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
《把我甩了的學生,每週撒嬌一次的戀愛喜劇》 · 田口一 · 3.2萬 字
1 祈願合格的首次參拜
『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關照!』
——我在元旦的早晨,用手機APP發送了這樣一條消息。
我給平時經常聊天的三位男同學發了消息,其中兩位很快就回復了。其中一個是回覆了龍的貼紙。另一個說過正月要睡到晚上的同學,消息正如他宣言的那樣,還是未讀狀態。
一月一日的下午,我一邊看着手機消息,一邊站在車站前。
我當然也想過給芽吹同學發新年祝福。
但最終,我還是沒有給她發。她最後給我發的消息還是去年的。
車站周圍擠滿了出門享受新年樂趣的人們。有帶着孩子的父母、老夫婦、學生團體,還有年輕的情侶,可以說是老少男女,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老師~!」
我聽到人羣中有人喊我,便從手機屏幕前抬起頭。
一瞬間,我被眼前的新鮮感所震撼,甚至懷疑真的是她嗎。但那明朗的笑容,確實是她獨屬的。
芽吹同學穿着鮮豔的桃紅色和服。頭髮在腦後紮起,用髮簪固定住。華麗的頭飾將她的臉龐襯托得更加可愛。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清純的和服打扮,簡直就和新年第一天初升的太陽一樣美麗。
因爲我沒有和服,所以還是穿着平常的高中校服和外套。和她並肩走着,在她那耀眼的光芒下,我彷彿都黯然失色了。
「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關照,老師」
「新年快樂,芽吹同學。也請你多多關照」
我們面對面站着,恭敬地鞠躬,互致新年問候。
我沒有用手機發信息,就是爲了這一刻。既然約好了今天見面,我就想當面對芽吹同學說出新年的第一句話。
芽吹同學也沒有發來消息,是因爲和我想的一樣,還是單純覺得沒必要呢?我不知道。
「和服很適合你,讓人真切地感受到新年來了呢」
參拜結束後,我們決定接下來去寫繪馬。
「『希望能獲得實力』,真的很像芽吹同學會說的話呢」
我和她的關係,是家教和學生。兩個人一起去新年參拜的理由,是因爲目的地作爲祈求考試合格的神社而聞名。
「那我們先去參拜吧」
「結果是好是壞還不知道呢。今年我會是什麼運勢呢……」
我在心中默默祈禱,最後深深鞠了一躬,結束了參拜。
接下來終於要許願了。該許什麼願望呢?
「芽吹同學,跟在我後面走吧,這樣就不會撞到別人了。慢慢地上臺階吧」
我撥開人羣,來到她面前。
芽吹同學環視了一圈紙袋,毫不猶豫地拿起了一個。
我突然注意到其中一塊繪馬。
「今年的初次參拜,芽吹同學是主角。——那麼,我們出發吧」
我回頭一看,只見爲了避開人羣的她沒有往前走,而是一臉困惑地在原地徘徊。
這裏的御神籤,是從一排擺放整齊的小紙袋中選擇一個。
我們隨着人流開始上樓梯,但也有不少參拜完回來的遊客在往下走,一不小心就會撞到。
「爲了不跟老師走散,我可是拼盡全力了呢」
神社的入口是一段長長的石階,登上石階就能看到鳥居。
我們兩人前往的是,位於這個地區的一座神社。
「中吉!」
雖然這裏是祈求考試合格的神社,但似乎也有情侶來祈求戀愛順利。
我們離開售賣處,面對面站着,終於要打開御神簽了。
許多人站在香火錢箱前,投入香火錢並雙手合十祈禱。
雖然只是一張御神籤,但對她來說這是重要的一年。我很好奇上面寫了什麼,也湊過去看。
接着我們兩人一同走到繪馬掛放處,準備將繪馬奉納上去。
「感覺很有趣,但有點害怕。萬一抽到不好的籤怎麼辦……」
今天是元旦,狹窄的石階上擠滿了前來參拜的人。
我頓時充滿了自信,精神抖擻地拆開了御神籤。
雖然現在就可以回去了,但畢竟坐了很遠電車纔來到這裏,還想再逛一會兒。
「我是憑直覺一下子就選到了,就是它!……的感覺」
芽吹同學用謙遜的動作,將自己的繪馬掛在一層層已經奉納的衆多繪馬之中。
芽吹同學的籤運是——。
「『今年將會有許多願望得以實現,運勢也會繼續上升。但是,千萬不可忘記努力。珍惜每一天,是抓住好運的關鍵』……上面是這麼寫的。意思就是說,不能掉以輕心,要每天認真學習吧」
但是,如果神明誤會了我們的願望……那該怎麼辦?
寫完這句,最後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芽吹日向』。
「來了好多人啊……」
大概因爲是祈求考試合格的神社,附近初中和高中的學生也很多。雖然不知道這些人中誰會報考時乃崎學園,但其中肯定也有芽吹同學的競爭對手。
這既是學習之餘的放鬆,也是爲了在即將到來的考試前夕振奮精神。
之前因爲忙着做家教,我一直沒有意識到,但現在的我,難道不是正被無比強大的幸運所眷顧着嗎? 回首過往,我的生活中曾有過如此充實的時光嗎?沒錯,一定是的。
接着輪到我了,要從這些紙袋中選擇哪一個,我遲遲無法決定。
『希望今年我們兩人能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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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個,已經沒事了。這裏我可以自己走了」
「我還糾結了一下要抽哪個好呢。也不確定選的這個簽好不好……」
過了一會兒,她也結束了參拜,轉頭看向我。
當然,我並非認爲只要向神社的神明祈求,就一定能合格。
「作爲你的家教,我的願望也和你一樣啊」
我不由得在心中向神社的神明解釋道。
本來就寸步難行,再加上她還穿着和服,走起路來就更加困難。
「芽吹同學,小心點」
我們兩個在神社院內散步,芽吹同學像是發現了什麼,停下了腳步。
(請一定要讓芽吹同學考上理想的學校)
「芽吹同學,你抽籤的時候真果斷啊」
『中吉』的字樣下方,寫着預言的語句。
爲了不和她分散,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上臺階。
芽吹同學爲了不走散,從我身後抓住我的胳膊,緊緊握住我的袖子。
面對着繪馬,她毫不猶豫地流暢地寫下了願望。
不僅如此,我曾經被她拒絕過,但還是和她再次相遇,並且每週都去她家給她補習。而且隨着時間的推移,我感覺自己和芽吹同學之間的距離正在逐漸拉近……。
我不禁回頭看了看芽吹同學繪馬上寫着的我們兩個的名字。
我接過筆,在芽吹同學的名字旁,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若葉野瑛登』。
沒錯。今天發生的事我也會銘記於心,作爲家教,我要盡到自己的責任。
我現在所擁有的幸運,就算在抽籤時抽到大吉也不足爲奇!
走完臺階,穿過鳥居,進入神社院內後,擁擠的人羣終於散開了一些,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輪到我拆開了。
石板鋪成的道路兩側,排列着散發歷史氣息的瓦片屋頂木造建築,道路盡頭隱約可見一座格外宏偉的正殿。
「我想通過這次考試,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有實力。這應該是我最大的願望了」
我們沿着道路向前走,來到了正殿前方不遠處的拜殿。
我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我和芽吹同學的關係。一年前的現在,我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了她。一年後的今天,我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一名保安人員站在樓梯入口處,拿着擴音器喊道「請不要奔跑,慢慢走!」
「你的表情很認真呢。許了那麼多次願,神明大人也會站在你這邊的吧」
『希望我能獲得可以考上時乃崎學院的實力』
小屋的售賣處站着三位巫女,正在向前來參拜的遊客們販賣御神籤。
但現在,先別想這件事了。這裏可是祈求考試合格的神明所在之處,應該要爲芽吹同學的考試合格祈願纔對。
芽吹同學打開紙袋,展開摺疊的籤紙。
「要是摔倒了,漂亮的和服就弄髒了。能平安無事地上來,真是太好了」
我們兩個排在抽籤的隊伍裏,輪到我們的時候,我和她分別付了錢,抽了一支籤。
「總算到了呢。多虧老師帶路,幫大忙了」
「因爲難得來這裏,所以我許了很多很多次願。我絕對、絕對、絕對要考上時乃崎學園」
我和芽吹同學參拜完神社,也奉納了繪馬,完成了新年參拜的目標。
說着,芽吹同學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抓着我的袖子,慌慌張張地鬆開了手。
(那、那纔不是我們許的願望啦!)
「哦,是很不錯的運勢呢!上面寫了什麼內容?」
「好、好的。我,我會緊跟着老師的」
我和芽吹同學也排隊站在人羣中,學着周圍人的樣子參拜。鞠躬後投入零錢,再低頭兩次表示敬意,最後拍了兩下手掌。
芽吹同學在販賣處買了一塊繪馬,朝廣場上擺放的專用桌子走去。她從手提包裏拿出筆袋,取出一支油性筆。
一塊繪馬上寫着這樣一句話,旁邊並排着情侶兩人的名字。
芽吹同學把繪馬移到我面前,遞給我筆。
芽吹同學害羞地笑了。
「爲了能讓願望被實現,今年要更加努力學習纔行」
我的手在御神簽上方來回移動了好幾次。因爲人很多,也不能長時間猶豫,我隨便選了一個,抽了出來。
「老師也寫下名字吧?如果能一起許願的話,我會更有信心的」
「如果抽到不好的籤,就注意行動、積極面對就好了」
「老師,這邊有抽籤的。要不要試試看?」
確實,如果是她的話,無論抽到什麼結果,都會將其化作前進的動力吧。
芽吹同學彷彿要下定決心似的,用力地點了點頭。
芽吹同學望着擠滿了參拜者的神社。
「是媽媽幫我穿的。往年過年我都是穿着便服,但今年要許下重要的願望,所以想穿得正式一些」
乘坐電車大約三十分鐘。在離目的地最近的車站下車後步行十分鐘左右,便來到了神社前。
我和芽吹同學穿過檢票口,坐上電車。
瞥了一眼身旁的芽吹同學,她正表情認真地許着願。她的嘴脣微微顫動,似乎在低聲訴說着什麼,但我聽不清。
我不禁開始思考起自己的運勢。想想看,我現在正和芽吹同學一起來新年參拜。可是和這樣一位照理說根本不可能熟識的美少女單獨相處啊。
我和芽吹同學,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呢?我想要變成什麼樣呢?
「芽吹同學,等我抽到最好的籤,就把好運分給你」
「…………!!老師,你好有自信啊!」
我帶着輕鬆的心情展開了籤文。上面寫着——。
「……兇?」
盯着這一個字,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沒錯。我的眼前只有『兇』這個字。
「別灰心!好好看看預言內容!」
「嗯……說的也是……」
我渾身無力,緩緩地讀起了預言內容。
「『今年將是被美色迷惑,痛苦掙扎的一年。想要避開兇運,就需要不被誘惑所迷惑,不沉迷於享樂的堅定信念。然而,只要擁有帶着信念做出決斷的力量,今年將會是開創未來的一年』……這麼寫的」
「美色……,老師,被美色迷惑什麼的……」
芽吹同學渾身顫抖着,臉上浮現出可怕的表情。
她用雙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芽、芽吹同學!? 」
她猛地湊近我的臉,在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下,用鼓勵的語氣說道。
「請放心!我會保護老師,不讓您被美色所誘惑!我不會允許任何人讓老師痛苦不堪的,請安心吧!」
「啊,嗯。說的也是……」
可是,不管怎麼想,能用美色迷惑我、讓我痛苦不堪的人,除了眼前這位,恐怕也不會有別人了吧……。
感受着芽吹同學手傳來的觸感,我的心跳加速,只能拼命地讓自己保持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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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拿出手帕擦自己髒兮兮的臉,卻發現遇到了麻煩。
「好久沒喫過小喫攤的醬汁糰子了,好懷念的味道啊~」
「到站了我會告訴你的,不用擔心,專心學習吧」
『即將緊急停車,請注意安全』
「總覺得老師在身邊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多虧了老師,我比一個人坐電車或巴士的時候更能集中精力」
電車駛入站臺,我和芽吹同學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走下電車,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西斜。時間過得真快,今年的元旦也即將成爲過去。
走了這麼久,肚子也餓了,該找個地方休息一下了。我選擇請客,買了一盤四串的醬汁糰子,打算和她分着喫。
那側臉真是迷人,我不禁看呆了。
之前看的新聞裏好像是這樣解釋的。
「對、對、對不起!!老、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列車停下的一瞬間,我努力穩住身體,纔沒有被甩出去。
「說起來,我今天在外面看到了很多穿和服的人」
她對學習成果感到滿意,啪的一聲合上了英語單詞書。
她似乎太過專注於英語單詞書,完全沒注意到電車現在到哪裏了。

車廂內響起了廣播。不一會兒,電車急劇減速,停了下來。
「那我在二十歲之前得先準備好和服纔行。……不過,現在成人不是十八歲嗎?」
總覺得要被芽吹同學伺候習慣了。
今年可不能被美色迷惑了。
經她這麼一說,我想起前不久去家庭餐廳時,我的確把蛋糕上的奶油弄到臉上了。
作爲家教,我也不能在學生面前鬆懈。爲了不讓自己不小心睡着,我捏了捏自己的臉頰,驅趕睡意。
「老師真是的,喫蛋糕也好,喫糰子也好,都得優雅地喫纔行啊」
電車再次啓動,但她依然頭靠在我的肩上。
「嗯~,怎麼辦呢……」
然而這次卻沒那麼簡單。我們拿的可是容易掉醬汁的糰子。不像那些優雅的甜點,這可是充滿節日氣氛的小攤小喫。
各種各樣的契約可以一個人簽署生效了,也能考取國家資格證書了,相反女性要到十八歲才能結婚了之類的。
她也從元旦時的和服,換回了水手服。
一說到20歲,就感覺是很遙遠未來的事情。
她左右看了看,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頭一直靠在我的肩上。她像彈簧一樣彈起,抽回了挽着我胳膊的手。
「不,不要看,太難爲情了……」
本來已經是並排坐着,但現在距離更近了,我的睡意頓時煙消雲散。這樣下去,別說把她忘掉,我的腦海裏恐怕全都是她了。
但是18歲的話,就只有兩年了,是還在上高中的年紀。
一月第二週,新年熱鬧的氣氛漸漸淡去,逐漸迴歸了日常。
「老師,我幫你擦」
「沒想到還有小喫攤,感覺像是在過節一樣」
「嗯,嗯。我會注意的……」
她笑着,就這樣挽着我的手,用雙手翻開英語單詞書,繼續開始學習。
重複了兩三遍,直到醬汁被擦乾淨,她的手指才離開。
與此同時,左側的芽吹同學整個人都靠在了我身上。
新年參拜順利結束後,我們坐上了返程的電車。
芽吹同學把一個糰子放進嘴裏,臉頰變得放鬆。
芽吹同學說着,用右臂了挽住我的左臂。
我出聲詢問,但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英語單詞中,毫無反應。
我正因爲雙手都拿着東西而發愁,芽吹同學拿起了膝蓋上的手帕。
我的右手拿着醬汁糰子的籤子,左手拿着盤子。盤子裏還放着芽吹的第二串糰子,所以我不能把喫完的籤子放上去。
我移開視線,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把剩下的糰子一口吞下。
電車就這樣繼續行駛,經過好幾個車站之後,我們要下的車站快到了。
電車到站停車時,芽吹同學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從單詞本上抬起頭來。
電車經過一條小河時,我看到河灘上有孩子們在放風箏。今天到處都瀰漫着新年的祥和氣氛。
千鈞一髮之際,手帕接住了掉落的醬汁,避免了弄髒和服。
對我來說,對芽吹同學來說,今年會是怎樣的一年呢。
「…………!!已經到站了嗎!? 」
「成年以後啊……」
寒假也迎來了最後一天。今天開始,我又要到芽吹同學家重啓家教課程了。
「因爲今天是成人節。要看到老師的和服,得等到你二十歲纔行啊」
「老師,今年也請多多指教了。老師的和服,要等到明年才能再看到啦」
當第一串糰子只剩下最後一個的時候,芽吹同學像是注意到了什麼,看着我的臉。
芽吹同學爲難地看着我臉頰上的醬汁。
「雖然說這麼快就成年了,但我還沒什麼實感。在社會上能做的事情應該會變多吧」
芽吹同學想擦掉手指上的醬汁,但因爲只能用一隻手,而且又不能弄髒禮服,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陷入了困境。
「可是老師好像在打瞌睡,萬一到站的時候,你慌里慌張地把我一個人丟下車怎麼辦……」
於是她把指尖放到脣邊……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抱,抱歉……」
芽吹同學喫東西時,臉上一點都沒沾到醬汁。她事先也在膝蓋上鋪了手帕,即使醬汁滴下來,也不會弄髒漂亮的衣服。真是厲害啊。
坐在我左邊的芽吹同學,她正打開一個手掌大小的筆記本,專心致志地閱讀着。
「太好了~。我還以爲坐過站了」
我突然想起前幾天看到的一條新聞。法律已經被修改,從2022年4月開始,成人年齡下調到了18歲。
然而這些對我來說,都還沒有具體的計劃。
上課前,我們面對面坐在被爐旁,芽吹同學說道。
她用指尖沿着我的嘴角,像要將醬汁全部帶走一般地擦拭着。
我們靠得這麼近,我擔心她會聽到我怦怦的心跳,只能祈禱她學習太認真不會注意到。
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伸出手指直接觸碰我的臉頰。
也許是新年參拜的疲憊,在電車的搖晃中,我感到一陣睡意襲來。
她好不容易纔集中精神,我也不忍心打擾她,只好一動不動地坐着。
「不能再把醬汁弄到臉上啦,老師」
「芽吹同學,你沒事吧?」
「芽吹同學,快到站了」
芽吹同學剛想靠近,醬汁就從籤子上滴落下來,她慌忙把手帕放回膝蓋上。
芽吹同學察覺到我的視線,害羞地縮回了手指。
「沒,還沒到我們要下車的站呢」
她的側臉貼在我的肩頭,頭髮輕輕地蹭着我的臉頰。
「我再怎麼迷糊,也不至於會犯這種錯誤吧……」
作爲考生,即使是新年也不能放鬆。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筆記本上寫着英文單詞的解釋,還有一些她自己手寫的英文句子和單詞。是英語學習用的口袋單詞本。
2 成人意味着什麼?
「這樣一來,無論老師多麼迷糊,都不會把我忘記了吧」
「我們市成人禮的對象好像還是20歲的人,不過法律上18歲就算作成人了呢」
我輕輕地搖了搖她的肩膀,她像是回到了現實世界一樣,猛地抬起頭。
「不用道歉。我沒感到麻煩」
「老師,你臉頰上沾到醬汁了」
「誒,真的嗎?」
神社院內還有小喫攤,賣着炒麪、熱狗之類的快餐。
我一邊看着參拜者熙熙攘攘的神社院內,一邊一個接一個地喫下糰子。
我和芽吹同學在廣場的長椅上坐下,一人拿着一串醬汁糰子。反正回去還要乘坐搖晃的電車,不如趁現在填飽肚子。
我們並排坐着,我望着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老師成年後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當然,要小心不要讓醬汁沾到臉頰上。
思考的時候,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句話。
那是以前用手機上網時,誤入某個網站看到的一段文字。
各種各樣的合同可以一個人簽署,也能考取國家資格證書,而女性要到十八歲才能結婚之類。
然而這些對我來說,都還沒有具體的計劃。
思考的時候,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句話。
那是以前用手機上網時,誤入某個網站時看到的一段文字。
『接下來的內容,未滿18歲禁止訪問。您已滿18歲了嗎?』
這句話的旁邊還有一個紅色的警告標誌。
當時我覺得是某種危險網站,擔心會不會被騙錢,便關掉了瀏覽器。
現在回想起來,我能想象到後面會有什麼內容了。
警告頁面上,有穿着暴露泳衣的美女照片。
也就是說,『未滿18歲禁止訪問』的後面,是色情內容。
美女們毫無保留的姿態,塞滿了那宛如夢境……不,是充滿禁忌的地方吧!
實際上,高中生裏應該也有人偷偷摸摸地看那種東西。但只要年滿十八歲,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
「……老師?老師!」
「哇啊啊啊啊啊!? 」
芽吹同學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我不禁叫出聲來。
不知何時,她已經來到我身邊,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盯着我。
「怎麼了?總覺得……老師嘿嘿笑着的表情好奇怪」
「有、有嗎?沒、沒什麼!我絕對沒想等成年後做什麼奇怪的事!」
「真可惜。不過,馬上就能穿上真正的校服了」
「也,也不是說認真,只是覺得很新鮮而已」
芽吹同學是我的學生,而我是她的家教。絕對不能發展成那種關係!
「怎麼樣?看起來會很奇怪嗎?」
「嗯?」
「小時候,我不太喜歡自己的生日。因爲我生日比較晚,看着周圍的人都過了生日,就感覺自己被落下了……」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弄得不知所措。芽吹同學的意思是,要和我一起做那種事!?
「可以啊,什麼事?」
芽吹同學似乎有些慌張地搖了搖頭。
「因爲沒有經驗,我自己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我知道了。果然我最想讓你穿的,還是芽吹同學目標學校的校服啊」
「才、纔沒有!完全沒有那種事,我根本沒想過!」
她的這句話,我突然意識到了。
「等到考試結束,我就更成熟一點了,希望到時候高中校服能更合適」
「『AR虛擬校服』?」
想讓芽吹穿的校服……。
不行,不能想這種事!
「信心?」
「那、那個,芽吹同學。這個APP裏沒有時乃崎學園的制服嗎?」
「嗯,嗯……如果老師能爲我慶祝的話,我會更有信心的」
「老師,如果我站不起來了,可要好好幫我哦」
「怎麼會!比想象中還要合適!成熟的西裝外套也很棒」
芽吹同學的臉頰「騰」地一下紅了,低下了頭。
「冷靜點,芽吹同學!那是大人才會做的事!對我們來說還太早了,而且……是、是不行的!」
「……醉?那個,芽吹同學說的是……」
芽吹同學露出可愛的笑容。
給人以成熟印象的淺褐色的外套,搭配綠白格紋的可愛裙子。領口處繫着紅色的蝴蝶結領帶。
我微笑着搪塞過去。
「對、對不起。我誤會了。謝謝老師告訴我……」
我未能完全理解芽吹同學的話,所以又問了她一遍。
「那我來幫你拍吧?因爲需要配合校服圖像站立,自拍的話可能比較困難」
「咔嚓」地一下,快門聲響起。照片上,穿着淺棕色西裝外套的芽吹同學被拍得很漂亮。
「我知道了!我保證!就算長大成人,也絕對不會做那種事!」
「那不就還不到一個月了嗎。好險……差點就錯過了。那一定要好好慶祝一下生日纔行」
每次看到她換上新裝,我都會被那份可愛和美麗所吸引,這種話我可說不出口。
我把目光轉向APP,依次瀏覽登錄在上面的全國各地學校的女生校服。
「就快到了哦。二月五號就是我十五歲的生日!」
「誒?我們兩個人?」
「我很想試試,但又擔心試穿了之後不合適……。穿上高中校服的話,感覺會顯得孩子氣。所以想請老師幫我看看,我穿上高中校服會不會奇怪」
「那麼芽吹同學,距離考試還有一月多一點的時間了。在這段時間裏,要進行最後的衝刺。特別是要好好練習針對可能會出現的應用題」
「這樣嗎?」
畫面上顯示着校服的圖像,我移動着攝像頭,讓它與她的身影重合。
我定睛一看,屏幕上畫着穿着校服的男女高中生的插畫。
「我大概不太能習慣。感覺光是聞一下就會醉」
#
「難道說,沒有適合我的校服嗎?」
「不,老師,我沒有說絕對不行!只是覺得最好不要太沉迷其中」
「誒?是這樣嗎?」
「我也覺得,稍微嘗試一下,應該可以的吧。和老師的話……總覺得會很舒服……」
……但我們現在的關係,等到她長大成人,說不定會發生改變。到時候,就會變成大人之間的關係……。
「和我……很舒服……」
芽吹同學把手機遞給我,走到房間的牆邊站着。
我若無其事地打開參考書,強行開始上課。
「我確認過了,沒有收錄。本來還想試穿一下的……」
芽吹同學精神飽滿地點了點頭。
「我當然沒在奉承……我的話,你這麼相信嗎?」
不知何時,她的臉頰已經染上了緋紅。不僅如此,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一下又一下地喘着粗氣。
無論是哪種校服,感覺都能襯托出芽吹同學清新可愛的氣質,讓我難以抉擇。
芽吹同學雖然有些害羞,但還是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那、那個,老師,你太貪心了……」
「那我拍了哦。笑一笑」
芽吹同學打開手機上的一個APP,把屏幕轉向我。
「沒關係的,芽吹同學。沒必要擔心成這樣」
「我,我知道。是成人以後,才能做的事……。我只是想象了一下,就感覺怪怪的……。果然是因爲刺激太強烈了吧……」
「不用不用!現在是考試前夕,老師也很辛苦的。能收到老師的祝福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當然是喝酒啦。老師,我擔心你一個人會喝太多。如果我和你一起喝酒,就能提醒老師別喝太多。不過,我酒量不太好,可能先醉倒也說不定……」
「是啊,就期待能真正穿上的時候吧。希望時乃崎學園的西裝外套,能適合我。——你說是吧,老師」
「那個,現在也是要滿二十歲才能喝酒的」
芽吹同學捂着胸口,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那種事,明明是不行的」
……糟糕。說漏嘴了。
芽吹同學用手機點擊了一下,顯示出近畿地區某所高中的西裝外套。
明明現在的水手服就已經美少女到不行了,要是讓她試穿各種各樣的校服,我的理智還能不能保持住呢?
「好了,芽吹同學,我們差不多該開始上課了」
「等我穿上了時乃崎學園的校服,老師能第一個看嗎?我想讓老師親眼看看,我穿新校服好不好看。因爲老師一定會認真看的」
「果然我就算變成大人,也沒辦法習慣那種事吧……」
「反了! 你穿什麼都好看,我根本選不出來! 每個校服都有不同的優點,無論穿哪一件都能襯托出芽吹同學的魅力。如果非要我選一件讓芽吹同學穿的話……我希望你把所有校服都穿一遍!!」
「你的臉好紅……」
「好的!今天也謝謝老師了!」
「對了!這次請老師幫我選一套適合我的校服吧!? 我想知道老師想讓我穿什麼樣的校服!」
「習慣是指?」
「因爲我每次穿新衣服,老師都會很認真地看呀」
更成熟一點……也就是說。
「當,當然……。芽吹同學,難道……你是打算做到站不起來嗎……」
「因爲酒精和香菸會對健康造成影響,所以和以前一樣,二十歲以下禁止飲酒」
「就是用相機拍下人物,然後把校服的圖片疊加上去的功能。這個APP與全國的初高中都有合作,可以試穿各種各樣的校服。比如這所高中的校服……」
「太好了……。老師都這麼說了,那一定真的很棒吧」
「那就拜託了!」
「對了老師,能拜託一件事嗎?」
現在這個時候還能充滿幹勁,作爲家教來說真是太可靠了。
我光顧着想象芽吹同學穿各種校服的樣子,不小心把心裏話喊出來了!
我站在她對面,舉起手機的攝像頭。
「說起來,我好像還沒好好問過,芽吹同學你的生日……」
有經典的水手服、摩登的西裝外套,甚至還有像是偶像會穿的可愛校服。
看着專心致志挑選校服的我,芽吹同學有些不安地問道。
芽吹同學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拍了拍手。
「那麼,等我長大成人了,就和老師一起吧。我們兩個人一起享受吧?」
「果然老師……是在想成年後要去做壞事吧?」
「因爲大家都在做……老師感興趣也很正常。——只是,我有點擔心……」
「這麼否定的話,越來越可疑了哦」
今年第一節課順利結束後,我和芽吹同學談了談今後的授課方針。
「我當然沒忘記現在最重要的是考試。我會想一個不會給你增加負擔的小小慶祝的。那可是芽吹同學又要長大一歲,迎接考試的日子。慶祝一下也不會遭天譴的」
「咦?那老師想在成年之後做的事情,到底是……?」
「這麼說來,四月出生和三月出生的孩子雖然同年級,但年齡卻差了快一歲呢」
「所以,我一直覺得自己好像很難長大成人」
「我六月出生,但從沒想過自己會比別人早熟。倒不如說,看着生日和我很近,卻高我一個年級的人,更覺得他們遙遙領先」
「老師只是自己沒注意到罷了。在我看來你已經很成熟了!」
她說我成熟,可能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我六月出生,現在十六歲。她現在十四歲,雖然只低我一年級,但我們之間相差了兩歲。
「不只是生日而已。姐姐在我小時候看來,就已經像個大人了」
芽吹同學和姐姐燈裏之間,年齡相差將近10歲。確實在小孩子的眼裏,從出生起對方就一直是個大人。
「所以,我從小就覺得,要比別人加倍努力纔行。這樣才能獨當一面」
「不過在我看來,芽吹同學一點也不孩子氣啊。運動會的時候,你那麼活躍的。別說獨當一面,已經是1.5人面了」
「老、老師誇大其詞……」
「那就1.25人面吧。這是我的底線」
芽吹同學害羞地縮了縮肩膀,低下頭。
「嗚……老師,那從今以後請把我當成大人看待吧」
「當然,我沒有把你當小孩子」
「我和老師是成人的關係,對吧」
「嗯,嗯,成人之間的關係,這麼說也沒錯」
「那麼,我現在可以做一些大人的事情嗎?」
芽吹同學低着頭,抬眼看着我。
#
「閉,閉上眼睛,爲什麼……?」
面對着芽吹同學的笑臉,我報以微笑。
我想重新圍好,但因爲肩上揹着書包,手裏還撐着傘,實在不方便。
然而,即使是下雪天,也不能耽誤家教課。一放學,我就立刻動身前往芽吹同學家。
「因爲老師遲遲沒有到,我還以爲老師半路迷路了呢,擔心死了……」
和她一起走下樓梯時,在走廊上碰到了芽吹同學的母親。
難道芽吹同學要用那雙手,強行打開通往成人世界的大門……!
刺骨的寒風吹過,凍得我脖子發僵,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無論是每週的家教課,還是現在這樣和芽吹同學一起度過的時光,都讓我不得不去在意那必然到來的終結。
「大人的事情,是什麼樣的?」
不愧是曾經上過電視的藝人,舉手投足間散發出優雅的氣質。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廚房門後,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也太晚了。老師來家裏都四個多月了。現在纔開始認可老師什麼的」
芽吹同學氣鼓鼓地表示抗議。
「我說老師,領帶可不能隨便就打個結,不好好系領帶的話,可不像大人哦」
我低頭看了看,摸了摸校服領帶,發現它被系得很漂亮。
「來接我了嗎?謝謝你。我怕摔倒走得很慢,所以晚了」
我作爲家教,有發揮出七成以上的力量嗎?
我無奈地把圍巾疊好,夾在腋下,重新邁開腳步。
下車後,我朝着她家走去,一路上都得小心翼翼地避開結冰的路面。
「不許睜開」
那甜美又尖銳的聲音彷彿直擊我的腦海深處,讓我背脊發涼,全身僵硬。
「等、等等,芽吹同學!這種事情,至少要等到十八歲以後……」
她貼近耳邊輕聲低語,氣息拂過我的臉頰。
「因爲如果系錯了的話很丟臉啊」
這樣用數字表現出來,我不禁開始思考一個事實。
「等等!」
我的家教生活,已經度過了七成左右的時間。
我停下腳步,把圍巾從脖子上取下。
感覺體溫正從脖頸處流失,我不禁像冬眠的烏龜一樣縮起身子。
「這樣啊。稍微得到了一些認可,我也很高興」
由於道路上積雪融化,變得泥濘不堪,巴士行駛得很緩慢。我感覺會遲到,於是給芽吹同學發了信息,但一想到上課時間要被壓縮,便不禁在座位上焦躁不安起來。
近到彷彿能感覺到她的胸口貼在了我的身體上。
「我會讓你成爲大人的,老師……」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眼前一片潔白。
「等下去的話,老師就永遠都成爲不了大人了哦?」
「沒,沒什麼好害怕的。──這樣可以嗎?」
對於芽吹同學,我是否做到了與這段時間相稱的教學呢?
就是三分之二的時間。換算成比例,就是百分之六十六點六。現在已經是二月的第二週,所以實際上已經過去了將近百分之七十。
「請看。老師的領帶,幫你重新系好了」
到了回去的時間,我離開芽吹同學的房間,朝玄關走去。
「芽吹同學!」
「哎呀?老師,你的聲音在顫抖呢。難道是害怕成人的世界嗎」
圍巾在空中飛舞,落到不遠處的道路上。
「老師的課真的很有趣,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這……這個……」
然後,她握住我的校服領帶,彷彿要解除我的防備一般,慢慢地解開了它。
圍巾被風吹亂,冷空氣從縫隙中鑽了進來。
3 積雪的日子
「老師,知道嗎?」
撿起來一看,它已經被路上的泥水浸溼了。
她就這樣在我胸前擺弄着雙手。閉着眼睛的我根本無法想象她在做什麼,要對我做什麼。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也無法動彈,只能任由芽吹同學擺佈。
「好冷……」
她的脖子上圍着一條紅色格子圖案的圍巾,大大的圍巾把她的嘴巴都溫暖地包裹了起來。
「老師,怎麼了嗎?像在想什麼事情」
距離正式考試,只剩一個多月了。如果從去年九月開始正式備考算起,在將近六個月的時間裏,已經過去了四個月。
母親只是冷冷地說了這麼一句,便再次邁步從我們面前走過。
感覺芽吹同學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到我面前。
昨晚開始下雪,似乎一整晚都沒有停歇。
聽到呼喚聲,我看到前方道路上有人朝這邊跑來。
「虛擬校服APP上有領帶的系法教程。看過以後,我就一直很在意老師鬆了的領帶」
然而此刻在我心中迴響的,卻是她所說的時間。
「那也不用讓我閉上眼睛吧」
「是、是……我以後會注意的……」
她雙手環住我的脖子,指尖輕撫我的衣領。
「晚、晚上好!我來上日向同學的課,打擾了」
「媽媽最近跟我說話的時候,也開始叫老師的名字了。之前都是叫『家教老師』的」
「……誒,已經結束了嗎?」
成爲大人,真難啊……。
突然,一陣強風吹來,把我的圍巾吹走了。
「好了,完成了。可以睜開眼睛了」
雖然午後雪勢稍微減弱了一些,但還是在不停地下着。
過了一會兒,她的手觸碰到我的脖子,輕輕地拉了拉我的領帶。
也許是要準備晚飯,她身穿大號圍裙,手裏拿着一本菜譜。
但我感受到的時間飛逝,和她所說的積極含義不同。
「領帶……?」
「沒什麼,只是覺得時間過得真快啊」
早晨,在牀上醒來時,房間裏的空氣格外寒冷。
我只好閉上了剛剛睜開的眼睛。
「難道說,大人的事情是指幫我整理領帶嗎?」
芽吹同學湊到我耳邊,輕聲說道。
而且,在家教合同期滿之後,我將無法再以老師的身份來到這棟房子裏爲芽吹同學上課,也將無法在下課接受她的送行……。
「已經四個月了嗎?時間過得真快啊」
「辛苦了,若葉野同學」
我緊張地打着招呼。
我撐着傘,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動。平時五分鐘就能走完的路程,今天要花兩倍以上的時間。
「是啊……這樣下去,考試的日子也轉眼就到了」
「唔……好冷……」
從溫暖的毛毯裏探出臉,外面的光線透過窗簾。顯得異常明亮。
整個城市變成了一副雪景。
「老師——!」
她進一步探出身子,將臉湊到近在咫尺的距離,彷彿我稍微一動就會碰到。
芽吹同學雙手背在身後,用妙不可言的魅惑眼神看着我。
我聽她說的,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呵呵,老師,請閉上眼睛」
她留着波波頭,五官精緻,完全看不出是快要五十歲的人。
她撐着傘,水手服外罩着大衣,下身穿着長靴。
不知不覺間,我好像被當成小孩子了。
她露出安心的表情,輕輕地呼出白色的氣體。
「老師,不戴圍巾嗎?」
「剛纔不小心掉地上,被融化的雪弄溼了」
「今天很冷,會感冒的。請用我的圍巾吧」
我阻止了正要摘下圍巾的她。
「芽吹同學也很冷吧。我沒事,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話音剛落,又一陣冷風吹過,帶走了我脖頸的溫度。
「唔……好、好冷啊……」
「你看,別硬撐了。——那老師,這樣如何?」
芽吹同學說着,收起了自己的傘,鑽進我的傘下。
她緊貼着我,伸出一隻手將自己的圍巾繞在我的脖子上。
「這條圍巾,尺寸有點大呢。這樣子一起用的話,兩個人都會很暖和哦」
「嗯,嗯。是很暖和……」
還殘留着體溫的圍巾包裹着我的脖子,我回望着站在面前的她。
芽吹同學緊貼着我站着,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臉也湊了過來。我們倆就這樣圍着一條圍巾。
「面對面的話,沒辦法走路的吧……」
「是、是啊……」
「…………」
在漫天飛雪中,我和芽吹同學站在傘下面面相覷。
「據說他在做家臣的時候,名字叫做木下藤吉郎」
「這個手套又暖和又好用,不愧是芽吹同學選的」
她好像踩到了結冰的路面,身體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摔倒了。
「得再稍微分開一點,不然不好走路」
戴着同一條圍巾的我倆,側臉幾乎要貼在一起了。
「我把我的圍巾借給你吧,你可以先用着,下週還我好嗎?」
今天的課上,我們對着參考書上的歷史年表,複習了日本史。
不久,轉過拐角,芽吹同學家的玄關映入眼簾,她輕聲說道。
「是有一個,不過是我小學的時候用的,有點小了」
「路上到處都結冰了,小心一點」
「——就這樣因爲本能寺之變的發生,豐臣秀吉取代織田信長,最終完成了天下一統」
不過,如果我斷然拒絕,反而會顯得我在意她。
芽吹同學移步到我的左側,面向前方。
但這姿勢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啊,對了,外套和圍巾還在更衣室裏烘乾呢。我這就去拿」
正當我準備走進走廊,芽吹同學叫住了我。
「爲什麼?老師,你不覺得這樣很溫暖嗎?」
她好像很開心,把手疊在了我握着傘柄的手上。
「這樣就能走了吧」
在芽吹同學家門口,我放開了搭在她身上的手。
「豐臣秀吉之前是侍奉織田信長的吧?」
「比想象的還要溼,現在還很潮。用烘乾機的話會損傷纖維……」
「可是老師,不戴圍巾的話,回去路上會很冷的」
「不,請務必做好保暖措施再回去」
我們隔着被爐互相鞠躬,結束了課程。
我低頭一看,自己的大衣肩膀上也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就這樣進去的話,肯定會把屋裏弄溼的。
我獨自一人邁步登上樓梯,朝芽吹同學的房間走去。
下雪的住宅區幾乎看不到人影,這片白色的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兩人。
「那麼,時間已經晚了,我今天就先告辭了」
「老師的圍巾也給我吧」
爲了不讓前面的她淋到雪,我用右手撐着的傘遮住兩人的頭頂。
「那更應該芽吹同學自己用纔對啊」
「咦?我的圍巾呢?」
「那就好啦。就這樣繼續走吧」
我像往常一樣看向牆壁衣架的方向,疑惑了。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老師,你在用我送的聖誕禮物手套啊!」
我脫下大衣,撣掉上面的雪,然後遞給了芽吹同學。
我急忙伸出左手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真的摔倒。
芽吹同學輕輕邁出腳步,爲了不落後,我也邁開步伐。
我們配合着彼此的步伐,一步,又一步。
「啊,請等一下」
她抱着我的外套,卻不見圍巾的蹤影。
芽吹同學的步伐更加謹慎,我們繼續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最後一段路。
「不可以嗎?」
「稍微難走一點也沒關係哦。馬上就到家了。老師,我們快點去家裏吧」
「那麼,老師先去房間裏」
「謝謝老師。老師也辛苦了」
「對,對不起……謝謝老師」
「呀!? 」
「就這樣溼漉漉地帶回去太麻煩了。和大衣一起烘乾的話,多少會幹一些」
「才、纔沒有!再走一小段路就到家了,老師!進屋就能暖和起來,彆着急,慢慢走吧」
「不用擔心,回去的這點距離,沒關係的」
「謝了,多虧它我一直很暖和」
我則右手撐着傘,左手摟着她的肩膀。
說着,她將右手搭在我的背上。
芽吹同學快步走出房間。
光是想想,我就心跳加速難以平靜下來。
因爲巴士晚點的緣故,課程開始的時間比預定晚了三十分鐘。結束時間也到了六點半以後,比平時要晚。課程時間也比平時要短,總覺得有些倉促。
說完,她抱着兩件大衣和一條圍巾,噠噠噠地跑過走廊。
我把傘放在玄關,脫下鞋子,換上客用拖鞋。
「我、我知道了。既然芽吹同學願意借我,那我就感激不盡地收下了」
「所以我想拜託老師,能不能讓我先用你的圍巾到下週……」
她豎起食指,擺出一副生活指導老師似的表情說道。
我和芽吹同學就這樣共用一把傘,用一隻胳膊互相攙扶着彼此的身體,緊緊地挨在一起並肩行走着。
「就算你這麼說,要怎麼樣……」
平常只需要走三分鐘的路,我們卻花了兩倍……不,四倍以上的時間。
「那條圍巾很暖和吧?要好好地暖和起來哦!」
我們就這樣一起撐着傘,朝芽吹同學家走去。
走進芽吹熱血家的玄關,溫暖的暖氣撲面而來,讓我從刺骨的寒風中解脫了出來。
「在這裏脫掉大衣吧!都被雪淋溼了,脫下來拿到晾衣間去烘乾」
「我覺得摘掉圍巾會比較好走……」
「……聽起來,你的語氣很失望啊」
「芽吹同學你不用圍巾沒關係嗎?你有備用的圍巾嗎」
「什麼疑問?」
我開始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這時終於聽到走廊上傳來腳步聲,芽吹同學回來了。
「那個,我有個疑問……」
我解下圍在我脖子上的圍巾一端。遞給她。
雖然還想繼續下去,但馬上就要到晚飯時間了。只能就此打住。
「那、那是當然……」
「好,今天就到此爲止。辛苦了,芽吹同學」
「你是說交換圍巾嗎?」
「我們謹慎一點前進吧。互相攙扶着就不會摔倒了」
即便如此,圍巾和緊貼着我的芽吹同學的體溫,讓我絲毫感覺不到寒冷。
她把手放到自己大衣釦子上,從上往下快速解開。
「完全變成了另一個名字,感覺真不可思議」
「圍巾掉到地上的泥水裏弄髒了。今天不戴了,你隨便找個地方放着就行」
「打擾了」
「老師,請進」
「今天課時比較短啊。沒關係的。我夾在腋下帶回去就好」
「那好吧,就拜託你了」
我一個人留在房間裏,無事可做,只好坐在地板上等待着。
「我的外套呢……?」
但是,只是去取外套和圍巾,這時間也太久了。
「老師,現在是備考的關鍵時期,千萬不能因爲沒戴圍巾着涼感冒了」
這時,芽吹同學看着我的手套,發出了感動的聲音。
「那、那個,這樣如何呢?」
就像是用脖子上的圍巾綁在一起的二人三足走。
但只要一轉頭,圍巾就會鬆開,所以我們還是得側着臉,互相看着對方。
#
話雖如此,要我戴芽吹同學平常戴的圍巾一個星期……。
「到家了呢……」
芽吹同學開心地笑了。
就算是戴在身上的東西,圍巾也只不過是纏繞在一部分身體上而已。就算接觸過她的肌膚,也沒必要這麼心跳加速。冷靜下來使用就行了。
「那麼,我現在就把圍巾拿出來」
「……拿出來?」
我一臉茫然,芽吹同學卻突然把手伸向水手服的拉鍊。
「芽、芽吹同學!? 你突然脫衣服幹什麼……!? 」
「呀!? 我、我沒脫衣服!老師請轉過身去!」
我莫名其妙地轉過身去。
她褪下校服的聲音在室內迴盪。
「老師,好了。趁還沒涼,快把圍巾戴上吧」
我轉過身,芽吹同學已經穿回校服,手裏拿着一條圍巾。
我被這魔術般的一幕驚呆了。
「那條圍巾,你是從哪裏……」
「我纔不會借給老師冷冰冰的圍巾呢,所以就放進衣服裏暖和了一下」
「芽吹同學……你竟然爲了我做到這種地步……」
我驚訝地看着她——
她是木下藤吉郎嗎!?
我不禁在心裏吐槽道。
據說,曾經侍奉織田信長的木下藤吉郎——也就是後來的豐臣秀吉,會把主君的草鞋揣進懷裏暖熱。
芽吹同學將來或許會成爲像他一樣一統天下的大人物也說不定。
二月底,正好是我去年九月開始做家教的半年後。
考試結果還沒出來,現在還不知道答案。在這種情況下寫報告,也只能寫出半吊子的東西吧?
「今早也很冷啊……」
「這條圍巾,是你媽給你買來的吧!? 」
雖然是自己說出的話,日向卻羞恥得想當場逃走。
「你做家教馬上就要半年了吧?不提交一份活動成果報告可不行」
這段對話要是被芽吹同學聽到了,她會怎麼想呢……。
「總覺得以若葉野你的眼光來說,這條圍巾也太女性化了吧」
難道他發現我戴的是芽吹同學的圍巾了嗎?
「老·師?」
……果然,我和芽吹同學交換圍巾的事,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這是我和她兩個人的祕密。
第二天早晨,晴空萬里。道路上的積雪已經被清理乾淨,露出下面的瀝青,道路兩旁是白雪覆蓋的樹籬。
「今天第一次戴,很奇怪嗎?」
說到一半,日向突然閉上了嘴,但對方好像已經聽得清清楚楚了。
「怎、怎麼了?」
看到我這樣,他壞笑着逼近我。
「早上好,今天也好冷啊」
雖然晴空萬里,但大概是因爲大氣一直延伸到天空的緣故,冷得讓人感覺快要凍僵了。
「憧憬啊…… 這我能理解……」
放學後的初中教室裏,芽吹日向把課本和筆記本塞進書包,準備回家。
「不是啦,是……」
「我懂你的心情。我媽也一樣,說什麼超市打折就買回來一件超級奇怪的襯衫硬要我穿。比起我,若葉野的媽媽真是太有品位了。真讓人羨慕」
「因、因爲他學習很好,我只是很憧憬而已……」
班主任回到講臺,警告似地拍了拍手。
日向的心臟差點停跳,她結結巴巴地說道。
睡眼惺忪的男同學突然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圍巾。
想要讓老師記住自己的話,就只能拼命學習了吧……。
女同學來到日向面前,彷彿發現了什麼似的,盯着她看。
「是……是憧憬的人!!」
「喂,開班會了,不要閒聊!」
話音剛落,同學好奇的目光突然變得溫柔起來。
她的話語重重地敲擊着日向的心房。
「嗯,嗯!好的,走吧!」
我通過家教活動,學到了什麼嗎?
想到這條曾觸碰過她肌膚的圍巾,如今正貼在我的皮膚上,我就感覺彷彿被她的溫柔所包圍,這條圍巾也更加溫暖了。
「喲,若葉野,早上好」
這是一條紅色格紋圍巾,對我來說設計或許過於可愛。
抱着這樣的疑問,日向感到胸口微微有些發悶。
「老師只是在輔導我高中入學考試,絕、絕對不是男朋友啦!!」
她從座位靠背上拿起外套,穿在水手服外面。
「報告的截止日期是下個月底哦」
男生猛地指向我,用周圍的學生都能聽到的大聲說道。
最終,她說出了這樣的話。
在這所時乃崎學園,學生打工是被允許的。但並不是可以自由打工,前提條件是不能影響學業,並且是對自身有益的活動。
我緊緊裹了裹圍巾,邁步向前走去。
「喂,聽說那傢伙在輔導的學生,是女孩子哦」
「芽吹同學~,一起回家吧?」
我內心焦躁不安,用手遮住圍巾,試圖掩蓋。
「你,以前戴過這條圍巾嗎?」
「咦?芽吹同學,你換圍巾了?」
「報告?」
日向慌慌張張,拼命想着該怎麼解釋。
「有憧憬的人就會充滿活力呢。我憧憬的人只能在YouTube上見到,不多發評論的話就不會被記住。在對方眼裏,我只不過是個普通的觀衆罷了」
「快進學校吧。要遲到了」
「就算這麼說。像你這種對時尚毫不關心的人,居然會買這種圍巾,太奇怪了。是女生吧。我懂的,這一定是女生選的!」
話說回來,我到底該寫些什麼呢?
但是,在老師眼裏自己又是什麼樣的呢?
(老師的圍巾,好暖和啊……)
「真的!? 真好啊,我也想去當家教啊……」
不過,我開始做家教並不是爲了那些。所以我一直專注於給芽吹同學上課。但該提交的東西還是要提交的。
難道就只是學生嗎……。
「別想矇混過關!老實交代!這條圍巾,不是你自己買的吧!? 」
沒錯。上瑛登老師的課就會渾身充滿幹勁。
我真想反駁說不是我媽買的,是芽吹同學借給我的。但那樣感覺會被追問得更厲害,所以選擇放棄。
但是,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男生自顧自地露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就在一天結束後的班會課開始前,班主任來到了我的座位旁。
「嗯……?」
而且,還需要定期提交打工活動的報告。
我的輔導讓芽吹同學考上理想學校了嗎?
「嗯,與其說合適……難道說,是男朋友的?」
「若葉野同學,差不多該準備一下報告了哦」
但是又不能真的逃走,只能低聲繼續說道。
在男生的追問下,我冷汗直冒,體溫都下降了。
「纔不是!什麼男朋友,纔不是呢,這是老師的……」
「誰,誰買的圍巾關你什麼事啊?」
開始打工的時候,需要在申請書上寫明這份工作的意義並提交申請,獲得許可後才能進行。去年暑假的時候,我也寫了做家教的申請書。
聽到女同學的招呼,日向慌忙把手從圍巾上拿開。
「沒什麼好隱瞞的。不用害羞。身爲男子漢,這是必經之路」
這是昨晚才洗過的,瑛登的圍巾。僅僅是圍上,就感覺全身暖洋洋的,日向忍不住用雙手緊緊按住,貼在臉頰上,享受着那柔軟的觸感。
「能理解嗎?」
「是、是嗎? 我覺得應該是男女通用的設計」
完全被當成是我媽選的圍巾了。
但二月下旬是芽吹同學關鍵的考試時間。如果在這個最重要的時期去寫報告的話,就太忙了。
最後,她從包裏拿出圍巾,圍在脖子上。
「我明白了。我會在下個月內完成報告」
雖然很麻煩,但也有好處。如果報告內容得到好評,就會作爲課外活動的成績而加分,這樣一來就更容易獲得升學推薦。
我必須把這段時間的成果和成長寫成報告提交上去。
「不是男朋友的話,難道是單相思的對象~?」
我正在給班主任回話,突然聽到附近座位上傳來男生們的竊竊私語。
「什、什麼?你在說什麼啊?」
「偶爾也想換換風格嘛。這條圍巾,合適嗎?」
「果然是這樣嗎~?我就覺得芽吹同學的圍巾怎麼說呢,有點樸素,感覺像是男孩子用的~」
憧憬的人會讓自己充滿活力。
正當我走向私立時乃崎學園高中的大門時,一位同時進來的男同學叫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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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圍巾昨天還戴在芽吹同學身上,現在卻圍在我的脖子上。
走下通學巴士,冰冷乾燥的空氣刺痛了我的皮膚。
啊,對了。
緊接着,一個疑問浮現在日向的腦海中。
我們班的班主任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女老師。

4 目標,偶像!?
離芽吹同學的入學考試只剩不到一個月了。
上課時間都很寶貴,只能利用有限的時間儘可能多地做練習題。
即使是已經掌握的題目也不能掉以輕心,必須反覆練習,確實掌握。
現在正是關鍵時期,每一天都不能懈怠。
……應該是這樣纔對。
「唉……」
給她上課時,芽吹同學輕輕嘆了口氣。
「……芽吹同學,還好嗎?」
似乎是無意識間嘆了氣的她慌忙擠出一個看似精神的笑容。
「抱、抱歉。我稍微有點鬆懈了」
「注意力也是有限的。學習過程中,要適當休息」
「說得對……。最近我連休息日也整天都在學習」
「有轉換過心情嗎?」
「學習結束後,我會做做拉伸,或者聽聽音樂放鬆一下大腦,但也僅限於此了……。即便想換換心情,也會想着這段時間應該用來學習,結果還是回到了書桌前」
「原來如此……」
不眠不休地學習,乍一看令人欣慰,但凡事過猶不及。過度疲勞反而會降低效率。
另一方面,距離考試只剩一個月左右,那種有時間休息不如抓緊學習的焦慮心情我也能理解。
「沒關係的,老師!我會集中精力的!」
芽吹同學坐在被爐裏,挺直腰板,目光認真地注視着我。
我一邊講解一邊在筆記本上寫着公式,她爲了看清楚,湊近身子低頭看着我手上的筆記。
這間房間很小,只能容納兩個人。正對面擺放着卡拉OK的顯示器,隔着一張桌子,擺着一張雙人沙發。
我們再次專注於學習,今天的課程也順利結束了。
正準備把參考書和筆記本攤在桌子上……卻發現距離比想象中近得多。
我向她說明遙控器的操作方法,並教她如何選歌,她便站在顯示器前,拿起了麥克風。她選擇的是前幾天用手機聽過的偶像歌曲。
走進房間關上門,其他房間傳來的歌聲一下子就變小了。雖然還能聽到一些,但只要集中精力學習,應該就不會被影響。
「這週日,要不要一起去卡拉OK?」
「初中生的話,確實是這樣呢」
「老師,不累嗎?今天是週日還給我上課……」
「關於這裏,需要進行平方計算的部分,我有個問題……老師?老師」
「那麼,我可以唱歌嗎!? 」
#
我回答完問題後,芽吹同學將答案記在了她的筆記本上。
我不禁側目看向芽吹同學。
我瞥了一眼屏幕,發現她好像在操作音樂播放APP。
「——像這樣,只要把數值代入x,就能得出答案了」
雖說也爲了放鬆心情,但主要目的還是學習。所以雖然是週日,我和芽吹同學還是和平常一樣,在外套裏面穿着校服。
芽吹同學聽着輕快明朗的歌曲,身體隨着節奏搖擺。
「沒、沒事,不累。繼續學習吧。你有什麼問題?」
而且這首歌的歌詞描寫的是十幾歲少男少女的初戀。這不正是穿着水手服的芽吹同學最適合的形象嗎?
不知從哪個房間裏傳來了露骨的愛情歌曲。
「在卡拉OK學習嗎?」
這時,我突然想到。
歌曲結束時,我用手扶着額頭,坐在桌旁一動不動。
「這房間也太小了,要不要換一間?」
芽吹同學一邊聽着手機裏播放的偶像歌曲,一邊兩眼閃閃發光。
隨着歌曲前奏的響起,芽吹同學擺出一副沉着冷靜的表情,將左臂筆直地伸向一側,擺好了開唱的姿勢。
「這首歌的舞蹈動作也很棒!我一直想自己跳一遍試試」
我們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並排坐在沙發上。
她的氣場即使是和現役偶像相比也毫不遜色。只能在電視和網絡上才能看到的偶像,彷彿此刻真真切切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這樣?那,開始今天的特別授課吧」
穿着可愛的花哨服裝,隨着輕快的節奏跳舞,手握麥克風唱着純愛歌曲的芽吹同學……。
「基本是最近出的歌,會挑一些能讓人心情愉快的。老師要聽聽看嗎?」
「當然可以。唱歌可以緩解壓力哦」
她有說這是她第一次來卡拉OK,所以看起來非常期待的樣子。
聽此,芽吹同學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芽吹同學,這樣會不會太擠了?要不要我再往邊上挪挪?」
「班上同學邀請過我,但是時間一直對不上……。我上的學校,校規規定卡拉OK只能到下午六點」
「你剛纔說會聽音樂提神,都聽些什麼音樂呢?」
她也脫掉了外套,露出水手服。近距離看到這一幕,我心中微微一顫。
「我會聽這種能讓人充滿活力的歌曲,短暫地放空一下腦袋」
我過於沉迷進去,僅僅是想象一下,就能感受到極具衝擊力的真實感。
我一邊和她一起聽歌,一邊想象着站在偶像組合C位上的芽吹同學。
來到指定的房間門口,我打開門,不禁愣住了。
「卡拉OK店,原來是這樣的啊」
芽吹同學一邊走着,一邊興致勃勃地望着傳來歌聲的房間。
……但是。
最重要的是,房間的牆壁上貼滿了粉紅色的壁紙,營造出一種奇妙的夢幻氛圍。
「我們當然不只是去玩。要學習和放鬆兩不誤」
「……是這個房間嗎?」
本就運動神經發達的她舞姿優美,輕快利落舞動身姿的樣子,讓人看得目不轉睛。
「說得對。時間還早,休息一下吧」
「芽吹同學要站着唱啊,看來幹勁十足呢」
芽吹同學看向顯示器前設置的兩支麥克風。
芽吹同學播放音樂。
「卡拉OK的隔音效果很好,意外地容易集中注意力。只要付了錢,不唱歌也可以,聽說也有人和朋友一起去那裏聊天」
我被這感動衝昏了頭腦,學習的疲勞、面對芽吹同學鎖骨時的緊張感都煙消雲散,一心一意地沉迷於這位專屬於我的偶像。
「那就拜託老師了。得在週日之前練好歌纔行!」
難道……是情侶包廂?大概是看到我們一男一女所以誤會了吧。
「別,別忘了學習啊」
因爲是休息日,店裏相當擁擠,我們在接待處等了大約十五分鐘。在那段時間裏,芽吹同學像是在看什麼稀罕東西一樣,環顧着店內。
「確實花不了多少時間,還能轉換心情」
當然不能讓我的學生違反校規,所以必須在下午六點前離開。不過現在纔剛過下午兩點,還有將近四個小時,學習時間是足夠的。
「果然還是休息一下吧。今天也是爲了讓老師放鬆心情纔來的」
「這裏的平方──」
「老、老師。我的歌……怎麼樣……?」
輪到我們後,我們辦理了登記手續,接着前往指定的房間。
「就特別一天嘛。我也有學校的課業什麼的,也想放鬆一下」
「哦……!!簡直就像真正的偶像一樣!」
「這樣好嗎?在沒有課的日子,還要麻煩老師輔導我學習……」
芽吹同學帶着興奮的表情笑着說道。
芽吹同學不愧是應考生,無論在什麼樣的環境下,只要一進入學習狀態就能立刻集中精神。
「那麼,我也陪老師放鬆一下吧。學習之後唱一首歌應該沒關係吧?」
我們挨着坐下,肩膀幾乎碰到一起。我把筆記本攤在桌上,翻開參考書。
我瞥了一眼,只見她臉頰下方,水手服衣領的縫隙間,鎖骨清晰可見。
「聽起來很有趣,可考試也快到了……」
週日下午,我和芽吹同學在市內的繁華街碰面後,來到了目的地——卡拉OK。
芽吹同學也朝房間裏望去,語氣中透着一絲疑惑。
「沒關係的。其他房間的歌聲會傳過來,坐近一點比較容易聽清老師的聲音」
「沒事,這裏就挺好的」
「大家好像都很開心~」
乘電梯來到三樓,走在狹窄的走廊上,左右兩側的每個房間都傳出了卡拉OK的歌聲。
然後她合上筆記本,像是從緊張中解放出來了似的,鬆了口氣。
「反正去前臺等換房間也浪費時間,雖然小了點,就在這裏將就一下吧」
我被耳邊的聲音喚醒,猛地抬頭看向她。
這樣下去我可沒法集中精神了……。
只見近在咫尺的芽吹同學,正用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注視着我。
是一首女子偶像組合的熱門歌曲。
在現在的日本,這個組合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無論男女老少都人氣爆棚。即使像我這樣對娛樂圈不甚瞭解的人,也曾在電視上多次聽到這首歌。
「好,再加把勁!」
「我不太關注流行音樂,還挺好奇的」
課程結束後,我整理學習用品,注意到芽吹同學在擺弄手機。
「所以今天,感覺像是來到了大人的店裏,心怦怦跳呢」
然後,芽吹同學一首歌曲演唱完畢。
「芽吹同學,你是第一次來卡拉OK嗎?」
詢問的聲音中,明顯帶着不安。
但我不能傷害她。我慎重地選擇用詞,回答道。
「芽吹同學……好像不太擅長唱歌呢」
「嗚…!? 」
她露出了一副彷彿被利刃刺穿心臟的表情。
就算我最大限度地考慮措辭,這也已經是極限了。
豈止是『不太擅長』,直言不諱地說。
毫無疑問不管誰聽,芽吹同學都是超級無敵的——『音癡』。
很明顯她的歌聲完全不在調上。彷彿是要把Do Re Mi Fa So La Si Do的概念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一般,她完全無視了音調。
運動和學習都很完美的美少女芽吹同學,居然有這樣的缺點。
「沒沒沒沒,沒那回事!看,分數要出來了!」
芽吹同學指着顯示器上的評分畫面。
『您的歌唱力——』 隨着這句話,分數的數字像滾筒一樣轉動起來。
我們屏住呼吸,注視着評分結果。數字的轉動漸漸停止——。
砰的一聲,畫面黑屏了。
過了一會兒,屏幕亮了起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開始播放音樂家的MV。是回到了選曲界面。
「無法評分……」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芽吹,只見她雙手緊握着麥克風,淚眼汪汪地看着這邊。
「只、只是今天狀態不太好!」
「這已經不是狀態不好能形容的了吧……」
「謝謝,芽吹同學的話讓我安心了不少」
「這個麥克風,壞掉了嗎?」
「如果被認爲是我唱的歌把麥克風弄壞了,就太丟臉了……!」
我拿起另一支麥克風,操作遙控器,挑選要唱的歌。
唱到第二次副歌的時候,芽吹同學突然握住了我拿着麥克風的手,一起唱了起來。
『今天真開心,回家之後又要變回考生模式了』
「也不是消極……只是在思考報告的內容,回顧了一下自己的工作」
但實際上,我們只在最初的一個小時裏學了習,之後就一直在唱歌了。
我不是爲了生計才做家教的。所以,除了芽吹同學以外,我沒有理由再教其他學生。
「這邊還有麥克風,我們一起用吧」
「那老師就在報告裏寫上『被學生評價爲最棒的家教』吧。需要證明的話,我可以簽名的哦」
在巴士座位上一直想着這些的我,想要甩掉煩悶的心情,便搖了搖頭。
「那老師來唱啊!既然這麼說的話,就給我做個示範吧!? 」
我伸手去拿掛在牆上的聽筒。
「那麼老師,我就先告辭了」
「不用謝我,這也是爲了芽吹同學你啊」
「和老師一起唱的話,感覺多少能進步一點。作爲家教,也請教我音樂課吧」
「難,難道是我弄壞的嗎!? 」
既然都來卡拉OK了,就至少唱一首吧。
而她依然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長時間唱歌的疲憊。
雖然有點誇張,但被這麼說,我也很高興。
只剩下我一個人後,我拿出手機,確認今後的安排。
然後是三月。芽吹同學也有可能考不上時乃崎學園,所以家教工作要持續到三月最後一週。
在那之前,還有大約兩個月。
芽吹同學一定會順利通過考試,實現自己理想的升學目標。
我在將近一年前,就已經被芽吹同學拒絕了。
「沒錯。真難得看到老師消極呢」
本來來卡拉OK,是爲了轉換心情,順便學習的。
畢竟這半年來她如此充實地度過,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我決定爲了芽吹能考上時乃崎學園,盡我所能地幫助她。
「……咦?」
等和芽吹同學的合同結束後,我就會變回普通的高中生……。
我也舉起手,直到巴士啓動,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才放下。
間奏結束,第二段開始,我和芽吹同學仍然握着同一個麥克風繼續唱歌。
然而,我的內心卻不禁感到一絲莫名的煩悶。
會像普通的男女那樣,變回被甩和甩人的關係嗎?
我確認麥克風的開關,明明打開了,電源指示燈卻沒有亮。
明知是段沒有結果的愛情,我還答應做她的家教,只是因爲被她想要考上高中的熱情所觸動,想要幫助她。
「不會,誰都不會這麼想的」
我不會跳舞,乾站着唱又不好看,所以決定坐在沙發上唱。
#
「非常感謝老師一直以來對我的輔導。今天明明是休息日,還特地帶我來散心」
她站在人行道上,朝坐在窗邊的我輕輕揮了揮手。
另外,離開時我在卡拉OK的接待處告知了麥克風的故障,結果似乎只是沒電了。
當家教和學生的關係結束後,我和芽吹同學的關係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最後選定的是我初一時看的一部動畫的主題曲。是一首充滿力量的男性歌曲,音調容易把握,演唱難度也不高。
「當然了!多虧了老師,我的成績才能突飛猛進,模擬考試也拿到了時乃崎學園的A判定,還說服了媽媽!如果沒有老師,我現在肯定已經放棄理想的志願了!」
我們再次邁步,踏上回家的路。
但是芽吹同學並不接受,而是把她拿着的麥克風遞給了我。
芽吹同學卻按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
「芽吹同學,你覺得我作爲家教稱職嗎?」
不甘心。這是我作爲家教的敗北。
但也就到那爲止了。今年三月過後,我的家教工作就結束了。
「能讓你放鬆真是太好了。我回家也要寫報告了」
歌聲是有魔力的。一開口唱歌,情緒就會高漲起來,不知不覺間我已經開始熱情歌唱了。
我接過麥克風,重新開始唱歌。
當巴士駛近離芽吹同學家最近的站點時,她站了起來。
這種日子還會重演嗎?
「嗯,我也會陪伴芽吹同學直到考試結束。就剩最後一點時間了」
「我並沒有看輕自己。作爲家教,我覺得自己有盡我所能」
芽吹同學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我,神情鄭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別想了。
到那時,我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呢?
結果因爲那次告白的錯誤,毀掉了一切。
或許是因爲太過熱情,又或許是因爲專注於不走調,一起握着麥克風的手,不知不覺間用力了起來。
我不禁想起從KTV出來時,芽吹同學說過的話。
從卡拉OK包廂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現在對芽吹同學來說是重要的時期。
「不可能的。去拜託店員換一個吧」
「什麼報告?」
但是我有一個特殊的原因。
「芽吹同學也要唱嗎?」
和她一起唱歌,不僅沒有讓芽吹同學唱功變好,反而我自己被她的調子帶跑了。唱着唱着,感覺我自己也要變成音癡……不對,是變得藝術起來了。
快樂的一天終將結束,我充實的家教生涯也將結束。
我努力不被她帶跑調,總算唱完了第一段。
巴士到站,芽吹同學從後門下了車。
或許是聽了第一次副歌后記住了吧……但她還是完全不在調上。
「心情好多了呢!盡情歌唱之後,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今天真開心,回家之後又要變回考生模式了」
對此我深信不疑。
「這也算上課嗎!? 」
她堅定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會和做家教之前一樣,只是個學習還不錯的,無聊的優等生嗎?
雖然是芽吹同學用過的麥克風,不過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結果,也沒怎麼上成課啊」
當然,能和這麼可愛的女孩待在一起,誰都會心甘情願地付出努力吧。
「爲了老師,我也一定會考上時乃崎學園的!」
但是……我突然想到。
「老師除了上課之外,還有這麼多事情要忙啊……那個」
「學校要我寫一篇關於家教活動的報告,下個月截止。我已經開始構思了,但是腦子裏還是一團亂麻」
一月只剩下幾天了。二月下旬,就是入學考試的日子。
她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着我。
「下次課再見。天氣還很冷,小心別感冒了」
等到芽吹同學不再需要我做家教的時候,我會變成什麼樣呢?
「老師也要保重身體。我從老師那裏獲得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老師教過的內容,我都會反覆複習筆記」
一年前,我還是個初中生,那時和芽吹同學一起學習,度過了充實的日子。
不知爲何,沒有聲音。我的歌聲很小,就像失去了力量。
芽吹同學回到沙發這邊,在我旁邊坐下,狠狠地瞪着我。
前奏響起,我熱情地唱出第一句歌詞。
「抱歉抱歉,我也沒唱得多好啦」
我是不是該早點注意到呢?還是說,假裝不知道比較好?一直和她一起握着麥克風唱歌的我,此刻陷入了困惑之中。
我變得毫無動力,每一天都很懶散。
芽吹同學的音真的太不準了,即使是耳熟能詳的歌曲,聽起來也完全變了樣。簡直可以說是獨樹一幟的藝術,讓人歎服。
我的事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必須做一個稱職的家教。
我應該只考慮她考試的事情。
5 家教是什麼?
升學考試迫在眉睫,給芽吹同學上的課程也以複習爲主。
「——那麼芽吹同學,你能解釋一下爲什麼公式可以這樣變換嗎?」
「嗯……」
「芽吹同學?」
對着筆記本昏昏欲睡的芽吹同學,猛然驚醒,抬起了頭。
「啊!對不起!我會集中精神的!」
「你好像很困,沒事吧?晚上有好好睡覺嗎?」
「我想盡量早點睡,可昨天還是熬夜了……」
芽吹同學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不覺得認真的她會爲了玩樂而熬夜。
「一直在學習嗎?」
「我想盡量爲今天做好準備,所以預習和複習了一下」
「如果養成熬夜的習慣,考試的時候就很難發揮出水平。不要太拼了」
芽吹同學認真地點了點頭。
上週課上,她也有注意力不集中。或許是至今爲止累積的疲勞,但似乎不僅如此。大概,臨近考試的壓力也相當大吧。
我正在想該怎麼辦,芽吹同學突然看着我的臉說道。
目送着她離開,我只能默默祈禱芽吹同學能得到家裏人的幫助。
我的報告寫不下去,是因爲我還沒辦法給自己家教的工作做個評價。
但是作爲家教,我不能把自己的不安表現給學生。
第二天放學後,我掐着時間上了巴士,但前往的目的地並不是家。
爲了我,考上?
芽吹同學現在正承受着巨大的壓力。
「我就會,浪費老師半年的時間……」
這樣一來,剩下的辦法就只有一個了。
「現在只要專心學習就好。不用擔心,芽吹同學一定能合格的」
如果……萬一她考砸了……。
我被她的話問得一愣,但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在每週都會來一次、如今已十分熟悉的站點下車後,我站在住宅區的街角。
芽吹同學的母親——芽吹日花裏女士,就是我在等的人。
這也難怪。在路上被人攔住,誰都會提高警惕。
那就是直接見面談。
聽到她的話,我突然湧起了一股莫名的感動。
雖然我這樣解釋,但真正的原因在於其他。
聽到女兒的名字,日花裏女士再次停下腳步,看向我。
#
日花裏女士沉默了。
一陣沉默之後,日花裏女士突然溫柔地說道。
聽到這句話,我無言以對。
這一次,我終於無言以對了。
「看吧」
說起來,前幾天她好像也這麼說過——『爲了老師,我也一定會考上時乃崎學園的!』
對學生家長採取這種態度,作爲家教來說相當失格。
我不禁抬起頭來,只見日花裏女士正溫柔地微笑着。
根據我之前去芽吹同學家的經驗,我知道日花裏女士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去附近的商店買菜。我就是掐着這個時間來的。
「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很唐突!但我也是沒有辦法!爲了芽吹同學……爲了日向同學,請您一定要幫我!」
「那、那個……晚上好!請問現在方便嗎!? 」
她突然轉變了態度,讓我有些困惑不解。
她雖然有煩惱該怎麼辦,卻連停下來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或許吧。但那是正確的嗎?
「老師,請加油!我也會爲了考試努力的!」
「爲了能讓老師的家教工作得到最好的評價,我一定會考上的!」
我猛然回過神來,向她道歉。
「可是……!老師幫了我這麼多,老師也有自己的學習要做,卻把我的考試放在第一位,如果,如果我考砸了……」
「既然如此,你應該告訴她『沒必要那樣想』纔對吧?」
「要我幫忙,是什麼意思?」
她穿着優雅的長外套,手裏提着購物袋。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
但現在,這個事實卻成了她的負擔。
既然這樣,就必須讓她減輕壓力,但麻煩的是,壓力來源是我。
我不知道在結束家教工作後,自己是否真的有所收穫。
「誒?」
「這我明白。但是,日向同學之所以感到壓力,是因爲我。她覺得如果考砸了,就對不起我」
芽吹同學臉上瞬間充滿了不安,低下了頭。
「不用管我,這是芽吹同學你的考試。是芽吹同學你要考上時乃崎學園。你只要考慮這件事就行了」
「日向同學拒絕了您的建議,自己決定了志願。正因如此,她認爲自己絕對不能考砸,結果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我以低廉的價格擔任芽吹同學的家教,並把她的考試合格放在第一位。
本來應該打電話聯繫,但可惜我的手機裏沒有日花裏女士的號碼。當初簽署家教合同時,我沒能取得日花裏女士的信任,所以儘管她是監護人,卻沒有交換聯繫方式的機會。
「我……嗎?」
正式考試的時候,狀態不好也是有可能的。
「你說得對。那一定就是正確答案」
「……對不起」
雖然我說明了情況,但事情還沒有解決。
「是關於應考。日向同學現在對考試感到了很大的壓力。爲了減輕她的心理負擔,希望您能助一臂之力」
她像是沒聽到一樣繼續往前走。
我感到很抱歉,低下了頭。
那天晚上,我的手機響了。
我的家教活動,豈不是毫無意義了嗎?
「好了,我知道了。日向的事情,我也會想辦法的」
壓力來自支持她的家人,以及作爲家教的我,她想要感謝,想要報恩的心情,都直接轉化成了壓力。
「擅自攔住您,還說了這樣的話……」
「嗯……」
這裏距離芽吹同學家只有五分鐘左右的路程。
那時候聽到的我沒怎麼多想,但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煩惱並不是壞事。我只是希望日向同學能夠相信自己選擇的道路!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要去想對不起誰,要相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當然問芽吹同學的話,她肯定會告訴我,但我不想讓她擔心。
然後,她冷冷地說道。
來電顯示是『夏空燈裏』。芽吹同學的姐姐。
爲了商量這件事,我纔來到這個地方,等待對方的出現。
「大……大家,都很照顧我……媽媽也是爲了我好才推薦我去龍式學院,我卻拒絕了她,堅持自己的想法,而最後她還是認可了我……姐姐即使有了自己的家庭,也一直關心我、守護着我……得到了這麼多人的支持,如果還不留下成果的話,絕對是不能被原諒的!」
「……」
在我發愣的時候,芽吹同學像是要將積壓在心中的情緒全部吐露出來一般,繼續說道。
不僅如此,對於支持和鼓勵她的家人,芽吹同學也同樣感受到了壓力。特別是芽吹同學的母親,她曾拒絕了母親的推薦,執意要母親支持自己的志願。
「我當然告訴她了。但是,壓力來源並不只有我一個人。她的姐姐、還有您,日向同學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我明白她爲什麼勉強自己學習到深夜了。
「不讓學生感到壓力,不也是家教的職責嗎?」
「你也一樣啊,若葉野老師」
就算考上的可能性很高,但考試結果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
我竭盡全力讓她冷靜下來,重新開始上課。
因爲能直接和芽吹同學聯繫,所以我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要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就應該好好加上。
芽吹同學的母親——日花裏女士,盯着我這樣問道。
日花裏女士注意到我後,一瞬停下了腳步。
正當我快要放棄,覺得今天應該是見不到了的時候,她的身影出現在了路對面。
然而三十分鐘過去了,對方依然沒有出現。
我不禁語氣變得強硬起來,最後幾乎變成了喊叫。
「……我要準備晚飯」
「……誒?」
日花裏女士沉默地看着我。
「我早就說過,就該推薦入學龍式學院的。這樣一來,日向就不用承受這些痛苦,也不用感到壓力和煩惱了」
難道說剛纔那句『看吧』不是認真的?
「是啊,雖然我是家教,但同時也是一名學生。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老師的臉色看起來也很疲憊呢。老師纔是,沒有勉強自己吧?」
「我會把它當成是學習的機會認真對待的」
「之前說過的家教報告,一直沒什麼進展。我不太擅長寫長篇文章」
這段時間我觀察芽吹同學,發現她很容易受到心理狀態的影響。如果她揹負着巨大的壓力和不安,我擔心她無法在考試中發揮出真正的實力。
要事結束之後,日花裏女士便朝自家走去。
今天不是上課的日子。我來這裏是有別的目的,要見的也不是芽吹同學。
燈裏小姐上次直接聯繫我,還是去年年末問她要跨年蕎麥麪的食譜的時候。
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清脆爽朗的聲音。
「呀吼~,瑛登君,晚上好!」
「晚上好,燈裏小姐,好久不見」
「我媽剛纔打電話給我了,瑛登君你終於要對我媽下手了嗎!? 」
「沒有!都什麼跟什麼啊」
「我爸一直在國外,現在可是好機會!」
「什麼機會啊。燈裏小姐,你是想把自己孃家變成修羅場嗎?」
「哦!? 瑛登君原來是能讓芽吹家分崩離析的男人嗎!? 這個挑戰,我接下了!」
「我沒有挑戰,請你也不要接受」
「嘛,我有自己的家庭,所以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好了~」
「不要作壁上觀啊……」
總覺得,被她帶入了奇怪的節奏。
「——莫非,你是爲日向同學的事打電話來的嗎?」
燈裏小姐的語氣頓時變得低沉,口吻也認真了起來。
「瑛登君,明天有時間嗎?想和你談談日向的事」
「當然可以。我會抽出時間的」
我這樣回覆,並和燈裏小姐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第二天放學後,我來到和燈裏小姐約好的商店街一角。
約定時間快到時,我聽到一陣腳步聲靠近,接着傳來一位女性的聲音。
我本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燈裏小姐卻露出了陰沉的表情。
「瑛登君又是因爲什麼,爲了日向拼命努力的?」
走進店裏,一位留着鬍子的老店主領我們到靠窗的桌子旁。
面對眼前令人意想不到的燈裏小姐的可怕模樣,我僵在了原地。
「我以前工作的時候,有次節分活動,我和其他兩個人戴着這個面具唱歌。大家還都抱怨說『巫女服更合適吧』什麼的」
「唉……」 燈裏小姐像是回憶起了什麼,嘆了口氣。
「一開始是有,不過因爲學校的課題和班幹部的工作我都好好完成了,後來老師們也就沒說什麼了。我媽一開始就放棄了,完全不管我」
我朝遞過來的手機屏幕看去。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這張,高中時的我」
是爲了告訴日向,她有一個溫暖的家。
「現在,日向同學在學習上遇到了困難,我想幫她解決。即使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解決方法,但我相信一定有隻有我能找到的答案」
燈裏小姐怎麼看都像一個放學回家的女高中生,不過不同的是,她拿的不是書包,而是手提包。
確實,燈裏小姐很漂亮,但我想看她高中時代的樣子純粹是出於好奇心。現在看上去都很像高中生了,那當年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是爲了告訴她,無論考試結果如何,之後的生活都不會改變。
「哎呀,瑛登君,你可是有日向的人了,小心愛上我哦?」
多麼可怕的不良風格……!
「這樣啊!燈裏小姐單身的時候一定很受歡迎吧?能俘獲你的芳心,你的丈夫真的太厲害了……」
在燈裏小姐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一家離商店街稍遠一些的,看起來像是個人經營的簡樸咖啡館。
「當做什麼都做不好的時候,最後就只能放棄了呢。越是渴望,放手的時候失落感也越大。要接受這個現實,需要很長時間」
聽此,燈裏小姐露出了有所感悟的表情。
「整理壁櫥的時候,發現了一些令人懷念的東西。看,是這個」
「沒啊,是很普通的女孩子啦。高中那會兒,每週都會收到情書和告白,拒絕起來太麻煩了,所以就化了男生不敢靠近的妝去上學」
「年輕的時候,做了很多事,也被迫做了很多事。有做得好的時候,也有做得不好的時候」
說着說着,我好像漸漸明白了。
今晚的電話,兩姐妹聊的是燈裏的女兒真真的話題。
「呵呵。瑛登君,想不想看看我高中時候的照片?」
「……謝謝你,媽媽。不過我的成績有進步哦,不是在做無謀的挑戰」
——夜晚,日向坐在自己房間的牀上,用手機打着電話。
是鬼怪的面具。鮮紅的鬼臉怒目圓睜,但圓圓的臉龐又顯得有些可愛,讓人恨不起來。
我爲什麼會如此在意芽吹同學的問題。
「……做得不好的時候,怎麼辦呢?」
母親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停頓了一下。
再過不久就是她的生日了。我要爲芽吹同學慶祝生日,然後把我通過做她家教所領悟到的東西告訴她。
燈裏小姐說着,露出了有些落寞的笑容。
「但你說過這是你很喜歡的店」
「這家咖啡館啊,是我被老公求婚的地方」
「燈裏小姐喜歡這種安靜的環境啊」
媽媽也知道考試很難,但還是選擇支持自己。
當日向從牀上爬起來準備開始學習時,房門被敲響了。
「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日向呢?」
「感覺你和日向同學的性格完全相反呢」
#
「是節分的面具嗎?說起來,自從孩提時代以後就沒再玩過撒豆驅邪了」
「真勇敢啊……」
除了我們之外,只有坐在遠處的兩桌客人,店內很安靜。
是因爲我曾經喜歡芽吹同學嗎?或許是原因之一,但總覺得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我和芽吹同學雖然朝着同一個目標前進,但我們也都在尋找着各自的答案。而我,似乎已經找到了答案的線索。
燈裏小姐拿出手機,打開相冊,開始翻照片。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再說,日向同學是我的學生!」
對方是姐姐燈裏。
「不用拒絕別人後輕鬆了不少,過了一段舒服的學校生活。可是二年級的時候,隔壁班的一個男生,渾身顫抖地來到我面前……」
母親說着,把手裏拿着的一個小面具戴在了額頭上。
「我不希望日向你也經受同樣的苦楚。我一直是這樣想的。但是最近,我的想法改變了」
衝擊力實在太大……讓我全身僵硬。
「…………!? 」
「我不這麼認爲。光是站在她身邊,日向同學心情也會輕鬆很多吧」
嘴上雖然這麼說,媽媽卻溫柔地笑了。
「我不這麼想。日向在認真面對自己的升學考試,瑛登君也在認真面對自己的家教工作。你倆都有各自的答案。聽了瑛登君的話,我是這樣想的」
「我以前,覺得自己只是個學習稍好一點的無聊傢伙。但自從當了家教,我不僅要教她學習,還要和她一起煩惱,一起想辦法解決問題。這讓我意識到,有些事只有我能做,有些事是我應該做的」
「也許吧。我不想因爲考試決定自己的人生,所以備考也沒有很認真。我只是選擇了一所按自己成績可以輕鬆考上的高中。我媽也瞭解我的性格,所以就放棄了」
她是特地來告訴自己這件事的。
可怕……太可怕了……。
「……嗯,我已經決定要考時乃崎學園了,媽媽也同意了呀。我可不會只走什麼安全的路」
我感到背脊發涼,看着眼前這個溫柔得與照片中判若兩人的她。
「因爲我是家教,要對日向同學的備考負責」
「燈、燈裏小姐以前是不良嗎?」
可無論怎麼看照片,那眼神都不像是爲了拒絕追求而僞裝成的不良。
「可以嗎!? 想看!」
「原來你們是這樣相遇的啊。真是不可思議,不過也很有燈裏小姐的風格……」
「瑛登君,你不是說了嗎?我們給日向造成了壓力。聽到你這麼說的時候,我真的很震驚,我可能無法支撐她了」
「真的嗎!? 我會帶禮物去的,你幫我跟真真說讓她再等幾天!」
「問題不在這裏吧……這樣一來男生就不跟你告白了嗎?」
日向想象着母親穿着巫女服的樣子,心情複雜。雖然她覺得可愛鬼怪的面具也很適合母親,但她選擇什麼也不說,保持了沉默。
烏黑美麗的長髮如同刀鋒般凌厲,及踝的長裙散發出異樣的威壓感。
姐姐是故意選在這個時候,和她聊這些日常瑣事的。
濃厚的眼影加深紅的口紅,瞪視前方的眼神銳利,像盯着青蛙的蛇一樣。
「因爲一直裝成不良的樣子,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才好,就稀裏糊塗地回了句『嗯』。然後我們就開始交往了,他就是我現在的老公」
就像複雜的方程式被簡化爲簡單的公式一樣,原本迷茫的未來似乎逐漸清晰起來,一條明確的道路變得隱約可見。
這就是,燈裏小姐的真實面目嗎……!?
聽燈裏小姐這麼說,我彷彿發現了以前從未察覺到的東西。
年輕時是光鮮亮麗藝人的母親,或許也經受過各種各樣的挫折吧。日向如此想到。
照片裏,穿着黑色水手服站在路邊的燈裏小姐,讓我不禁——
「老師沒有生氣嗎?」
「嗯……是啊。我和妹妹日向性格差異很大。所以我決定一直要和日向站在一邊,但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對她的煩惱感同身受,有時也會沒有自信」
「可是,這是我的問題……」
「通常來說,家教不就是教教課而已嗎?雖然偶爾也會聽聽煩惱,但也不會直接跟家長商量,或者像今天這樣來和我見面……」
「燈裏小姐真是個不會被別人眼光左右的人呢。怎麼說呢,很有自己的想法」
看着講述回憶時她愉快的樣子,就知道她的選擇是正確的。
打開門,母親站在那裏。
爲什麼呢?
直到通話結束,姐姐也沒說什麼重要的事情。明明是考試前夕忙碌的時期,她卻還是像往常一樣輕鬆地打電話過來。
「日向,你考試結束後,來幫我照顧一下真真哦。她每天都說『想和日向姐姐玩~』呢」
但是,日向心裏明白。
「看到你即使面對毫無勝算的事情也熱情地行動,那充滿活力的樣子,讓我很羨慕。以前我也是那樣,卻不知何時開始,就只顧着走安全的道路了」
燈裏小姐聽後,用懷念的眼神環顧了一圈店內。
「瑛登君,你好」
「也不是啦,我也很喜歡熱鬧的地方」
「站着說話也不太方便,找個地方坐下來聊吧?雖然要走一小段路,但有個我很喜歡的咖啡館」
「『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他竟然這麼跟我說」
「是嗎?作爲你的媽媽,我當然希望你能吸取經驗,走安全的道路啊」
「這條長裙,是我在網上查了不良少女的穿着後買的,感覺還挺不錯的。冬天穿也很暖和!」
「我並不懷疑你能考上。說無謀,指的是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
「真是的,若葉野老師真是熱情啊」
「老師?老師怎麼了?」
「沒什麼。晚安」
媽媽淡淡一笑,轉身回一樓去了。
一個人再次翻開參考書和筆記本,日向注意到了。
自己面對學習的心情,不知不覺間已經變得輕鬆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