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狼饗
《列島上的荒原狼》 · Zivs · 4558 字
那個姑娘不是特別的,有無數個夜晚能見到這樣的身影,像在東京,像在伯明翰,還有墨爾本的市郊,那兒的青空更澄澈無垠,雅拉河畔古城橋上的女孩兒也更孤寂憐惜。
有時在林蔭道上,有時在街燈稀疏的suburb,我路過她們,透過出租車後窗玻璃看着她們遠去,我把她們想象爲失魂落魄的、受了傷的、在月光下清冷的精靈。
每當我萌生進一步的念頭,那些混亂的記憶碎屑便如潮水般湧向我,一個個過去的場景在腦內重演:眉飛色舞地將花花綠綠的籌碼攬入懷中,肺裏咳着血絲,將拳鋒打進人臉的鈍感,午夜廊道亮着燈的妓女房間,老爹在我身前用刀劈開荊棘、割斷魚線。
少得可憐的回憶,如久我所言,一頁手賬紙便可寫完,阻礙我,推搡着我。
我控制不住地去想,想刺眼的太陽底下老爹同我一起大笑,想我爲何只帶走了他那把刀,想那個肚子上肉很多的妓女,她的手指和別的女人一樣軟,一樣冰冷,想他們嘲笑我,想他們跌在地上向我求饒,想我無所事事、靠尼古丁和止疼藥苟活的每一天。
於是我每一次都會自己走遠,都會任憑出租車轉過街角,駛向歸途。
雨勢絲毫未減,我本以爲我多少有點變了,勉強挺起佝僂着的身子,偏過頭往地上啐了口痰。是的,我依舊偷偷回望了一眼那個藍眼睛的姑娘,和過往並無二致,告訴自己是最後一次相見,我單方面的相見。
“還是這樣,怎麼又是這副摸樣,小子,”狼突然衝出來將我掀翻在地,“你怎麼總是改不掉,還是那麼虛僞,蠢到在爲自己的虛僞而痛苦。
久我那句話說的沒錯,你自視清高,其實不過一毛頭小子。
你和別的男人別無二致,一看到黑絲一見着乳溝就來勁,被調教得如巴甫洛夫的狗一樣,慾望如條件反射般自然、捉摸不定,可你妄圖絕對地控制它,碰撞,相沖,你敵不過它,你痛恨被色情敗壞的品性。
但那些品性又是從何而來?你問過自己沒有?你連戀人都不曾有過,你連手都沒牽過。
你骨子裏依然認爲擁有女人的男人高人一等,你這賤奴才。你又擅自感到挫敗,再一次厭惡無能的自己。
你的腦子想了個辦法,你開始崇拜那些看似絕對掌控慾望的、律法與節制的化身,那些看上去純潔如精靈般的女孩們,你將她們當主子般供着,爲她們立碑塑像。
然後齷齪地開始爲自己和她們編織故事,編織完美的愛情童話來填充自我。
可你至於愛情都知之甚少、未曾體嘗,不過又是一場同自己玩的小遊戲罷了。
不過一個未經世事的、無知的、幼稚的自戀犯。”
言畢,狼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心滿意足地臥躺下去,我聽着它的話拼命握緊傘柄,指關節在雨中顫抖,最後還是放鬆下來。
“不是時候,狼,我不想和你爭辯。你不記得了,今天是我的生日。於我而言,今天已是十分幸運的日子。
午餐我喫了便當,味道還不錯,我喝了新款飲料,我還買到了打折的牙膏,晚餐則是和許多人一起,有人和我說話,有人向我敬酒,我們一起碰杯,有多少年沒過過這麼熱鬧的生日,我已經很滿足了。
何況我沒你說的那麼不堪,我不是你說的那種倒黴透頂的可憐蟲,你不懂,我故意沒事先告訴出羽,她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在喫飯的時候提,啊,想想就害怕,她會做出什麼來,要是一羣人對我唱生日歌什麼的,我可受不了。
“要先去我那兒換身衣服嗎?”我挑釁般說道。
她的嘴很小,與冰涼的嘴脣不同,裏面既溫暖又溼潤,耳畔是唾液攪拌的聲音,身體微微痙攣。
電話那頭是出羽實,聲音紛亂嘈雜,她喝了不少,我幾乎可以感到她粗重的呼吸打在我耳朵裏。
我們越來越激烈,就像是在空中踩着彼此的腳往上爬一樣。
舌頭被她一點點溫柔地舔着,我那隻無處安放的手也終於有了去處,摟住她的腰把她狠狠往懷裏攬。
“真你*有病”“走了走了走了,傻*”
所以我打算等回去再說,那樣的話,今晚這世上就會有兩個人記得這天。
和司機商量完價格,留下鈔票,關上車門。
“… 喂?那我掛了,這邊確實太吵了,我發你消息吧。”
“你們好,各位,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可以邀請你們一起喫份宵夜嗎?”
我不確定我有沒有做對。我應該閉上眼睛嗎?我猜我閉上了。我應該把我的手放在哪裏?我的一隻手摟在她脖頸上,另一隻手無所適從。
我繼續走着,一點點認同自己,是的,沒錯,我其實可以沒有朋友,也可以不被任何人在意,被這種軟弱的、渴求溫暖的慾望吞噬是很可笑的。
努力想讓自己的耳朵重新對準電話那頭的聲音,但大腦像是一扇不知何時被鎖死的門,裏面一片空白。
我來到酒吧門口窄窄的雨棚下,收了傘,看着眼前一張張臉,學着狼的自信口吻,向他們提議道。
“走吧,小子,如果你真想實現願望的話,那個高中生打扮的小姑娘還在,還有她周圍那羣棒小夥們,”狼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猙獰咧嘴,而是出奇的平靜,“走吧,去邀請他們。”
我感覺我的嘴脣太大了。而且我的牙齒好像擋住了路。
身體在引導下漸漸放鬆,任憑擺佈,最後嘴脣被撬開,她的舌頭伸進了我的嘴裏。
“別說了。”
“曾經,你能掌控的唯一一樣事物就是你自己,你有能力讓自己感到痛苦,割破身體,你能選擇何時收手止血,也能放任自己墮落在快樂和消磨時間裏。
我冷笑得更甚,狼是對的,幻想中自我捏造的偶像永遠不會出現在真實的人身上,不過一道投射出的影子。
狼,你有算過嗎?有算過我已經多久沒被祝福過,我有多久沒被人關心過?我只是難得地想被人祝福,就算只是表面話也好。我沒你想的那麼堅強,沒有別人的肯定,光靠自身意志是很難生存下去的,哪怕是我。”
“出羽她,很溫柔,我今天,大概會睡個好覺。”我盯着狼,喃喃道。
“… 硯見… 小聲點說… 不好意思… ”那頭的環境音吵個不停,這邊還有雨聲,我強撐精神牢牢豎起耳朵。
我冷笑一聲,接着迎來長久的沉默。
我看見她了,就在那棵光禿禿的山核桃樹下,她乖乖地站在人行道的邊緣,黑色的、潮溼的頭髮貼在她的臉頰上,像泥濘的線條。
你等着她救你,你渴望她下達的每一個指令,你已經連你自己都掌控不了,沒有她的命令,你連條狗都做不好。
身後傳來小小的聲音。
“這樣。”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我喊她‘喂’,聲音被風所吞噬。她緩緩轉過頭,叫我先生。
“這是我們的賣點。”
稍作猶豫,我開始走向這條宴席散去後寂寥的街道。我翻起大衣領子,戴上帽子和口罩,提腿一步步撐在溼漉漉的地面上。
街燈淪陷在雨打風吹中,閃爍着薄霧般剔透的光輝。
我看着地上漆黑的水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但當你遇到出羽實後一切都變了,你惟命是從,你對她命令你這件事上癮,而一旦你的主人扔下了牽狗繩去做自己的事,你就急得原地轉圈圈。
我低着頭,心口愈加的冷。
“高中生?”
你比過去更痛苦,要是出羽能徹底佔有你那還好,但她沒這個打算。”
我握着手機,電話裏出羽實的聲音還在繼續,像是收音機播放的雜音。那聲音忽遠忽近、時高時低,模糊不清,像在很深的水裏,像一團沒有焦距的影像。
她弓起腰,同樣顫抖着。
稀薄的細雨受了那冷風吹刮,雨點打落到街燈上,噼裏啪啦響個不停,聲音異常清脆。
“是他人能輕易得到滿足,他們的活力與生命氣息,他們與同類膩歪一起,讓你感到不爽?還是出羽實多少走進了你的心裏,而她就要和別人交歡,你卻未能給予她絲毫快樂。是這樣嗎?你這陰沉無趣的怪胎,她大概就是這樣想你的吧。”
“她盡力幫你,你卻止步不前,你想讓她護着你,餵你進食,教你說話,牽你的手,在你受傷時抱着你,你想讓她只看着你,命令你的一切,幫你戒掉煙,戒掉藥。但她很清楚,沒了她你又什麼都不剩了,你對她上癮,她一走,荒唐的過往就如沙塵般席捲你。”
我闖入過出羽實,但那次不一樣,那個女人從一開始就是敵人,我迷惑着自己,即使有反對的聲音我也會說我只是不願她重蹈我的覆轍。
“… 嗯,謝,謝謝先生,您果然很溫柔呢~ ”
她的嘴脣很冷,整個過程都是如此短暫,以至於我幾乎沒有時間去感覺任何東西。
“夠了。”
手機震動,我兀的受到驚嚇,停下腳步,用脖子夾住傘柄,伸手在口袋裏摸索。我幾乎不與人來電,這樣狼狽接電話的場景不可謂不新奇。
“喂?”
“我,我不想讓先生您誤會,因爲先生很溫柔,救了我… ”
我的頭可能傾斜得太厲害了。我不知道。因爲沒有參考。我覺得我撞到了她的鼻子,或者至少,離她的鼻子太近了。
我完成任務,重新撐起傘,步入雨幕。
我們分開了。
“先生,生日會,我能去嗎?”
“如果有條件的話,我還會點蛋糕,上面擺幾支蠟燭。”
我幻想如果狼變成人的摸樣,他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把手臂環繞着我的肩膀。我可以靠向他,把頭埋在他的頸窩。
我們再次分開,我沒時間阻止她說出‘家’這個詞,因爲我看見了她白皙的鼻樑上那顆小小的黑痣。
“能聽到。”
無論我走得多慢都無所謂,反正我很快就能回到我的公寓,回到我那個似乎像是個小家的地方。我不接受它作爲家,我不愛它,但又不能沒有它,因爲我不再能忍受秋天雨夜裏像個沒事人一樣在戶外東奔西走。
可是下一刻,手臂纏上了我的脖子,隨後嘴脣精準地對了上來,觸感逐漸變得柔軟、溫暖。
還是那條薄薄的,被雨打溼的裙子,風從街面上刮過,她瘦弱的身軀像旗杆上的旗子一樣繃緊了。
“… 我晚上有可能不回來了,不用等我,你先睡吧… ”
我有樣學樣,把她的舌頭推了回去,這次輪到我伸進女人的嘴裏,她喘息似的張開嘴巴,顯得十分陶醉。
“記得我說的嗎?出羽實很聰明,自己抽身,想要靠別人治你,但她治不好你,她有一點做錯了,她不該對你豎起高高的牆。”
“如果,能幫到他的話,我也沒關係的。”
身旁有人隱隱抽着鼻子,我向一座之隔的方向看去,藍眼睛的姑娘此時已經摘了溼漉漉的髮箍,髮箍放在她腿上,兩隻兔耳朵垂落下來。
我重新看回窗玻璃,看水珠匯聚、融合,又碎開。
在她愣神的檔口,我不由分說摘下她黑色的口罩,摟過她的脖子,我能聞到她頭髮上一點點秋天雨水的味道。
“我可以吻你嗎?”我問,風吹在臉上,視線模糊不清。
車胎劃開水窪,狼的聲音混在其中。
“我在,在的… ”
這是我對自己的懲罰,是苦行,是在給自己加固封條,雨柔和地、柔和地落下,覆蓋了整座小城,覆蓋了倒下的沼澤草,覆蓋了起伏不定的海面,覆蓋了鐵灰色的砂礫灘,以及塩津漁港上方那陰鬱的山巒,將所有遠景都抹除殆盡。
“摸你臉的那個是你男朋友?”
“喂?”
“先,先生… 我已經同意去您家裏,其中代表的意思您應該清楚了。”
“傻*”“有病”“你誰啊?”“整蠱嗎?”“滾啊你”
好吧,拍拍臉,我可不想讓今天難得的好心情被輕易破壞掉——不要被雨打擾,不要被疼痛侵擾,不要被電話干擾,哪怕沒有人爲我唱生日歌,哪怕沒有找到疲憊的灰色眼睛的孤單摯友,過去的旋律依舊在我心中迴響,我大可以自己來唱,自己祝福自己,伴隨着有節奏的呼吸聲,輕輕地哼唱。
“你不是說你不嫉妒嗎,小子,現在又變卦了?”狼絲毫不懼,慵懶地橫在我面前,狹長的獸目裏充滿了挑釁。
坐在深夜的出租車裏,我數着車窗玻璃上淌下的水珠。
“不是,我不認識他。”
“嗯。”
“打工要穿制服?”
只感覺到手機的堅硬質感,那種冰涼與無機質的東西,在手掌中緊緊摳着,那是一條斷了的救命索。
那頭野獸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具屍體。
周圍的路燈在雨幕中拉成了模糊的、渾濁的光暈。她抬起頭,似乎在看着某個不存在的遠方,藍色的眼眸比這秋夜的冷風還要透徹。
我只是把我的嘴脣放了上去。
她小跑幾步,在我身前停下,像是等待指令。
她像那時一樣,沒有動,只是站在那兒,彷彿雨水、風和夜晚的寒冷是她應得的懲罰,或者是一種她可以忍受的、廉價的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