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話 競技場

看來迪恩家的風評在貴族之間真的是爛得出名。

位於王國西部的迪恩家，其發跡過程相當平民。

迪恩家是幾百年前王國與帝國交戰時，由某個義勇兵建立的家族。

他留在領主逃亡後的領地對抗帝國直到停戰。

這樣的結果得到國王如下評價：

『立於前線力抗敵軍，實爲勇氣的表率』。

而他就這麼擠掉事後歸來的領主，成爲當地的貴族。

但勢如破竹的發跡過程到此爲止。家主一去世，之後的繼任者只以保持現狀爲目標。

他們的領地狹小，和周邊貴族也沒什麼交情。

周遭勢力日漸壯大，唯獨迪恩家每況愈下。

時光飛逝，迪恩家在夏帝柏格成爲家主後，與吉更斯家結爲連理。

原來如此，這樣一個沒落貴族與討人厭貴族的集合體，在貴族之間的風評當然好不起來。

雖然此刻來到競技場，但歡呼聲應該都是獻給杜夫的吧。

我跟沃津絲還有夏帝柏格都待在觀衆席，四周全都是來幫杜夫加油的人。

「加油啊，杜夫閣下！」

「我那入贅的女婿也得靠荷苟司家多多關照了。」

「那種弱勢貴族再怎麼做也是白費力氣！一定三兩下就會被打倒。」

癡肥的貴族滿嘴都是令人心寒的話，完全沉醉在權利與金錢中。

到處都聽得見爲荷苟司家的聲援。

除了那些，還能聽到針對我們的竊竊私語。

那人攜帶的兵刃是兩把長刀。

我爲了讓他安心便使勁地點頭。

「這個競技場還真大啊。」

「哼，我只是猜夏帝柏格閣下自己把身體搞壞了，這大概是天意吧。」

首先是國王派遣的見證人致詞。

杜夫抓緊了拳頭，他的情緒沸點也太低了吧。這種瞬間沸騰哪有辦法做什麼外交啊？我看他應該打從出孃胎就是萬人之上，所以從來沒被罵過吧。

「嘖，我等着看你接下來愁雲慘霧的臉，你也只剩今天還能向沃津絲閣下撒嬌。過完今天，她就是我的人了。」

你也太大意了吧？這種不打自招的發言可是會讓自己身敗名裂喔。

「他要上場？」「不會吧？」傳來諸如此類的討論。

杜夫聽完我的話後禿頭便浮現青筋，哎呀，火氣幹嘛這麼大呢？

看臺紛紛傳來熱情的打氣聲，這下我可不能辜負他們的期待啊。

「那個小夥子是誰？」

「我就在他們領地附近所以聽說過，聽說是個早熟的神奇小孩。」

更多的視線彙集到夏帝柏格身上。

看似是競技場職員的人分別來到我們跟杜夫身旁。

喔喔，時間差不多了。另一頭的杜夫對着柱子後的某人使了個眼色。

「——身爲駐守王國西疆的貴族之家，我保證會讓大家看看什麼叫做一面倒的勝利。」

「真不曉得痛罵杜夫的人是誰喔。」

場內突然被爆笑聲籠罩，只有我們跟見證人面無表情。

「這不是夏帝柏格閣下嗎？今天還得請您手下留情了。」

夏帝柏格倒是挺不爭氣的。

我不以爲意地回的話，讓杜夫不禁抽動嘴角。

「呃嗯，感謝大家蒞臨欣賞荷苟司家拿下正義的勝利。這次的對手實在是不成氣候，其實由敝人親自登場也不是不行，只是要我接近那卑賤之人實在是怕弄髒自己的手——」

「迪恩家的死小鬼，給我好好記着。」

他就是迪恩家的對手。

聲音大概也是透過魔法來放大的，我往身旁使了個眼色，夏帝柏格也萬念俱灰地點點頭。

「呃～謝謝您。接下來輪到迪恩家發言。」

見證人走上競技場的擂臺開始說明概要。

夏帝柏格雖然閉起眼不予理會，但他心中一定很沮喪吧。這樣的場合對我們這種過街老鼠來說還真難熬，一旁的沃津絲也苦笑說道：

但疼痛又讓他馬上安分下來。

正好在我們的對面。

他面紅耳赤地瞪着我，但隨後就被侍從又推又哄地帶回他該待的地方。

「拜託你們別再刺激我了。」

我等不及看他轉爲驚愕的模樣了。

「……臭、小子！」

杜夫的演講持續了好一陣子，觀衆也聽得很專心。

看到我的態度依舊沒改，杜夫咂了一聲說道。

職員把結晶抵到夏帝柏格嘴邊，那大概是類似麥克風的東西吧。

「他們的家主夏帝柏格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在推車上啊？」

沃津絲也打了個批准的暗號。好，開始行動吧。

「笑死人了，他這樣的年紀能做什麼？」

光看他在大庭廣衆下就讓面紅耳赤的臉飄出蒸氣，他的外交能力也就不難想像了。

看來大家的笑點都挺低的，搞笑丑角最喜歡他們這種觀衆了。

「噓，別說了，也許真的有這種宗教呀。」

見證人是位年輕女性，一頭及腰的金髮在脖子的高度紮起。

沃津絲邊眺望下方邊湊過臉跟我講悄悄話。

衆人紛紛發出疑問。

場內一片騷然，顯然沒人料到我的登場吧。

「沃津絲，我好怕喔，他竟然能跟上天對話。」

競技場響起用魔法放大的聲音。

他完全就是會從內部開始崩壞的類型。

將結晶遞過來的職員納悶地問道，這個反應不錯，標準的一頭霧水狀態。

「……該死的沉倫貴族，當初乖乖聽話不就好了嗎？」

決鬥再過一會兒就會開始，待雙方決鬥者都到齊就會進場。

「唔、咕、唔唔……」

我想看的可不是這種表情，應該要更加了無生氣——像是被勾魂的那種臉。

「記着什麼？你出洋相的事嗎？纔不要咧，我幹嘛要爲毫無價值的人浪費腦容量。」

反觀我，特別是第一輪的人生，自從出生之後我就沒聽過責罵以外的話呢。

完全不意外啊，被我火燒加雷擊的那位，看來是不會上場了。

「呃，抱歉讓大家久等了，見證人已經到場，接下來將進行決鬥。」

我們的視線集中到夏帝柏格身上，他只是默默地冥想。雖然能從他額頭上的汗珠看出緊張的情緒。

咬牙切齒的杜夫在發泄着他的憤怒。

「接下來請兩家談談各自的抱負。首先是荷苟司家。」

「那羣人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大概遭天譴了吧。」

這位是之前給艾德嘉帶來恐懼的沒受傷的肖塔林。

大概是這種大場面讓他許多精神創傷都復發了吧。

杜夫最後總算是鏗鏘有力地劃下了句點。

我們在他說完前就悠哉地過吧。

杜夫聽到廣播便回到自己的位置。

「啊、喂！跟那件事無關吧!? 」

加油聲在我思索時漸漸逼近，難道是有大人物出巡嗎？

「哼嗯，看來把擂臺的使用範圍規劃得大一點會比較好。」

「我們在這裏還真不受歡迎呢。」

「本次決鬥的兩家分別是荷苟司家與迪恩家，決鬥將持續到某一方投降或奮戰至死。請雙方決鬥者開始準備。」

「我們對父親的墮落感到忍無可忍，於是便召開緊急會議——得到以下的結論。我們認爲迪恩家的主權與其他權力該由雷吉思繼承一天。簡單來說，我們今天讓父親退休一天。」

「喔喔，到時請多指教。」

你知道我去過警察局多少次嗎？那個萬年巡查長真該把青春歲月還給我。

「看來您不想棄權，還帶着傷前來參加呢。呼呼，不好意思。您勇氣可嘉到我的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沉默不語的夏帝柏格突然一躍而起。

總地來說都不是什麼愉快的內容。

我把結晶奪過來向所有人宣佈。

他來到我們面前跟夏帝柏格打了個招呼。

「據說這裏在戰爭時期，也會拿來當作訓練用的場地。」

「安啦，我有哪一次害老爸出事過？」

杜夫似乎也對此頗感意外，他全身都是冷汗。

「……重大聲明？」

「嗯？你怎麼知道我老爸受傷了呢？」

「呃～父親身體欠安，由我代爲發話。我是迪恩家家主夏帝柏格的兒子，名爲雷吉思。」

首先是杜夫嗎？他大概會趁機酸我們一頓吧。

那語氣還真是胸有成竹啊，競技場內瞬間響起荷苟司的喝采聲。

嘲笑聲聽起來格外刺耳。他們竟然在當事人的面前講這些，還真是不給面子。

「這樣纔好，他們最好更加討厭我們，這樣之後纔好發揮。」

「趁着王國的名門齊聚一堂，我想趁這個機會宣佈有關迪恩家的重大聲明。」

她看起來像是王國的重要人士，原來王國有這麼漂亮的人嗎？緊接着，女性的凜然之聲便開始講解。

杜夫舉起單手回應，讓人深刻體悟到獨裁者就是這樣造就的。

劇毒還真是名不虛傳，到現在都還無法康復。

遇上不利的話題就該裝傻到底——這可是一輩子都受用的技能。

「從來沒看過他，他是迪恩家的接班人嗎？」

我只看到貴族們一窩蜂地對着虛胖的權利逢迎拍馬，他們就這麼想討點甜頭嗎？

我清了清喉嚨進入正題。

人海一劃開便看到心情愉悅的杜夫。

「其實我的父親收藏了一些傷風敗俗的刊物，而且是齷齪到不敢說出來的那種……」

「接下來宣佈決鬥者。荷苟司家——肖塔林。迪恩家則是派出家主，也就是說，夏帝柏格大人會親自上陣。」

面對我的質疑，杜夫抹着冷汗開始裝糊塗。

「你的腦袋還好嗎？相信那種不存在的未來只會害死你自己喔。喔，我都忘了——你的大腦大概想不到太長遠的事吧。」

驚叫聲此起彼落，這下他們總算瞭解我的用意了。

但是他們的反應太慢了。

只要他們沒有事先把我攆出競技場，計劃就等於成功了。

「我在此宣佈，將由迪恩家的家主，也就是敝人雷吉思——擔任決鬥者。」

競技場對向的杜夫從椅子上滑落。

會場也同時響起強烈的噓聲，但我用自己的音量打斷全部的人。

「吵屁啊！這是我的家事耶！你們對家族的決定有什麼意見嗎！啊啊!? 」

待我喝斥完，原本矯柔造作的優雅罵聲全部消失，沒品的罵聲大獲全勝。

這叫做耍無賴，果然罵人就是要這樣吼纔對味。

「所以說，見證人小姐，我纔是迪恩家的決鬥者。妳應該沒有意見吧？」

「……如果是這樣，我覈准你出場。根據決鬥法增修條文第四條，只要符合條件，誰都可以上場。」

有她的背書我就可以安心了。

我把刻了迪恩家紋章的短劍掛在腰際做好準備。

雖然場內還是充滿不平的聲浪，但那早就不重要了。見證人的權力在這個場合是絕對的。

「殺了他，肖塔林！宰掉那個臭小鬼！」

杜夫在另一頭相當激動。

他前不久還傻在那兒，沒想到這麼快就恢復了。

他似乎發現這是殺我的好機會，此刻笑得燦爛無比。

「那我走了。」

「雷吉思少爺，請務必小心。」

「我知道。」

接着把結晶伸到面前，宣佈這場賭上一切的對決——

我當時可是被人用鄙夷的眼神罵了「垃圾東西」，你這種程度根本沒什麼好哭的。

他嘴上停了，手倒是開始揮舞長刀，大概是在虛張聲勢吧。

敵人是老練的殺手，實力高我太多了。不過嘛，我想應該不要緊。

「嗨，今天由我陪你。」

今天的我所向無敵，既然是以沃津絲爲賭注，那我可不打算輸給他們。

「……無聊透頂。」

職員已經在催我了，我真的該走了。

見證人開始倒數，她深吸一口氣。

「——開始！」

「知道了。」

我回頭一瞧，夏帝柏格依然頹喪，大概是因爲退休理由太丟人的關係吧。

夏帝柏格一看到我，肩膀便忽然放鬆了，他笑着說道：

「你也一樣是我引以爲傲的父親。」

我穿越豪奢的拱門走上擂臺。魔力存量充足，接下來就大鬧一場吧。

很遺憾，我從以前到現在所經歷的修行，可不會讓我被這種挑釁給嚇到。

哎唷，小事情而已，我在前世也被家人發現過珍藏的書刊啊。

「也就是說，只要比艾德嘉更弱的我打贏了，艾德嘉就等於比你強好幾倍囉？」

「……笑話。連那傭兵，都打不贏我，比她更弱的你，又有什麼能耐？」

肖塔林說完最後一句便就此噤口。

「雷吉思，小心點。不行就千萬別亂來。」

「雙方請做好準備……準備開始，三、二、一——」

另一邊是握着駭人長刀的蒙面男，我們立於見證人的兩側對峙。

「……你真的是我最引以爲傲的兒子。」

剛剛的話全都發自真心，絕無分毫虛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