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狼餐
《列島上的荒原狼》 · Zivs · 5752 字
離出羽小姐傳來的聚會地址愈來愈近,我未曾知曉那邊的樣子,但在概念上彷彿已經成了一座魔窟,越是靠近san值降低得就越劇烈,我僅有的精神力在恐懼中耗散大半。
幼稚園和小學低年級時媽媽也曾帶我參加過聚會,憑藉家長之間的友誼就理所當然地認爲雙方孩子們也理應相處得不錯。
但當時的煩悶遠不及此刻,我記得當初是媽媽牽着我的手敲開房門,逐字逐句得指引我向叔叔阿姨們問好,如果有情況還可以躲回她懷裏。現如今可沒人牽着我的手引導我,我忽然懷念起當孩子的那些年歲。
這天晚上的天氣相當不錯。我在聚會所在的餐廳對街停了一會兒,看門口人流進進出出,沒有任何一個我認識的,這是自然,在這座城市,我叫得出名字的人屈指可數。
出羽小姐不可能總罩着我,她不是若頭,我也不是她手下叫得出名號的若衆。
我知道聚會上清一色都是沒有獨立思想的、天真又快樂的、認真對待自己生活的好孩子,他們的快樂,他們簡單的享樂遊戲,這可真讓人羨慕。
我想,這周是時候和狼一起玩玩屬於我們的享樂遊戲了,我給自己一個盼頭,鼓了鼓勁,而後下定決心朝餐廳走去。
包間很大,不像是普通的居酒屋,進門還有客廳茶室,一位服務生接待了我,禮貌地接過我脫下來的大衣和手提包——出於某種莫名其妙的預感,我特意留意了她一會兒,準確地記住了她將我的包和大衣具體掛到了哪裏——然後,她把我領進玄關。
“謝謝你啊小實,特意選在若槻教授有空的時候辦聚會。”
“——不,今天是開學日,我想大家都在才——”
“有若槻教授在才最好啦,不然纔不會跟你們這羣男生——”“我們怎麼了?喂!”“出羽喜歡穩重的年上系嗎——”“——沒,不是——”“——枕崎,你這樣小實會困擾的”…
玄關後頭這些空曠、伴有迴音的嬉鬧聲立刻衝我發出了足以致命的雜音,令我警鈴大作,本就脆弱的精神受到了足夠多的刺激,我知道自己繼續留在這裏並不合適。
老實本分的人、玩咖、吹牛大師、安靜的、聒噪的、知曉一切的大人物、只會阿諛的蠢貨,所有人在這裏都可謂賓至如歸,他們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其中唯獨不包括狼。
在徹底踏出玄關之前,我的大腦在想盡一切辦法找出一些對方可以接受的藉口,從而成功從這裏突圍。
然而,
“啊!硯見同學來了!”
迎上來的卻是出羽實無比熱情的招呼聲,她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熱情得甚至有些過了頭顯得不淑女,不過不管怎麼看都很可愛吶。
而而而而且,她還戴着我上午給她的帽子!
長髮挽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脖頸,她笑着對我眨眨眼,我只好繳械投降,聽從命運的安排。儘管我很懷疑,無論命運怎麼安排,我所面對的都將是一場災難。
於是,自玄關起第一個不和諧的雜音過後,又有更多的令人煩悶的雜音衝我而來。儘管沒人認識我,但依舊有許多人跟在出羽身後同我打起招呼,就這樣,我們互相問候,開始走起應酬流程。
我已忍無可忍,已沒有退路:
久我的位置是青木教授左手邊的從陪,許多人想坐在他附近,他們來回踱步,訕笑着,時而扶着椅背掂量交情深淺,時而又挽尊離開,情況就像星體運行般難以捉摸,最終確定人選的過程想來比黎曼函數收斂還要複雜。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在心裏暗自發笑。不過,也正因此,‘今晚在這裏或許還能享受少許快樂時光’的想法已完全喪失了希望。我看到出羽小姐一直擔心地望向這邊,她太過照顧我了,我想告訴她我很感謝她的擔心,但由衷地說那種擔心是多餘的,在場的好孩子們沒有人想刻意傷害別人。
幾位年長者那裏由學生親自斟酒,在出羽給樂呵呵的青木教授倒清酒時,若槻正以一種近乎無聲的、莊重的姿態,他垂首閉目,十指交叉,默唸謝恩禱告。
姑娘們查探我和這位出羽小姐關係的話題在後者打了幾個哈哈後早已轉移到不知哪兒去了。
——“住手!”
必須要喝酒的這條鐵則既然由教授親自打開了口子,後頭陸續出現了幾個跟着一起不喝酒的人。
牛奶送到玄關後出羽很快起身幫忙,她把託着幾隻牛奶杯的盤子端到了若槻教授那兒,因爲一旁青木教授的臉色很不好看,就連小天使也只能尷尬地站遠點。
沉默一晚上的狼此刻呲牙狂笑,它佔據了全身,大腦一片空白,麻木籠罩全身,沒有恐懼,只剩原始的衝動推動這具軀體如野獸般撕咬。
“若槻教授,請問您要清酒還是波本、雪莉,或是白葡萄、紅葡萄酒之類的?”
我撥開他纏上來的手,揮拳,然後再次揮拳。
拳頭緊握成錘,肩膀聳起,拉滿弓,將肌肉擠壓到極限;然後手臂猛然甩出,前臂如鞭子切割空氣。
因爲我看起來是如此心不在焉,他們問了我各種沒有辦法給出誠實答案的問題,很快我就變得和他們一樣謊話連篇,講出的每句話都在跟自我厭惡做鬥爭,我虛汗連連,就要脫力。
青木聞言拿起酒杯往後靠了靠,肚子一晃,坐得更沉了。這讓出羽很是爲難,最後她還是選擇看向青木教授,在後者的點頭授意下向若槻問道:
我不顧一切地撞開椅子暴跳起來衝向若槻。
這場小插曲只是讓教授們脫下了西裝外套,露出裏面的襯衣馬甲,引得女孩們再次驚叫不斷。
狼大概是依據坐在斜對面那位被稱作久我淺信的男人來選座的,有許多人不惜站着也要圍繞在他身邊,是‘主人’‘首領’的地位。
對於我這種生物的新奇感很快便在人羣中消散,人們像是參觀動物園般粗略看完我所在的站臺後就匆匆前往下一個,絲毫不會意識到這隻四足獸後續還會進行雙腳站立模仿人樣的滑稽表演。
在餐廳裏,我一直努力思考些無關痛癢的東西,試圖以此來消耗用在喫飯上的時間,或是看看女孩們的戀愛談話,比如同爲‘生面孔’成員的眼鏡娘系島此刻就已經羞紅了臉,眼鏡都快冒煙了。
四周傳來數不清的笑聲,我看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逃脫這可怕的宿命。假設在絕望與懦弱之間所進行的漫長爭鬥中,懦弱確實有可能在今天暫時獲勝,可一旦到了明天,乃至未來的每一天,絕望都將重新站在我的面前,還會因爲我的自我蔑視而變得更加強大。
若槻攢着餐巾的手試圖抵擋。
““““““——哈哈哈””””””
幸運的是,這時有同學們接二連三的喊叫聲傳來,說若槻教授和青木教授來了,他們拎着公文包,穿着整套西服進入餐廳。於是,我得以暫時躲過這種未知的恐怖壓力,等待苦行的最終章節。
在輪到延岡他們向兩位教授和博士後前輩敬酒時發生了點意外,酒灑出來不少。
我抓起包和大衣,以及一條帶血的餐巾,遁入黑夜。
想必這些人就是他們口中的‘生面孔’。我像是找到組織一般雀躍,無論他們是不是狼羣,或是蛇、鼴鼠之類的,總之所有的異類呆在一起多少也能抱團取暖。
若槻道津,那個聲音所呼喚的人,他的坐姿是如此的挺拔而放鬆,他與餐桌之間彷彿有着一種無形的界限。他的身體不曾倚靠在桌沿,從來都保持着一種距離。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經過深思熟慮,每一個細微的停頓都恰到好處,沒有絲毫多餘,彷彿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
這位叫久我的男人此前從未起身,但如今同樣熱情地向我打了招呼。
但話題來得快去得也快,久我又開始刷起了手機,他周圍的人也轉而討論起其他事情來了。這是一段小插曲,小樂子。
彷彿暫時消失的牙痛突然折返,那痛楚如火焰般燃燒似的。就在這一瞬,積攢的所有恐懼和恐怖一股腦湧了上來。
我看見血,血裏蘊含的生命能力又重新給我動力。
我周圍的情況就好解釋多了:無人光顧。我坐在青木教授右手邊從陪位的下一個位置,所以就算再怎麼不情願,周圍也還是得坐滿。
“那你呢,久我?你不過是權威的奴隸,你的主子是巴比倫大淫婦,是索多瑪的火焰,是法利賽人的白袍,是所羅門的虛榮,是浮士德的契約書,是荊棘冠,你們都戴着鐐銬,你又有什麼資格批判他?”
聚會進行地還算順利,我也喝了點酒,但不算多,其實自己不怎麼願意飲酒,因爲那有害肌肉鍛鍊。
——“他跑了!”
“軟飲或是茶水。”
‘他們喫的時候,耶穌拿起餅來,祝謝了,就擘開’——我沒來由地想起狼最痛恨的經文。
現實世界的難以捉摸和喜劇性很快便找到了人類可以想象的最漂亮的表達方式。
“若槻教授?”死寂般的沉默中,意想不到的人再次沉聲。
好像是以前收看過的競技節目裏的選人環節,總有一個倒黴蛋被遺漏到最後也沒人要,然後節目組還會給他一個特寫鏡頭,裏面大多是劇本給的節目效果,原來我收到的劇本也如此殘酷。
若槻神色始終未變,他不留痕跡地瞥了眼肩膀,隨即轉過頭用灰栗色的眸子看向出羽:
“恕我直言,硯見同學,按你的話來說,那位荒尾石硯的權威也不過是些所謂的哲學家藝術家們,他的救命稻草,他的上帝,他的律法是他們,他也不過是他們的奴隸,空無一物。”
出羽揮揮手示意幾個不喝酒的同學過來拿,這讓青木教授的臉色更差了,爲了緩和氣氛於是若槻教授起身幫忙一塊兒分發。
久我淺信正在大談特談譁衆取寵的小丑荒尾石硯,若槻道津耐心擦拭着鋼筆漏出的墨水,女孩們圍繞在男人身邊,從一開始就一直積聚在我心中的那股壓抑又絕望的可怕感覺,逐漸變得越來越強烈,突然凝結成了一股如洪流般的壓力,由精神領域的苦痛,變成了一種身體上切實存在着的、可以準確感知到的痛苦,像是胃潰瘍,像是狼瘡,變成了一種彷彿自己即將被扼殺的、對未知命運的恐懼感。我依稀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等着我,某種危險,正從後面悄悄地逼近我。
主賓和副主賓的位置上分別是若槻教授以及一位博士後學長,其他位置上的人我自然也都不認識,不過若槻教授身旁幾人都是女生,女孩們熱烈地看着他,他會回以淺淺的禮節性微笑,但這無疑更加助長戀慕的火焰。
我看着他們疲憊的樣子,我的心裏一直在問同樣的一個問題:我們爲什麼要這麼努力地應酬?我清楚地感覺到,在場所有人裏並沒有多少真正感到舒服的,他們此刻所表現出來的歡快與愜意,實際上都是假裝,費力地虛與委蛇,謊話連篇。
聚會越來越熱鬧,教授和同學們互相碰杯互道祝酒詞,聽他們誠懇的語氣、祝福的字眼,我像是患有胃潰瘍,就快要吐出來了。
在跟我握手後,久我拿出手機全然不顧周圍人的交談一個人自顧自看了起來,但沒有人離開這個羣體,他們的交談像是等待久我發號施令的熱場。
“謝謝你,不過,我開了車,今天不方便飲酒,抱歉。”
“先是延岡同學他們,現在又是硯見同學,今天來了那麼多生面孔想必會很熱鬧吧。”“同學之間能增進感情最好不過了,不是嗎,多虧了出羽醬。”
“哈,建議你們好好看看今天的報紙,有個叫荒尾石硯的時評員,這個蠢傢伙登了一篇他所謂的給共享乘車殺人魔的精神分析,在哪兒看?有web版,對,就這個。果不出我所料,看,已經有人在留言區處理這個傻瓜了。”
我並未按照人的規矩起身討好,對面的久我淺信在恭敬迎接後也重新坐回了本來的位置,被稱作青木教授的發福中年人輩分最高,順理成章坐在主位,所以我們附近的位置就是在確定三人的基礎上插空。
衝擊力從指骨逆流而上,震得手臂麻痹如電流竄過,肩膀隨之抽搐。
“… ”
活潑的短髮姑娘開口就直接誇讚我,說我氣色非常好、很有活力、很結實,我深邃的黑眼圈上並沒有塗女人的粉底,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自動掠過的;她還問我是不是擅長球類運動,哈哈,也許吧,如果深夜酒館裏自己和自己打檯球也算的話。
我現在好想讓媽媽過來牽我的手找個地方坐下,無所適從地站在一個顯眼的交通要道總歸不太好。
“我說道津老弟,你忙了一個下午了,那案子溝口他們不也說辯方沒什麼機會,唉,你就別太過勞心了,晚上稍微喝點。”青木拍拍若槻的肩膀勸道。
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嚥着火焰,本就虛弱不堪的肺部此刻灼熱而刺癢。
但我喫得還是比自己習慣的量更多些,脂肪和熱量什麼的算是徹底超標,這需要我額外付出幾公里的跑步時間。
“久我同學,我覺得在沒有在和筆者親自交談過的情況下,直接下判斷是有失偏頗的。”出羽低着頭,雙手摟在心口,像是醞釀許久。
“那個,若槻教授,可,可以找您簽名嗎!”眼鏡娘系島這句不顧一切的、不屬於她原本天性的喊話,像是爲這場聚會吹起衝鋒的號角,將氣氛推向頂峯。
負責組織聚會的幾個男女生們一直忙裏忙外,青木教授招手讓他們休息,看起來心情很好。在旁的若槻教授並不說話,只是垂眼看着某一角,靜靜旁聽,彷彿在進行某種剋制的儀式,那種氛圍與在場的一切都格格不如。
就算我現在說自己是被威逼利誘來的恐怕也沒人信吧。所有人都很友善,沒有人跳出來指責我或是出羽關於 ‘爲什麼要請這種人過來’,也許只是多填一套餐具的事,這是無關緊要的。
沒有人知道她爲何介入這個話題,也沒有人再說一句話,直到久我以他那標誌性的自信語氣回答道:
等男人緩緩睜眼,周圍噤若寒蟬的空氣才重新活躍起來,出羽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此刻並未飲酒的他卻顯得有些昏昏沉沉,聽到出羽的話,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露出一絲饒有興致的笑容,隨後不緊不慢地用餐巾拭了拭嘴:
“哈哈哈,出羽,那些淺薄的文字鄙人實在不敢恭維,爲援交的士裏的殺人魔辯護,卻恐怕是個連妓女滋味都沒嘗過的可憐蟲。我承認,這位荒尾石硯先生的文字無疑讓我將他當作一位大成者,集人生失敗之大成,孤獨、偏執、自殺者、精神分裂、自視甚高卻又無能,沒有異性愛他,哪裏都沒去過卻又哪兒都不願去,可悲的人生經歷只需小小一頁手賬紙便可寫完——”
她的聲音並不響,但彷彿有奇妙的魔力,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是啊是啊,我含糊其詞地應和道。然後,又有姑娘問我是怎麼認識出羽的,她大概並不知道我是她們同屆同系的吧,我不得不告訴她,出羽出色完成了深化每一個同學之間情誼的工作。
光芒透過餐廳中央的水晶吊燈折射出來,彷彿把殉道的聖人和傳說中的奇蹟都映在了這個男人的身上。
除我之外的那幾個‘生面孔’們基本排在最末,但幸好有出羽陪在他們身邊。
可惜狼並不專精人類社會,按照方位學,主位並不在那兒。
組織者們努力告訴衆人今天準備了很多種類的酒讓大家按口味自選,隨後叫來了服務生。
“啊——啊,這樣… ”出羽一時語塞。
我可不想和病怏怏的羊呆在一起,就算要坐,勉爲其難也得和羊羣首領面對面。狼突然發話,還強勢地把我帶到它所謂的餐桌次陪位上。
“教授,請問牛奶可以嗎?”
“拜託了。”
衆人一下子來了興致,他們抨擊那個可憐蟲的不專業性,抨擊他的妄想,說他是個孤僻的小丑,不過看了幾本暢銷書就想學羅伯特·格雷史密斯(注:追蹤、報道並最終出版《黃道十二宮》的人)。
——“教授他昏倒了!”
我發現房間角落裏的茶几邊有幾個孤零零的傢伙,木製茶几旁配套的仿古木椅想來坐上去並不舒服,而且擺得很散,這幾個傢伙坐得也很散,沒有人說話,全然不像其他幾個長沙發上腿挨着腿吵吵鬧鬧的男女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