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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狼狽

《列島上的荒原狼》 · Zivs · 5669 字

一定是夢遊撞上鬼了,只要當作沒看到,沒看到,什麼都沒看見,我一邊在心裏默唸,一邊悄悄關上房門。

‘嘭嘭’,敲門聲再度響起

轉動把手,‘咔嚓’,門開。

“你要是再——”

——‘砰’,門關。

聲音被隔絕。

我深吸一口氣,茫然看向四周,這是我隱修一年多的場所,他人的到來,那種窺探感,給我以極大的戒律被打破的痛苦,遲鈍的腦子裏浮現出幾十種將人拒之門外的理由。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切都亂套了,爲了拔除揮之不去的焦躁,我開始胡亂地對目之所及的一切進行整理,翻箱倒櫃,一股腦把東西塞入抽屜。

但這樣的自欺欺人沒能持續多久。

“硯見同學,我是出羽實,我帶早餐過來了。”這回外面的聲音很平靜。

到頭來還是不得不面對現實,我鑽進連帽衫,戴眼鏡時不小心被鏡架捅到了眼窩。這次我把門敞得很開,捂着一隻眼,終於看清了昏暗樓道上出羽的樣子:

她不像平常那般精緻,那種猶如更高位格的靈體感,而是一個上學遲到的普通鄰家女孩兒,帶領子的襯衫外頭套了件衛衣,襯衫下襬還有一小段忘塞進水洗牛仔褲的褲腰裏。

“那麼,硯見先生,剛纔那樣很好玩嗎?”

不等我接話,出羽遞出她提在手上的食品袋。

我在這座城市僅有的領地,囚禁自身的監牢,印第安人保留地,最後一塊可以肆無忌憚展露本性的土地,終究沒有逃過被侵犯的命運,我有預感從此將再沒有任何獨自一人的時間,我將變得不再是我。

“呃… 好像沒有額外的拖鞋… 唔… 其實你直接穿鞋也沒事,就是打掃起來稍微有點… 但是不穿鞋的話容易着涼… ”

我沒有接過袋子,低頭裝作一副在地上四處搜尋的樣子,我當然知道沒有什麼多的拖鞋,連鞋套也不會有,我壓根從沒想過會有其他人來這裏。

但是爲了那點可憐的自尊,我真是要瘋了,我不知道到底是‘存在一個密友’還是‘從沒有人來過’才更符合我孤傲的人格。

當然我也幻想過因爲沒拖鞋的原因她就放棄了,那樣就皆大歡喜。

“我已經來過一次了,你這裏是木地板,而且我有穿襪子,所以沒事。”

躺在地上這貨像是聽懂了,鼻子上冒着泡白了我一眼,可惡啊,看我回頭不收拾你,要是我有你這條色狗一半的勇氣該多好。

——謝謝你討厭我。”

出羽捧着茶杯,我依舊站在老地方。公寓沒有安裝時鐘,所以即使時間在沉默中流動也不會配以滴答聲。

而我除了你,居然找不到任何一個人可以說這些。”

你會覺得很不公平?會恨我嗎?比如現在就恨我恨得不行?”

沒有庸碌度日,無時無刻不被一種巨大的負擔壓得喘不過氣,血不斷滲出,身體止不住破裂,依然一步步向前爬行,拖出一道長長的猩紅色痕跡。

她像被撓癢癢了一樣不停顫抖,但始終任由我擺佈。她的臉頰漸漸染上了紅色,她曾嘲諷過我不敢眼神接觸,現如今她同樣胡亂躲閃。

她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松鼠一樣喫起便利店買的銅鑼燒來,素顏沒法掩蓋她的黑眼圈,還有一頭未經打理的凌亂長髮。

公寓不大,說是參觀其實也不過開幾扇門的事。在挪動陽臺的落地窗時,出羽因爲沒有室外拖鞋所以踮着腳踩在室內木地板上,好奇地把腦袋探出來張望。

“嗚嗚,硯見君,快幫我脫,我不想弄到眼睛上,”出羽宕機的大腦終於理清了現狀,狗尿的味道撲鼻而來,她用嗚咽的聲音向我乞求,帶着哭腔,時不時還會哽噎到咳嗽。

“我可以參觀一下嗎?”出羽放下茶杯沉聲道。

我最愛這小子的一點便是它分得清大小王,面對首領恭謙順服,別看它好像目空一切,但此刻正驕傲而親暱地蹭上我的腿,接着面朝出羽坐下,等待我進一步的指示。

香味的主人並未意識到這點,出羽忽然捂住鼻子扇了扇。

“… ”

九月的天氣很熱,我環抱住她的脖子,笨拙得爲她綁好辮子,隨後將衛衣一寸寸往上卷直到變成圍脖大小。

這樣近距離的面對面,我清楚地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和蹙起的眉毛。不管她的臉因爲痛苦而扭曲,還是因爲不適而流淚—— 不,正因爲是這種狀態,才更凸顯出她本來的容貌有多好看。

只見被半吊在空中的荒尾君掙扎着抬起一條小短腿,嗞一下劃出一道拋物線,持續數秒的暖流精準命中了出羽的胸口。

摟着出羽的腦袋用力一扯,衛衣成功脫出。

它搖搖晃晃地跑過來了,一如既往的無畏且傲慢,一臉憤世嫉俗,簡直就是同僚,不,同志!

我正了正眼鏡:“他們,會把我怎麼樣?”

“手抬一下。”出羽很聽話也很配合,衛衣的兩個袖子已經成功褪下,我喘着粗氣在水槽裏洗淨擦乾沾染尿液的手,下一步是領子。

我殷勤地一遍遍走來把茶杯斟滿,在每一次彎腰時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看她可愛的眼尾,漂亮的眉弓,還有從額頭到鼻尖優雅的曲線。

“荒尾君,這位是你的女主人出羽實小姐,要好好相處。”哦,原來是女主人啊… 喂,你在說什麼啊腦子壞掉了吧?

於是她讓我幫她沏茶、掛好外套,把她帶來的早點擺出來,像母親一樣指揮我。睡眠不足的焦慮和睏倦被一陣忙碌代替。

但那真的讓我害怕,關於這一點我沒有撒謊,她一定不會理解。

欸?

“不問問我嗎?我一切照常,沒有任何人把那件事和我聯繫到一起。他們所有人都爲我感到惋惜,辛苦籌備的聚會被別人搞砸。他們慰問我、安撫我,真夠諷刺的。

其實直到現在的每一次吸氣,我都貪婪回味着當時肺裏的鐵鏽味;其實直到現在的每一次吐氣,我都如成功狩獵後的狼一般露出長長的舌頭。

出羽喫完兩個銅鑼燒,用深褐色的眼眸遠遠望向我,我隔着鏡片與她對視。

“硯見。”

金色的髮絲散在光滑的黑色玄武岩面上,跟着呼吸輕輕顫動,像是易碎的藝術品。

“不,我誰都沒看見。”

我被那對瞳仁吸引,待反應過來才慌忙躲開視線。

我至今搞不明白她來這裏的目的,我從空氣中嗅出一絲離別的味道,也許她真的是專程來看我的,無論如何,我的戀情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她噗一聲笑了出來。

“你把人打成那樣,到處是血,恐怕學校裏沒人再給你好臉色看,雖然你不怎麼和人來往… 還有通告處分,甚至警視廳也可能介入,他們都傳言你是極道組織的… 是我害的你…

“要是沒有荒尾君,我們的今天會在你的道別裏無疾而終嗎?”出羽在我耳邊呢喃。

我可以清楚聽到她的低聲啜泣,爲此興奮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沒想到你還養狗狗!”

直到客房門打開爲止它一直都在打呼嚕,不行啊荒尾君,又懶又愛睡懶覺還不鍛鍊,你這樣是沒法成爲獵犬的。

“你當時是種什麼感覺?”

“也許吧… 你精於算計,玩弄把戲,卑鄙冷酷又自視甚高。像是所謂的,怎麼形容來着,政治家?”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難以理解,我給不出答案,只能在出羽的茶碗裏添了些熱水以示回應。

這塊小墊子平常被用作護腰枕,當然我並沒有坐上去。我雙手抱胸,站在不遠處的窗邊與她對峙。

“也許再也不見?”

我深深垂下頭:

吸血鬼必須受邀請才能進屋,我沒能抵擋眼前真祖的誘惑,兄弟會的信條被打破了,但信條是絕對的,我無法想象未來將遭遇怎樣的懲罰。

在追逐戰過後是出羽小姐的撫摸時間,荒尾君躺在地上舒服地打着呼嚕。

“閉眼。”我命令她。

“先有狗。”

眼見出羽小姐挪挪屁股,坐在了切格瓦拉先生的鼻子上,還好她今天沒有穿裙子,不然這位先驅想必會很困擾。

“罰你禁足,閉門思過,閉門思過的時候不許睡覺!” 它嗚咽了一聲,乖乖聽話回房間角落縮了起來。

我挺起靠在玻璃上的半個身體,轉頭面向窗外。

“記得開學那天早上嗎,走在你旁邊我都快被臭死了。”

“真是粗糙的文字遊戲呢,是先有狗狗還是先有你的筆名?”

公寓位於30樓,遼闊的東海在視野盡頭與天空相融,依稀可以看到遠方出雲半島的山脊上,日御碕神社那小小的影子。

等等,這有點不妙啊,該不會——

我連忙從出羽手上接過狗子把它放歸地上:

好吧,在出羽的說教下我老實把它們裝袋打包繫緊,別了,易逝的藝術。

“… ”

‘咕嘟咕嘟’,水壺冒出沸騰的熱氣。

還好這條色狗收到我的指示後便不再遮掩,興沖沖地邁着小短腿跑向出羽腳下。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這裏明明是我的房間。

和她靠得如此之近,她的呼吸拍在我的脖子上,我吐氣的時候會吹到她的耳朵,爲了防止她因痙攣而摔倒,我只能一手扶住她的肩膀,用另一隻手的手掌貼着她的臉頰,一點一點將髮絲用指腹勾到耳朵後面。

想起被鎖進抽屜的那把瑞士軍刀,還有其他的東西,我應該都有收好。於是朝她點點頭。

“嗚~ 我也不想弄到頭髮上,求你了,快點,快點——”她用被淚水打溼的圓圓的眼睛仰視着我,真的就快哭出來了。

她的腰很細很柔軟,腰肢往上可以隱約摸到肋骨,她有點太瘦了,再然後是胸部,雖然不是很大但很挺拔,我用拇指撫過側面,胸部跟着指腹一起變形。

荒尾君是一隻矮小、結實、身體緊湊的法國鬥牛犬。矮矮白白圓圓,擁有鬥牛犬家族典型的寬闊肩膀和短粗四肢,像個小肉球。

出羽好像很疲倦,緩緩趴在了茶几上,指尖敲擊桌面發出叮零的聲音。

茶几旁,又大又軟上面印有切格瓦拉肖像的專屬安樂墊已經被惡魔大人徵用,至於座位對面,留給我的是一塊小墊子。

“是… 是的。”

我將她領到水槽前,看着暗戀對象的臉,把手伸向她的小腹,隔着襯衫自下而上慢慢撫過她的每一寸肌膚,小心翼翼地,遵從她的意願,爲了不讓沾染穢物的布料碰到她,因此充當衛衣和她肌膚之間隔離物的只能是我的手。

“垃圾桶裏來路不明的紙巾之類的倒也沒有。”

“嘿嘿嘿,荒尾君舒服嗎?我可以抱抱你嗎?可以嗎~ 可以嗎~ ”

那種貫穿骨髓深處的衝擊力,從指骨逆流而上的筋肉的酸楚,撕開的傷口,從中流淌出的溫熱的粘稠的血液,蘊含生命奧妙,他們並不懂,但我已經開始有些理解狼了。

“哈啊~ ”不妙的聲音控制不住地從她嘴角漏出。

我被她突然的聲音嚇了跳,條件反射地轉身察看什麼情況,陽臺本就不大,她還探着半個身子在外,兩人的距離一下子被拉近。

“若槻對那天的事至今都隻字未提,上課照常,臉上貼了塊紗布,我沒去他的課,聽其他人說的。至於學校那邊目前也沒有收到消息,我懷疑是他和青木教授兩個一起把事情給壓下去了。”

“我很害怕,那甚至… 不是出於公義… 我很抱歉,我現在很後悔… ”

“哈,這話我自己說出來都想笑,要是真有人對於陷害過自己的罪犯竟然還能若無其事地、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相處,那種人一定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好惡心…

“看你這樣子,家裏收拾得還算乾淨。”出羽用食指在茶几面上抹過,隨後又在指腹上捻了捻,像是刑偵專家在鑑別血漬。

那是擺在陽臺護欄上的兩個菸灰缸,都是海購來的土耳其貨,裏面菸頭堆成山搖搖欲墜,給人一種哪怕再多加一根可能隨時傾覆的滿載感。簡直就是藝術。

呃,我該怎麼介紹纔對?主人的朋友?宿敵?暗戀對象?同學?初戀?…

“不是你的錯,這貨一早上還沒撒過尿,我回頭再訓它,毛巾給你,先擦一下,等下洗個澡吧。”

再這樣下去就糟了,一切都會亂套,爲什麼她會容許我和她有如此親密的接觸?這一定是個陷阱,我又被她牽着鼻子走,她總能輕易地操控我,我將再沒辦法過上一個人的生活。

不,我清楚得很:

“喂,你是有收集癖嗎,就這樣留着不扔?”

“你一直在避免眼神接觸,即使只有兩個人?你在害怕什麼?我又不會喫了你… ”

這是我對出羽的畫像,這樣宏偉的想象雖得不到狼的肯定,但狼也絕不會恥笑它。這令我着迷。

“你在對若槻揮拳時,眼裏看到的是我嗎?”她問。

“那去把筆名改了吧,荒尾君和你共用一個名字太委屈它了。”

“… ”

“還有… 這個。”她像是醉倒一般靠在水槽檯面上,指了指身上那最後一件襯衫。

想起其他一大堆被匆忙藏起來的東西,我只好訕笑道:“是我太懶了。”

“你叫荒尾君嗎?很高興認識你哦~ ”他們很快玩在了一起,沒人記得我方纔說了什麼。

“好臭。”

“喂!別像抱熊貓幼崽那樣抱它——笨——”

“怎麼辦,硯見君…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出羽整個人呆住了,大概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麼冒失的時刻吧。

“唔哇~ ”

“我姑且問一句,荒尾石硯就是你吧?”

“我可以進來嗎?”

我大口呼吸,想要保持冷靜,但高鳴的心跳正一路歡呼雀躍,無情將熾熱的鮮血泵出,彷彿告訴我近在咫尺的位置同樣有着一顆滾燙的心臟,它們彼此吸引,無比渴望就此緊貼達成共鳴。

我又和她對視了,從她身上散發的一股沁入鼻腔的淡淡香味瞬間入侵我的心防。我三步並作兩步跳回房間,把兩人間距離重新拉開,我多希望她可以早點離開。

重新回到客廳,繼續斜靠在落地玻璃窗上審視周圍,我依然抗拒着她的到來。

當初在寵物店一衆傢伙裏我第一眼就相中了它,相比傳統鬥牛犬憂鬱的‘酸臉’,荒尾君帶有一種莫名的警覺和充滿個性的神態。

出羽用溼潤的眼神望着我,她大概也能感受到我的蠢動。

狼吹着口哨,挑釁地朝我咧嘴:

“這周的享樂遊戲因爲你而延期,我都快餓死了,別磨蹭了小子,這可是送上門的獵物,不用顧慮太多,只要喫掉她就好。”

喫掉她!喫掉她!我被漫天席捲而來的獸性浪濤衝昏頭腦。

好吧!好吧!這可是你說的!

我望向身下女人褪得只剩一件薄襯衫的嬌媚胴體,從遮得嚴嚴實實的衣領開始,一顆一顆將紐扣解開,從頸動脈、上窩,到鎖骨,再到乳溝,白色的如膏脂般的柔軟肌膚在眼前一點點坦露開來,手指每一次觸碰都能感受到那股熾熱的體溫。

我用越來越熱,越來越隆起的下半身抵住了她,她插翅難飛。

嚥了口唾沫,手不曾停下,只待那對胸部彈出襯衫的時刻。

忽然,耳邊傳來聲響:

“硯見,你知道我爲什麼會選擇留在這個小地方,而不去東京甚至更遠?”出羽意味深長地問了我一句。

我喫驚地看向她,她抱着我的脖子,依舊滿臉羞紅,但褐色眼眸中先前的迷醉早已消失無蹤。

“剩下的你自己來吧,脫下來的放進這個盆裏。”我有如被冰水潑臉。

“好。”

兩人冷漠地分開,亦如她剛來時那樣。

不等我多做挽留,她便已然進了浴室,鎖上門。

冷靜下來後,道德感與對她的羞愧之意重新迴流,如漲潮般淹沒了整具身體。我到底他*的都幹了些什麼…

浴室裏傳來規律的流水聲,我洗完手,把出羽的衣服放進倒了洗衣液的盆裏浸泡,然後看着髒衣簍裏女人的內衣和胸罩發呆。

我明明只是想過上如往常一樣安穩的日子,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火速寫了便條告訴她自己要出去兩小時,我在電梯裏整理思緒,我把瑞士軍刀和嗅煙都帶了出來,打算找個地方放鬆一下。

電梯門開,引入眼簾的是兩個混混扮相的男人身影,還有縮在櫃檯後瑟瑟發抖的公寓管理員。

狼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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