。
「我纔不是要你犒賞我咧!」
用過去在小城解決小問題的做法,成不了大事。
嚮往他們肩並着肩,邁向偉大光輝的模樣。
再說大哥哥在紐希拉時,也只有在外人人誇,回到房間就是傻蛋大總彙。
伊蕾妮雅背起擺在腳邊的行李,邁向選帝侯的宅院。
這全部都是大哥哥的錯。
哈斯金斯就是住在這樣的王國內陸。
但那只是觀點變了,山沒動,河川也不會乾涸。
『別再撐了,跟他和好吧?』
他的每個臉色和舉動,都受到全世界矚目。
還以爲他在咳嗽,原來是在笑。
繆裏當然是一眼就看穿了那層粉黛底下的纏勁。
只是盯着等麪包的魚,想它們包香草烤了以後會多好喫。
於是會有人私下買賣,進而受到賊人的掌控。
因爲事情不是救助信奉獵月熊的村莊,克服貓頭鷹化身羅榭插手南方通道開鑿案之後,就能告一段落。
完成重大任務後,伊蕾妮雅向選帝侯告辭,再度鑽過滿宅子的人,爲接下來做打算。
那成了一根鈍針,擠破繆裏滿漲的既成觀念。
可是他們又怕惹來黎明樞機的白眼,所以繆裏現在就能想像,當渴求奇蹟之巖的有錢人向他們磕頭,他們就一定會來向繆裏磕頭。
大哥哥總算注意到繆裏沒應聲,坐着轉過頭來。
某天,繆裏照常跟作禮拜的大哥哥來到禮拜堂時,被一羣滿頭大汗的男子圍了起來。
對選帝侯而言,讓黎明樞機離開身邊會很不舒服吧。
起初騎華美白駒的君王,與高舉整列紅旗的騎士列隊使繆裏看得很高興,可是這些誇張的參訪團很快就讓她受不了了。
工人需要食宿,資材得有地方放。烏邦位處深山,人口密度本來就高,再加上現在湧入大批想一睹黎明樞機風采的人,整座城都快超載了。
教會想要錢,必然會先保留有錢人的份。
也就是非得在冬天到來之前備妥一切所需不可,必須迅速且果斷地下定對策。
哈斯金斯對她說話,戳破她思緒的泡泡。
「現在的這個王國剛建國那時候。」
「偷情?」
但親愛的黎明樞機大人只要一聽見類似想法就會打斷會議,滔滔大談公平正義。
繆裏將它們全都瞪得縮回去,用枕頭擦去眼角的淚水。
手腳出不了多少力,唯有責任感比人強得多。
「我的確不是完人。」
「……別逗我了。」
某種積極的感情。
瓦登在繆裏肩上靈活地側躺下來,嫌麻煩地說:
如果問伊蕾妮雅這世上誰最不適合談論愛,她肯定會回答哈斯金斯。
「那麼,是要用交易的形式來辦吧?」
如此一來,又會撞上個大問題。
「這樣啊,那就麻煩你了。」
他要這麼想也無所謂,伊蕾妮雅心中也有些許這種念頭。
繆裏才爲大哥哥明理了點感到寬心,黎明樞機卻又說出這種話。
不過她隨即想起母親說的故事。
不知道狄安娜的話會連到哪裏,忐忑不安。
她總是希望趕快長大而踮腳挺腰,相信那就在不遠的將來。
如果再加上有人繪聲繪影,敬畏地說黎明樞機有神明護佑,事情會怎麼樣呢。
在這裏開路跟平地不一樣,不是割割草就行。
一頭蓬鬆黑色捲髮,感覺特別成熟的伊蕾妮雅,抱歉地對愣愣的繆裏說:
她迫不及待想把今天的事告訴敬愛的伊弗,也想用力擁抱帶她來到這裏的寇爾和繆裏。
想像那個狀況,讓繆裏的尾巴差點又冒出來了。
狼尾幫助平衡,耳朵靈敏轉動,聆聽獵物的呼吸。
只要準備個好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注時的氣味。
「說要是那小子輸了,王國也會大難臨頭。」
因爲那牽涉到龐大利益。
「纔不要,明明是大哥哥不好。」
話題裏的銅臭味,難免使腦袋頑固的大哥哥面有難色。
教堂結束禮拜,大批民衆開始散去時,伊蕾妮雅這麼問。
大哥哥變得太崇高了。
獠牙在拿捏獵物白嫩頸部的口感般在脣間忽隱忽現。
「雖然我很不服氣,不過只要說有工作可以報效他的神,他注意力可能就轉過去了。」
「這是非常好的想法。」
但又不覺得眼前兩人是在逗她,焦躁使得尾巴在椅子上惴惴不安。
但儘管如此,伊蕾妮雅還是這麼問了:
繆裏在這座城裏的受矚目程度並不亞於寇爾,要是太常一起出現,恐怕會有風聲傳進寇爾耳裏。
像開鑿費用極爲龐大,光憑杜蘭選帝侯一個接不下來,就連加上喫了癟而轉爲協助的巴林多選帝侯他們也很困難。
「可是那頭狼,卻養出了那麼耀眼的兩個年輕人。那頭狼和娶了她的怪人,都擁有大膽注視未來的勇氣。那麼他們的兒女是在什麼樣的水土空氣中長大,不是一眼就看得出來了嗎。」
繆裏沒人可以吐苦水,即使跟瓦登發牢騷,那薄情的老鼠頭子也是一副風涼樣,而且問題還不止這樣而已。
像個被追究罪責而放棄辯解的罪人。
伊蕾妮雅眼前的,就是與當時還是青年的開國之祖,在那島國上四處征戰的羊。
也許是對鳥有陰影吧。
黎明樞機頂着燭光,一張張查看堆積如山的羊皮紙之餘乾脆地說。
但前提是能夠實現。
傻哥哥當然是看不出笑容底下的惡意。
起初還不懂爲何要特地搶佔這麼偏遠地帶的木材,可是聽了繆裏抱怨以後,便明白伊弗八成是打算用經過黎明樞機祝福過的木材,雕些聖母像或教會徽記大賺一筆吧。
『你們的計畫成功還是失敗,對我是沒什麼差別啦,可是我這個作船長的,有責任把手裏的船完完整整送進港裏。』
然後自己也邁開步伐。
哈斯金斯的側臉,激起了伊蕾妮雅當年的反抗心。
「不止有很多能力不及的地方,甚至根本不值得被人那麼重視。我經常覺得,人們對我的期待和崇敬實在太過剩了。可是──」
只有他以爲自己還是羊,想混進羊羣裏。
大哥哥認爲妹妹不該喝酒,錯愕中想要罵人,卻被繆裏瞪到啞口無言。
那個人,即是顛覆了繆裏心中對羊的觀念,還讓她有點怕的羊之化身。
「……?」
而且捐獻者當中,有些人彼此仇視。該不該收誰的錢,需要細膩的判斷。
那個商人朋友伊弗肯定會想從中大撈一筆。
而且他們兩人的背影,不知怎地看起來總是很開心。
狄安娜當然沒戳破,只是微笑。
「這說不定特別重要喔。」
繆裏當然並不反感,但這裏不是紐希拉的溫泉旅館。
在她來攪局之前,最好趕快談妥。於是繆裏當天夜裏就在臥房跟大哥哥談起這件事。
「我是可以讓步原諒他啦,可是不能太寵他喔。」
伊蕾妮雅看着哈斯金斯的側臉,什麼也沒說,也不覺得他會等自己這樣的小丫頭給他答案。
膝蓋擊地之前,是哈斯金斯扶住了她。
但她費的這些心,反而讓哥哥以爲蒼蠅根本就不存在。
「偷情。」
但他地位變得太高了。
若只是生悶氣倒還好,他多半會正義感發作,想把每件事塞進正確的框框裏。
繆裏笑了,但不是開心的笑。
老羊笑了,接着又笑一聲。
大哥哥描繪的美景,肯定不會順利。
「喔,原來如此。」
這使得與會者開始向繆裏陳情,說他們不敢直諫黎明樞機,拜託她代勞。
「……什麼意思?」
然而那有很大一部分,只是因爲他們想把黎明樞機塑造成殉教徒卻失敗以後,找個機會將功贖罪罷了。
從躲進木桶開始,和最愛的大哥哥到夢寐以求的山下世界劈哩啪啦到處冒險至今。
繆裏當然是一邊餵魚,一邊緊盯出入教堂的人。瓦登那些小老鼠子弟也到處巡視,告訴他們有誰進去。
「黎明樞機能保持那個樣子,就是因爲有你們這些後盾在吧。」
現在完全無法想像,她從前也曾經是個熱戀中的少女。
在牀上盤着腿看各種陳情書的繆裏,將教會這件事放進處理完畢那疊裏。
聽他的語氣,不像是從狄安娜那聽來的。
以此而言,從烏邦往南鑿出的這條路,不可能只是「南向通道」而已。
「我是很想這樣講,可是就算禁賣,也會有人用捐款的名義繞路。」
「肯定會有人出高價,想搶佔那些樹木石頭嘛。所以請告訴教會的人他們也要排隊,不能優先。」
有很多人帶來鑲金邊的聖經、白得刺眼的絲綢僧袍等禮物,想方設法要送進大哥哥手裏。
所以她對大哥哥的情感也不會改變。
遊過滿屋子的人羣,伊蕾妮雅在見過面的家臣帶領下來到選帝侯的房間,畢恭畢敬地拜會。
「他們兩個和父母一樣說來就來,又一陣風似的走了。我在那兩個年輕人走了以後,看着他們並肩坐着烤火的地方,想了很久。」
沒有疑心的大哥哥這麼說之後又轉回去忙。
很好,幼稚的事留給大哥哥就好,不是銀狼該做的事。
所以在占星術師失蹤風波的善後工作中,她到艾修塔特與伊弗久別重逢時,伊弗當然還是原本的伊弗,但她見到敬愛的女商人時自然就笑開了。
「說句不好聽的話,這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大人物的吧?你們下山以後,纔開始有人叫他黎明樞機沒錯吧?」
大哥哥看看桌上的紙疊再看看她,疑惑得不得了。
肩膀上,老鼠首領瓦登直搖頭。
繆裏凝視着大哥哥大談分配奇蹟木石的計畫有多美好的側臉。
這次換伊蕾妮雅回答她的傻愣。
故事裏,新王邀他共治王國,他卻堅決婉拒,傳說之羊就此銷聲匿跡。
話說出口以後,伊蕾妮雅才覺得口氣有點像吵架,略感後悔。
「所以我終於想通了,只要你不待在城裏,這些事都不會發生!」
知道她們已經來到烏邦以後,繆裏確實是坐不住了。
那小子與黃金羊經過一番大戰後平定了整個島嶼,建立起溫菲爾王國。
「爲了轉移黎明樞機的注意力,需要在城外安排點事給他做。所以想請大人制作一份他必須拜會的外地貴族名冊。」
「還、還有這麼多文件要批耶。開路工程都有點延宕了,我們怎麼能在這種情況下出城?」
繆裏知道那位人稱黎明樞機的青年有多傻,覺得那種評論太異想天開,只能乾笑,不過世人是真的頗爲敬畏他。
所以大夥都有寧可強橫一點的共識。
繆裏臉這麼臭,正是因爲前幾天爲了那些人而到處奔波。
繆裏想像大哥哥落入陷阱時的臉,視線轉向狄安娜和伊蕾妮雅。
「然後是神。」
伊蕾妮雅覺得,杜蘭選帝侯就是被那香甜和溫暖燻開眉頭的其中一人。
繆裏自己也曾因爲想要一把劍,而且既然要拿就想拿傳說中的聖劍,對能用來造聖劍的聖遺物做了番調查。
他沒有懂得說那種社交言詞的性情,但對於伊蕾妮雅已經足夠。
伊蕾妮雅摸着從袖口探頭的小老鼠說。
這方面的事,繆裏實在做不來,只能靠王族克里凡多和了解社會結構的選帝侯了。
『我是很想說,愛吵多久是你們家的事,不過開始出問題嘍。』
同時,窮人也很可能會轉頭就賣掉他們免費取得的木片石塊。應該說,絕對會有商人向他們大肆收購那些東西。
「儘管說吧。」
總之,伊蕾妮雅和哈斯金斯意見不合,主動離開了羊羣。
一個族羣的首領,胸懷一定要夠寬大才行。
腦袋裏想必正鮮明地描繪着人們收到企盼的木片和石塊,那感動的笑容吧。
第一次,大家還會口口聲聲稱讚黎明樞機有把弱勢放在心上,可是第二次起就笑不出來了。
繆裏吸一口氣,縮了起來。
聖職人員們顯得惶惶不安,顯然是有千言萬語的樣子。遲鈍到還能笑呵呵的只有傻哥哥而已。
既然已經能預見整個狀況,不如一開始就交給教會負責管理,還比較沒後顧之憂。
那麼,當下的話題人物黎明樞機呢?
不,其實以前就沒有那種意思了吧。
「噢,願主保佑太陽聖女。請聽我們說幾句話吧。」
講白了,人根本不能做到緊盯每一個細節,將它們扳成心裏的模樣。
若沒有繆裏在一旁瞪大眼睛當看門狗,兩三下就被賊人籠絡了吧。
「這是要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大笨蛋!」
「我解釋一下。」
說話的狄安娜,感覺站在中午烈日底下就會化成灰一樣。還以爲她已經回家去,結果和伊蕾妮雅一起到烏邦來了。
伊蕾妮雅向伊弗談這件事時,伊弗第一個要的就是這些木材。
繆裏的母親賢狼赫蘿,在旅行途中收留了尚且年幼的寇爾。
直到某一天,出現了一位渾身黃金珠寶,面帶八風吹不動的桀驁微笑,腳跨七大洋的貪婪女富商。
衆人爭相捧着一袋袋的金幣擠上門來了。
繆裏覺得自己現在表情一定跟聞到臭襪的貓差不多,並問:
「……這次又是怎樣?」
「有事就請它們聯絡。」
克里凡多曾說過一個簡單明瞭的比喻。
他手按胸口,自陳罪狀似的說:
「太陽聖女,拜託您將未來這些聖遺物交給我們教堂來管理。爲此,那個……希望您能向黎明樞機說幾句好話。」
所以繆裏才忍着尾巴的癢,努力工作。
「太陽聖女,這件事很重要。這條南向道路會是一條聖路,爲開路而砍的樹,會象徵爲正義而做的犧牲。」
若僅以計畫論,這確實是個會讓繆裏雀躍不已,想寫在故事本里的計畫。
喫過苦的杜蘭選帝侯,將實利擺在了顏面之前。
「這是要用羊毛給我做項圈嗎?」
繆裏大吼一聲,倒進牀鋪。
在人類社會的伊蕾妮雅,只是小小的羊毛經銷商。
瓦登的小報告讓繆裏噗嗤一笑。
然而寇爾卻勇敢面對,繆裏在身邊扶持着他。
好個一塵不染,純潔無瑕,光明璀璨的黎明樞機。
然後轉過身去拿起牀上的紙疊,又一個轉身將紙疊塞到大哥哥面前。
於是,繆裏着眼於其他地方。
繆裏歪起頭,疑惑地反問:
「……那我就滿懷感激地答應了。」
從繆裏的位置,只能看見一點點大哥哥說話的表情。
然後消息傳進黎明樞機耳裏,高尚的大哥哥又要發脾氣了。
繆裏歪了歪頭,首先想到的是路的命名權。
就像墨水在紙上暈開,所有界線變得模模糊糊。
這些人來到這座城,幾乎都是爲了黎明樞機。
那些理想,當然不是隨便說說或搞錯方向,幾乎可說是根據旅途中累積的經驗,以及其心中對正義的渴望所歸結的正道。
在獵月熊時代就已經是地位崇高的一族之長,伊蕾妮雅實在無法想像他究竟活了多久。
繆裏的低語終於使羊抬起頭。
「是好久不見嗎?」
教訓過貓頭鷹化身的羅榭以後,狄安娜到溫菲爾王國向某個人求助。
更糟的是,那還不是最大的問題。
然而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了。繆裏想起當時的事,懷念之餘,心裏有點發苦,又有點酸甜。
身爲以王國爲據點的羊毛經銷商,當然知道哈斯金斯是什麼人。
將木頭岩石適當分配給想要的人說來簡單,但每個人的適當都不一樣。
繆裏真的是揪着大哥哥的脖子,臉逼得像是要咬上去,聞到一股淡淡的酸味。
爲開路而剷除的樹木和石頭,都會當成聖遺物高價賣出吧。
光是想像到時會亂成怎樣,繆裏的尾巴就要炸毛了。
伊蕾妮雅喉嚨一哽,這次真的跌倒了。
「如果我在城裏走動,說不定會走漏風聲,要請狄安娜姊姊跟伊蕾妮雅姊姊幫忙了。」
伊蕾妮雅差點就被地面高低落差絆倒。
「……想什麼?」
繆裏的耳朵機警地豎了起來。
她很想全都推給傻哥哥和克里凡多他們,但訪客裏恐有人不安好心。
說到這裏。
伊蕾妮雅恭敬行禮,說道:
所以全都要過目,認真思考。
有咳嗽聲。原來是伊蕾妮雅被面包嗆到了。
離開紐希拉以後,繆裏注意到不管是哪個城鎮都會給路命名,再小都有。有時那象徵着當地人的榮譽。
「繆裏,你有在聽嗎?」
伊蕾妮雅也沒想到自己能答得這麼坦率。
繆裏拿點麪包屑犒賞報信小老鼠,並嘆了口氣。
「然後挖掉的石頭,則是代表這條正義之路上的阻礙改邪歸正了。會有很多人想拿一塊回去,證明自己的虔誠吧!」
可是圖畫得愈大,與現實的偏差也就愈大。
這樣的哥哥,竟認爲他這個發起計畫者有責任出席與開路相關的每場會議。
不過狄安娜卻告訴她,羊成爲羊毛經銷商也很不得了了。
「要知道,你現在變得太偉大了啦。只要留在城裏,不管誰做什麼事都要小心得不得了,就怕惹你生氣!搞得有很多很多事塞成一大團耶!」
狄安娜和繆裏笑成一團,只有伊蕾妮雅大概是同羊相憐,笑得很隱晦。
狄安娜的話使伊蕾妮雅難得露出要笑不笑的臉。
大哥哥那樣的人,一見到外表乖巧的女孩子說幾句楚楚可憐的話,流幾滴虛情假意的眼淚,馬上就同情心氾濫,傾聽她們的「訴求」。
「還不懂嗎?就是與自己所愛的人,過幸福日子。」
本來女性隻身旅行是很引人注意的事,人多反而是優點,可是現在烏邦擠成這樣,她也不禁苦笑。
說完,大哥哥難得正面擁抱繆裏。
「好久不見了,哈斯金斯先生。」
況且,至少他們現在都在協助黎明樞機,堪稱同伴。
「我們明白這有些逾矩,還望大人海涵──我們想把王國的羊毛,直接賣給大人。」
「路名也是要談,但現在說的是另一件事。那個,總歸來說就是,砍掉的樹和挖掉的石頭怎麼處理。」
「豈敢豈敢。」
「豈敢豈敢。」
現在有這麼多人聚集過來,要組織龐雜的計畫,還有教會說不定就快正式宣佈召開大公會議等消息滿天飛。
「對。如果爲有餘力捐款的人準備十根原木,就得爲不太寬裕的人也準備十根原木,這樣就能每個人都拿得到了。」
繆裏假裝在看手上的羊皮紙,回答:
「有種給馬喂肉的感覺。」
這使她蜷着身子,抬眼看狄安娜。
繆裏哼了一聲。
她從伊弗身上感到的圓潤與溫暖,和寇爾與繆裏是同樣的味道。
出於禮貌,伊蕾妮雅沒有附和,但那張紋絲不動的笑臉已說明一切。
「嗯?咦……?你說什麼?」
「嗯,我都知道了。」
「你的大哥哥大概也一樣,很可能連你們下山的事,都覺得是最近剛發生而已。」
這可難說喔。繆裏在心裏潑冷水。
到這裏,傻哥哥才總算開口。
但她還記得一些片段。腳怎麼也不聽話,急得她嘶吼起來。那焦躁就像麪包裏的沙礫一樣,深深刻劃在心裏。
「不是別的,就是開鑿南向通道的事。這條路是在黎明樞機的引導下而造,也就是一條神聖之道,未來會有人稱它叫聖徒之路吧。」
繆裏一時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又突然被緊握住手。感覺心裏被他手中的溫度抓住了一樣。
「我們要把黎明樞機從這片混亂之中拉出去。大公會議當前,累壞了可不好,需要適時休養,可是他過於耿直……」
「例如……開路時砍下的木材如何?」
因爲她想像了哈斯金斯這樣的人物,被那滿懷理想的熱血青年呼來喚去,嘴裏牢騷發個沒完但仍處處幫他的樣子吧。
這是海蘭教她的,所謂優雅的說話方式。
將她的怨言全當作任性,以爲說一句我相信你就能算了,簡直欺人太甚。
繆裏是挖苦,但大哥哥並不介意。
「所以說,要適當分配那些樹木岩石,讓每個人都拿得到。」
而且他們還對杜蘭選帝侯施壓,企圖毒殺寇爾想救的流浪民族之長。
那模樣使繆裏忽然惶恐起來。
選帝侯這時的苦笑,實在親切極了。
沒說「我走了」或「再見」。
可是說這種話的人,卻曾經跟同伴在獵月熊肆虐的世界闖出一條活路,活在新土地的建國傳說之中,教伊蕾妮雅很不是滋味。
「嗯咦……?……啊!」
「沒問題,那工匠的部分就我來辦吧。這裏有好多打鐵鋪,好想逛一逛喔。」
「……是因爲我不堪壓力,做出了黎明樞機所不樂見的事吧。」
繆裏又拿回太陽聖女的儀態,說道:
這位人稱黎明樞機,備受民衆敬畏的人物,一和繆裏對上視線就心虛地躲開了。
伊蕾妮雅等到看不見哈斯金斯以後,像羊那樣跺起腳來。
「而爲了能讓黎明樞機能繼續作黎明樞機,我們想了個辦法,想請大人協助。」
繆裏說出搶佔大哥哥心思的情敵,用果汁沖走嘴裏的苦。
接着她粗魯打開隔壁自己房間的門,更粗魯地關回去。
可是,再渴也不能飲鴆止渴。
狄安娜似乎還想喝點酒,只是對伊蕾妮雅抬抬手。
他們的意思是,那些樹木石頭都是聖遺物。
「看來你的大哥哥已經不只是老實,根本是不懂變通呢。」
有顆正直的心,總是誠摯認真地直視眼前問題的大哥哥雙手擺在大腿上說道:
他們需要一個人來假扮修士,替異教嫌疑的事收尾,所以跨海請他出馬。
這讓繆裏的尾巴愈來愈癢。
哈斯金斯低聲說:
()
大哥哥遲鈍的反應使繆裏叩一聲將酒甕按在桌上。
不可以像大哥哥這樣,什麼都要管。
大哥哥放開繆裏的手,輕輕抓住她雙肩。
「基本上,就跟你想像的一樣。」
繆裏發現自己嘴巴一直張得開開的,雙手抓起杯子想矇混過去。
但繆裏跟哥哥吵架之後,把那些工作全都丟一邊去了。
現在有太多人想幫助黎明樞機,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多少留在他心裏。
因此繆裏勸大哥哥別輕易相信他們,可是慈悲爲懷的黎明樞機充耳不聞,還教訓繆裏不可質疑改過向善的人。
伊蕾妮雅露出與她蓬鬆捲髮相襯的悠然笑容。
這個大哥哥可是一個不諳世事、不懂拒絕、不知道下一步會往哪裏走,蠢得像羊的人啊。
可是現在,他的眼神與當年和他起衝突時一樣冰冷,但已經感覺不到當她是無知小丫頭那種輕視、失望的味道。
這可不是比喻,真的已經送三個過來了。
原以爲走在身邊的是高高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優雅游動,繆裏看得入迷。
繆裏鑽出大哥哥的懷抱,轉身離去。
「我想寇爾先生並不是把你當小孩子。寇爾先生比誰都正直認真,總是將你放在心上。所以聽你那樣描述以後,那大概……」
「是啊,我想寇爾先生也是。」
但大哥哥還是跟紐希拉那時一樣,當她是小孩子。
這趟旅程下來,他們經歷了不少事。
當時紐希拉正值旺季,在那時候下山讓大哥哥頗過意不去。
況且在民間的認知上,支撐帝國的七名選帝侯中,已經有四名錶明支持黎明樞機。
見到繆裏懷疑的眼神,老鼠瓦登像人類似的聳聳肩。
對抗貓頭鷹羅榭時,她向狄安娜搬救兵,狄安娜讓她乘坐在背上載她飛回來。
「他會不會覺得我很無情呢。」
直到王臨終之際,他才接到離別以來的第一封信。
「……你說他?」
心想明明都旅行了那麼久。
繆裏想反駁,可是狄安娜不像在開玩笑。
「我們已經無法體會你那種年輕人的感覺了。」
「要我做什麼?」
繆裏只好趁兩人在寢室獨處時勸說大哥哥,想取得他的許諾,哥哥卻擺出一副質疑她在給壞人作打手的臉。
現在是要在連古帝國軍人都繞過的山上開鑿新路。
烏邦裏滿是旅人,穿旅裝的伊蕾妮雅走到哪都不顯眼。
繆裏的父母曾說,大哥哥在紐希拉的溫泉旅館興建當時,在張羅工匠和資材上發揮驚人效率。繆裏覺得大哥哥是憑當時的經驗說話,想法本身其實也大多沒有問題。
硬把東西塞進模子裏,周圍反而會擠得亂七八糟。
如果辦得到,那個大哥哥也會明白自己和其他人是格格不入的。
「那個啊,繆裏小姐。」
「嗯……嗯?」
繆裏聳肩回答狄安娜:
在她想接下來該做什麼時──
狄安娜離開了一星期,伊蕾妮雅更久,久得如果周圍沒有人就想抱上去。
會冷眼看他,是因爲繆裏對於壞人會有多壞,跟她對於大哥哥會有多傻的瞭解一樣深。
繆裏大概知道那個流浪僧侶是怎樣的人了。
可是現在,她是黎明樞機全心信賴的夥伴之一。
繆裏說出口的同時,發現那樣辯解很像小孩子。
繆裏這麼說,撕一塊麪包給自己喫。
那與妄想移山無異,說開始就能開始,按道理來說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是一鋤頭插進山腳下以後,任誰都會明白那有多荒唐。
「嗯……咦?」
伊蕾妮雅擠出短短的答覆,咒罵自己的傻。
「如果『你變的太偉大』這塊肉塞不進大哥哥嘴裏……那拉要怎麼拉?」
她來到這裏,是因爲遇見那對奇妙的青年和銀狼。
狄安娜曾與流浪僧侶墜入情網,最後在非人之人常有的悲劇下落幕。
即使瓦登這麼說,繆裏也拒不抬頭。
這足以觸動他的戒心了。杜蘭也是喫過不少虧的人。
於是她用力收起下巴,說:
「大人是黎明樞機的重要支柱,我們自然是希望支柱能堅若磐石。」
乍看之下鐵石心腸的伊弗胸懷裏,有着奇妙的圓潤與溫暖。
想通了以後,繆裏開始覺得翻這堆羊皮紙根本蠢得可以。
伊蕾妮雅知道非人之人有不少進入人類社會生活,知道她是鍊金術師後還是不免驚訝。
湧來烏邦來的人,也可以說是受到那味道的吸引。
「大哥哥他……根本就不完美好嗎。」
繆裏搔搔耳根子問:
可是那個窩囊廢大哥哥呢,根本就看不見。
繆裏無視大哥哥的蠢話,走向房間角落。
「那換個角度怎麼樣?」
那不是離哈斯金斯最遙遠的詞嗎。
「承蒙選帝侯接見,小女子不勝感激。願神祝福選帝侯的慈悲與寬容。」
聽見的話,讓她呆住了。
當然也不能給黎明樞機碰。
露出不帶一絲懷疑的純真笑容。
哈斯金斯當然不羞不臊,保持七情六慾都已磨盡般的表情說:
因爲這些恭恭敬敬送錢來的人之中,夾雜着壓榨百姓的惡領主和臭名遠播的大商行。
繆裏身爲黎明樞機的守護騎士,不得不出席這些無聊的拜會場面,但哥哥卻從未說過一句感謝的話。
這部分也是令人暈頭轉向。
一旦標榜爲聖遺物,價格就會漲翻天。
伊蕾妮雅的建議獲得繆裏的贊同。
選帝侯勉強以鬍鬚遮掩驚訝表情片刻,總算吸氣說話:
「……?」
「適當……分配?」
因爲她並沒有什麼變化。
爲了幼稚的傻哥哥,繆裏要讓步,替他着想。
「話我說完了,你覺得呢?」
現在想想,根本就沒必要對不求回報的哈斯金斯那麼衝。在伊弗底下經銷羊毛以後,才發現瞞着那麼大的修道院管理羊羣幾十幾百年,是多麼困難的事。
城市位於高海拔的山上,能露宿的時節很短,土地又有限。
她也知道大哥哥無法拋棄因他生活失去着落的當地居民,其本身也沒有惡意。繆裏喜歡他勇於往理想邁進的樣子,也知道對抗教會的目標來到最後階段的緊張氣氛,使大哥哥繃得特別緊。
仔細想想,可以這樣解釋──
成天護衛黎明樞機,也需要開銷。
所以需要募款,需要號召很多很多人的協助。
在傳說中的黃金羊眼裏,再怎麼有威嚴的林中居民都是小子小丫頭。
「況且,他還在學習怎麼當個大人物吧。那你呢?第一次變成狼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大哥哥一在焚了香的大廳堂裏祈禱起來,教會的大人物就聚到在偏房歇口氣的繆裏面前。
事實上,王當然知道哈斯金斯在哪裏,只是尊重他的決定,裝傻罷了。
然而根據瓦登等老鼠調查的結果,巴林多選帝侯他們,似乎完全沒想到幾乎手無寸鐵的黎明樞機能逃過山林裏的暗殺且完璧歸來,嚇得直打哆嗦。
繆裏默默注視那樣的大哥哥,目光一閃又問:
那麼寇爾和繆裏兩人,又是生活在怎樣的環境中呢。
更糟的是,他還忽視繆裏爲拜會、會議及禮拜所做的任何保安指示,一有人喊就停下來,隨隨便便就走進陌生人集團之中與之議論。
「既然你已經是大人了,那就大人有大量,讓點步原諒他如何?」
想到這裏,伊蕾妮雅苦笑起來。
繆裏有不少特長,最厲害的就屬設陷阱狩獵了。
「我帶來的老爺爺也沒那麼好說話。能在他發脾氣之前談好就好嘍。」
向前傾的青年,名叫托特·寇爾。
這個大哥哥已經不再是隻有繆裏才知道他的好的青年才俊。
他們的足跡必將化爲大道,引領更多的人。
「繆裏?」
「請問大人,可以上前說話嗎?」
「現在的這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物,價格就會漲翻天。
每當這時,繆裏只能緊抓住愈癢愈厲害的尾巴強忍下來。
伊蕾妮雅這麼想時──
此外,這件事也對世間造成其他影響。
「然後,接下來纔是重點。你的大哥哥大概也是一樣。」
把聚在哥哥身邊的羣衆趕走將他拉出來,還會以爲繆裏是在爭風喫醋。
兩位可靠的姊姊當然乾脆地點了頭。
「我想也是。而且男人這東西,到幾歲都還是小孩子。」
神祕的鍊金術師狄安娜,是巨鳥的化身。
繆裏做個深呼吸,清清喉嚨。
聖職人員一聽,紛紛下跪磕頭,感恩戴德。
因爲在那羊羣裏敢反抗他的,也只有伊蕾妮雅了。
「我、我嗎?」
開鑿南向通道規模比那更大更復雜,每個環節都要難上好幾級。
「那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大哥哥到現在還是忸忸怩怩,說自己配不上那個稱呼。」
──惹毛了那傢伙,就等於是惹毛一個打倒教會以後,權勢說不定會高到僅次於神的人。
他無力地往椅背一靠,怨恨地看着伊蕾妮雅。
「他突然被人稱爲黎明樞機,捧上了天。明明心裏還是在紐希拉工作的那個他。」
繆裏很快就想到。
「王國……?」
『再說,現在來了個你也不能裝死的客人。』
既然都來到這了,去見見之前引起騷動的天文學家,問點新大陸的線索也不錯。
畢竟那些禮物,可不僅止於金邊聖經跟白絲僧袍而已。還有人送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輕女孩,要來服事黎明樞機。
於是,需要有人來設法填補黎明樞機口中的正確,以及現實往往不盡如人意之間的落差。
伊蕾妮雅的笑容使選帝侯略顯警戒地點了頭。
即使桌子位在門外,讓酒館老闆見到小老鼠還是有危險,繆裏便將它們藏進袖子,再塞一塊麪包進去。
「我在教堂還有事呢。爲了幫那小子,需要扮成修士纔行。」
「那我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件事很重要。」
繆裏在他背後緩緩起身。
不僅如此,還受過他很長一段時間的照顧。
尋找新大陸這個夢想,是遙遙無期的荒唐,而他們是想一拳揍在教會鼻子上,是現實問題上的荒唐。
「大人英明。我們伊弗商行會安排這場交易,不過實際上會由其他商行經手。爲了讓這場交易更有一般買賣的樣子,希望大人能提供某些形式上的對價物品。」
一進禮拜堂,繆裏就吸到刺鼻的壞預感。
杜蘭選帝侯生在崇尚武威的家族,不過他們真正厲害的是明晰的頭腦。
他跟着得意起來,開始學羊叫,結果出問題了。
那不是能在流言中聽到的事,所以這頭老羊至今在王國裏仍有耳目吧。
只有蠢羊還在喫桌上的草,蜷着背舞弄羽毛筆。
「要是被老闆知道我這樣想,她會很失望吧。」
自己應該是很想聽大哥哥說她長大了。
所以繆裏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選帝侯愣了一下。這次伊蕾妮雅不帶玩心地直言要點。
旅行過程中,繆裏學到了怎麼稱呼這種傻。
「那個……繆裏小姐,那最多也只是幾個月前的事吧?」
正因爲他是個傻哥哥,繆裏才能夠信任他。
「是你長大的速度,比他以爲的還要快。他覺得他是在跟現在的你說話,實際上你已經處在超出他想像的未來了。」
哈斯金斯移開視線,像個老爺爺那樣撫須。
結果就是繆裏每天有接不完的陳情,以及使大哥哥黏在桌前確認的各種報告與新議案。
夏有長雨濃霧,冬有比人高的積雪。
(插圖011)
選帝侯表情一繃,又移開視線。
狄安娜輕啜一口飲料,對思考的繆裏說:
「可是神……這個神嘛……」
纔剛收回去的狼尾巴又差點彈出袍子下。
伊蕾妮雅邊走邊想,注意力散漫了。
繆裏用手勢表演她當時怎麼對待枕頭後往椅背一靠,疲軟地說:
「能一開始就隨心所欲的事非常少,就算是在你看來什麼都很厲害的完美大哥哥也一樣。」
「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在活着的時候聽得到答案。所以我,纔到這裏來幫他們。」
狄安娜欣然微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喫過世上所有苦頭,陰沉抑鬱的頑固老羊。
「我不管大哥哥了啦。」
「嗯……嗯?」
無論人民是否認爲黎明樞機與教會開戰之期指日可待,害怕跟不上這潮流的人們,都已經撩起長袍的下襬兼程趕到烏邦來了。
這個計畫是那麼地龐大,又與對抗將世界分成兩極對立的教會直接相關,沒時間可以耽擱。
兩人像在街角偶遇的野貓般愣在原地。大概是經驗老到,對方開口前先開了門。
感覺有點像在揶揄,給伊蕾妮雅粗羊毛磨過皮膚的感覺,不過她仍向對方致意,穿過了門,對方晚一步跟上。
但即使扣除過去的愧疚,伊蕾妮雅還是有點不擅長和哈斯金斯相處。
就只是要藉由圍繞在黎明樞機身邊的事,讓他時時想起溫菲爾王國的存在,並於南向通道開通之時確保其權益,有個現實且充滿銅臭的目的。
「……大哥哥這個想法是滿棒的啦。」
等不及喂他喫飯,摸摸他的頭。
繆裏對有點拿她尋開心的瓦登說:
她身穿旅裝,似乎是剛從遠方港都阿貝克來到這深山都市烏邦。
「我也得做好我的工作纔行。」
「那頭狼挑戰了我不敢想的東西,而且好像真的在旅途的最後抓到了它。見過那個叫寇爾的小子,自稱賢狼的狂妄丫頭,還有她的女兒以後,我也不得不承認了。」
於是伊蕾妮雅對她說:
聖職人員們焦急的樣子逼得繆裏縮到下巴都沒了。
那重重的嘆息,是因爲明白箇中道理了吧。
繆裏說得很認真,而狄安娜卻是淺淺一笑,對伊蕾妮雅使眼色,伊蕾妮雅也笑得有點無奈,讓繆裏有點摸不着頭腦。
『他應該很清楚吧。』
伊弗當場就表示不滿,她才趕緊搪塞過去。
哈斯金斯現在說的小子,當然不是寇爾。
而擺明沒有物慾的濫好人哥哥,卻有個不擅拒絕的大弱點,那種老實的個性每次都在煩惱退回禮物會不會失禮,收了禮就該多少聽聽對方想說什麼之類的事。
「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嚇了一跳。你也會想碰外界的事啊?」
這種話大哥哥也說過很多次,而繆裏每次都怨他爲何這麼窩囊。
「商人之間有句話說,推不動就拉拉看。」
至少事情告一段落以後,教會應該再過一小段時間纔會召開大公會議,可以和哥哥一起逛逛街,過幾天慵懶的日子。
繆裏下意識地認爲,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在想我是不是,應該待在那個小子身邊。」
而那位大哥哥不僅不注意周遭,連腳下都不看。
原以爲走在身邊的是高高在上,彷佛喫過世上所有苦頭,陰沉抑鬱的頑固老羊。
而伊蕾妮雅眼前那人現在的暫用身分,應該是隱遁的修士纔對。
繆裏第一次聽總是高雅的狄安娜說這種輕薄的話,不禁呆住了。
「好好好,會優先保留你們的份。」
「可是這樣算是大哥哥讓你失望了嗎?還是說──?」
這跟爲支撐選帝侯的權威而暗中送來黃金或羊毛,兩者其實不太一樣。
而且還不是透過黎明樞機,特地找一身旅人行裝的伊蕾妮雅上門謁見。
只要準備個好餌,兩三下就能將他引入陷阱。
溫菲爾王國是羊毛大產地,羊毛要多少有多少,而羊毛不止能用來賣錢,加工產業也會帶來工作機會。
又或許是宅院裏人太多的緣故。
把他們搞得如此焦頭爛額的究竟是什麼。
她也是前陣子才認識寇爾和繆裏,這變化實在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剛認識時的他們,單純是兩人相依爲命,往遠大過頭的目標不停奮進。
「勸他?」
每次說他缺乏戒心,他就擺臉色給繆裏看。
重要的事物永不改變。就像繆裏在狄安娜背上望見的景象裏,有許多不變的山川和聚落。
繆裏也對她咧嘴笑,雙手撐在桌子上。
大哥哥毫無戒心地回頭,爲繆裏鬼氣森森地站在牀上,尾巴炸毛到極限的樣子倒抽一口氣。
在那排隊的,不只是捧着金幣,說想幫黎明樞機的人。
「你說要當騎士的時候,我還頭痛得不得了呢,結果事實卻證明是我有眼無珠,我不會再懷疑你的能力。之前那件事,也是靠你才能平安度過。」
她是個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都當成食糧,以此爲生存之道的人,對這點不掩不藏,不以爲恥的堅強心靈,深深吸引了伊蕾妮雅這頭羊。
「這不會單純是善心大發吧?」
「……她有跟我說。」
「那是我爲同伴建立的棲身之所,你隨時都可以回來。」
「我被那丫頭罵了。」
「罵……狄安娜小姐罵你?」
狼女繆裏用尖牙啃起肉乾。
「原來港都阿貝克擠滿了人就是這個緣故啊。」
「從前?」
而他本人的自覺,比繆裏還要低。
找碴,譏諷,拐彎罵人。
「再怎麼死板正經的男人,都一定會被某種東西勾起興趣。」
在知道伊弗與寇爾和繆裏關係匪淺之後,伊蕾妮雅在感嘆世界這麼小的同時,也有種釋懷的感覺。
「不過以你大哥哥的立場來說,有點兩面不是人呢。」
可是在這裏的,卻只是經過漫長旅途的一頭老羊罷了。
個性的部分繆裏還能同意,前半段就難以理解了。
杜蘭選帝侯的權威纔剛回溫,即使坐在寶座上,也無法充分對抗巴林多與吉亞兩位選帝侯。
「那是說不可以賣錢?」
「此行有何貴幹啊?」
罵他不該因爲自己是羊就每天碌碌無爲的伊蕾妮雅。
換言之,海蘭是想借由這些羊毛鞏固杜蘭腳下的權力,同時賣他人情。
從寇爾的正直,尤其是繆裏的天真爛漫與深不可測,使伊蕾妮雅猜想她一定是頭不得了的狼。
「……咦?」
真誠的視線,溫柔的笑容。
「這些孩子都很勤勞呢,不知道能不能到我那做事。」
「說句不好聽的話,這說不定比羊毛更有幫助。我馬上安排。」
尾巴炸到不能再炸的繆裏跨過紙疊下牀來。
而那一定就是紐希拉溫泉旅館的味道。
例如經過那場風波,不僅是統治山城烏邦的傭兵王杜蘭,在帝國握有重權的兩名選帝侯也要來協助黎明樞機。
狄安娜的贊同證明了大哥哥缺乏自覺。
不接受繆裏的規勸就算了,居然把那當成了討獎品的任性行爲。
就像從前勸我的那樣,伊蕾妮雅沒說出口,但哈斯金斯似乎聽出來了。
所謂的適當分配,很快就會形同虛設。
從搜尋占星術師到如何收拾開鑿南向通道所面對的問題,海蘭擬定了許多對策,將其中一項交給了伊蕾妮雅──應該說伊弗。
收了他們的錢,會敗壞黎明樞機的風評。
如果是因此有點得意忘形,繆裏認爲自己有度量將那當作大哥哥可愛的一面大方接受,也覺得自己已經接受到今天了。
「而且這裏好歹還有黎明樞機。」
而且這話來得伊蕾妮雅不知所措,還沒來得及嚥下,已經從手裏不見了。
而且這塊土地,隸屬於堪稱王國第一冥頑不靈且目中無人的大修道院。
那是汗水、塵埃、皮脂、羊皮紙與墨水互相交雜,大哥哥的熟悉氣味。
她不禁這樣反問,心裏卻立刻難過起來。
寇爾慈悲爲懷,原諒了他們的愚行,但黎明樞機以外的人可沒那麼容易放過他們。
「問題在於,寇爾先生真的很謙虛。」
大哥哥說得信心十足,然後不知爲何露出苦笑。
狄安娜剛纔對繆裏說她長大了,而伊蕾妮雅認爲自己比起當時也多少有所成長了。
「大哥哥。」
緊抱吸滿大哥哥房間味道的大枕頭,狠狠揍一頓。
「真希望大哥哥聽得見。他身邊有各式各樣的人在幫他耶。」
路途的交集,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重逢。
「嗯?啊、唔,嗯?」
像在回顧這千百年來的路途。
最後那變成一口長嘆,然後站起來。
可是眼看黎明樞機的聲勢未來持續看漲,人們不由得尊重他每一句話,處處配合,請求覈准。
繆裏和大哥哥下山遊歷這麼久,自認已有不少見聞。
『不過,他還是不曉得天高地厚。不知道人家幫他有多辛苦。』
「想到就頭痛,那頭狼比你還不聽話得多了。」
杜蘭選帝侯注視伊蕾妮雅片刻,忽然放鬆肩膀。
伊蕾妮雅正面注視選帝侯,笑咪咪地說:
他身上未善加縮絨的粗毛毛織品,說不定與這個爲黎明樞機擠滿了人的城市反而相襯。
伊蕾妮雅在追逐大目標上並不落人後,可是寇爾他們雖然同樣荒唐,方向卻不同。
「你現在,正以非常快的速度長大成人。」
見到大哥哥的傻樣,繆裏又喝口甜酒,打個嗝。
這樣是不錯。繆裏在口中默唸。
由於大哥哥口口聲聲都是正道,人民開始害怕自己的想法與黎明樞機不符,動不動就想請人檢查。
「能知道你跟以前一樣,身體也健健康康的,我很高興。」
「問我難道要眼睜睜看着王國落難。」
伊蕾妮雅不解地皺眉,哈斯金斯往她側眼看來。
在天上見到的景物,與她所知的截然不同。
「大哥哥……大笨蛋!」
「王國的羊毛,會由敝商行送到大人手上。爲了開路,我們也跟阿貝克的商人談好一樣的事了,但請大人將這看作另一條途徑。」
不是別人,就是黎明樞機大人。
從宅院裏每個角落,都看得見她觀測星象的高塔。
聽了這句話,伊蕾妮雅的下半臉不禁笑起來。
某天繆裏起牀以後,發現杜蘭選帝侯的宅院擠滿了人,大排長龍求見黎明樞機。
伊蕾妮雅朝繆裏揮手,繆裏也揮回去。
這是因爲禮拜實在太長,而且她跟民衆爭相來見的禮拜主角──大哥哥吵架了,正在冷戰。
穿旅裝來到領主宅院已經可問不敬之罪了,對方還比她更糟。
繆裏跟大哥哥吵架是一週前的事了。
那可不只是繆裏手邊的種種文件和陳情書。
這樣時間當然是不夠用,答覆愈拖愈久,拖延又會引起更多問題。
伊蕾妮雅將選帝侯的話視爲讚美,垂首領謝。
如同黑暗裏的光會吸引蟲子或動物,灰黃枯乾的世人被那香甜引了過來。
繆裏不時就拿這點出來叮嚀,大哥哥卻事不關己似的,只會苦笑着說不會有那種事。
「……我明白了,我會徵詢兄長的意見。」
羊的嗅覺並不優秀,不過重逢時,伊蕾妮雅還是聞得出來。
瓦登即使嘴上說無所謂,卻總是冒險協助。繆裏只能嘆息。
「就真的好久不見了嘛?」
堆積如山的這類文件,在繆裏看來全是蠢得可以。
可是就算大哥哥不同意,也不會改變人們對那些樹木石頭的觀感。
想當然耳,若顧忌黎明樞機的看法,那什麼事都不用談了。
她們看着彼此,斟酌着該如何對繆裏解釋。
狄安娜聽了稍一聳肩。
連愛聽公主故事的繆裏,都開始覺得如果當公主以後每天身邊都會跟一堆這樣的人,那她寧可不要。
在掌上的小老鼠聽到狄安娜這麼說,顯得很不願意。
杜蘭這麼疑惑,是因爲擁有王國第二繼承權的克里凡多王子就在這裏。
而那之前,已經發生過幾次小爭執。
因身爲非人之人而躲在哈斯金斯創造的藏身處時,單純爲活而活使伊蕾妮雅喘不過氣,難受得不得了。
「……嗝。拜託喔……」
這座城的教堂想賣得不得了呢。
對於開鑿工程實務上該怎麼做,城裏人知道的肯定比大哥哥多。
繆裏用袖子擦擦嘴說:
「說得一點也沒錯。」
擁有大量部下與人民的貴族,必須設法維繫民心。能帶來工作機會又確實能賺錢的羊毛,效果會比送錢更好。
「要怎麼讓大哥哥知道他變得多偉大,別人有多怕他纔好啊?」
那些棘手的權貴跑來城裏圖謀不軌,追根究柢也是因爲黎明樞機在這。
因此繆裏和看懂她臉色的克里凡多便到處打點,不讓那些蒼蠅接近他。
這種東西,明明跟摻了砂糖的果汁差不多。
但那幅圖在做好計畫的大哥哥心中依然完美,會將那些模糊視爲弊害。
頭一個就屬繆裏了,而溫厚的海蘭也不例外。
因爲現在不僅是傭兵王,連帝國內最有影響力的兩名選帝侯,都開始聲稱黎明樞機真有神明護佑。
伊蕾妮雅晚了一步才發現那個味道。
那羣老邁聖職人員說得口沫橫飛,繆裏難受地別開了臉。
繆裏還在紐希拉時,曾參加過改變溪流位置的工程,結果辛苦得遠超乎一切想像。
這樣的行爲,可不能交給王子做。
「在想我是不是,一直都在後悔。」
選帝侯肯定早就接到了無數同樣的請求。
那口吻做作得誇張,使繆裏都忘了扮演太陽聖女,煩躁都寫在臉上。
聽繆裏說完來龍去脈之後,坐對面的伊蕾妮雅回以苦笑。
「那我就跟教會的人這樣說喔。」
「咦?那個,繆──」
「有想到什麼嗎?」
她在門前意外撞見了那個人物。
厲害到人家怕把野獸捕完,再也不找她。
老鼠頭子瓦登用後腳搔搔脖子,短笑一聲。
「太陽離得太近,會把世間萬物烤乾的嘛。」
不透過人就在烏邦的克里凡多王子談這件事,是因爲他再怎麼風流倜儻,實際上仍不折不扣是擁有第二繼承權的王子殿下。
即使以非人之人的標準來看,哈斯金斯也是極爲長壽。
繆裏也曾覺得如果有機會給路命名,其實也不錯。
附近牆壁和走廊的木板縫隙間,都有老鼠惶恐地探頭出來。
「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他睡都睡不好,禮拜上還一直唸錯禱文的樣子耶。』
「這個嘛……嗯。嗯……」
隊伍裏有權貴,有小老百姓,也有能隻手遮天的人。
但是,如果那不是他窩囊,而是每個人都會這樣想呢?
「對呀。我是不清楚你們路上發生過什麼事,但他是突然變成大人物的吧?你們下山以後,纔開始有人叫他黎明樞機沒錯吧?」
最讓關係人士頭痛的,是這個計畫受到太多矚目。
「跟那小子比起來,這個叫黎明樞機的還腳踏實地多了。」
「樹跟石頭?什麼意思?」
「呃……」
儘管忍住不冒出耳朵尾巴,繆裏仍感到狼毛刷刷刷地倒豎起來。
這使得他們爲所欲爲,日前的那一場風波就是他們想將寇爾塑造成殉教徒,奪取黎明樞機的權勢所致。
聽伊蕾妮雅這麼說,狄安娜喫喫笑起來。
大家都以大哥哥爲出發點來思考,以大哥哥爲基準來做事。
傳說中,溫菲爾王國是在黃金羊的指引下所建。
哈斯金斯很是錯愕。
「計畫,也許會遇到一些阻礙,但那是該努力爭取的事。請你先告訴大家我的想法,這樣大家一定會願意幫忙的。」
因爲那個傻哥哥,根本不知道開鑿南向通道的工程實務上有多艱鉅。
「這、這是──」
食物送太慢會腐敗,運貨的騾和馬匹每天都要喫草排泄。繆裏那總是有一大排滿臉愁容,希望能快點獲得答覆的叔叔伯伯。
繆裏開始明白自己似乎犯了個大錯。
小老鼠們一隻只順着椅子爬上來,告訴她們黎明樞機等人要到市議會去,要談城裏將舉辦的活動。
不過繆裏想了想又說:
抬起頭後,又補充道:
「先這樣將就一點吧。等工作結束,我一定會幫你梳頭,陪你聊天的。來,再加把──」
那或許會傷到大哥哥纖細的心靈,但繆裏想像自己牽着傷心的大哥哥遠離人羣的情景以後,開始期待了。
與其說發生爭執而離開,或許更接近失散。
「他活該啦。只因爲自己的計畫稍微順利一點,就以爲自己無所不能了。」
「大家會這麼忙,工程進度會落後,幾乎都是你的錯啦。」
那是一張超脫、看破一切俗事的臉。
狄安娜微笑回答:
「當然有。」
那些個年紀一大把的聖職人員,都挺直腰桿屏息以待。
周圍都顧忌着他,誇他是頭好羊。
『別這麼說,這對他打擊很大耶。』
而聖遺物歸教會管,當地教堂必然會想盡辦法抓下管理權。
這位羊之化身,利用其知識成爲羊毛經銷商。在那之前,她受過伊弗的薰陶。
「然後這些原木,也應該分給砍伐、搬運的人才對。啊,有些人是從很遠的地方贊助這個計畫,也該替他們留一份。如果在身上配戴這些開路時留下的木片或石塊,可以讓人感到這項計畫的意義,體會自己正往正確的神的教誨邁進,那將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你先前發現我們那時,是什麼感覺?」
繆裏踏着輕快的腳步走向教堂,心情大好到如果尾巴能放出來就是猛搖了。伊蕾妮雅目送着她,起身離席。
一轉眼就轟動到烏邦之外了的樣子。
「那個鳥丫頭,沒說我來了嗎?」
「你住的地方不是有修道院嗎,有很多人願意聽你告解吧?」
原本關心計畫的人是愈多愈好。
「那麼,選帝侯身邊的事可以交給我嗎?正好有人要我傳話給他。」
彷佛就要聽見只有自己不知道的壞消息。
「這裏幾乎每一張都是你在會議上多嘴,害他們跑來拜託我想辦法啦!每次被你拖到時間,就會有更多人跑來煩我!」
隨後扭頭轉變方向。
「咦,不是,咦?」
狄安娜這麼一句話,就像是掃清了整張桌子,使氣氛煥然一新。
「拿個能吸引他的東西給他看看,把他引走如何?」
從堆滿角落的貢品中拿一甕水果酒出來,將瓶塞拔起就喝。
「你有聽見我在說什麼嗎?」
湧到烏邦來的人,雖然不可能潔白無瑕,但也不會滿懷惡意。
「我以前常對他說『那有比我重要嗎』?」
城裏到處都是人,不過酒館老闆一見到聖女裝的繆裏光臨,就在外邊擺了張桌子給她們。感激地坐下以後,講的全都是對大哥哥的怨懟。
「而且你最氣他把你當小孩這邊,也是同一個問題的另一面。」
哈斯金斯一臉意外。
哈斯金斯的語氣,依然消極且直率。
滿懷壞預感的繆裏板着臉不說話,而只顧看羊皮紙的黎明樞機完全沒看見。
「對呀。離開紐希拉那時是春天以前,雪還堆得很高呢。」
「後來我就把工作全部丟到一邊去。管他什麼申訴還是陳情,都給我找大哥哥去。現在只有幫他看有沒有人跑來戳他的笨屁股而已。」
「是要說路名怎麼辦嗎?」
那就是憨直。
表情漸漸從傻哥哥變成人稱黎明樞機的青年。
「我不知道那個新大陸在哪裏,不過我會永遠留在藏身處。哪怕王國滅亡,成爲新王國也一樣。」
「你和大哥哥對時間的感覺,應該有很大的差別。」
「有你協助,我們一定能翻過這座山頭。我們一起努力。」
伊蕾妮雅的任何反彈,都會被他冰冷的視線壓下。
繆裏的視線沒有避開狄安娜溫柔的眼神。
老羊不以爲忤地說,視線投向遠方。
「你離開羊羣以後,找到了自己的目標,要去尋找所謂的新大陸吧?」
「大哥哥,我們出城。」
繆裏的尾巴下意識搖擺起來。
「那麼,回頭見。」伊蕾妮雅說道。
伊弗整天在商場喫人不吐骨頭,根底卻有種溫暖,常讓伊蕾妮雅覺得不可思議。
這下可好,該怎麼辦呢。
好將寇爾和繆裏推得更遠。
教會會將與奇蹟相關的物品稱爲聖遺物,大多是聖人級人物的隨身物品,例如服飾,或本人的遺骨。
「叫寇爾是吧。看到那個來找我的小子以後,我想起了從前。」
「太陽聖女,這件事很重要。」
「這件事真的不是我們自私自利。這關係到社會大衆會怎麼看待黎明樞機的行爲啊!」
「說那種日子遲早會結束,光用嘴巴講是簡單得很。」
正好在作禮拜的教堂周圍,衛兵重重戒備。進不了門的高階聖職人員聚在門口,不時有人像是得到特別許可而匆匆進門。
伊蕾妮雅看見的,是她不曾在哈斯金斯身上見過的感情。
「不肯離開眼前工作是吧。」
不是來挽回過去的吧。
繆裏身爲黎明樞機的守護騎士,不得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據旅途中累積的經驗,以及其心中對正義的渴望所歸結的正道。
「那個叫寇爾的雖然不是要建立一個國家,但總歸是想用力撼動這個世界。明明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幫他的還是頭莽撞的狼呢。」
據說古代的苦行僧會裸身穿上那類毛織品,以承受扎膚之苦的方式企求更接近神。
「勸是勸了,不過是勸過算是他們媽媽的賢狼那邊。」
但那一點點,已足以透露他有多高興。
哈斯金斯看着伊蕾妮雅的眼說:
「意思就是,你的大哥哥正在面對比你想像中來得更激烈的環境變化,並試着去克服。而且他原本還是深思熟慮,小心行事的人。」
離羣索居的伊蕾妮雅,其實很羨慕他們。
但這仍讓她聽得眉頭一皺,覺得原來還有自己想不到的事。
只有小孩子纔會那樣鬧脾氣。
伊蕾妮雅又是曖昧地笑。
狄安娜慢慢靠上椅背,問道:
「你以後,會繼續以很快的速度長大成人,可是你大哥哥已經年紀不小了吧,很難再有改變了。於是這麼一來,大哥哥原本在你眼裏很成熟的部分,都會很快就黯淡無光。你愈是長大,就愈容易注意到大哥哥孩子氣的地方。」
像是望着當年還住在羊羣中,吵着應該擴張羊羣,在王國到處增設據點的伊蕾妮雅。
教堂裏還在作禮拜,繆裏請瓦登替她監視,自己去找穿旅裝的伊蕾妮雅她們。
單純接待他們,就令人忙得團團轉,又不能盲目收錢,隊伍一下子就拖長了。
「換個角度?」
雖然他的話很不動聽,那溫暖仍清楚地留在手裏。
轉身說道:
「那、那個,你說出城?」
但仍不曉得是什麼。
「遙不可及的夢想,簡直愚蠢。」
繆裏嘆口氣,撕開肉乾。
討厭的是,哈斯金斯似乎也沒想到,說不定比先前在門口撞見伊蕾妮雅還要驚訝。
繆裏的尾巴,就是從這時候開始搔癢難耐了。
就這樣走掉,未免太過失禮。
最後一段有那麼一點點挖苦她的意思。
籠罩全城的混亂,每天昏天暗地,連頭髮都不能幫繆裏綁,全都是他的錯。
「可是,我還有你。」
在房裏遊蕩的小老鼠都因爲空氣霎時緊繃而躲進牆縫。
好不容易總算度過第一波以後,話題移到開路的人力與資材上。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現在心裏是這麼地惶恐。
「不曉得該怎麼做,只好先看看周圍,有樣學樣,用盡全力把腳伸出去……你也是這樣的吧?」
當繆裏注意到時,耳朵尾巴已經跑到聖女服底下了。
從前的伊蕾妮雅,過的是漫無目的,僅僅只是在草原上喫草的生活。
不僅如此,每當他看到保持警戒的繆裏,會露出像是看到堅稱黑夜裏有鬼怪的小孩般的笑容。
在那羣羊的藏身處裏,哈斯金斯就是個陰鬱的神。
因爲在她記憶裏,哈斯金斯是遇到任何事都能憑藉不動如山的意志保護同伴,卻又不顧他人感受的超然化身。
被繆裏這麼一瞪,大哥哥的腦袋也終於進入狀況。
那形成無處宣泄的閉塞感和焦躁之後,哈斯金斯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藏身處氣氛的具體象徵,怎麼都看不順眼。
「正是如此。」
繆裏往肩上的瓦登看,那老鼠頭子則往另一邊抬下巴要她看。圍繞教堂的衛兵之外,有一大羣商人和工匠眼巴巴等着禮拜結束。
而且繆裏似乎已將這些很可能成爲聖遺物的木材交給教堂全權管理,現在只能請選帝侯多費點心了。
「我想你的看法沒錯,他忙成這樣就是因爲他在這座城裏。只要黎明樞機出了城,有很多事情都會煙消雲散。」
然而這個世界上,完全正確的事是少之又少。
就此注視着哈斯金斯離去。
不過身旁的哈斯金斯感覺比她在祕密牧場的記憶小了一圈,還說了意想不到的話。
這件事顯然是打算對杜蘭選帝侯強行施恩,目的也絕不是爲了幫助黎明樞機。
並以此爲槓桿,對抗教會這個巨大的組織,說出絕大多數人的心聲。
所有人忙成這樣,全都是大哥哥在城裏的錯。
大哥哥總是秉燭夜讀,用他的方式努力。
「你沒有勸寇爾先生嗎?」
而大哥哥又是個死板正經的人,認爲積極參與就是盡責。
繆裏尾毛炸得更厲害,揪起往後縮的羊脖子。
當時哥哥尷尬的苦笑與嘆息,變成了一隻黑漆漆的跳蚤,狠狠地咬在繆裏的尾巴上。
就是因爲什麼都顧忌他,所有人才會被他牽着鼻子跑。
說到這,哈斯金斯往雙腳看。
哈斯金斯確定扶穩伊蕾妮雅後點頭說:
「在人類社會里要這樣。」
若說哈斯金斯的陰鬱是拜這環境所賜,伊蕾妮雅不會懷疑。
那樣的哈斯金斯在她身旁親述對過去的迷惘,對她而言無非是一場惡劣的玩笑。
大哥哥也一樣。
狄安娜一邊說,一邊用指尖抹過木盤邊緣。
裏字被用力關門的聲音吹散了。
替他盯這盯那忙裏忙外,他卻一點也感覺不到。
大哥哥專注時的氣味。
伊蕾妮雅不知自己造了什麼孽,現在跟哈斯金斯並肩走在一起。
「當年吵的那些架,現在都是可貴的回憶。」
(插圖010)
誰想得到,他口中的「那小子」就是開國之祖呢。
然而,將城中混亂源自寇爾,和敵視寇爾的人萬一在他的地盤裏行兇都放上天平一比,結論立刻就出來了。
八成是個認真老實,木訥耿直,但必定說到做到的規矩人吧。
不可能什麼都方方正正。
這種事非得偷偷來不可。
「我也知道你做了很多事,很抱歉給你這麼多負擔。不過,現在一定要撐住。」
一這麼想,繆裏便想到那位鼻子比狼還靈的商人朋友。
「那個丫頭沒跟你說嗎?」
狄安娜輕輕眯起的眼睛,鎖定在掛在繆裏脖子上的麥囊。
正因爲憨直,繆裏才能相信大哥哥會緊握她的手不放。
不過她都是晚上纔起來觀星,現在說不定在睡覺。
狄安娜和伊蕾妮雅都理所當然地點了頭。
「那麼,該怎麼計畫纔好呢?」
如果真有那種事,那繆裏自己早該成爲大哥哥的新娘了。
大哥哥開始瞭解世間是怎麼運作了。
她無視大哥哥的疑問,噠噠地走到門邊。
杜蘭輕咳一聲,將旁人支走。
「其實敝商行想透過王國的海蘭殿下,與大人籤個協議。」
狄安娜欣然微笑,伊蕾妮雅則是放心地笑。
這樣的表現,簡直和不知天高地厚就離開羊羣的那當時一樣。
爲什麼要問這麼理所當然的問題呢?繆裏還在想,狄安娜先帶着淒涼的微笑說:
就像在說,無論走到哪裏,都只會有冰冷的現實等着你。
據說連他走過路上的石頭,都有人當作聖遺物。
感覺着大哥哥在背後張着嘴發愣,繆裏往牀上彎腰,將她那顆一直都留在這房間的枕頭拉了過來。
勢必得在某些地方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傾力於真正重要之處。
那些工作像大雨後的水道整個淹起來的樣子,自然不難想像。
大哥哥在這樣的情況下肯定靜不下來,之前的事件裏,平時拘謹的大哥哥也難得想出大膽計畫,而且還成功了。
「啊,不過有句話要請你提醒教會的人。」
然而他們現在是真的忙到連罵他遲鈍的時間都沒有,繆裏只能協助克里凡多他們趕走可疑分子,儘可能籌措開路資金。
繆裏第一次變狼時的事,已經在記憶的迷霧中朦朧了。
「可是,該怎麼才能不破壞寇爾先生的原則呢?」
無論在議場還是會見賓客,這大哥哥都能一個樣地暢訴各種理想。
「我想,大哥哥還是大哥哥。」
「很抱歉,還不能慰勞你的辛勞。我們現在還不能放棄,再一下子,一下子就好。我們的戰鬥很快就要前進一大步了。」
然而,狄安娜的話實在太令人錯愕。
那給繆裏逆向撥毛的感覺。
「可是大哥哥不願意承認這點,說什麼都覺得既然城裏人都那麼努力在執行他的計畫,他就該以身作則,比別人都更努力。而大哥哥愈是工作,大家就愈在乎他的批評,搞得每個地方都打結了。」
『嗯?哎,能教訓那個陰險的貓頭鷹,我也是痛快得不得了,可以體會啦。』
因爲她在狄安娜笑盈盈的眼睛裏,見到以前的餘火。
哈斯金斯緩緩地抬起頭。
還在想怎麼甩掉哈斯金斯,結果他主動攀談,都白想了。
「大哥哥平常重視什麼呢……」
「你愈是忙着留在這裏開會見人,就會把大家搞得愈忙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