３月

1 決定命運的合格發表

三月伊始，私立時乃崎學園入學考試放榜的日子到來了。

早上，我去芽吹同學家接她，然後兩個人一起乘巴士前往時乃崎學園。

在離學校最近的車站下了車，朝正門走去時，發現路上行人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

今天來學校的都是來看榜單的考生們。平時熟悉的上學路上，出現了穿着各式各樣初中校服的學生，真是新鮮的景象。

合格通知會在學校官網上公佈，但網上的要到中午才能查看。考生們都希望儘早知道結果，所以會親自來學校看榜。

每年這個時候學校都會因爲考生太多而變得擁擠不堪，所以我們這些在校生今天放假。

「老師，難得的休息日還要陪我來，真是不好意思」

走在旁邊的芽吹同學微微低下頭說道。

「見證你的結果也是家教的職責所在。況且我期末考試已經結束，家教報告也提交了，現在時間很充裕」

「希望老師的報告能得到好評」

「我也在緊張地等待結果」

「和我一樣呢。從早上開始，我的心就一直怦怦直跳」

芽吹同學把手放在自己的左胸上。

「我和老師，誰更緊張呢」

「這、這怎麼說呢」

我不禁想象着她胸口因爲緊張而微微起伏的樣子，比起在意報告評價的時候，我好像更緊張了。

「喂，若葉野」

突然傳來一個男生的聲音，我回過頭去。

他是我同班同學。明明今天在校生放假，他卻穿着校服朝這邊走過來。

她激動得難以言語，肩膀不停顫抖。

「啊，沒錯。是芽吹同學的考號」

真是場災難。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和她認識，繼續用平常的語氣說着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芽吹同學不知爲何將手放到自己的胸口，眼神躲閃，一副沒有自信的樣子。

我從上到下一位一位地確認着數字，視線在一串號碼前停了下來。

我無奈地繼續往前走，和芽吹同學走進了學校大門。

話說回來，要我說喜歡的偶像類型，那不就等於是在描述現在在我身邊的這位女孩子嗎……。

她放慢了腳步，和我和男同學拉開了一段距離。

我心裏一驚。難道他注意到芽吹同學了嗎？

「啊，嗯……這樣……」

確認完考試結果後，我和芽吹同學再次乘上巴士，來到了她所就讀的市立第二初中。

我嘆了口氣，芽吹同學又回到了我身邊。

「而且好像要出第二本寫真集了。說是比上次還要大膽，若葉野，你一定要買啊！買了之後也給我看看啊！」

「我，我考慮一下」

＃

「我？我這不是社團活動嘛。明明是休息日卻被叫來了」

「喂，那女生，剛纔是不是在和你說話？你們認識嗎？」

旁邊的她也注意到了，目光集中在公佈欄的一點上。

芽吹同學今天雖然請假了，但還是要向班主任報告入學考試的結果。

可別讓他誤會了什麼。

「平時可不會聊那樣的話題」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也在這兒盯着佈告欄。那時我是來看自己的入學考試結果的。

他突然的咆哮讓周圍路過的學生們都驚訝地回頭張望。

先找到相近的數字來縮小範圍，然後尋找四個數字完全一致的目標。

她像個哭鬧後的孩子，兩隻袖口胡亂地擦拭着眼淚。明明平時的她肯定會說「要用手帕擦纔行！」的。

「恭喜合格，芽吹同學」

一想到排列在這裏的冰冷數字將決定人的命運，我就感到不可思議。

結果願望落空，當天我就被擊入了黑暗的深淵。

我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確認號碼是否真的沒有錯。

五官精緻的美少女，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皺成一團。

「別想矇混過關！那孩子一看就是初中生吧？怎麼會和你……」

因爲一直站在佈告欄前會礙到別人，所以我帶她來到校舍附近的樹蔭下。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佈告欄。

「不……不會吧……。和那樣貨真價實的超級美少女，兩個人單獨學習什麼的……。這也太爽了吧！！有這種好事我也想做家教啊啊啊啊！！」

她根本沒有要忘記的意思。

儘管如此，去年在佈告欄上找到了自己的考號時，我確信異想天開將會成爲現實。我自以爲是地認爲，帶着這股氣勢向芽吹同學告白的話，就能和她交往。

這樣一來，她不就認爲我在學校裏是那種對偶像的性感話題感興趣的人了嗎。

我們努力從人羣中往裏走，最終站在了佈告欄前。

許多考生已經聚集在佈告欄前，抬頭看着上面的內容。歡呼雀躍、相擁而泣，不同的人表現出不同的情緒。

那時我深信不疑，相信自己會有幸福的未來。

「嗚……嗚……」

「你合格了，芽吹同學」

「那傢伙只是在胡說八道！話說，剛纔的對話你就忘了吧」

佈告欄上排列着四位數的合格者的考號。

「芽……芽吹同學……」

「對不起，老師。我……我實在忍不住……」

芽吹同學的嘴脣開始顫抖，一雙大眼睛也溼潤起來。

「今天是公佈入學考試結果的日子吧。我聽說若葉野在做家教，難道就是教她嗎!? 」

「…………！！」

「老師……我……」

「老師是不是喜歡胸大的女生呢……。果然還是得認真又知性的女生才能配得上老師吧……」

他也不知道是被打擊懵了還是怎麼，居然喊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就跑了。

雖然很在意周圍的目光，不過今天到處都在上演各種各樣的故事。

我和芽吹同學並肩站立，懷着祈禱的心情，開始尋找她的考號。

「誰知道呢？」

「我等下再來找你」

「……怎麼反應這麼冷淡，難道說！」

過了一會兒，抽泣聲也停止了，芽吹同學從我的胸口抬起頭來。

「說起來，你看渚奈奈的新歌MV了嗎？超級可愛啊！你不是說覺得奈奈很可愛嗎？快去看！裏面還有不少泳裝鏡頭，挺大膽的！」

男同學似乎對她很感興趣，不時偷看她，但他似乎以爲我們只是碰巧走在一起的陌生人。

我不禁屏住呼吸，凝視着那個號碼。

「你，是不是對渚奈奈膩了!? ……也是，她最近的確在嘗試換個形象發展。若葉野你啊，肯定是喜歡那種看起來就很認真乖巧的優等生美少女吧？正好，最近有個新人很不錯。是個知性的美少女，胸部卻意外地有料，你肯定會迷上的！」

大顆大顆的淚珠奪眶而出，她把臉埋進我的胸口，放聲哭泣。

無論我多少次將兩個號碼進行比對，都毫無疑問地完全一致。

我偷偷瞥了一眼芽吹同學，她似乎有些顧慮，一直沒有看我，只是默默地走着。

考試合格，升入理想的學校，然後向喜歡的女孩表白後在一起……。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有點事……。倒是你爲什麼來學校？」

公佈考試結果的佈告欄設置在學校主校舍前的廣場上。

真是的，芽吹同學還在旁邊聽着呢，怎麼能聊這種話題。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我真是樂觀，甚至可以說是異想天開。

「嗯……是啊。我只是在教她學習，你可別誤會啊」

面對這樣的她，我清晰地說了出來。

可男同學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看了看我和身後的芽吹同學，難以置信地問道。

在她進去學校的期間，我決定在初中門口等她。

芽吹同學似乎又要哭出來了，她帶着一副像是哭又像是笑的表情，重重地點了點頭。

「當家教可不容易的。必須把學生的學習放在第一位纔行」

我雙手扶着她的肩膀，覺得這淚水彷彿要將備考這場漫長戰鬥的疲勞沖洗乾淨。

「呵呵，在學校的老師，看起來很有趣呢」

「可惡——！憑什麼只有若葉野享受這種好事！這世界太不公平了！！我乾脆買十本渚奈奈的第二套寫真集算了！若葉野，你休想看！！」

實際上，在芽吹同學面前，要把學習放在第一位需要相當大的精神力。要不是我曾經被她拒絕過，我的理智估計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從那以後已經過了一年。命運真是難以捉摸，我居然會又一次地站在這裏仰望着佈告欄。

「……二……四……」

說着說着，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睜大了眼睛。

然而她似乎還沒能把握現實，雙眼圓睜，呆呆地看着我。

「嗚嗚嗚……嗚嗚……」

芽吹同學不停流着淚，額頭抵在我的胸口。

太大意了。和芽吹同學走在一起的樣子被同學看到了。

「若葉野，你怎麼來學校了？今天沒課啊」

我在腦海中重複着芽吹同學的考號，仔細掃視着公佈欄。

她的雙眼哭得通紅，鼻尖也泛着紅暈。

她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小聲抽泣着。

或許是看出了我的窘迫，芽吹同學湊到我耳邊，小聲說道。

「是……是的……！」

我不禁聲音顫抖。

「我知道了。老師告訴我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偶像的話，我就忘掉」

此時正好是課間休息，從教學樓裏傳來學生們歡快的聊天聲。

我一邊眺望操場，一邊回想起去年秋天來這裏看運動會時的情景。芽吹同學馬上就要畢業了。在那片操場上接力跑的英姿，再也看不到了。

等了大約十五分鐘，芽吹同學從校舍裏走了出來。

「老師，久等了」

「班主任說什麼了嗎？」

「我說我合格了，老師很高興。說我一直以來學習很努力，表揚了我。我本來想說是因爲家教老師的功勞，但又怕學校老師難過，所以就什麼都沒說。如果老師知道是因爲高中生家教的輔導，我的成績才突飛猛進的話，說不定會很沮喪」

「不過，我只能教芽吹同學你啊」

「老師不給別的學生當家教了嗎？」

「高中學習和做家教同時進行其實挺辛苦的。而且我升高二、高三之後，也得開始考慮大學考入學試的事情了」

「沒有老師的課，真是寂寞啊……」

芽吹同學遺憾地說道。

寂寞這個詞，微微拂過我的心。

現在正是升學、畢業的季節。

各種各樣的變化都會發生。

改變會帶來新的收穫。

同時，也會失去同等重要的東西。

這就是改變。

芽吹同學即將初中畢業，升入高中。

我的家教身份也到此爲止，即將成爲一名普通的高中生。

校舍那邊傳來預備鈴聲，學生們的喧鬧聲逐漸安靜下來。

她看了看一臉嚴肅的母親，又看了看不知所措的我，眨了眨眼睛。

我朝着母親鞠了一躬。

但是，我必須要堅持到家教工作結束。

「——上了高中，要記的東西就更多了呢」

注意到我停下了腳步，芽吹同學回頭問道。

一踏進玄關，芽吹同學的母親就從裏面的房間裏迎了上來。

「嗯。那我就不客氣啦」

芽吹同學的母親，看着女兒即將踏上自己的人生道路，內心大概也充滿了孩子即將離巢的寂寞吧。

「回來了啊，日向。怎麼樣？」

「就是個——上了高中後也請多多關照啊」

突然被這樣問，我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是說對芽吹同學合格這件事嗎？不，怎麼會呢！我高興得不得了……」

「也許吧……。家教的工作結束了，我感到有些寂寞」

大約三十分鐘的補習結束後，平板電腦屏幕那邊的芽吹同學合上高中數學參考書，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麼芽吹同學，下次課再見」

芽吹同學的母親也沉默不語，客廳裏瀰漫着令人尷尬的寂靜。

我伸出手，想要點擊平板電腦屏幕上的斷開連接按鈕。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一直覺得孩子就在身邊，調皮搗蛋讓我操心得很，卻不知不覺間就長大了，要離巢高飛，只留下父母在空蕩蕩的巢穴。——就是如此啊」

「怎麼了？難道媽媽你又對老師說嚴厲的話了!? 」

我感覺渾身不自在，想着必須得說點什麼，這時她先開了口。

「祝賀日向同學考試合格！」

看着走在前面的她的背影，我突然莫名感覺我和她之間的距離正越拉越遠。

放榜後的週末夜晚，我和芽吹同學在線上補習。

「我希望日向度過理想的高中生活。我不允許她生活不規律，或者被壞人纏上。爲了不發生那樣的事情，作爲學長，請你給她樹立一個規範的學生生活的榜樣，好嗎」

「離巢，嗎？」

我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無法否認那股感情如同漩渦一般在我心中翻滾。

既然已經確定升入了時乃崎學園，就不再需要備考了。

冬日已盡，春天的氣息在陽光中瀰漫，我和芽吹同學帶着好消息回到了這裏。

我一邊對她露出有點僵硬的笑容，一邊回答道。

無論多麼不捨，家教合同都是要花錢的。不能毫無目的地給她強加這樣的負擔。

但這就是我現在真實的感受。

「老師，一起喫吧！ 我媽做的菜很好喫哦！」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想起芽吹同學和她母親因爲志願而發生爭執的時候。

再也不能每週都到她房間裏一對一地上課，也不能在晚上進行線上輔導了。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湧起了一股「家教工作真的結束了啊」的感慨。

「我會等着老師的」

「是你把日向領進了時乃崎學園的大門。既然如此，你就有責任負責到底」

「這、這是什麼意思？」

「好的。入學手續我這邊會處理的」

我也被邀請進了屋，和她們母女二人一起走向客廳。

「肚子餓了吧？ 很快就喫午飯，再等一下。——若葉野老師呢？ 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喫午飯？」

「責任？老師，要對我負什麼責任嗎？」

說出這種話，也許會惹她生氣吧。

我的職責就是引導芽吹同學直到她考試合格。之後的事情就該由她的家人負責了。原本想着如果考試結果不理想，還要和她商量下一步的備考對策，現在看來也都不需要了。

「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樣一來，果然還是會緊張啊……。

之後，我在芽吹同學家喫了午飯纔回家。

用於在線學習的平板電腦，也是從補習班運營的家教中心租借的。家教合同結束後必須歸還。

＃

她詢問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但聲音中卻透着一絲緊張。

或許我自己都沒注意到，我已經露出了那樣的表情。

芽吹同學說完便離開客廳，走向廚房。

「我考上了！媽媽，我合格了！」

「想到以後不會再被依賴了，這半年來的點點滴滴都變得令人懷念。雖然日向同學備考很辛苦，但我還是會產生這種自私的想法……」

「你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

「家教合同到這個月底，剩下的時間我打算預習高中的學習內容」

「但是，可不能覺得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這就是目送孩子離巢的心情吧」

房間中央擺放着沙發和玻璃茶几。去年夏天，我第一次拜訪芽吹同學家的時候，就是在這裏向芽吹同學的母親說明關於家教合同的事情的。

客廳門打開，芽吹同學端着放有茶壺和三個茶杯的托盤走了進來。

芽吹同學對着媽媽露出燦爛的笑容。

「就算家教合同結束了，你學習上有什麼問題隨時都可以來問我。從今以後我們就是同一個學校的學長學妹了，儘管來問吧」

回到芽吹同學的家，大約是上午十一點。

我對她笑了笑，和她並肩一起走去。

「責任!? 」

「這樣啊，太好了」

2 白色情人節的信息

我必須要在芽吹同學面前，一直做個模範高中生嗎？我這可真是被賦予了不得了的責任啊。

「沒什麼」

即使只是做了半年的家教，我都有這種感覺，更何況是含辛茹苦將孩子養育多年的母親，那種心情的深度一定是我的千百倍。

芽吹同學的母親做的意大利麪非常好喫，溫柔的味道與其嚴厲的性格形成鮮明對比，讓人難以想象。

芽吹同學朝着巴士站的方向走去。

「日向很依賴若葉野老師呢」

母親雖然只說了簡短的一句話，臉上卻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但是，我很感謝能有這次寶貴的經驗。這段經歷將會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裏。所以，最後請允許我以家教的身份說一句」

房間裏只剩下我和芽吹同學的母親兩人。她坐在桌子對面，靜靜地看着我。

「沒、沒什麼大事，芽吹同學」

芽吹同學都這麼說了，我實在無法拒絕。

「寂寞……」

像以前那樣，爲了共同的考試目標而度過的充實時光，已經結束了。

我看着她，再次報告了芽吹同學的考試結果。

但是還要繼續學習。成爲高中生後，學習難度會更上一層樓，而且如果要上大學的話，三年後又要再次面對考試。

因此，我也沒什麼需要特別彙報的了。

「辛苦了」

「日向同學順利通過了時乃崎學園的考試」

「謝謝你。日向能合格，都是多虧了若葉野老師」

……正當我想着這些的時候，母親突然板起臉，盯着我。

「我去泡茶，請稍等一下」

「纔沒有嚴厲呢。我只是跟他說，應該對日向承擔應有的責任」

「很辛苦吧？不過只要一步一個腳印，穩紮穩打地學習就沒什麼問題」

因此，剩下的家教授課時間，主要以預習高一的學習內容爲主。

「怎麼了，老師？」

「我們也走吧。要回去向媽媽報告呢」

母親微笑着說道。

然而，就算說是同一個學校的學長學妹，也不過是極其普通的關係罷了。

「以後就要一個人學習了呢……得加油了」

「我、我只是來彙報一下結果……」

當然在學校隨時都能見面，也能用手機聊天，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紅茶泡好了～」

「可是，你看起來卻很寂寞」

然而，我的手卻在那一瞬間猶豫地停了下來。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的芽吹同學，她也正看着我。

「晚安」

「嗯，晚安」

再次互相道別後，我才終於斷開了連接。

「以後就要一個人學習……」 她的這句話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我也從今以後就要一個人學習了。

芽吹同學升入高一，而我即將升上高二。雖然我們在同一所學校學習，但我們都要朝着各自的目標前進。

到了星期天，我來到站前的購物中心。

目的是爲了購買白色情人節的巧克力。

是爲了回贈芽吹同學送給我的情人節巧克力。

上個月路過的那家西點店，如今已經煥然一新，完全變成了白色情人節的主題。以白色爲基調裝飾的櫥窗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西點。

不僅有巧克力，還有曲奇、年輪蛋糕和糖果等等。

（……到底該選哪一種呢？）

我盯着西點禮盒，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情人節的時候基本都是巧克力，而白色情人節的點心種類卻多得驚人。

據說白色情人節也和情人節一樣變得多樣化了，針對家人、朋友等各種人羣有各種各樣的包裝。

明明沒有在交往卻送戀人之間纔會送的東西會太奇怪，只送普通朋友用的又覺得不夠意思。

思來想去，最終決定不選擇帶有信息暗示的包裝。半吊子地加上信息的話，也不知道她會怎麼想。

我最後買的是白色巧克力。

她彷彿在細細品味着這句話，輕聲重複了一遍。

「這是白色情人節的禮物。情人節的時候收到了你的巧克力，這是回禮」

「被爐已經收起來了呢」

「我一點也不介意哦！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有那樣的意思。收到這麼棒的點心，我當然很開心！」

「太好了……。你能這麼高興，我送你禮物也值了」

房間中央原本放着被爐的地方，現在又變回了以前的那張桌子。

「別說的好像『女朋友』一樣特別。她只是我的學生，我們並沒有在交往。因爲情人節收到了她的巧克力，所以想回禮一份白色巧克力而已」

「芽吹同學對我來說，不僅僅是學生。從初中相遇開始，我們就一起學習，高中重逢後，我作爲你的家教一起備考，你給了我很多寶貴的經驗和回憶，對我而言你是特別的人。這一點，今後也永遠不會改變」

又或許，她會確認到我們只是朋友關係而釋懷。

芽吹同學打開了只裝了一塊馬卡龍的小盒子。

「老師，馬卡龍……有什麼含義嗎？」

「難道說，若葉野君不知道這個就隨便選了嗎？」

正當我穿過食品區時，有人叫住了我。

「抱歉抱歉，我好像多嘴了。我只是說有些人會那樣解讀，你不用太在意」

「哎……」

「誒……這麼說，真的只是學生啊」

「一半不行哦。這是送給我的禮物，老師只能喫三分之一」

我把一個手掌大小的精緻小點心盒遞到芽吹同學面前。

她凝視着，一言不發。而她的眼睛似乎微微睜大了些。

然而，這句話卻讓我很在意。

「那是白色情人節的禮物？是送給那個可愛的她嗎？」

「這家店的巧克力真的很好喫呢。老師送的禮物，我會好好珍惜，慢慢品嚐的……」

今天是3月14日，正好是白色情人節的這天，我來芽吹同學家給她上課。

雖然錢包在滴血，但我想送一份飽含心意的回禮。

「馬卡龍給收禮人的信息是……『你是特別的人』」

芽吹同學雙手捧着白巧克力禮盒，像是真的非常珍惜它。

那個巧克力的回禮據說也包含着『讓我們繼續做朋友吧』的意思。

「這樣的話還是不送比較好吧……」

在被櫻瀨同學告知巧克力的含義後，我立刻折回點心店買了這塊馬卡龍。但因爲是高級點心，高級馬卡龍一個就要800日元。由於已經買了巧克力，所以預算只夠買一個。

說着，她注意到了我手裏的紙袋。

我從西點店的紙袋裏，拿出了另外一樣東西。

「一起？這麼小，分的話就只有一點點了吧」

「我可以打開嗎!? 」

「買了白巧克力之後，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所以，我想另外送一份有其他意義的禮物」

也許她會感受到距離而失望。

她把白巧克力盒子放回桌上，接過了裝着馬卡龍的小盒子。

她的話有些意想不到，我不禁反問了一句。

「好吧好吧，三分之一就三分之一」

收到這份回禮的芽吹同學會有什麼反應呢？

咦，咦？

「芽吹同學，這個給你。」

然後靜靜地張開嘴，輕聲說了一句。

「其實我買的時候並不知道，用巧克力回禮好像有『還是維持現狀吧』的意思，類似於人情巧克力。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買完之後才聽說的，所以擔心會不會給芽吹同學傳遞錯誤的信息……」

不過，就像櫻瀨同學說的那樣，重要的是用自己的語言傳達心意。

「謝謝的話，等看了裏面的東西再說也不遲」

＃

聽到我的回答，櫻瀨同學慌忙地擺了擺手。

「比如馬卡龍的話，就代表着『你是特別的』，而且它是高級點心，女孩子應該都會開心的。不過比起別人聯想出來的含義，自己說的話更重要，聽到的人也會更高興」

接着，我從隨身攜帶的紙袋裏，拿出包裝好的小盒子。

我點了點頭，芽吹同學興奮地開始解開包裝紙。

「櫻瀨同學，今天也在打工啊」

「老師，這個馬卡龍只有一個，不如我們一起喫吧？」

是我在西點店買的白色巧克力的禮盒。

「不會的，就我而言被遺忘才更難過。而且，重要的是用自己的語言傳達心意，而不是糾結於點心的含義吧？」

我完全措手不及，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纔好。

「謝謝！我非常……高興……」

「天氣漸漸變暖了，再用被爐的話會有點熱」

我想對芽吹同學說的話，究竟是什麼呢？

她凝視着我，眼眶溼潤，感動得微微抽泣起來。

看着她的樣子，我擺出一副準備承受打擊的架勢。

她雖然說得體貼，但我已經變得垂頭喪氣了。

「點、點心種類裏，還有這種含義……？」

櫻瀨同學一臉意外地說道。

芽吹同學注視着我，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年末年初比較忙呢。我剛休息完」

穿着制服襯衫和紅色圍裙的購物中心女店員站在那裏。她是我的同班同學櫻瀨。

「應該用自己的語言好好傳達嗎……」

「只是學生……你怎麼突然就接受了？」

「嗯。雖然只有一個，但就把它當作我給你的信息吧」

「嗯，嗯。你能喜歡喫就太好了……」

「若葉野君！」

無論是哪種反應，我都覺得心裏會隱隱作痛。

「好可愛的馬卡龍……！這個我也可以收下嗎!? 」

我選的是一款方形的一口大小的白色巧克力，據說可以享受到濃郁的牛奶風味，屬於稍微有點貴的高級貨。

她應該也已經注意到那個西點店的紙袋了。知道這是白色情人節的回禮，她挺直背脊，面向我。

「回贈白巧克力，就是想表達『我們還是維持現狀吧』。如果本來就不是戀人關係，那就是想繼續做朋友的意思，所以也有人會回禮的時候選擇白巧克力」

芽吹同學打開包裝紙，注視着那盒白巧克力。

「自己的語言？」

現在，我想借此機會，向芽吹同學表達我的心意。

「我只是覺得，情人節巧克力的回禮選白巧克力挺時尚的……」

看着這張桌子，我既感到懷念，又體會到了季節的更替。

「說起來，我還沒喫過馬卡龍呢。那分我一半吧」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根本無法抑制。

櫻瀨同學一邊揮手一邊匆匆走了。

走進芽吹同學的房間，我感到房間的氣氛有些不同。

目送她離開後，我陷入了沉思。

「哎呀，不快點回去要被罵了。我走了！」

「好棒……」

「太棒了！這麼漂亮的巧克力，老師是爲我挑選的嗎!? 謝謝……謝謝……。嗚嗚」

如果芽吹同學從白巧克力中，感受到我想要保持距離的信息……

我可能多慮了，擔心白巧克力會讓芽吹同學失望。

我稍作停頓，凝視着她的雙眼，說出了最想傳達的話語。

「特別的人……」

我接過裝着白巧克力盒子的紙袋，從西點店門前邁步走開。

情人節巧克力回禮的話，感覺白巧克力很合適，而且白色也很漂亮。

「……哎？你說什麼？」

不知道會得到怎樣的答覆，期待和恐懼交織在一起，讓我心跳加速。

「芽吹同學，今後也請繼續陪伴在我身邊。雖然我不再是你的家教，但我希望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一起學習，互相支持着朝目標前進，這樣度過每一天」

我頓時僵住了。

「沒關係的。一起喫的話，可以互相聊聊味道和感想啊」

「……老師，你怎麼了？怎麼一臉被狐狸耍了的表情」

剛開始來做家教的時候，我們就是用這張桌子上課的。

她從盒子裏取出圓圓鼓起的馬卡龍，撕開塑料包裝袋。

馬卡龍是一種夾着奶油的烤制點心。據說製作工藝複雜又講究，這也是它價格昂貴的原因之一。

她用指尖捏着馬卡龍送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邊角。

「好喫……！這個馬卡龍，真的太好喫了，老師！」

「那就好。……話說，不是說要分我一點嗎」

結果，芽吹同學把小小的馬卡龍遞到我面前。

「接下來該老師了」

「……該、我了？」

我呆呆地看着滿臉笑容的芽吹同學，和她遞過來的那個咬了一口的馬卡龍。

馬卡龍上，清晰地留着她可愛的牙印。

＃

站在眼前的芽吹同學向我伸出手，手裏拿着一個咬了一口的馬卡龍。

確實，因爲只有一個馬卡龍，所以才說要一起喫……。

「到我了，是說要喫這個嗎？」

「是的。接下來就到老師了」

「分成兩半不就好了嗎？」

「老師不是說過，希望我們今後也要在一起嗎？如果分開的話，感覺就會彼此分離。喫同一個馬卡龍的話，更像是在一起的感覺」

也就是說，這是芽吹同學對我『希望今後也能在一起』的回應。

既然如此，就不能不收下。

我用雙手接過小小的馬卡龍。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瀏覽着發下來的通知。內容是春假期間的注意事項，沒有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地方。

「……我也從未有過如此充實的日子。如果以後都能像這樣，那真是再幸福不過了」

我和芽吹同學的關係將會如何發展，我也無法預測。

剛一嚥下，僅僅一口全身彷彿都被溫暖所包圍。

幾天後的晚上，我又和芽吹同學在線上補習。

有人說要和家人去旅行，有人說春假期間打工的申請得到了批准。有人要去參加補習班的集訓，也有人說要一口氣看完攢下來的動畫。

3 兩人的畢業典禮

「真沒辦法。那，來，老師。啊～」

那是隻有自己才能決定的答案。

而且，我相信這會一直持續下去。

也許是吧。

明天開始就是春假了。在學年最後的班會課之前，教室裏的同學們都在熱烈地討論着如何度過假期。

「老師不也是一個人喫了情人節巧克力了嗎？所以，白色情人節的巧克力就我一個人獨佔了」

但是，我應該從家教的經歷中學到了一些東西。

「時間倒是有。怎麼了？」

我太過專注於品嚐，甚至想都沒想就繼續張嘴，準備將剩下的也一併喫掉。

當然，巧克力不可能真的送到我嘴裏，她張開嘴吧唧一口吃掉了。

他倆羨慕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正想着這些，鄰座的男生走過來跟我搭話。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白巧克力的香濃奶香，感覺真的非常香甜可口。

「老師之前說過白巧克力的含義吧？是『希望維持現在的關係』」

「老師，你這樣東咬一口西咬一口，就沒有地方可以拿了啦」

明明只是喫了點心而已，我卻感到不可思議。

唔唔唔……看來我不得不喫芽吹同學咬過的地方了。

「謝謝你的邀請，不過還是算了吧」

因爲我露出了渴望的眼神，芽吹同學像是說「不行哦！」似的，雙手緊緊捂住了巧克力盒。

「我正要喫老師送的巧克力呢。也想讓老師看看是什麼樣的巧克力」

我輕輕咬了一口這小巧玲瓏的西式點心，奶油的甜味瞬間包裹住舌尖。

芽吹雙手託着快要鬆弛下來的臉頰。

這時，另一個男生跟他搭話。是公佈考試結果那天，上學路上一直沒話找話聊偶像話題的那個男生。

我下定決心，將馬卡龍送到嘴邊。

仔細一看，這不是那個在學校裏到處招惹女生的輕浮男……至少傳聞中是如此。

我本不知道回禮的意義，一度以爲自己選錯了禮物，但是看到芽吹同學露出這樣的表情，就覺得選擇白巧克力真是太好了。

「哎呀，男生少一點的話，成功概率也高一些，所以也沒什麼了」

我雙手合十道歉，男生歪着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別這樣嘛。稍微陪我一會兒的時間總有吧？」

她因爲甜味而融化般的表情，簡直就像鬆軟的點心一樣，可愛得讓人無法抗拒。

即使合同結束了，我們度過的時間也不會因此而失去。

這時，芽吹同學拿起一塊方形的巧克力，遞到我面前。

「如果能一直像現在這樣下去，該有多好啊」

「我說，若葉野。春假有空嗎？肯定有空吧？」

我朝畫面湊近臉，張開嘴「啊～」。

沒辦法，就陪她玩玩吧。

屏幕對面，她把一盒點心放在桌上。那是我送的白巧克力。

是家教和學生之間的信賴關係嗎？

我和芽吹同學是家教和學生的關係。

文化節的時候，我們還一起在執事咖啡廳幹活來着。

「爲什麼!? 若葉野你又沒有女朋友吧!? 會有很可愛的女生來哦！ 這可是你人生難得一遇的交女朋友的機會啊！」

「但是我覺得，現在的關係能夠一直持續下去的話，我就會很幸福。因爲這半年來，雖然和老師一起備考很辛苦，但也很快樂。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一段時光。所以——」

「不行啦，老師。剩下的都給我」

不知怎的，我開始羨慕起那盒巧克力，忍不住嘟起了嘴。

「那麼，再悠閒下去學習的時間就不夠了。差不多該開始上課了」

「真是的，一不注意你就要全部喫掉」

看來是跨年蕎麥麪的回禮。

「芽吹同學要一個人喫嗎？」

我一邊想着怎麼回事，一邊用平板電腦連接到她的房間，然後就明白了原因。

雖然我之前從來沒有被邀請參加過類似的聚會，但也聽說過一些傳聞。

「嗯～，好喫～！」

但總覺得是比那更深層次的信賴。

就算被他們追問也只會讓我難堪，我只好裝作沒注意到，繼續盯着通知。

芽吹同學從我手中搶過馬卡龍。

不過現在的我是家教。今天也是上課的日子罷了。

嘴脣觸碰到它的瞬間，溼潤而溫暖的柔軟觸感在脣齒間蔓延開來。這究竟是點心的口感，還是……

這是考驗。這肯定是未來能否和芽吹同學一直在一起的考驗！

那就是，爲沒有明確答案的事情，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她嘟起嘴巴，把剩下的馬卡龍塞進嘴裏。

「別擅自幫我做決定啊。我可沒說自己有空」

那麼，我——將在今後與芽吹的關係中，尋找出屬於我自己的答案。

而且，還是當着她的面。

「買完之後才知道的，嚇了一跳呢」

「……難道是文化節時來過我們學校的二中的那個女孩!? 我記得他說過在教她學習來着，當家教是認真的嗎!? 」

於是我把馬卡龍轉了半圈，想喫沒有被咬過的地方。

「就算你對我啊～……」

她閉上眼睛，細細品嚐，慢慢咀嚼，最後一口吞下。

芽吹同學隔着屏幕注視着我。

「好的！今天也請多多指教，老師！」

我嘛，應該會像平常一樣預習二年級的課程吧。

彷彿在身體深處，我和芽吹同學之間產生了某種深刻的聯繫。

「……你覺得他出手了嗎？」

「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吧」

「所以說別擅自幫我決定啊」

「春假的時候，我打算組織聯誼。我已經聯繫了各個女校的女生，反響都很好。若葉野也會參加的吧？會的吧？」

「看起來很好喫啊……」

這次補習是芽吹同學突然拜託我的。

我對此深信不疑。

仔細想想，對我跟芽吹同學來說，『希望今後也一直在一起』和『希望維持現在的關係』這兩句話，或許也沒什麼區別。

當然，未來是不可預知的。

我端正姿勢，從包裏拿出參考書和筆記本。

馬上就要升級，假期作業也沒有。對學生來說是可以盡情放鬆的時期，但這段時間如何度過，會對之後的學習成績造成差異，所以不能掉以輕心。

據說時乃崎學園是這個地區很受歡迎的學校，所以學生在聯誼上會比較佔優勢。

聯誼啊……我心想。

芽吹同學伸出手，把我轉過的馬卡龍又轉了回去。

不過，要我喫芽吹同學咬過的地方，實在是太難爲情了。

因爲這半年來我和芽吹同學度過的時光，是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特別回憶。

「聽起來是挺有意思的，不過我春假期間有很多安排。抱歉了」

儘管如此，我的內心卻沒有絲毫波瀾。

她害羞地臉頰泛紅，微微一笑。

「喂喂，若葉野去不了的。那傢伙在給一個超級可愛的女孩當家教。別的女孩在他眼裏根本不算什麼了」

今天，我就讀的時乃崎學園舉行了第三學期的結業典禮。

「就算這樣，也沒必要特意在我面前……」

「那還用說。要是我，肯定會迅速出擊。三秒就出手」

「他們已經是情侶了吧？」

「和那樣的女孩子在一起，學習什麼的肯定都拋到腦後了。絕對是假借家教的名義在交往」

雖然他們在說些亂七八糟的話，但還是無視，無視。

我再次感覺到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視線，抬頭一看，發現坐在前面的櫻瀨同學正看着這邊。看來剛纔男同學們的對話被她聽到了。

我們的視線對上時，她豎起大拇指，臉上寫着「goodjob！」的表情。

好像被櫻瀨同學微妙地誤會了……。

嘛，白色情人節那天買巧克力的樣子被看到了，沒辦法。

正想着，教室門打開了，班主任走了進來。

「好了好了，開班會了！」

學生們的說話聲停了下來，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前方。

站在講臺上的班主任環視了一下我們，然後對着我說道。

「若葉野同學，你的報告評價出來了，過來拿一下」

那是我辛辛苦苦寫的家教報告。我緊張地站起來，走到講臺前。

班主任把寫有評價的紙遞給我，並簡單地講評了一下。

「你的家教活動報告，在審查會上獲得了很高的評價。聽說評委特別認可你不僅寫了表面的活動內容，還反省了自己內心的成長」

「謝謝老師！太好了……」

在同學面前被誇獎，我有點不好意思地接過評價表。

「評審會的老師們，很關心考試結果怎麼樣了」

提交報告的時候，芽吹同學的錄取結果還沒公佈，所以報告裏並沒有寫結果。

爭奪完蝴蝶結的兩個女生站在他們面前，揮舞着雙手要趕走他們。

「明明是我先約好的！」

突然，日向被人從背後抱住，不由得低聲叫了出來。

在這裏，她認識了形形色色的同學，一起歡笑，一起爭吵，被老師表揚，也被老師批評。

在回去的路上，我聽到剛纔那幾個男生的竊竊私語。

「那邊，不要講話！」

「三年來謝謝了」

「那麼，作爲約定的證明，芽吹同學的蝴蝶結我就收下了」

班主任的聲音響起，大家面向前方，班會開始了。

周圍變得空曠起來，平時很熟悉的身影也都看不見了，日向開始向校門口走去。

個子嬌小的日向坐在最前排的長椅上。雖然是靠近邊緣的位置，不太顯眼，但她還是有點緊張。

「吶，把你的蝴蝶結給我吧，這樣我就原諒你」

當然，和關係好的孩子可以用手機隨時聯繫。即便如此，不能每天見面日向還是會感到寂寞。

這棟校舍承載了她三年的初中生活。

這次除了來告訴塾長先生芽吹同學考上了，也是爲了表達當時的謝意。

日向拼命解釋着，對方卻絲毫不肯罷休。

沒想到，信息很快就傳達到了塾長先生那裏，我們被邀請到了塾長室。

運動會上，日向和她作爲接力賽的最後一棒，展開了激烈的角逐。

「好啊。下次我一定要贏你」

「去去去！又不是讓你們看的，男生都走開走開！」

「饒了我吧～！」

「但我的約定比你更認真！」

「那真是太棒了！取得了最好的結果呢」

不過也就是去快餐店聚在一起聊天罷了。發來信息的她，估計又要跟自己講她最喜歡的YouTuber了吧。

是班上的男生們。幾個男生正遠遠地圍觀着三位女生。

「芽吹同學，總有一天，我們要再比一場！」

即將升入時乃崎學園的日向，要和班上的同學們分別了。

『我一定會去的！』

我只回了這一句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學生們一個、又一個地走出校門，回到各自的家中，中庭裏的人影逐漸稀疏。

這裏是大型補習班『頂尖合格研習班』的總部。

站在那裏的，是另一個班的女學生。她留着清爽的短髮，是個擅長運動女孩子，在其他女生中也很有人氣。

「好，要拍了！」

作爲互相認可的對手，兩人相視而笑。

＃

日向眼看就要被蝴蝶結勒住脖子，慌了神。

不過，塾長先生應該很忙，不一定能見到。所以我打算去運營辦公室一趟，只把信息傳達給他。

兩人雖然還在互相瞪着對方，但總算鬆開了蝴蝶結。

「知道了，就這樣吧」

「不、不是的！那個人不是我男朋友，我不想和任何人交往，所以才拜託他幫我避免別人的告白！」

集體照拍攝結束後，日向鬆了一口氣。

接着聽完班主任的寄語，同學們互相道別後離開了教室。

男生們一邊抱怨着，一邊散開了。

「等一下。芽吹同學的蝴蝶結，我想要」

「喲～，他願意幫你做這種事啊～」

接着又拍了一張。

「呀!? 」

這時，手機收到了一條消息。發送者是班上的另一個同學。

芽吹同學畢業典禮的第二天，我和她來到了一棟建築物前。

「若葉野……你……是菩薩嗎？」

是啊。我根本不是什麼菩薩。

她露出了一副傷感的表情。

但是大家似乎都很依依不捨，誰都沒有走向校門，而是和同學們老師們熱烈地聊着回憶，或者一起用手機拍攝紀念視頻。

＃

剛想這麼說，蝴蝶結的另一端就被另一個人拽住了。

日向發出悲鳴，女同學卻一把抓住了她水手服的領結。

「今天一定要讓你坦白男朋友的事～ 不說就不讓你回家！」

「既然日向醬都這麼說了……」

日向雖然遺憾地沒能追上她，但那場比賽至今仍是校內津津樂道的經典對決。

這樣一來，初中所有的活動就全部結束了。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着諸如此類的話語，不知是不是認真的。

因爲，我對一年前失戀的那個女孩，至今仍然……。

最後一次仰望校舍，日向心中充滿了回憶。

「我不是什麼菩薩。我只是一個家教」

當我回到座位準備坐下時，他們用夾雜着敬畏和難以置信的複雜眼神盯着我。

日向正鬆了一口氣……這時，她注意到周圍投來的視線。

今天，芽吹日向從就讀了三年的市立第二初中畢業了。

下午，日向要和班上的幾個女生一起參加告別會。

「唉……再也看不到芽吹同學了嗎……」

「喂喂，你說明明面對着那麼漂亮的女生，他居然真的在認真教她學習，這也太扯了吧……」「怎麼可能啊。要我給那樣一個美少女單獨輔導功課，還對她什麼都不做，我三天就瘋了……」

「不許擅自決定！日向醬的蝴蝶結是我的！」

『今天有告別會，別忘了哦！』

雖然我想說新學期開始她就是時乃崎學園的學生了……但還是不提爲妙。這畢竟是我的家教活動報告。

「嗯……。我的蝴蝶結可以的話……」

早晨在禮堂舉行了畢業典禮，之後在教室裏開了班會。

性感型的女學生和運動型的女學生，一左一右地夾着日向，怒目而視。

「日向醬～」

就這樣，大家度過了回憶往事和依依惜別的時光。

隨着攝影師的聲音，快門聲響起，巨大的閃光燈瞬間閃爍了一下。

「畢竟要和日向醬分別了，好寂寞啊」

不僅如此，去年在關於升學的三方會談上，芽吹同學和她的母親產生了意見分歧，當時是補習班的創始人的塾長先生的話語幫助了我們。

抱住她的是同班的女同學。她頭髮微卷，是在班裏比較成熟性感的女孩。

日向回覆了信息。

「他只是教我學習而已！真的只有這些啦！」

不過『慰勞會』只是個名義，實際上是爲了和其他學校的男生聯誼。爲了不被對方學校的男生告白，日向當時還和瑛登拍了大頭貼。

正如她的氣質，她很喜歡談戀愛的話題，之前還邀請過日向參加文化節的『慰勞會』。

兩人像是要搶奪蝴蝶結一般，開始拉扯起來。

「我給你們兩個就是了！把蝴蝶結剪成兩半，你們一人一半，好不好？」

接下來只要走出校門回家就好。

「幹嘛啊，小氣鬼！」

回憶裏不只有熱鬧和快樂。初三第一學期的時候，日向因爲煩惱未來的方向，也曾有過不想上學的日子。

走到校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仰望校舍。

我向班主任鞠了一躬，回到了座位上。

「我教的學生，順利地考上了志願的學校」

「等等，等等啊你們兩個！冷靜一點！」

她輕聲低語，然後再次邁步，走出了初中的校門。

如果夏天的時候他沒有答應做自己的家教，也許自己就無法迎來如此氣氛歡快的畢業典禮了吧。

最後大家一起到中庭，拍了一張班級合影。

以前我和芽吹同學都在這家補習班學習。我後來雖然退出了，但還是通過這家補習班運營的家教中心與芽吹同學簽訂了家教協議。

「我……曾經的人生目標就是向芽吹同學表白一次……」

「誒？」

塾長室在八樓，氣氛像學校的校長室一樣，我們就在那裏見到了塾長先生。

曾經年輕的講師塾長先生現在也已經是65歲左右的年紀了，如今他成了這家補習班的都市傳說，被稱爲『幻影塾長』。

芽吹同學是第一次與他見面。雖然一開始有些緊張，但對方略帶俏皮的氛圍讓她很快就放鬆了下來。

「恭喜你考上。如果我們補習班的課程對你的升學有所幫助，那真是再高興不過了」

聽到塾長先生的這番話，芽吹同學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多虧了塾長先生，我才得以考上理想的高中」

「不用謝我，這都是你自己的努力和實力的結果。而且你選擇了來我們補習班，應該是我謝謝你纔對。——你說是吧？」

塾長先生微笑着，像是在尋求我的認同。

「話是這麼說，但是芽吹同學和她的母親因爲志願問題發生爭執的時候，是塾長先生給了我建議。多虧了您，我們才能繼續朝着目標學校努力」

「這讓我想起了很多懷念的事情啊。日向同學，日花裏小姐她還好嗎」

日花裏小姐——芽吹同學的媽媽曾在高中時代，被當時規模還很小的『頂尖合格研習班』選爲海報模特。也正是因爲這個契機，她作爲藝人出道了。

「是的！她現在依然精力充沛，我們經常吵架呢」

「哈哈哈，日花裏小姐也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啊」

塾長先生大笑着，然後像是要分享祕密似的壓低了聲音。

「不過日向同學，你給人的感覺非常溫柔……啊，我說的這些，可千萬不要告訴你媽媽哦」

他對着我們眨了眨眼睛。

他看了看芽吹的校服，問道。

「話說回來，你的蝴蝶結呢？該不會是在畢業典禮上送給誰了吧？」

芽吹同學穿着初中的水手服，但胸前的蝴蝶結不見了。

「一起畢業的女生朋友說想要留作紀念……」

「害……害羞嗎……？」

4 家教合同，期滿！

「你說充滿回憶的地方，是指這裏嗎？」

她穿的是校服。但不是平時穿的水手服。

道別後，我們乘坐着大樓的電梯下一樓。

「老師，你的畢業典禮什麼樣？」

即將成爲高中生的芽吹同學，此刻正站在我的面前。

我和芽吹同學並沒有成爲戀人。

「我的畢業典禮很安靜。去年因爲疫情要避免人羣聚集，所以只有畢業生參加了典禮。當時還感覺有點寂寞」

「芽吹同學，是我若葉野！在嗎？」

我倒希望她能像燈裏小姐那樣一直穿水手服。

我正想開口詢問，她卻先一步轉過身來面向我。

芽吹同學有些悲傷地低下了頭。

「怎……怎麼樣……？合適嗎……？」

「那，那就這樣！我去換衣服了，老師請在這裏稍等」

芽吹同學走到公園中心的廣場，停下了腳步。

「因爲我想先讓老師看到，目的已經達到了。剩下的就是好好保管制服，別讓它起皺，直到新學期」

「所以這次，請把老師的第二顆釦子給我！」

那一瞬間，我的心中有什麼東西像融雪般流動了起來。

「我也沒在看。瑛登君，你快去吧」

這裏正是當初我告白的地方。

三月的最後一週到來了。

「預定太多……？」

爲了不論發生什麼都不會驚訝，我讓自己冷靜下來，打開了門。

「瑛登君，你好呀～。我今天白天過來玩」

「我已經預定了哦。不許給別人！」

「我的第二顆釦子？」

踏入房間的同時，室內站着的芽吹同學的身影映入眼簾。

幾十年後……那已經是我們孩子那一代的事情了。現在的我，感覺那是十分遙遠的世界。

站在房門前，我敲了敲門。

芽吹同學的臉頰變得更加紅潤，害羞地縮起雙臂。

芽吹同學再次抬起頭，臉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電梯到達一樓，我們來到了玄關大廳。

像春天到來一般，那天冰冷凍結的心被溫暖的陽光所填滿。

「真……真的嗎……？」

今天，是我作爲芽吹同學的家教，最後一天給她上課的日子。

「要換了嗎？」

我按響芽吹同學家的門鈴，出來迎接的竟然是燈裏小姐。

午後，我和平時上課時一樣，穿上校服走出家門，坐上巴士前往芽吹同學家。

大約一年前的那天，我正是在那個地方向芽吹同學告白的……。

「好啊，是有什麼事嗎？」

「還沒扔，應該還在壁櫥裏。芽吹同學會把校服留着嗎？」

我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告白之後，我們之間變得很尷尬，幾乎都不說話了。

那是一個寒冷的日子，空氣中還瀰漫着冬天的氣息，那時我剛知道自己考上了。

「我還想和你一起去一個地方，可以嗎？」

確實是令人懷念的地方，但現在也沒有進去的必要。

「老師，我等你好久了！請……請進」

「當然了！非常適合你！西裝裏面的領帶也超級可愛！裙子的線條和你的腿相互映襯……」

「幾十年後的初中生，會迎來怎樣的畢業典禮呢……」

「這麼說，老師並沒有在畢業典禮上留下什麼深刻的回憶吧……」

「老師，你校服的第二顆釦子……可以給我嗎!? 」

這裏是『頂尖合格研習班』的初・高中升學課程的教室。

真正的原因是，我那時候剛失戀不久。

「這樣啊……。都怪我當時突然說了那樣的話……」

她把我帶到這裏來，想要做什麼呢？

我終於明白她要帶我去哪裏了。

上午，我仔細檢查了有沒有遺漏的東西。我想要好好地完成到最後一刻。

「我也希望芽吹同學能收下。下次上課的時候我會帶過來」

「也不是什麼事，只是那裏對我來說是充滿回憶的地方……」

「日向在房間裏等着呢。她說太害羞了不好意思出來」

其實，我之所以覺得畢業典禮很寂寞，並不僅僅是因爲人少。

芽吹同學的可愛和美麗一如既往，然後又增添了一份成熟的魅力。

芽吹同學露出了展望未來的目光。

「反過來幾十年後，或許我們也會懷念起現在的畢業典禮呢」

「你好，燈裏小姐」

因爲被芽吹同學拒絕，讓我感覺初中三年以及即將到來的高中生活都失去了色彩。

難道是……燈裏小姐讓她穿上了學校泳裝？

芽吹同學去哪了呢。

「塾長先生的時代和現在相比，畢業典禮的樣子也不一樣吧」

但這份將我們緊緊相連的深厚信賴，對於單戀過她的我來說是完全無法想象的。

確實，聽起來感覺她很害羞。

「現在也有人這麼做哦！在我畢業典禮的時候，也有男生因爲LINE上有太多學妹在預訂釦子而困擾呢」

「我也很寂寞。老師的畢業典禮，我沒能好好地去送別」

「老師，你已經把初中校服處理掉了嗎？」

這份情感，比什麼都更能讓我感到滿足。

我和芽吹同學初中時都在這裏上過課，這裏也是我們相遇的地方。

總之，好像我可以進芽吹同學房間，於是我進了屋，獨自一人走上樓梯，朝她的房間走去。

穿過大廳的接待處來到外面，下午的陽光依然刺眼。

她直視着我的眼睛，表情認真，彷彿要說什麼重要的事情。

但是沒辦法。雖然是平時在學校裏司空見慣的校服，但芽吹同學穿上後竟變得如此清新可愛。

「這裏也充滿了回憶，不過我今天想去的地方還要再往前走一點」

儘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我還是不禁驚訝萬分，一瞬間就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而今天已經是三月下旬，陽光溫暖，公園裏林蔭道的樹枝上已經開始冒出新芽。

又走了大約五分鐘，我們來到了大街旁的小公園。

芽吹同學再次邁開步伐。

那天明明是春假期間，我卻一大早就醒了過來。

但這並不意味着要進行什麼特別的學習。與平時的不同之處，僅僅只是需要辦理一下合同期滿的手續而已。

我們開始往前走，來到了距離補習班總部大樓不遠處的另一棟補習班大樓前。

「哦……」

是嶄新的西裝校服。是時乃崎學園的，設計簡潔又不失時尚的校服。

「芽吹同學，你穿的這身……」

塾長先生似乎對時代的變化感到驚訝，不停地眨着眼睛。

「哦，是朋友之間啊。現在已經是這樣的時代了嗎？我上學的時候，女孩子都會向心儀的男孩子要校服上的第二顆釦子，真是令人懷念啊」

看着日曆，我痛感到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真漂亮……」

西裝裏面露出了襯衫，百褶裙下是健康的雙腿。

「我感覺暫時還扔不掉。雖然我不會像姐姐那樣一直穿着它」

我又犯老毛病了。不只是水手服，連西裝也熱情稱讚了一番。

我站在玄關四處張望，燈裏小姐告訴我說。

「老師」

芽吹同學說完，像是爲了逃避羞恥似的，小跑着離開了房間。

我目送着她離去的背影，挺拔的身姿又一次讓我看得入迷。

芽吹同學離開房間後，我把參考書和文具放在桌上，準備上課。

然後，我注視着她的房間。

最初踏進這間房間的時候，我還對女孩子的房間感到心跳不已。而如今，它已經成爲了我度過半年授課時光的熟悉場所。

想到下週開始就無法再來這裏了，我心中難免有些寂寞。

但是，芽吹同學會牢記我教給她的所有知識，繼續在這間屋子裏學習。一想到這裏，我就能安心地離開了。

「老師，久等了」

芽吹同學回來了。最後一節課，她依然穿着那身熟悉的校服。儘管胸前的蝴蝶結已經不見蹤影，但在我看來，那就像是她在中考戰場上奮勇拼搏的榮耀勳章。

「那麼芽吹同學，我們開始最後一課吧」

最後的授課內容，是複習初中五門主科中不可遺忘的重點。這同時也是對以往課程的總結，以及邁向全新學習的指南針。

就這樣，上課時間結束，我合上了參考書。

「那麼，我的課程到這裏就全部結束了。芽吹同學，一直以來辛苦了」

「非常感謝一直以來的教導。老師教過的課程，我會永遠銘記於心」

我倆面對面地，彼此深深鞠了一躬行禮。

然後，我從包裏拿出一樣東西。

是和芽吹同學約定好的，我初中校服上的第二顆紐扣。

「這是給堅持到最後聽完我課程的芽吹同學，課程結束的證明」

我起身遞出紐扣，她也直起身，面對着我，雙手接過紐扣。

「老師給我的畢業證書，我會把它當作一生的寶貝」

今天不僅如此，她的姐姐——燈裏小姐，還有她們的母親——日花裏女士也來了。

芽吹同學也走進客廳，和燈裏小姐一起高興着。

雖說今天是最後一天，但在離開這個家之前，我還是家教。

她拼命忍住眼淚，聲音顫抖着。

我走出玄關，芽吹同學來送我。

我把合同期滿的文件遞給她，說明內容，並請她在上面簽字。

「誒～」

我用手機訪問了家教中心的專用網站，點擊了家長評價的開始按鈕。

「那麼請您進入家長專用的管理頁面，我們來進行操作」

我的全部神經都集中在了她的嘴脣上，無法思考其他任何事情，彷彿被重力吸引一般地靠了上去。

我凝視着她的臉，彷彿被吸引一般不由自主地靠近。

我輕輕抱住了她的肩膀。

夕陽西下，舒服的春風吹過。

差點就在最後關頭，偏離了作爲家教的道路。

過了一會兒，芽吹同學抬起頭，望向我。

她輕輕閉着雙眼，嘴脣抿成了一條直線。

母親沉默地盯着手機屏幕。

「畢業快樂，芽吹同學」

「咚咚」，房間的門被敲響了。

突然聽到這個消息，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在門口停下腳步，最後一次回頭看了看芽吹同學的家。

握了很久很久之後，她的身體向前傾斜，撲進了我的懷裏。

茶點時間結束，芽吹同學和明裏小姐在廚房收拾碗碟。

然後，母親輕輕嘆了口氣。

芽吹同學打開門，讓她看到裏面的情況。我也擠出笑容，朝燈裏小姐行了個禮，不過笑容或許有些僵硬。

「謝謝您。一直以來受照顧了」

「請一定要、一定要繼續教我學習！高中的課程會更難，沒有老師的話，我覺得自己很難跟上！」

「以後我們就是同一個學校的學長學妹了嘛。指導學妹學習也是學長的職責所在哦」

她皺着眉頭，抿着嘴，露出爲難的表情。

不過，我本來就沒打算繼續做家教這份工作，所以就算得分再低，也不會對我以後的生活造成什麼影響。

「燈裏，什麼時候過來的!? 」

她眼泛淚光，注視着我。

我們猛然睜開雙眼，像觸電一般彈開。

我站在三人面前，做着最後的道別。

在她評分的時候，我靜靜地等待着。

「沒沒沒，沒有的事。剛下課！」

「是評價若葉野老師嗎？可以啊」

從她母親的角度來看，我應該算不上一個稱職的家教吧。

就這樣，我和她的雙脣慢慢地靠近——。

「就是用這裏的星星數量，來給若葉野老師打分對吧？」

雖然我看不到，但現在應該已經顯示出評分畫面了。

評分一定會很嚴格……。我感覺心情沉重。

母親板着臉，輕輕瞪了一眼燈裏。

「多管閒事」

手續進行得很順利，終於到了最後一步。

「這個分數只會傳達給『頂尖合格研習班』的家教中心，我不會知道。所以請您從零星到五星，不用顧慮地進行評價」

「瑛登君，厲害～！五星好評！」

而站在三人中間的芽吹同學……。

當然，既然我不再繼續當家教，滿分也沒什麼用。

「哎呀～？難道打擾你們了嗎？」

我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

「老師，這是最高評價！恭喜！」

我和她們的母親留在客廳，面對面坐在桌子旁，進行家教合同期滿的最後手續。

好險，好險。

燈裏小姐說的這話，當真了可就不得了了。

「原來如此……好吧」

「日向～，瑛登君～，茶泡好了，一起喫點心吧～」

芽吹同學彷彿在等待着什麼，一動不動地抿着嘴脣。

保持着要被戳破的氣球般的姿勢，一動不動。

看着一家人這樣的態度，讓我覺得今天並不是最後，這樣的日子還會繼續下去。

「能成爲芽吹同學的家教，真的太好了……」

「真的……真的非常感謝老師……一直以來的指導……！」

只見燈裏小姐站在我對面的沙發後面，正低頭看着母親的手邊。

彼此的呼吸交纏，嘴脣眼看就要觸碰到一起，芽吹同學卻依然靜靜地等待着。

家教的工作全部結束，也到了離開一直以來叨擾的學生家的時間了。

母親似乎也沒注意到，驚訝地回過頭去。

「芽吹同學……」

雖然我讓芽吹同學成功合格了，但卻改變了她母親期望她走的道路。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非常高興。

我也輕輕地握住她的手。

與此同時，母親也拿着手機，訪問了家教中心的家長頁面。

我緩緩地閉上雙眼。

不僅如此，我最初還被懷疑在和芽吹同學談戀愛，之後也和她母親發生過幾次衝突。

燈裏小姐用揶揄的語氣說道。

「沒關係啦。媽媽，應該用更開心的表情來打分的。說不定那樣的話，就能成爲人氣藝人了呢～」」

我和她的嘴脣，就要在此刻交匯在一起……

我向芽吹同學房間的二樓窗戶告別，然後再次邁步向前。

打完招呼後，我最後一次鞠了一躬，走出了玄關的門。

「那麼老師，我們去一樓吧！」

「日向同學，燈裏小姐，日花裏女士，這半年來，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我坐在一樓客廳的桌子旁，和芽吹同學、燈裏小姐以及她們的母親一起享用了餅乾和茶點。

我跟着芽吹同學走出房間。

「嗯，走吧。燈裏小姐，喝茶」

母親面無表情地點擊了幾下屏幕。

我感到有些抱歉，一邊道謝一邊深深地鞠了一躬。

「唔唔，嗯！姐姐，馬上就來！」

「燈裏！這種事情不要說出來！」

「……來喫飯的話，可以招待」

「瑛登君，歡迎你隨時再來玩。乾脆就住在我房間裏怎麼樣？」

「雖然晚了一年，老師也畢業快樂」

她左手緊緊攥着紐扣，右手向我伸來。

「評價已經提交了，這樣就可以了嗎」

「老師……」

母親日花裏女生雖然語氣親切，但總覺得有些冷淡。

＃

「拜託了。那個……若葉野學長！」

「誒……五星……？」

「——麻煩您，還有一件事想拜託。根據規定，家教在結束工作的時候，需要請家長進行評價」

就在我走出家門的那一刻，我的家教工作就結束了。

「——老師！」

背後傳來呼喊聲，我回過頭，芽吹同學朝我跑來。

「老師，剛纔的話，請收回！」

「剛纔的話是指什麼？」

「老師纔不是什麼普通的學長！今後也請繼續做我的老師！」

「……說得對呢。爲了能一直做芽吹同學的老師，我也要好好學習纔行啊」

芽吹同學伸出右手，豎起小拇指。

「約好了哦，瑛登老師！」

「約好了，日向同學」

我也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和她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呵呵。在學校裏有獨屬於我的老師，真期待成爲高中生啊～」

「即使只有你一個學生，我也不會一味地溫柔。我會嚴格教導你學習，做好心理準備吧」

「老師也不要再對學生穿校服的樣子露出癡迷的表情了哦，不過偶爾的話可以啦」

「我、我會努力的……」

最後的離別傷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我開始對未來感到各種意義上的不安。

＃

家教的日子結束，我回歸了普通高中生的日常生活。

春假過得很平靜，我在複習一年級的課程和預習二年級的課程中度過。

我久違地悠閒地看起電視，節目正在播放決定參加巴黎奧運的田徑運動員的訓練場景。今年是奧運年啊。

我苦笑着，正要把手機放到桌子上時，注意到了桌上的時鐘。

該睡覺了。我換上睡衣，去衛生間刷了牙，回到房間鑽進被窩。

「那、那個，晚安，老師！」

但她馬上又果斷地說道。

「我喜歡老師──我好喜歡若葉野英登老師！」

那是瑛登送給她的第二顆紐扣。

之後她的嘴也一直在動，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但再也聽不出明確的詞句了。

「OK。只要閉上眼睛就行了對吧」

她的春假似乎每天都很忙碌，有時和初中的女同學一起去購物，有時去燈裏小姐家陪侄女玩。

桌上時鐘的指針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五十五分。

我正這樣想着，突然間意識到了。

「老……師……」

該怎麼辦呢？算了，就當作沒發現吧。

我原本以爲是有什麼急事，但她聲音聽起來卻很開朗。

芽吹同學匆匆掛斷了電話。

「不過老師，您要是沒看出來是謊言，當真了的話，我可不管哦～」

不愧是芽吹同學，明明知道是謊言，說出的話還是說出讓我心跳加速。

一瞬間，芽吹同學停住了。

就這樣等了一兩分鐘……正當我感覺差不多了的時候，芽吹同學開口了。

「我在認真聽着呢」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這時，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是芽吹同學。

「所以老師，我想在愚人節的時候對你撒個謊」

突然一陣倦意襲來，我不禁打了個哈欠。

但事先聲明是謊言還要讓她開心，好像還挺難的。

（等等？芽吹同學該不會是故意在愚人節前一天說那些話的吧？）

「誒……」

我忍不住拿起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時間是準確的。

「喂，芽吹同學，晚上好」

「那麼請暫時閉上眼睛，仔細聆聽。時間到了我會說出口的」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語塞。

（芽吹同學一定是搞錯了時間，不小心在愚人節前說了謊）

到底會聽到什麼樣的謊言呢？我一邊豎起耳朵，一邊集中注意力聽手機裏的聲音。

那句話，就不是謊言了。

芽吹同學也真是的，開這種讓人心驚膽戰的玩笑。

她也說過，這只是愚人節的玩笑，讓我不要當真。

「哈啊……」

（不不不，芽吹同學雖然看起來很可靠，但偶爾也會犯傻吧）

估計是她房間的鐘錶快了吧。

「老師，這麼晚打擾不好意思」

四月一日愚人節，一年中唯一可以撒謊的日子。如今，許多企業網站都會在這一天發佈『假』新聞，給瀏覽者帶來樂趣。

因爲是假期，這幾天我不自覺地熬夜了。今天要早點睡。

在日期即將變更的深夜零點前，我爲了準備睡覺而整理着牀鋪。

（不不不，這也太自作多情了）

「聽起來心情不錯嘛。有什麼好消息嗎？」

「好啊，我很期待你會說什麼樣的謊」

枕邊小小的裝飾臺上，端正地擺放着一個東西。

時間過得真快，今年已經過去了四分之一。

「嗯，嗯。晚安……」

「是啊。真不敢相信已經四月了」

——正當瑛登難以入眠的時候，芽吹日向正安穩地睡在自己房間的牀上。

這枚他初中時代用的舊紐扣，此時正溫柔地守護着日向。

「也不是什麼好消息啦，只是，是四月一日哦！」

我一瞬間心跳加速，但馬上就冷靜了下來。

我的腦海中，兩種想法激烈交鋒着。

話說回來，被那樣的謊言玩弄男人的心思，還真有點不甘心。

我並沒有忘記，只是沒有特別在意。

「那麼老師，準備好了嗎？」

「不是啦，四月一日是愚人節呀」

「你的謊言那麼厲害？」

也就是說，芽吹同學對我……？

我按照她說的，閉上雙眼。

「我知道了。我會做好心理準備聽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不會輕易被騙的」

到底是什麼樣的謊言，有點可怕啊。是那種即使知道是謊言也會相信的，具有真實感的謊言嗎？

時鐘顯示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八秒。時間在我眼前變成了午夜零點，日期也隨之改變。

熟睡中的日向，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彷彿充滿了幸福。

日期即將變更，芽吹同學似乎在醞釀着什麼『謊言』。

撒個什麼樣的謊好呢？我一邊想象着她的反應一邊琢磨着，但無論什麼反應，感覺都能看到芽吹同學可愛的樣子，這讓我很糾結。

（可是芽吹同學會犯這種錯誤嗎……）

芽吹或許真的是搞錯了時間，她只是想開個愚人節玩笑。

三月剩餘的日子也一天天過去，現在是3月31日的夜晚。

在那之後，我也一直在和芽吹同學用手機保持着聯繫。

也就是說，芽吹同學的『謊言』是愚人節前一天的……。

就這樣，我在無法得知真相的焦慮中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我的大腦越來越清醒，越來越停不下來思考。

「啊，說起來……」

她無意識地呢喃着夢話。

明天我也要對芽吹同學撒個謊試試。

「那，我要說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