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酒鬼

隔天。

貴族街一大早就鬧哄哄的，街上的馬車絡繹不絕。

我被喧鬧聲吵醒後，來到有傭人在的大廳。

我向打掃的傭人詢問。

「外頭髮生什麼事？」

「……呃，聽說北方貴族街附近有間魔法商店發生爆炸。」

「什麼!? 」

電擊般的感覺竄過全身。北方貴族街的魔法商店毫無疑問是艾德嘉的店。

「請問……怎麼了嗎？」

「我出門一趟，別告訴父親他們。」

「啊，雷吉思少爺!? 」

我甩開傭人離開別墅，目前騷動纔剛傳到這裏。

爆炸應該是不久前的事，我火速趕往北方貴族街。

一進入中央街便有濃重的氣味在刺激我的嗅覺。

能看到另一頭有黑煙滾滾升起。但因爲湊熱鬧的人太多了，想要前進都很不容易。

我撥開羣衆，好不容易纔來到魔法商店門前。

「艾德嘉！妳在哪裏!? 」

現場慘不忍睹，商店大概是被強烈的火魔法直接擊中，以店面爲中心被轟出一個大窟窿，甚至連隔壁的房子都被波及得面目全非。

「艾德嘉！聽見就回答我！」

其實我心裏很明白，若她當時人在店內就絕對不可能活下來。

不用說，我當時早就醉了。

艾德嘉昨天的笑容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商店內的商品同樣隨爆炸四散，讓人不敢去想損失金額。

下手的人應該早就跑了，但指使者昭然若揭，這應該是侍從向荷苟司告狀的結果。

很好，看來我學會了，這樣的表現以第一次使用來說算不錯了吧。

再說了，他們下手的目標雖然平安無事，但周遭房子裏的人可是受了重傷，甚至還有人送進治療院。這樣不擇手段的作爲實在令人作嘔，除了卑鄙就沒有其他字眼能夠形容。

我在心中發誓並追向出發的艾德嘉。

我言之鑿鑿地說道，艾德嘉納悶地看着我。

喝醉就算了，我卻起了無聊的念頭。對了，不如去跟我可愛的妹妹分享這高昂的心情吧。

「嗯～這下只好擺攤重新存錢了。」

「哎，幹嘛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那個下三濫……」

「艾德……嘉…………」

但都醉得一塌糊塗了，我卻想要找人說話。平常消沉的我透過酒的力量搖身變爲饒舌歌手。

這不重要，接下來纔是悲劇。衝破房門——社會牢籠的我對周遭早已視而不見。

這傢伙似乎完全不記得我的年齡只有個位數，滿腦子想着要喝酒。我看她乾脆丟掉劍拿酒瓶戰鬥算了。

「雷吉思，沃津絲小姐對女人有興趣嗎？」

「想不到妳一點都不消沉啊。」

我又回頭一瞧，商店已經被炸得稀巴爛，不是重新整修就能搞定的。

爲了踏出光榮的第一步，我勇往直前地衝刺。

「以光明魔網，逼出危害吾人的仇敵——『高等探測』。」

「是啊，有點瑕庇的別墅。要看看嗎？」

「嘻嘻，嘰哩咕嚕滾下來。」

我們明明才認識不久。像她那麼陽光又無法讓人討厭，而且與我投緣的人……竟然死了？我們從此天人永隔，連話都說不到了嗎？

「我纔不會爲了這種事消沉。這讓我想起傭兵時代的緊張感，其實我反而想感謝他們呢。」

我帶着這樣的蹭飯精神跟隨艾德嘉而去。

若我的想法沒錯，這裏應該會有某種反應。我小聲地開始詠唱，不讓路人聽見。

「不，沒事。」

當時，找不到工作的我已經被父母親劃清界線。因此我當下浮現的念頭只有一個。

「妳、妳沒事嗎？」

「別墅？」

她嘆了一口氣，雖然聽起來很平靜，但艾德嘉此刻確實是怒火中燒。

「——不過嘛，商店被砸還是有點心酸。」

她邊啃麪包邊拎着酒瓶牛飲。

——不妙，再這樣下去真的會被掃地出門。

誰也阻止不了我，我當下甚至有種想法，有本事就來阻止看看。

「……不，妳不需要那樣做。」

「這個嘛～其實我昨天喝得爛醉，結果就在酒館睡着了。一大早就被爆炸聲吵醒，回來一看就變成這樣了。」

廣大的魔力以我爲圓心釋放而出。

真要說的話，我纔是氣炸的人。哪有人爲了報復會這麼心狠手辣。

這是在我來王都之前，跟沃津絲學的探測魔法。

「……謝天謝地。」

商店只要重建就行，但人死了就沒了，事後再後悔也來不及了。我看着艾德嘉，思考也漸漸恢復冷靜。雖然被嚇得心有餘悸，但看到她平安真的太好了。我安心地吁了口氣。

是的，我不會重蹈覆轍。

「嗯？雷吉思怎麼了？」

我自從某件事後就再也滴酒不沾，等一下也勸勸艾德嘉吧。

聽我說得這麼篤定，艾德嘉尷尬地嘆了一聲。

精彩好戲一結束，就發現有人站在我的落點前。喔喔，看來是我親愛的妹妹對半死不活的老哥伸出援手嗎？

說起來，我昨晚好像也沒喫什麼東西。既然有機會，等一下得請艾德嘉好好請我喫一頓。

「不是。我會用盡任何手段讓妳的商店在原地重建。」

魔力形成的薄膜爲了探測而擴大，檢查完後我才輕嘆一聲。

我沒注意到指甲已經陷入掌心，只是在悲痛地呼喚她的名字。

好像就是那一次吧，那是我第一次被爸媽踹。

結果是老爸，橫看豎看都是老爸。

「貴族的手段還真是骯髒啊，雖然真要說的話應該只是杜夫特別卑鄙。」

想到這兒，我不禁潸然淚下，我沉浸在感謝之中抬頭望向那個人。

「當然不介意。但我們先喫點東西吧，酒醒後肚子就餓了。」

艾德嘉從懷裏掏出酒並打開瓶蓋，接着一口氣喝乾。

他覺得自己在大衆面前蒙羞，爲了報復纔會動用這種致命的爆炸手段。

不幸的是，我踏出的位置正好是樓梯，而且還是剛打過蠟的樓梯。

『這到底是第幾次啦……』巡查長欲哭無淚的模樣同樣令人印象深刻——

我撥開那雙手轉身一瞧，艾德嘉就安然無恙地站在眼前，她看起來毫髮無傷。

我在途中想起了某件事。

我記得自己好像唸了這些東西。順帶一提，警察在這之後造訪了我家。

中央街的一隅。

「你不是看見了嗎？雖然店鋪被炸成灰了。」

強烈的頭痛不斷激起悔恨的心念。

乍聽之下我還以爲她愛好奢華，但是仔細一想，她可是個商人，大概會是倉庫之類的吧。

我跟艾德嘉在大衆酒館喫飯。

【高等探測】

我卯起來踹破房門衝倒走廊。

我喫了一發強烈踢擊併發出怪叫，接着便被趕來的警察帶走。

艾德嘉掛念地問道，但我搖頭否認了。就在這時，肚皮發出空腹的不平之鳴。

「哎呀，別一大早就火氣這麼大。我還有一棟別墅，之後會到那裏住一陣子。」

我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有人將手從我的腋下繞到前方，並從後方將我抱住。

艾德嘉邊說邊搔着臉頰。話說回來，她明明連商店都被毀了，卻好像沒有受到什麼打擊。

在這之後，酒鬼帶着被鄰居評爲『聖誕節晚上出現不像人類的怪叫』衝了出去。

聽到那道聲音後，我的負面情感全部都消散了。

我嗅出這將是人生頭號危機，擺出友善的微笑，在面如冰雕的父親腳下翻滾一圈，最後擺個pose表達謝意。

「別擔心，迪恩家不會出到一毛錢，我會從毀掉這間店的人身上原封不動地討回。」

「爲什麼？你難不成要我餓死嗎？」

「妳不介意我去嗎？」

她的酒量看來不錯，沒什麼喝醉的樣子。

「弗、弗、弗、弗賴惡胃！優、砍、史偷普、密！嘻哈～～～～！沒力～～～～、哭利斯瑪死～～～～～～！」

要是事情順利，說不定她會願意陪我小酌幾杯。酒精令人滿懷期待，我當下的理智已經斷得差不多了。

我把各種高酒精濃度的酒互摻喝下肚。

「所以說，妳怎麼沒事？」

——那是我剛滿二十歲的事。

嘔吐感隨之湧現。我覺得喉嚨像是被梗住，腳也顫抖不止。負面的過去和眼前的景象摻混在一起。

腳上穿着破洞襪的我不可能會踩穩。

「你這小子還真可愛，可愛到讓人想抱緊你。」

先說結果吧。我像是人肉風火輪般滾下樓，還捲上一旁的電話線，連花瓶都砸破了。

這個想法纔剛浮現，心中的騷亂就漸漸轉爲悔恨。

◆◆◆

我傍晚一個人在家喝酒，喝得心情正High。

來的是可憐的巡查長。他在這之前就已經輔導過我幾十次，甚至上任後第一個工作就是制伏我。這天的他抽搐着表情往我衝來。

嗯，算了。這傢伙看起來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就是那種有劍術之類的天分，卻被酒耽誤的人。

喫個飯在所難免，但酒就敬謝不敏了。就算艾德嘉請我，我也會推辭到底。

「你雖然是貴族，但不是已經沒落了嗎？別在我身上花那種錢，拿去爲領民使用吧。」

「妳沒頭沒腦的問這什麼問題。」

「呃，我要是硬逼自己也不是不行啦。」

「這種事我一點興趣都沒有。而且妳是怎樣？原來沃津絲在妳心目中是那樣的存在嗎？」

她的臉蛋跟身材都還不錯，原來她竟然想把身心都如字面上所示獻給沃津絲嗎？

該不會是獲救時所謂的吊橋效應帶來奇怪的效果導致的吧。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單純想接受沃津絲小姐的指導……」

「劍術嗎？」

「那也佔一部分，但只要她開口……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快來人阻止這個醉鬼。」

一定是劣酒造成的影響，一定是這樣，就當是這樣吧。

艾德嘉對沃津絲的愛慕到底幹我什麼事啊。

「嗯……不過雷吉思也不錯啦。」

「妳要是有空倒追一個七歲小孩，還不如先喝杯水醒腦吧。」

不要用含情脈脈的眼神看我好嗎？就算只是玩笑也讓人很尷尬啊。

妳對自己的美貌應該要有點自知之明。

只要不要像之前一樣剽悍，我想她一定會是個萬人迷吧。

「……呼，喫飽喝足了。」

「我也喫到這裏吧，要怎麼結帳？」

「我請你吧，反正沒多少錢。」

「不用啦，我請吧。讓女生請客感覺怪怪的。」

艾德嘉口齒不清地拉扯我的衣袖。

所以我才說由我付錢嘛。

纔怪咧，誰會想去那種一聽就很可疑的地方。

殺意其實相當微弱，甚至是沒有探測魔法就不可能感覺到的程度。

再加上她喝醉了，「哇嗯～怎麼這麼貴啦～」還這樣賴到我身上哭訴，但我心一橫把她扔下。

喝酒不能反被酒灌醉啊，這個世界難道都沒有類似的警語嗎？

爛醉的艾德嘉大概是醉了就想哭的類型，她一直糾纏我。

「不不不不不——」

艾德嘉帶着搖搖晃晃的踉蹌步伐依偎到我身上。

但我裝得天真無邪地點頭回答她。

「人家個頭啦。」

「不不不，並沒有好嗎。」

我就像是在照顧醉鬼啊。不對，應該說根本就是。

不曉得周遭是怎麼看待我們的。應該不會是前傭兵與精神年齡偏高的少年，而是爛醉的女人跟一個小鬼頭吧。

我跟艾德嘉搖搖晃晃地朝着確定的目標步步前進。

不過艾德嘉喝了不少高價的酒，帳單有九成都是她付的。

——目前應該還不要緊吧。

我大概知道源頭是誰，但在這裏大鬧也不是辦法。我邊感受着背後涼颼颼的殺意，邊跟着艾德嘉前進。

心情跟荷包都變輕盈了，我們來到餐廳外面。

「喔喔，我其實很想去參觀呢。」

訝異之餘我環視四周。

逼近的魔力比先前更加濃厚，看來再不採取行動恐怕不太妙。

最後我們還是決定各付各的。

「心愛的店就這麼沒了……不過人家就算賭上一切也要把它重新蓋回來！」

「不不不，這裏交給我，妳先離開吧。」

爲什麼我這年紀的人得照顧一個爛醉如泥的女人啊。

「不不不不。」

路旁的店鋪被燒光了，照理來說應該要有人來跟店主調查事情經過啊。

「不不，這次讓我請。」

我們身後幾十公尺處已經漫起悄然的殺意。

話說回來，完全沒有衛兵找上門啊。

「難道雷吉思覺得我不適合當商人嗎！」

「雷吉思，接下來帶你去我的別墅吧。」

「……哇～我看到四個雷吉思。你這小子還真囂張，竟然使用分身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