８月

1 初中時代的苦澀回憶

『將未知的可能性掌握在自己手中！絕對讓您合格的頂尖合格研習班』

——就在印着這句廣告語和一對擺着加油姿勢的男女高中生照片的海報下方，一位身穿水手服的少女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我注意到她的與衆不同，停下了前往教室的腳步。

這裏是一家補習學校位於三樓的小型休息室，四周是白色的牆壁。

現在臨近上課時間，學生們匆匆忙忙地走向教室。少女彷彿獨立於人流之外，背靠着牆壁低着頭，懷裏抱着半開的書包。

我心想真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她五官清秀，輪廓分明，有一種凜然的美。臉頰曲線柔和可愛，散發出的魅力即使戴着遮住口鼻的白色口罩也無法掩蓋。

比肩膀略長一些的柔順頭髮，在空調的風中輕輕搖曳。

會是誰呢？

這一層是高中入學考試輔導班，所以她也一定和我一樣是初中生。

我暑假前纔開始來補習班，還有很多不熟悉的同學，她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至少，我對她沒有在同一個教室上過課的印象。這麼說來，她應該比我低一個年級。她穿的校服也是別的學校的。我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在做什麼呢？

大家都已經進入教室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她卻一個人一直站在那裏。

不，現在不是看她的時候。我也得趕緊去教室纔行。我去便利店買了文具，所以已經遲到了。

正當我快步經過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她在這裏的原因。

我轉身走到她面前，從書包裏拿出一本筆記本遞給她。

「這本，如果需要的話就拿去用吧」

「猜測而已。如果是忘記帶筆，可以找別人借。如果是參考書，也可以看看旁邊人的。但是筆記本就不一樣了」

「我姑且有叫你來着……」

「那個……」

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習慣了在自習室裏就自然而然地挨着坐，在補習班上課前就一起去便利店，一邊喝着飲料喫着點心，一邊翻閱參考書的生活了。每次看到她摘下口罩喫東西的樣子，我都會感受到一種神祕的魅力。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自習室裏迴盪，我不禁把食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芽吹同學不好意思地紅了臉，縮了縮脖子。

看了眼牆上的鐘，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的確，我現在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她抬起頭，直直地望着我。

她比我低一年級，所以我就像照顧學妹一樣來教她。

「記筆記的方法我可以教你的」

她將一本筆記本遞到我的面前。

芽吹同學再次嫣然一笑，微微鞠躬後轉身離去。

她開口說道。聲音溫柔甜美，十分舒適。

我慌慌張張地走向教室，她也快步跟了上來。我走進初三的教室，她則去了二年級的教室。

「呵呵呵，沒想到若葉野同學也會犯同樣的錯誤呢。感覺一下子親近了不少」

她稱呼我『老師』的聲音，久久地迴盪在我的腦海裏。

「謝謝你借我筆記本，幫大忙了。今天的課很重要，沒有筆記本的話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其實……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我還是看了你借給我的筆記本。白天的時候，你一下就猜到我忘帶筆記本了吧？我就想，能做出這種推測的人，到底是怎麼學習的呢……」

「然後，我就看到筆記本當中，寫的內容五花八門，就像一個玩具箱一樣，一開始我覺得很雜亂。但仔細一看，學習的脈絡卻記錄得井井有條，就不禁佩服起來……。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筆記，真的讓我大開眼界」

就這樣，我們兩人的學習進展得很順利。我們互相給予對方良好的影響，爲彼此成績的提升做出了貢獻。

在秋意漸濃的那天，發生了一件微妙的變化。

「所以等我，其實就是想拜託我這件事吧？」

「記筆記的方法？有些突然啊」

「今天謝謝你。我走這邊，就先告辭了」

「你發現自己忘記帶筆記本，所以才慌慌張張地翻找吧？」

「之後我會還給你的，請問你叫——」

「所以用我的筆記本吧。下課後你把記筆記的部分撕下來再還給我就行了」

當時的我正值初三第二學期，是高中入學考試的衝刺階段。

「實際上，前陣子我也在快要上課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忘了帶筆記本，當時真是不知所措。所以看到芽吹同學你今天的樣子，我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還有一個。剛纔我去隔壁便利店的時候，筆記本已經賣完了。——如果去遠處的店，上課就會遲到。可是，不帶筆記本去上課，就會被認爲態度不認真。你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纔會一直站在這裏」

「說是學習……我在等你。喏，這個給你」

「都已經這麼晚了啊。謝謝你提醒我。你也一直都在學習嗎？」

我沒打算自誇是我的功勞。她本來就很聰明，只是我的建議恰好起了作用而已。

雖然每週只有一次一起學習的機會，但這已經成爲了我每週的期待。

自習室到了關門時間，我們便走出房間，乘電梯到了一樓。

「你怎麼知道我忘帶筆記本了？」

只是一些小小的學習建議，芽吹同學的成績就有了驚人的提高。

她正抱着的敞開的書包，裏面參考書被翻得亂七八糟的。

儘管她比我小一個年級，但被年齡相近而且如此美麗可愛的女孩子這樣稱呼——我感覺既甜蜜又心癢，非常開心。

走出補習班，一股悶熱的氣息撲面而來。雖然暑假快要結束，但氣溫依然很高。眼前的夜晚道路上車水馬龍。

「我有在猶豫要不要拜託你這件事。不過，鼓起勇氣拜託你真是太好了！」

「那就好。你一直在這裏等我，該不會就是爲了還我筆記本吧？」

站在我身旁的是她——那個上課前借了我筆記本的女孩。

看來我剛纔學習太投入，完全沒注意到。

但對我來說，輔導芽吹同學學習也是很有幫助的。那讓我有機會重溫了初中一二年級的學習內容，等於是複習了過去兩年半的知識。

從那天起，我開始輔導芽吹同學的學習。

「我叫若葉野瑛登。也請多多關照」

「可以，什麼請求？」

她雖然爲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感到困惑，但還是鬆了一口氣。

芽吹同學驚訝地望着我，然後笑了起來。

她像是被說中心事一樣，害羞地低下了頭，緊緊地抱住了書包。

發生在令我難以忘懷的，與芽吹日向相遇的那天。

「喂，若葉野！若葉野瑛登！你遲到了！」

「…………？」

「我猜對你今天忘帶筆記本了對吧。其實是有原因的——或者說是有內情的」

也許她只是想開個輕鬆的玩笑吧。

一開始我只是教她如何記筆記，但漸漸地，她開始問我很多關於學習內容的問題。

「請你指導我記筆記的方法！」

「謝……謝謝」

夜晚的室內，白色的水手服反射着燈光。

＃

「喂？喂——？聽得見嗎？」

「你忘帶筆記本了吧？這本是我自習用的，可以借給你」

「再不回去的話，自習室就要關門了哦」

「對了，芽吹同學。我忘了說一件事——」

「那是我的自學用的筆記。我會根據情況改變記筆記的方式，除此之外，我還有上課筆記、預習筆記和複習筆記」

「不用顧慮那麼多，叫我一聲就好了啊」

她像做了錯事一樣，縮了縮肩膀。

她輕輕點了點頭。

這是發生在一年前夏天的事情。

「嗯，嗯。別客氣，儘管問吧」

「因爲我把你筆記本上的幾頁紙裁下來了，所以想用新的筆記本答謝你」

她遞給我另一個筆記本。是剛買的全新筆記本。

「好的。不過，既然要你指導我學習，我還是得禮貌一些纔行。——下次還請多多指教了，老師」

「再不去上課老師會生氣的！」

她挺直腰板，面向我。

「還特意買謝禮，爲什麼啊？」

老師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我的大腦瞬間被學習塞滿。

「不用道歉啦。這裏是補習班，學習是理所當然的。而且託你的福，我纔有時間去文具店買了這個。就當是今天謝禮吧」

「要這樣下功夫啊……。我一直在上網課，沒法去補習班，所以一直沒機會向別人請教學習方法」

她那雙烏黑的大眼睛宛如天球儀，只是被盯着就彷彿要被吸進去一般。

「那，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我叫芽吹日向！市立第二中學二年級！請多關照！」

「看你學習得那麼認真，不好意思打擾你」

她剛說到一半，教室喇叭裏就響起了上課鈴聲。

那可愛的神情，讓我一瞬間看得有些入迷。在這毫無生氣的補習班裏，她的笑容就像是灑在雪景中的陽光，讓人感到溫暖。

「什麼事？」

「我自認爲性格沒那麼嚴肅了。你可以隨意一點的」

「真的嗎!? 我不會耽擱太久的，下次課程結束後，能稍微給我一些建議嗎？可以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更重要的，能和像她這樣的女孩子一起學習，就像是在備考的沙漠中遇到了綠洲，滋潤了我的心田。

最後那句『老師』觸動了我的心。

耳邊傳來一陣如風般輕柔的聲音，我從筆記本上的公式中回過神來。

進教室時我回頭一看，她微微鞠躬，對我笑了笑。

秋天到了，季節更替，到了第二學期。某天我在自習室裏，芽吹同學突然跑過來，興奮地喊道。

「只是用了幾頁而已吧？就還我一整本筆記本，太不划算了」

「抱歉，我一集中精神就注意不到周圍，這是我的壞習慣」

「老師！我期中考試成績創了新高！」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補習班大樓裏的自習室。在課前課後，可以自由使用這裏的座位學習。大家都已經回去了，室內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她水手服的衣領，如同妖精的羽翼般輕盈地飄舞着。

我一直目送着她，直到她轉過街角，消失在建築物的陰影中。

我在補習班走廊的盡頭，看到一個男生站在芽吹同學面前，拼命地說着些什麼。我感到一股嚴肅的氣氛，不禁躲進了走廊的角落裏。

「那、那個……我，我一直都對芽吹同學……」

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但那個男生應該是在向芽吹同學告白。

「不好意思。我現在還沒有……」

過了一會兒，我看到那個男生垂頭喪氣地走開了，但他的表情似乎卻很釋然。

看來是被拒絕了。不知爲何，我卻感到了一絲輕鬆，或許是因爲芽吹同學的拒絕方式很得體吧。

我裝作什麼都沒看到，重新走了出去。

和芽吹同學碰面，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

「老師好。那個，今天課上有個地方我不太明白，可以待會兒指導一下嗎？」

「當然可以，有問題不用憋着，儘管問吧」

「那我就要問很多問題咯！」

之後的芽吹同學也沒什麼不同，一如既往地專注於學習。

但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在學校裏也是一個人嗎？

有天，我和芽吹同學在家庭餐廳學習。看到鄰座坐着一對高中生情侶，我一邊偷偷觀察着他們，一邊問道。

「芽吹同學，你在學校裏，有交往的對象嗎？」

她一臉疑惑地歪着頭，回答道。

「交往對象？爲什麼這麼問？」

「如果芽吹同學有交往對象的話，像這樣和我一起學習，對方可能會誤會吧，所以有點擔心」

我的確有這種顧慮。

最近在補習班裏，有傳聞說我們倆在交往。

我們兩人走出自習室，下了電梯，來到了補習班外面。

我並不是忘記了。只是刻意沒去想。我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情，根本沒有餘力去顧及其他。

芽吹同學向我傳達了這樣的信息。既然如此，我就更應該好好回應她！

「但是，芽吹同學在男生中好像很受歡迎啊」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對她死心。

充滿歉意的聲音迴盪在冬日冰冷的空氣中。

明明就快要考試了，我的思緒卻亂成一團，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學習。

在我每天埋頭苦讀的時候，芽吹同學一直在我身邊祈禱我能考試通過。

那一瞬間，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目前爲止，我全都拒絕了。因爲比起和誰去約會——」

「被告白過好幾次，卻都沒有答應交往嗎？」

像我這樣的人，和芽吹同學交往什麼的簡直是天方夜譚。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她依然保持着笑容，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雖然不知道願望是否靈驗，但芽吹同學對我的支持無疑成爲了我的力量。

這樣的日子裏，另一個小小的不安卻在逐漸擴大。

芽吹同學拒絕了那麼多人的表白，難道是在等我表白嗎？

「不，不是那樣。我是把芽吹小姐當做一個女孩子來喜歡」

當然迫在眉睫的考試也很重要。所以我決定。

她再次沉默了。

「爲什麼……」

「恭喜老師！太好了～！我都感到高興了！」

走到廣場中央，我停了下來，轉身面向芽吹同學。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冬天來臨，我的升學考試也進入最後衝刺階段。

剛走出兩三步，芽吹同學的聲音便從身後追來。

她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興奮得手舞足蹈，一刻也安靜不下來。

「我今天去看合格名單了，我的號碼在上面。我合格了」

沒錯。我想和芽吹同學分享我的喜悅，一起感受各種快樂！

當時，接連上映的幾部動畫電影都很賣座，班上的同學也在經常談論。我也有些興趣，甚至想過要不要邀請芽吹同學一起去電影院。但又擔心被認爲在偷懶不學習，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而我呢，至今爲止都沒有和任何人交往過，也沒有和人表白過，更沒有被人告白過。只一心撲在學習上，過着與戀愛無緣的生活。

但是我沒有勇氣向她表白。她是大家公認的美少女，即使很多男生向她告白她也無動於衷，她是高嶺之花。

我背對着她，邁着彷彿逃跑般的步伐往回走。

「爲什麼要表白呢？我今年可是應考生啊。老師你不是也知道的嗎？爲什麼還要在這種時候表白？」

「我和芽吹同學認識好像還是夏天呢」

芽吹同學凝視着我的雙眼，露出了微笑。

升入高中後，能和她在一起的時間就會驟減。就算之後也上同一個補習班，大學升學課程的教室也不在原來的地方。

「我還是覺得，像這樣學習更快樂」

我平時對體育不太感興趣，唯獨這次卻被節目深深吸引了。

「已經有半年了呀。總覺得時間過得好快」

『幻影塾長』是我們上的補習班裏流傳的一個都市傳說。據說，只要在補習班裏偶遇這位『幻影塾長』，就能考上任何難考的學校。

就在這時，一個偶然看到的電視節目解救了我。在即將舉行的海外棒球大賽前夕，節目特別報道了被稱爲『侍日本』的代表隊。

但是，如果能傳達到我的心意的話。

勇於挑戰。否則，什麼都不會開始……。

芽吹同學投來期待的目光，像是在期待着什麼更好的消息。

「我喜歡……芽吹同學……」

我的大腦的一部分迅速地恢復了冷靜。

「對不起……我先走了」

「要不要去那邊的公園走走？」

「還有……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說」

儘管日本全國上下都爲世界盃而瘋狂，但我卻無暇觀看比賽，只能置身於熱潮之外。

節目中，嘉賓這樣說道。

一直以來，我專注於學習，因此沒有注意到。又或者是害怕受傷，在無意識中封印了自己的情感。

「我沒有交往的對象。我現在才初二，談戀愛還太早了」

終於到了考試的日子，我順利考上了心儀的私立時乃崎學園高中。

「好啊，我去哪兒都行」

「……對不起。我，不能和老師——若葉野同學交往。交往什麼的事情，我並不太懂……」

難道說，她是指和我一起學習很開心？

雖然大家沒有真的相信，但還是抱着半開玩笑半許願的心情在祈禱。

如果能和芽吹同學交往的話。

我的備考很順利。模擬考試的結果是A等。照這樣下去，我應該可以順利考上理想的高中。

我——喜歡芽吹日向。

初二學生就被多次表白，魅力還真是不小。不過，芽吹同學是位連這種事情都能泰然處之的美少女。而且，只是像這樣和她待在一起，就能感受到她溫柔的性格。真奇怪她居然沒有和任何人交往。

「別放在心上。好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上課前我去了自習室，芽吹同學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注意到我後，便像一直在等我似的回過頭來。

「芽吹同學，現在方便說幾句話嗎？」

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放榜那天正好是補習班有課的日子，於是我放學後就去了補習班。

「爲了老師能考上理想的學校，我可是向『幻影塾長』祈願了呢」

「沒有的事……。該說抱歉的是我，辜負了期待……」

她的表情上浮現出困惑的神色。

那一瞬間，我心中的迷茫煙消雲散，又能集中精力學習了。甚至，比以往更充滿了幹勁。我充滿了自信，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

「那個……是什麼意思……？」

「我喜歡你，芽吹同學」

但是已經無法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了。接下來說出的話，語氣變得近乎懇求。

芽吹同學笑着點了點頭。

等考上之後，就向芽吹日向表白。

可一旦意識到，就無法再去否認了。

我下定決心。要鼓起勇氣，向芽吹同學表達我的心意。

她也知道今天是我放榜的日子，她一直在等我的結果。

「是的……。的確有幾位男生向我表白過……」

『我還是覺得，像這樣學習更快樂』

我們走進步行五分鐘左右就能到的一個小公園，並肩走在冬季樹枝光禿禿的林蔭道上。

『重要的是挑戰。如果不去挑戰，夢想就不會實現，也無法取得勝利』

新年過後，備考也進入了最佳狀態。

＃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芽吹同學的表情變得像盛開的向日葵一樣燦爛。

我迎着她的清澈雙眸，說道。

即使才下午五點，三月的太陽也已經快要下山，天色昏暗。冷風吹過，撩動着校服的下襬。

我回過頭，她正筆直地望着我。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滿是悲傷。

「那個，我也很喜歡和老師一起學習！」

補習班是我和芽吹同學唯一的交集。到現在我都不知道她的聯繫方式或賬號。就這樣畢業的話，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如果我上了高中，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芽吹同學了？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拼命地搜尋着合適的言語，試圖挽回局面，讓氣氛恢復如初。

那時，芽吹同學看着我的眼睛這麼說過。

沒錯。考試也是，不去挑戰的話，就不可能合格。

「這、這這樣啊。抱歉，突然說了些奇怪的話」

我想和她聊各種各樣的話題——不只是學習。想去各種各樣的地方——不只是自習室和家庭餐廳。想和她共度更多更多的時間！

「我想和你交往」

我無法忍受這沉默，焦躁地移開了視線。

我微微鞠了一躬，芽吹同學從我身邊走過，繼續向前走去。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之後，我在補習班也遇到過芽吹同學幾次，卻不知道該怎麼和她說話。

高中確定考上之後，我就結束了補習班的課程，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三月中旬，我從上了三年的初中畢業了。

但是，無論是初中生活的回憶，還是對高中生活的期待，一切的一切都變得黯淡無光。

我的初中時代，伴隨着苦澀的失戀，以最糟糕的心情落幕了。

2 我成爲家教的那天

我既沒有特殊的天賦，也沒有過人的能力。

從小我就是個不起眼、不惹事的孩子，總是待在教室的角落裏。

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我這樣的孩子有一次卻吸引了全班的目光。我意外地考試取得了高分。

儘管只是碰巧我預習的範圍和考試內容完全重疊，但那天我卻感受到了同學們羨慕的目光。

那一瞬間讓我難以忘懷，從此我開始認真學習。堅持下去就變成了習慣，我每天都會在自己的房間裏學習一段時間。

日復一日學習翻積累讓我能夠輕鬆取得好成績，在學校被公認爲優等生。

然而那也只是一時的風光。隨着年級的升高，我又變得不起眼了。不過我的成績仍然名列前茅。

查閱『優等生』的詞典釋義，通常會有以下兩種解釋。

一 模範典型、成績優異的學生。

二 沒有個性、缺乏趣味的學生。

我屬於哪一種呢？

或者說……兩種都是？

「但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去年，若葉野同學幫我提高了成績。所以我想這次也許也可以。而且我也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了……」

芽吹日向臉上浮現出一抹清麗可愛的笑容，如此說道。

打開APP一看，顯示有一條來自用戶名爲『向日葵』的人的消息。

走到房間前，透過磨砂玻璃門，隱約看到裏面有個身影。看來委託人已經先到了。

我知道的。提不起勁來並不是因爲天氣熱。

我一邊打開APP，一邊開始回憶。

她現在正是備戰高中入學考試的關鍵時期，怎麼會在這個時候？

暑假作業幾乎還沒動。假期已經過去了一多半，這樣下去可不行。但一想到要坐在書桌前，就提不起精神。

而就在這時，我久違地收到了諮詢。

新聞APP推送了高中棒球比賽的快訊。獲勝投手的臉上滿是汗水，洋溢着燦爛的笑容，而敗北高中的啦啦隊成員則難掩淚水。

「果然我不能做芽吹同學的家教」

家教合同面談的那天，從早晨開始天空就陰雲密佈。

「如果放寬條件，也有一些收費便宜而且預約有空的老師，但是我不確定他們的教學水平是否可靠」

清爽宜人的水手服，正適合這炎炎夏日。

我在休息室裏面的接待處說明了來訪目的，然後乘電梯到了大廈的二樓。

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聯繫我了，一個月後，我甚至忘記了自己註冊過的事情。

手機上的天氣預報軟件發出警告『今日依舊酷暑』。

「啊，那個……我，已經不去補習班了」

又不會馬上就籤合同，先了解一下詳情，之後再做決定也來得及。

它比我之前上的初·高中升學課程的補習班要大得多，除了辦公室之外，在多個樓層還設有大學升學課程的教室。

和我差不多年紀的高中生們，正在度過揮灑青春的夏天。

她沒有回答，但看樣子應該是這樣。

半年不見，芽吹同學感覺比以前成熟了不少，也更加漂亮了。

可惜我的業績等級是零。怎麼說都無法要求高額的報酬。

「這種話，等看了我現在的成績再說吧……」

『頂尖合格研習班』是30多年前就在本地區成立的補習班。

我思考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只要是補習班的往屆學生，即使是高中生也可以參加。我當時覺得，自己應該可以輔導小學生準備初中考試，說不定還能賺點零花錢。於是在春天的時候註冊了。

升學後我的成績也一落千丈。多虧初中時代一直堅持學習，現在的成績還算過得去，但可以預見以後會繼續下降。現在上的學校，課程難度也比較高，照這樣下去肯定跟不上的。

對方似乎不打算現在告訴我細節。不會是什麼騙局吧。

「我本來已經打算放棄了，抱着試一試的心態無條件地搜索了一下。結果就看到了若葉野同學的名字。你標註的費用是我能負擔得起的」

今天我又躺在房間的牀上，刷着手機上的新聞和視頻網站，打發着時間。

「你都去補習班了，還要請家教嗎？」

甲子園裏，正在進行着一場不輸給酷暑的激烈比賽。

「好久不見啊。拜託我做家教的，該不會就是芽吹同學吧？」

所以說，只要在她不擅長的部分給予幫助，就能讓她發揮出真正的實力。

那天，我向芽吹同學——芽吹日向表白，然後被拒絕了。從那時起，我的人生就註定失敗了。

『向日葵：因爲要備考，所以我想請一位家庭教師。由於經濟拮据，無法支付高額的報酬，請問您願意接受嗎？』

垂至肩頭的柔順秀髮。

『向日葵：詳細情況見面詳談。您什麼時候有空？』

雖然很想知道原因，但畢竟是人家的家事，我也不太好開口詢問。

「……」

「你是想請家教代替補習班嗎？家教應該也挺貴的。一對一輔導的話，搞不好比補習班還貴吧？」

她本就很聰明，按理說不至於跟不上初三的課程……不過，從她以前的學習情境來看，確實感覺她的方法有些笨拙。

學習課業、完成功課、提高成績，有什麼用？

「是。我在APP上看到了若葉野同學的名字，就發現你在做家教兼職。APP上不太好意思表明身份，所以就一直沒說」

而我，卻只能過着與激烈競爭無緣的懶散日子。

『若葉野：我還沒有什麼業績，所以報酬低也沒關係。請問是指導小升初考試嗎？』

我的確以前輔導過芽吹同學的學習。那段時間，她的成績很穩定。

緊閉的窗外，盛夏的陽光傾瀉而下，照耀着行道樹的葉子。

最初只是一家個人經營的小型補習班，但規模逐漸擴大。通過電視和出版物的廣告宣傳提高了知名度，如今已發展成爲遍佈全國的大型補習班。

「我是若葉野。讓你久等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猶豫。我想的只是輔導小升初考試的來着。

「爲什麼!? 」

得不到任何人的聲援，也無法讓任何人抱有期待，只會讓喜歡的女孩感到厭惡，多麼悽慘的失敗啊。

這家補習班除了提供普通的課程之外，還經營着家教中介服務。想要做家教的人都可以註冊，如果與委託人提出的條件相符，就可以簽訂合同。

就算考了滿分，就算成績學年第一，又有什麼用？

……委託？

完全提不起勁來做任何事。

「難道，成績下降了？」

「芽吹、同學……？」

平時補習班的課程都是從晚上開始，但現在是暑假。玄關前的休息室裏，從白天開始就有很多來上暑期課程的高中生進進出出。

「我收費低是因爲我沒有經驗。因爲價格便宜，所以不能保證家教能力」

站前大街上的那棟10層大廈就是它的總部。

而是因爲我輸了。我是個失敗者。

坐在圓桌對面的面談對象——正筆直地回視着我。

正當我厭倦了新聞，打算關掉手機的時候，屏幕上出現了一條應用通知。

補習班裏有專門用來面談的房間，應該不會有奇怪的人出現。到時候如果覺得不妥，不籤合同就行了。

「是的……。我在APP上搜索了一下家教老師，發現那些優秀大學的在讀老師，收費都比我想象的要高。而且，那些老師也很難預約得上……」

「我只是一名高一學生。高中升學的輔導肯定做不了啊」

初中畢業後，我就退出了補習班，學習量一下子減少了。

就在那一瞬間，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若葉野：知道了。那就約在「頂尖合格研習班」總校的面談室見面吧』

『您有一條新的委託』

如果現在拒絕，我的生活又會回到以前那樣渾渾噩噩的狀態。

沿着走廊往前走，一排排被隔開的小房間映入眼簾。我打開手機上的APP，確認了預約的面談房間號。

雖然房間裏開着空調，但因爲父母說『最近電費貴得嚇人』，所以設置成了節能模式。雖然還算涼快，但總覺得身體裏殘留着一股揮之不去的燥熱和倦怠。

＃

她那如同天球儀般的大眼睛。

不久，就收到了回覆。

就算得到了這些，喜歡的女孩子也不會多看我一眼。

可是現在的我，真的找不到學習的意義。

「好久不見，若葉野同學」

芽吹同學不去補習班了？

就算最近提不起勁，也不能一開始就讓人看到我愁眉苦臉的樣子。我打開門，努力向對方露出燦爛的笑容。

芽吹同學的頭腦很靈活，是那種能夠直觀理解事物的人。但這反而讓她難以系統地學習。

說起來她之前說過『沒錢』。難道是因爲經濟原因上不了補習班了嗎。

通知來自『頂尖合格研習班』——我初中時就讀的大型補習班——運營的家教中介APP。

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可你不是考上了時乃崎學園嗎！」

過了一會兒，對方回覆消息表示同意。確定好彼此方便的時間後，決定在後天進行面談。

我一邊想着要不要拒絕，一邊思考着。

「自己考得上和讓別人考上是不一樣的。當然芽吹同學很優秀，我相信你能考上。但正因如此，我才覺得我幫不上什麼忙」

但現實是，很少有人會找高中生做家教。一開始我收到過兩三個諮詢，但當我告訴他們我目前的成績後，就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到了第二學期，就要正式開始備考了啊」

即使再怎麼努力學習，如果老師的水平不行，反而有可能導致成績下降。更何況是家教這種一對一的個性化指導。能否根據學生的情況進行指導，以及師生之間的契合度都非常重要。

「我在畢業前向你表白了，然後被拒絕了。雖然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也沒在在意。但畢竟有過那樣的事，我覺得自己並不適合做你的家教」

說已經過去了是謊言。我現在依然還對那段失戀耿耿於懷。

「我記得告白的事。但我已經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你了」

「我理解芽吹同學的想法，我只是有些迷茫，不知道今後該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你」

「我……只要若葉野同學像之前那樣輔導我學習就好了。我也並沒有因爲被表白白而生氣」

「還有一點，我最近成績下降了不少。自己學習都一塌糊塗，根本沒有餘力去當家教」

能幫的話，我也很想幫助芽吹同學。

但現在的我，似乎沒有這份自信。

「……我知道了。難得的暑假，今天打擾你了」

「沒事，很久沒見到芽吹同學了，我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見到若葉野同學。好不容易進了時乃崎學園，要好好學習哦，不然太可惜了」

「是啊，我得重新振作起來了，芽吹同學也加油備考」

面談結束，我們站起身。

走出隔間，我在門邊的電子鎖面板上做了使用結束的登記。

……但因爲是第一次使用，所以稍微費了點時間。

「那麼我先告辭了，若葉野同學，保重」

芽吹同學跟我道別後，便先走一步離開了。

我辦完手續來到電梯前時，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這樣一來，我應該再也不會和芽吹同學見面了吧。我既感到一陣輕鬆，又夾雜着一絲寂寞，就這樣等待着電梯的到來。

我從電梯出來回到大廳，沒有什麼事要做，便朝着出口走去。

「啊——」

「誒？爲什麼？」

我被突如其來的男聲叫住，回頭一看，大廳自動售貨機旁邊站着三個男生。其中一個我好像見過。

「怎麼了？這樣突然……」

我的表白，以及我的失戀，都沒有消失。那時的痛苦記憶，至今仍像刺一樣紮在我的心頭。同樣的，她當然也沒有忘記拒絕我的事。

「有點事來一趟」

但這並不是時間倒流。

「我想自己決定目標學校，憑藉自己的力量考上，證明自己有能力完成事情！這也許是自我滿足，也許沒有任何意義。但我想要證明給自己看，我想要了解自己的力量！」

雖然有想穿什麼衣服，但最後決定穿上校服。雖然感覺這樣子像個學生，但這樣就不用每次去輔導的時候都爲穿什麼衣服而煩惱了。

「啊，啊？」

芽吹同學一邊說着，一邊看着我溼透了的襯衫。

旁邊另一個男生問他。

「我纔沒有逃跑！我只是在迷茫而已！」

最後芽吹同學溫柔地笑了笑，背對着我邁開了腳步。

就這樣，在暑假即將結束的今天，我來到了芽吹同學的家。

「你沒帶傘嗎？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的呀」

「那時候的老師，去哪裏了呢？」

「若葉野同學，以前在自習室裏叫你你都聽不見，注意力總是那麼集中，真佩服啊。你不是迫不得已才學習，而是在享受學習本身。那樣子，讓我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對我來說，若葉野同學纔是真正的老師。我現在也依然這麼認爲。所以，我不想聽到你剛纔那樣的話。『學習只是毫無意義的自我滿足』什麼的」

「我也想確認一下，自己能做到什麼。如果我能作爲芽吹同學的家教幫上忙，或許我也能回憶起學習的意義。我是這麼想的」

乘坐市內巴士約需二十分鐘。雖然距離有點遠，但只要配合好巴士時間出門，便不會覺得路途遙遠。

大概是來避雨的吧。我正想挪個地方，卻看到她撐着傘站在那裏，望着我。

因爲失戀而無法相信自身價值的我，已經不想再去了解自己了。對於通過學習來向世人證明自己力量的這件事，我已經找不到任何意義了。

「證明？」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他們的閒言碎語，我不禁停下了腳步。

我們正要邁出構建全新關係的第一步。

爲了瞭解自己的實力而挑戰考試……。

因爲看起來沒什麼事，我便輕輕地揮了揮手，繼續往前走。

或許是這樣的。爲了知道自己的力量在世界上能發揮多大作用，而挑戰考試。

「……我本來是想從若葉野同學——從老師的話語中，獲得面對考試的勇氣。想讓你說剛纔那些話都是騙人的，想讓你告訴我考上之後，就會有希望在等着我」

我抬頭望着被烏雲籠罩的天空，突然聽到附近傳來停下的腳步聲。

我別無選擇，只好躲進一家捲簾門已經拉下的店鋪下避雨。

「但是……我的能力不夠。我沒有足夠的能力一個人學習並證明自己的實力……」

「就像當時一樣，一起學習吧。我已經考上了，應該比以前更能集中精力輔導你」

「你爲什麼要花錢請家教來參加考試？明明有很多更容易考上的高中！你想要通過考試得到什麼呢!? 」

「他是誰啊？你朋友？」

雨過天晴，路面積水波光粼粼，反射着西斜的陽光。

「我和他也沒那麼熟。只是覺得有些稀奇」

話說到一半，我卻說不下去了。

「沒事。我是覺得對自己也有幫助才答應你的。暑假期間應該也能受理申請，正好可以去寫申請書」

……無論他們怎麼說，我也無能爲力。我只能裝作沒聽見，徑直走開。

「我沒看天氣預報。沒想到會下得這麼快」

「我……我想要證明。證明我有能力靠自己向前邁進」

當天下午，我把文具和講義塞進包裏，準備出門。

原本的瓢潑大雨已漸漸轉弱。雲層間隙透出一絲微光。

但從今以後，我和芽吹同學的關係是老師和學生。

「抱歉，只能給出這樣的回答。還特地讓你跑一趟」

「雖然我家教是新手，但我會盡全力幫助芽吹同學考上目標學校的」

我側眼望去，看到芽吹同學正站在柱子的陰影下，注視着我。

「這麼說，你願意做我的家教了嗎!? 」

「知道嗎？我聽時乃崎裏的人說，那傢伙好像成績下降了。跟不上學習進度，就從補習班逃跑了」

「既然決定了，那可有的忙了。首先得去學校申請許可」

「時乃崎學園的校規規定，打工必須在申請書上寫明工作不會影響學業，並且對自身有所提升，才能提交申請」

「若葉野！」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堅定的表情。

＃

「這樣啊……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這樣啊……」

正當我準備再次邁開步伐時，我注意到從另一個方向投來的視線。

我以爲能在還是小雨之前走到車站，結果太天真了。

我頓時感到羞愧難當。就好像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落魄不堪的樣子。

他們三人一邊竊笑着，一邊走遠了。

「你不是不上補習班了嗎？在這裏幹什麼？」

我懷着慘痛的心情走出教室，彷彿是爲了追趕我冰冷的內心，雨開始下了起來。

「可以走了。失陪了」

「嗯。小心路滑」

「纔不是……我也有在考慮學習以外的事情啊。比如……」

芽吹同學抬起頭，望向天空。

夾雜着憐憫和嘲笑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朵。

「芽吹同學！」

那三人露骨地擺出一副「這傢伙什麼情況」的表情，遠離了我。

3 初次家訪

「看吧，果然你還是隻想着學習的事。一點都沒變啊」

雖然還有些迷茫，但我想支持她，支持獨自奮鬥備考的她。

「對老師來說，這也算是打工吧。獲得許可很難嗎？」

我是有趣的人？不是無趣？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

芽吹同學像是回憶起了過去，懷念地笑着收起傘，站在我身旁。

「我說你啊，『學習的意義』什麼的超級中二病，初中畢業時就該結束了」

從今天開始，我將擔任應考生芽吹日向的家教。

「還有，老師……我覺得你比自己認爲得有趣多了」

是初中時在同一個教室上課的補習班同學。他是補習班裏成績很好的學生之一，升學後也繼續在大學升學班學習，聽說目標是考取名牌大學。

「那句話確實說得過了。當然是有很多人懷抱着崇高的目標在學習。但我沒有目標。只要成績好，就會被大家認可爲優等生。我只是爲了這種自我滿足而學習的無趣之人」

我不禁叫住了她。

「若葉野同學，你真是除了學習以外，對什麼都不關心呢」

被突如其來的屈辱感驅使着，我不由自主地衝到那三個男生面前。

我不禁大聲喊了出來。周圍的學生都奇怪地看着我。

我感覺自己彷彿被她回眸時的眼神刺穿了。

看到她委屈地顫抖着嘴脣的瞬間，我確信了。我明白了自己應該做什麼了。

「真正無趣的人，根本就不會去煩惱學習的意義。——那麼，這次是真的保重了！」

「比如，什麼？」

「剛纔拒絕的發言，我可以收回嗎？我想接受你的家教請求」

我看向芽吹同學之前所在的地方，卻已經不見她的身影。

「上補習班，每天拼命學習，到底有什麼用!? 好高中？好大學？考上那些地方，能得到什麼？什麼也得不到！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我只是放棄了毫無意義的學習而已！」

和芽吹同學並肩走着，我偷偷瞥了一眼她那已經完全明朗起來的側臉。

芽吹同學悲傷地垂下眼眸。

「…………」

真沒想到，還能有和她繼續一起學習的一天。

雨勢瞬間增強，開始猛烈地敲打着街道。

芽吹同學的表情像是雲層中探出的太陽，明亮而耀眼。

「好開心！請多多指教，老師！」

在車站下車，沿着住宅區道路步行五分鐘左右，就到達了芽吹同學家的門口。

「她住在這樣的地方啊……」

和她相處時有感覺到她家教很好，但這棟住宅的優雅程度還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這是一棟位於寧靜住宅區的兩層獨棟建築。大大的窗戶，平坦的屋頂，從雅緻的設計上就能看出裏面住着一個富裕的家庭。

我站在門外眺望房屋，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

芽吹約需說她因爲經濟原因不得不放棄補習班，所以拜託收費低廉的我做她的家教。

但從這棟房子來看，她怎麼也不像是出自經濟拮据的家庭。

當然，也有可能她們家只是表面光鮮，實際上財政狀況很糟糕。但是，真的困難到連補習班的費用都負擔不起嗎？她之前上的『頂尖合格研習班』，就算我這種普通家庭的學生也能負擔起學費的啊。

算了，探究別人家的經濟狀況也毫無意義。

我該做的，就是完成委託給我的任務。

我按下門柱上的門鈴，過了一會兒，芽吹同學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

「你好！我是家教若葉野」

「老師，等候多時了！馬上就出去，請稍等一下」

不一會兒，玄關的門打開了，芽吹同學出現在我的面前。

她穿着清爽的襯衫，長裙隨風飄動，一路小跑到門口來迎接我。

一直以來，和芽吹同學在補習班見面時她總是穿着校服。第一次看到她穿私服的樣子，讓我眼前一亮，彷彿我們剛剛相遇般新鮮。

「歡迎！呵呵，總覺得邀請老師來家裏，好不可思議啊。一年前我根本想象不到會有今天」

「我也是，從沒想過自己會認真地教別人學習」

說話間，我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雖然從車站到這裏只有幾分鐘的路程，但在夏日陽光的暴曬下，出汗也是理所當然的。我把手伸進口袋想擦汗，卻突然發現。

「啊？忘帶手帕了。算了」

玄關牆壁上裝飾着異國風情的照片。

「就這些嗎？」

她人真的很好，或者說，很體貼。不過對我來說，被她這樣突然觸碰，我不禁會在意起她纖細的指尖。

靠窗的牆邊放着一張牀，夏天的毛毯被整齊地疊放在上面。

＃

她的確和芽吹同學長得有些像，但與溫柔的芽吹相比，她給人的感覺要強勢許多。

「芽吹同學的媽媽，真年輕啊」

「不能算了！校服會弄髒的！」

這裏就是芽吹同學的房間。

「媽媽，你根本就沒在聽我的願望。你總是擅自決定我的事……」

「我、我是若葉野瑛登。請多關照」

雖然現在還是初中生的長相，但她端正的五官，有時也會讓人感覺到成熟的魅力。如果這種魅力在將來更加彰顯的話……。

「外面很熱，快請進吧」

芽吹同學走出客廳後，我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媽媽以前是藝人。雖然不太有名，而且結婚後就隱退了。不過現在還是很注重儀表，所以可能顯得年輕吧」

「老師，你怎麼了？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捂着胸口」

「你看起來好年輕啊，是高中生嗎？」

我從包裏拿出了一份面向家長的宣傳冊，遞到母親面前。

面對依然一臉爲難的母親，芽吹同學出聲說道。

書架上排列着參考書和教科書，還有小說的精裝本、料理和手工方面的實用書籍，以及一些著名的少女漫畫。

陽光充足的地方放着一張書桌，上面擺着各種文具和好幾本筆記本。

「我沒有輕易決定。我有好好考慮……」

「您或許會擔心。但因此，『頂尖合格研習班』爲家教制定了各種規定。當然，其中也包括戀愛方面的禁令」

「芽吹同學，沒事吧？你和你母親好像起了爭執」

「這張照片，是我爸爸拍的」

房間中央擺放着一張沙發和一張玻璃桌，靠牆的位置則放着一臺大電視。

「他現在還在國外工作，要下個月才能回來。而且回來以後，好像馬上又要出發去別的地方。真希望他能多陪陪家人」

房間位於建築的角落，從裏側和側面兩扇窗戶透進明亮的陽光。

「是嗎？我覺得作爲父母來說，是很普通的年齡啊。已經四十七歲了」

「他是風景攝影師。經常去世界各地，拍攝各種自然風光。爲了捕捉最美的瞬間，他會在鄉下的旅館或露營地待上好幾天」

我略帶緊張地低下了頭。

母親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用一種打量突如其來的訪客的目光，靜靜地注視着我。

房間大約八疊大。不愧是獨棟建築，比我的房間大了一圈。

在牀對面，有一個小小的衣櫥。看起來不太夠放一個女孩子的衣服，也許是把換季的衣服放在別的房間了吧。

話音未落，母親就站起身，背對着芽吹同學，從客廳的門走了出去。

在她的帶領下，我走進室內，和外觀一樣，裏面的空間是沉穩的西式風格。

我懷着些許緊張的心情，踏進了我即將進行工作的地方——芽吹同學的房間。

澄澈的藍天下，一直延伸到遠方雄偉山脈的寧靜田園風光。大自然的舞臺莊嚴而靜謐，彷彿在溫柔地守護着人們的生活。

雖然剛纔的氣氛劍拔弩張，但從她的態度來看，她和家人的關係應該還不錯。

留下的芽吹同學低垂着眼簾，臉上帶着幾分落寞。

「這樣。那就隨你喜歡吧。如果你發現選錯了，隨時都可以說」

「我是時崎學園高中一年級的學生。去年之前一直在『頂尖合格研習班』學習，升學後我想爲應考生們做點什麼，所以就在家教中心註冊了」

她只是走進客廳，就感覺房間的格調提升了一個檔次。

母親帶着懷疑的神色微微眯起了眼睛。

房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鋪着地毯的地板上看不到一點垃圾。

「一定是外面太熱了，體力消耗太大」

「是、是。我絕對不會妨礙她備考的……」

她明確地拒絕了我的表白，我也接受了她的答覆。

之後，我被帶到了一樓的客廳。

「真的嗎!? 完全看不出來啊。簡直不敢相信和我媽一樣大」

我正看得入神，芽吹同學向我解釋道。

我不想讓她察覺到我的心思，於是隨口找了個藉口。

家庭教師是由學生的家長僱傭的。我接下來要和芽吹同學的母親面談，只有得到她的認可，我才能成爲芽吹同學的家教。

我伸出手臂，想用校服袖子擦去額頭的汗水。

做了她的家教，每週都要來她的房間上課。

「她已經結婚搬出去了，不過偶爾還會回來，跟我一起玩」

我又一次胡亂搪塞着，走過二樓走廊，來到盡頭的房間前。

正因爲表白已經是過去式了，我們纔要簽訂家教協議。

雖然她嘟着嘴，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但我能感受到她內心對父親的愛。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襯衫，頭髮是清爽的波波頭。

「雖然樓梯是有點陡……但這點程度就喘不過氣，也太缺乏鍛鍊了」

隨後，又有一位成年女性走了進來。應該就是芽吹同學的母親。

她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手帕，幫我擦拭額頭。

真是個美人啊……。這是我對芽吹同學母親的第一印象。

「抱歉，讓你擔心了。不過這樣一來就獲得媽媽的理解了。終於可以正式簽訂家教合同了！」

「媽媽，你不是說過嗎？如果我想自己決定未來的道路，就要靠自己的力量。所以我才自己找到了家教！從今以後我要自由地學習！」

「我和日向同學是在補習班認識的，當時我們在同一家補習班學習。我比她高一年級，曾經也輔導過她的學習。聽說她這次指名我做家教，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規定裏明確寫着，禁止家教和學生之間發生戀愛關係，以及類似的不正當行爲。如果被發現有此類行爲，將會解除合約，並處以取消家教註冊資格的嚴重懲罰。

「怪不得如此引人入勝，原來是珍貴的瞬間啊」

「那個，爬樓梯的時候心跳得有點厲害……」

話說回來，芽吹同學以後也會隨着年齡的增長，一直這麼美麗嗎？

聽着她的話，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坐在旁邊沙發上的芽吹同學忍不住出聲了。

「好像有。因爲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所以我沒看過那個節目。我姐姐看過錄像帶，但她看完後，一臉複雜地說『沒想到她以前那麼會裝可愛，簡直判若兩人』」

「我去叫媽媽，請先坐下等一會兒」

她再次看向我，語氣嚴肅地說道。

「我和若葉野同學，纔不是媽媽你想的那種關係！去年秋天，我成績不是突然變好了嗎？那都是因爲若葉野同學給我補習的緣故！」

過了一會兒，傳來了腳步聲，客廳的門打開了。芽吹同學端着一個放有三個玻璃杯的托盤走了進來，在桌子上逐一放下盛着冰塊的麥茶。

「媽媽！」

「日向，別任性了。我不是說了會推薦可靠的升學學校嗎？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芽吹同學慌慌張張地抓住我的手腕，從我的額頭上拉開。

然而，芽吹同學的話也並非謊言。

「你當家教我沒意見，但別妨礙日向的未來。好嗎」

「你和日向是什麼關係？」

拉開的玻璃門對面是一個小院子，強烈的陽光把花草樹木照耀得閃閃發亮。

那就是芽吹同學父母的認可。

和母親的面談結束後，我被帶到位於二樓的芽吹同學的房間。

「藝人什麼的真厲害啊。上過電視嗎？」

「那不是擅自。我考慮的是對日向來說最好的發展方向。升學關乎人生，不能一時興起，僅憑憧憬和願望就輕易決定」

架子上除了各種雜物，還擺放着幾隻可愛的動物布偶。

「芽吹同學，還有姐姐啊」

＃

雖然約好要來做家教，但還沒有正式簽訂協議。在那之前，我還需要跨過一道障礙。

是曾經我暗戀她的時候，無數次幻想過，卻始終無法到達的聖域。

我曾經向芽吹同學表白過。我們之間並非只是單純的學習關係。

這也難怪。和女兒同齡的異性來到家裏，作爲母親內心難免會感到不安。

而現在，那扇門，就近在眼前。

鼻樑高挺，眼神堅毅。不知道確切的年齡，但看起來也就30歲左右。不過作爲初中生的母親，實際年齡應該要大一些。

光是想象她長大後會變成怎樣迷人的女性，我的胸口就不禁怦怦直跳。

而且，我居然要在這樣的芽吹同學的房間裏，單獨給她上課。

「那麼仔細看我房間的話也是會害羞的。這可是我拼命打掃過的成果哦」

「整理得這麼井井有條，真了不起。我也得好好學習一下」

房間中央擺着一張矮桌，兩側各放了一個坐墊。

「就在那裏上課可以嗎？如果是在書桌前輔導的話，老師就得一直站着了」

「好的。面對面坐着上課，我覺得也更容易進行」

和她母親的面談已經結束，今天已經可以回去了……但是距離下一班巴士還有一段時間。現在出去的話，就得在炎炎烈日下等待了。

「趁現在，讓我確認一下芽吹同學的學習情況吧」

芽吹同學拿着放在書桌上的文件和幾本筆記走了過來。

我們倆面對面坐在矮桌旁，我先確認了一下文件。

文件裏夾着第一學期的期中和期末考試的答題紙。

看着內容，我不禁低聲嘟囔起來。

「嗯……」

「果然是變差了吧。成績……」

「不能說差吧。大部分科目都保持在六十分以上呢。不過芽吹同學，你二年級下半學期成績都穩定在七十分以上，還考過九十多分，和那個時候比起來，確實是下降了不少」

「二年級的時候有老師輔導我學習啊！自從沒有了老師輔導，我成績就下降了」

話雖如此，如果二年級的時候成績優異，三年級的學習也應該能跟得上纔對。沒有理由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成績就下滑這麼多。

於是我接着查看了她的筆記本。

她沒有忘記我一年前的建議，一直在認真學習。看不出她有偷懶的樣子，學習方法似乎也沒有問題。

只有一點讓我在意。

她筆記本上的字跡，比我以前認識的她寫的字要虛弱很多。

「不，沒有！這讓我覺得精神一振！老師您既然要當家教，就必須要有威嚴。我們就在這裏練習一下吧。請您以指導我的心情，直呼我的名字」

「芽吹同學，你和你母親在升學的事情上意見不合，是嗎？」

「老師，這裏～！」

「話雖如此，被別人聽到很難爲情啊。在其他人眼裏，我們看起來也不像老師和學生吧」

「芽吹」

「哪有不收錢就當家教的道理！也沒辦法跟我媽解釋啊」

芽吹同學注視着我，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裏，反射着房間的燈光，就像是夜空中閃耀的星星。就像是銀河一樣，在黑暗中閃耀着希望的光芒。

「學、學習的事情，等我們正式簽訂合同之後再說吧。如果有不懂的題目，就用手機拍下來發給我，我幫你看」

芽吹同學因爲經濟原因不去補習班，拜託我做她家教的理由。

「也就是說，沒有人支持你……」

「沒有比這更奢侈的了。我絕對不會讓芽吹同學後悔選擇我做你的家庭教師。從今以後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安心學習就好了」

「是嗎？我是初中生，老師是高中生啊。就算被當成老師和學生也不奇怪吧？」

「你父親沒說什麼嗎？」

她低着頭，輕輕點了點頭。

既然是家教，應該經常會和家人見面。最好還是能區分開來比較好。

4 以志願校爲目標！

「誒～。那我不就要叫老師『哥哥』了嘛」

她的臉變得近在眼前。

「我也很高興這次的簽約能對老師也有所幫助」

「只差了一個學年而已吧」

最後簡單告了別，我踏上了歸途。

總覺得被她牽着鼻子走了，但也沒辦法。我一邊想象着輔導時的場景，一邊對她說道。

她向前倒去，慌忙用雙手撐住桌子，穩住了身體。

「那我也要像稱呼學生那樣稱呼芽吹同學嗎？」

「以後請多多關照了，老師！」

我將會再次拜訪這棟房子。

「……我知道了，芽吹同學，不用擔心，今後我會好好指導你的」

她成績一落千丈的原因，是因爲升學問題和家人產生了矛盾，無法集中精力學習。

我又想了想，換了個稱呼。

「因爲是老師，趾高氣揚一點也沒關係吧」

「誒!? 」

芽吹同學站起來的一瞬間，腳下一軟。

「我，我突然想開始學習了！那，那個，老師，可以現在輔導一下功課嗎？暑假作業有些地方我沒有信心。我這就去把課本拿來……啊!? 」

「那老師覺得我們看起來是什麼關係呢？」

「我知道了。你想那麼叫就那麼叫吧……」

「這樣一來，必要的手續就全部完成了。只要把文件提交給『頂尖合格研習班』，就能正式簽約了」

「我媽想讓我去她選的學校。我把自己的志願告訴了她，也和她談了很多次，但她就是不聽……。她說如果我堅持要去我想去的學校的話，她就不會給我任何幫助。我不想因爲這樣就放棄，所以我反駁說，就算沒有她的幫助，我也會靠自己的力量考上」

我們今天見面，是爲了去『頂尖合格研習班』的家教中心提交家教合約的申請文件。老師和學生雙方各自準備了文件，約好了一起去提交。

「他說工作太忙，我的教育方針就全權交給媽媽了」

巴士的時間快到了，我今天就這樣告別了芽吹同學的家。

「不、不，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再說也不能叫『哥哥』啊！」

就算每天學習好幾個小時，如果無法集中精神，效率也會大打折扣。

她那睜大的雙眼裏，倒映着我的臉。

「世界第一嘛!? 」

芽吹同學突然挺直腰板，身體緊繃。

「下週之前我會準備好合同。只要把文件提交給補習班，就算是正式簽約了吧」

「果然還是直呼姓氏的人比較多……」

我轉過街角回頭望去，芽吹同學還在目送着我。我輕輕地揮了揮手，她也朝我揮了揮手。

我坐在她對面，向她報告。

「芽吹同學，我得到學校許可了，可以做家教的工作了」

「就是啊！若葉野同學，請成爲專業的家教吧！請你作爲一名專業的家庭教師，來教我學習！」

「家教的費用我會用零花錢支付。加上一直以來的存款，應該勉強夠用」

話是這麼說，到底要怎麼稱呼學生纔好呢？

只是那樣的話，從系統上來說，就不得不收取一定金額的簽約費了。

彷彿寫的時候毫無自信。

「爲什麼？你以後就是我的老師了呀」

「我沒騙你。如果說是指導很多學生的話，我的確比不上那些經驗豐富的老師。但我知道芽吹同學的學習態度，對你的學習傾向也有所把握。芽吹同學專屬家教的話，我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

我環顧着熱鬧的店內說道。

「等文件都準備好了，我們一起去提交吧」

而要集中精神，就需要一個能夠安心學習的環境。

「等一下，直呼名字是不是有點太隨便了？」

回想一下學校和補習班裏的老師，大家的稱呼方式都不一樣。

「真不習慣這麼叫你。你家裏還有你母親在，一不小心直呼其名的話會很失禮的」

以及剛纔她母親的態度……。

「我要成爲專業的家教。我要成爲日本第一……不，世界第一的家教！」

我像老師一樣，對着芽吹同學說道。

暑假即將結束的今天，我前往商店街的一家快餐店。

她一開口，溫暖的呼吸就像風一樣拂過我的臉龐。

作爲芽吹日向的家庭教師，爲了幫助她考上目標的學校。

我着實喫了一驚。雖然我的家教費用不算高，但對還在讀初中的芽吹同學來說，應該也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盡情地按學生來對待我吧！老師會怎麼稱呼我這個學生呢!? 」

真要被她叫『哥哥』的話，我怕是要幸福得當場暈過去了。

「日向」

再這樣近距離地被她盯着的話，感覺自己的理智要崩潰了。

差點就要說出『情侶』二字，我慌忙把烏龍茶一口氣喝乾。

「還有，學費就不用了。不通過補習班，私下籤約的話我可以免費教你。就算不收錢，我也想支持芽吹同學考上」

「真的嗎!? 」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成爲專業人士，就必須習慣和她單獨相處纔行。

「學費就定成最低限度吧。雖然還是會給你增加負擔，但如果我每週都無償去你家的話，你母親會懷疑的吧。而且，多少收點錢，我也許會更有責任感」

芽吹同學調整好姿勢後，她的臉終於從我面前移開了。

我只點了一杯烏龍茶，環視二樓的座位，坐在窗邊的少女注意到我，朝我用力揮了揮手。

她一落千丈的成績和那虛弱的筆記字跡。

「應該能趕上第二學期。正是開始做家教的好時機」

「申請書上有一欄需要寫明從事這份工作的意義，我寫的是『通過教導他人，自己也能重新審視所學的知識』，結果就通過了」

「啊……腿，麻了……」

「有老師的指導，我一定能考上的！」

確實，通過補習班的家教中心簽約的話，更容易獲得家人的信任。運營提供的課程和教材支持，對我這個新手家教來說也大有幫助。

「嗯，嗯。話是這麼說，在人多的地方就別叫我『老師』了」

「應該會覺得是學校的學長和學妹吧。或者朋友，又或者——」

芽吹同學穿着一件清爽的嫩綠色連衣裙。即使在殘暑嚴酷的日子裏，她也如同春天般清新怡人，真是穿什麼都好看。

「…………！」

「對了，也、也許會被當成兄妹呢」

專業的家庭教師……。被這麼一說，我瞬間下定了決心。

她這麼一說，我稍微重新考慮了一下。

「真的好像是被老師叫了一樣！」

走出玄關，她一直送我到門口。

「是、是呢……」

「會不會太趾高氣揚了」

「我專屬的家教……那……也太奢侈了吧……」

「所以叫『老師』就好了嘛。對吧，老師！」

「如果叫你『若葉野同學』，感覺就像是普通朋友一樣。叫你老師的話，我也更能打起精神」

「日向，暑假作業做完了嗎？」

「當然啦，老師！我已經全部做完了，現在正在檢查有沒有錯誤！」

「不愧是日向，學習真是認真。有你這麼優秀的學生，老師真是太高興了」

「誒嘿嘿～。光表揚可不行，也要進行嚴格的指導哦」

「嚴格的指導!? 那、那麼……。哦，日向，你這個公式寫錯了。這裏是基礎且重要的部分，一定要確實記住纔行」

「是，是！ 一不小心就疏忽了！ 我會好好複習，下次絕對不會再犯錯了！」

「嗯。日向只要肯努力就能做到。不要灰心，加油！」

「謝謝老師的指導！」

我突然注意到旁邊的視線，鄰座的年輕情侶正用『這兩人在幹嘛啊』的表情看着我們。

我忍不住抱頭伏桌。

「太……太羞恥了……」

「爲什麼啊!? 老師，您超有家教風範的！」

「果然，暫時我還是叫你『芽吹同學』吧？」

「唔～，真拿你沒辦法。不過必要的時候，請務必嚴格地指導我哦」

「話說，總覺得從剛纔開始一直都是我在被你指導啊」

我也是個新手家教。作爲指導者，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看了看錶，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芽吹同學，差不多該去提交文件了吧？」

「在那之前老師，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嗎？我想去個地方」

「今天時間充裕，可以帶你去，你想去哪裏？」

「哇～，比照片上看到的要大得多呢」

如果她考上了，就會成爲我的學妹。

私立時乃崎學園高中。是我現在就讀的高中。

用雙手展開水手服，日向凝視着它，陷入了沉思。

再熬夜的話，明天上課就該沒精神了。今天的學習就到此爲止吧。

「芽吹同學，你不打算放棄報考時乃崎學園對吧」

但是，與芽吹同學的重逢改變了現狀。

芽吹同學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望着我。

「唔……嗯～」

我轉向芽吹同學，直視着她。

「老師，我……能考上嗎？」

我對她的稱呼方式，似乎已經從戀人變成了學生。

這所學校大約十年前建校，現代風格的校舍朝氣蓬勃。

「我媽想讓我去龍式學院」

「又要變得忙於學習了啊……」

是名爲應考的漫長戰鬥的開始。

「是啊……。按前些日子我看過的你第一學期的成績單，坦率地說，以目前的狀態想要考上，恐怕有些困難。但我瞭解你。去年我輔導你學習的時候，你一點就通，成績突飛猛進。只要學習方法得當，你一定能更上一層樓，絕對能考上時乃崎學園的」

「所以，不準喜歡上我哦！」

是啊，我怎麼可以懷着這種亂七八糟的心情呢。

然後從牆上取下水手服和裙子，仔細檢查是否有污漬和褶皺。因爲休息日送去幹洗了，所以像新的一樣潔白。

「初中時代的夏天，發生了好多事啊……」

「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開心。今後就拜託你了，老師」

芽吹同學叉着腰，用訓導主任一般的表情瞪着我。

暑假最後一天的夜晚，我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不停地揮舞着鉛筆。

「說起來，我還沒問過芽吹同學想考哪所高中呢，難道說……」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我們一起學習的時候你也從來沒說過」

在高中三年思考自己未來發展方向的時期，學校會提供一對一的支持，幫助大家瞭解社會各方面的情況，並學習自己感興趣的領域。

「校服，應該沒問題吧……」

她的熱情點燃了我的內心，讓我重新燃起了學習的鬥志。

時乃崎學園是由曾在國內外各種教育機構工作過的教育家們創辦的學校。課程設置採用了最新的學習方法，學生們可以輕鬆高效地學習。

說着這番話的芽吹同學的眼中閃爍着堅定與不安交織的光芒。

「我不會放棄的！我會拼盡全力學習，提高成績，這樣媽媽就能明白我的決心了！到那時，她一定會認可我的升學選擇的！」

接着，她打開上學用的書包，爲明天做準備。開學第一天不用帶課本，但是明天要交暑假作業的練習冊，得把它裝進書包。應該沒有遺漏的東西了。

初中生活還有將近半年，但穿這身夏季校服的日子只剩一個月了。

我腦海中浮現的，是她來年春天身穿高中校服，跨過這道校門的景象。

現在是暑假期間，我沒有進入校園，而是站在正門前停下了腳步。

日向合上桌上的筆記本和參考書，把它們放回書架上。

芽吹同學眼睛閃閃發亮，抬頭仰望着校舍。

「芽吹同學……」

＃

既然成爲了一名家教，我就絕不能對學生抱有戀愛之情。

「我會加油的！一定要讓媽媽對我刮目相看！」

「原來如此……」

到那時，我和她會變成什麼關係呢？

牀內側的牆壁上，一件白色短袖水手服掛在衣架上。

複習第一學期的內容，預習第二學期的內容。還要用市售參考書進行學習。

我們背對着盛夏的校舍，邁步向前走去。

她困惑地倒吸了一口氣。

「我初一的時候就知道了這所學校，想着將來一定要考進來。我看了學校的資料，越瞭解就越想來這裏。但又沒有自信能考上，所以一直沒怎麼跟人說過」

從明天開始會更加辛苦。我必須同時兼顧自己的學習和對芽吹同學的家庭輔導。

「是的！我想考時乃崎學園！」

——就在瑛登下定決心的同時，芽吹日向也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學習。

另一方面，學校的校規非常嚴格，據說不僅限於學校生活，包括手機的使用、校外交友關係在內，有很多規則涵蓋了私人生活。

「那個嘛～」

暑假前半段，我一直提不起勁，作業也都拋在了一邊。我一度以爲自己會這樣渾渾噩噩地度過整個夏天。

明年，她應該就能拿到這本課本了吧。

話雖如此，長時間學習的話，身體也會感到僵硬。

「明白嗎？老師。我們現在是師生關係——」

這所高中是該地區初中畢業生的熱門升學選擇，也正因爲如此，入學考試的難度很高。

爲人父母，比起讓孩子去一所完全陌生的學校，當然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進入歷史悠久、聲名遠播的母校就讀，這樣心裏也更踏實吧。

雖然作業已經全部做完，但對於應考生來說，休息是不存在的。

「怎麼說呢，姑且看了招生簡章，總覺得跟我想要學習的方向不太一樣……。我跟媽媽說了，但她就是聽不進去」

從商店街的快餐店出來後，我和芽吹乘坐巴士，來到了一個地方。是芽吹同學說很想來的地方。

「龍式學院是我媽的母校」

「完、完成了……」

把酸酸甜甜的戀愛幻想從腦海裏扔掉吧。

然後，我才意識到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知，知道了啦，當然不會」

不僅如此，這所學校最重視的是着眼於學生個人未來的學習。

我不會認輸。我要朝着目標，在這條道路上奮力奔跑到底。

我不禁輕聲念出這個名字，隨即意識到，

我不禁開始這樣幻想，轉頭看向身旁的她——。

我漫不經心地看着，只見他們挽起手臂，一副幸福洋溢地卿卿我我起來。他們是沒發現我在看，還是根本不在意呢？他們互相撫摸着對方的頭髮，摟着對方的肩膀，看得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但是，我的心中充滿了鬥志。

「你想去時乃崎學園，你母親不同意嗎」

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看到芽吹同學考上理想學校後露出的笑顏，僅此而已。

說不定，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和芽吹同學也會像他們那樣……。

「龍式學院我認爲也是一所很好的學校，芽吹同學你不滿意嗎？」

遠遠地，教學樓的陰影處出現了人影。大概是因社團活動來學校的學生。一男一女並肩走着。

「在我備考的時候，芽吹同學一直都在支持我。我合格的時候，你還爲我感到高興。而我卻只顧着自己，連句謝謝都沒有說」

＃

「……啊!? 」

「那麼芽吹同學，我們差不多該去提交資料了吧」

我望着操場，想象着芽吹同學在這所學校上學的樣子。

「我之前聽說老師考上了時乃崎學園，就覺得好厲害，還暗自憧憬過呢」

正因如此，學校的品牌價值很高，畢業生中，在政商界和知名企業建立人脈關係，甚至與那些家族聯姻的人都有很多。

我終於在最後一刻完成了暑假作業，精疲力盡地趴倒在書桌上。

感覺像是回到了去年備考最緊張的那段日子。

「現在我想對你說聲謝謝。多虧了你的支持，我才能考上。我想報答你。接下來，我會幫助你，讓芽吹日向也考上理想的學校」

日向脫下上衣和裙子，整潔將它們疊好。

眼前放着的是，時乃崎學園高中一年級的課本。

「你母親堅持讓你去那所高中，有什麼理由嗎」

私立龍式學院高中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傳統高中，許多名門望族的孩子都在這裏就讀。偏差值雖然處於平均水平，但學費高昂，據說面試時也非常重視學生的品格。

日向伸了伸懶腰，高高舉起雙臂。看了看錶，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半了。

結果，和芽吹同學四目相對了。

學長和學妹？初中時代認識的熟人？還是說……？

「明天就要開學了啊……」

「我知道媽媽是在擔心我，她希望我不要走錯路。可我希望她能再相信我一些……」

我一度以爲自己被擊落到了再也爬不起來的絕望深淵。

然而，並非如此。那場失戀恰恰是開始。

和若葉野瑛登相遇是在去年的夏天。

當時自己在補習班因爲忘了帶筆記本而不知所措，結果他突然出現，把自己的筆記本借給了她。看着借來的筆記本，日向被他那聞所未聞的學習方法驚呆了。

「老師總是讓我感到驚訝」

日向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不禁莞爾一笑。

不僅僅是相遇的時候。還有冬末的那一天……。

瑛登考上了理想的學校，那天兩個人走在公園裏。

他突然表白了。

在那之前，我也被其他男生表白過幾次。

像自己這樣對戀愛還很不成熟的女孩，不明白他們喜歡什麼。但是，那些男生也還很不成熟，應該只是對戀愛有憧憬吧。

正因如此，被一直依賴着的瑛登告白時，自己真的嚇了一跳。

「老師他，到底喜歡我什麼呢……」

瑛登或許是太過高估日向了。他大概是因爲看到日向認真學習的樣子，所以誤以爲她是個獨立的女性吧。

不過，自己的心意已經傳達出去了。那種事應該不會再發生了。

「真正的我，其實很孩子氣，又愛撒嬌，什麼都做不好」

換好校服後，日向走出房間，站在走廊上的穿衣鏡前。

久違地穿上校服，她不禁挺直了腰板。

「所以，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合格。不能總是依賴老師，也要承受嚴格的指導！」

伴隨着新學期的到來，瑛登的家庭輔導課開始了。

已經沒有時間停滯不前了。

「老師，我會努力的！」

日向對着鏡子裏的自己，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