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话 道别
《列岛上的荒原狼》 · Zivs · 2363 字
我们找了间旅馆住下,当我终于有些困意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鸟鸣声将我从睡眠的那口黑漆漆的深井中拽了出来。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笨手笨脚地摸索着拖鞋,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过睡着了一两个钟头。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一家脏兮兮的苍蝇馆子里吃了顿仅消化一半的饭食。我的眼皮黏在一起,我的嘴里全是臭味。我费力地两脚着地站了起来,蹒跚着走进浴室,往自己脸上泼了点冷水。
我发现她也已经醒了,她呆在洗手间里抱着衣服,想必刚刚吹干。
两人坐电车回了石见,她要回去上班,说店里有备用的衣服不打紧,她跟我说再见。
有一瞬间我想回她一句再见,在那一瞬,脑海里涌现出就这样找一份工作、就这样和她一起呆在这座城市的念头。
我多么希望她就如同该死的酗酒的特里那样,让我驾车送她到边境,给我留下一张价值5000美元的“麦迪逊肖像”,然后永别,留我一人独活。
要真是这样该多好,我便不必知道曾拥有过她的男人多有格调,我知道自己根本找不到所谓体面的工作,给予他人体面的生活,直到这时我还能想起出羽,以及她提过的那该死的学业。
无数代办事项就匍匐在那条名为正轨的路上等我,待人稍有松懈便准备给予其梦魇般的纠缠。
我也许从未长大过,谋生、劳动,我从未为此做好准备过,不,我甚至日夜都害怕去想。
要是生在中世纪,我或许能过得轻松些,继承一座城堡,然后将其贱卖,换成盘缠和一匹马,我大可以在屁股出问题前悠闲地从阿奎莱亚漫步到卢格杜努姆,只有旅馆的熏肉腌鱼和农妇的身姿作陪。
也许那样就能逃避一生。
可我又想起她的眼睛。
我从未轻易喜欢上过别人,我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出羽,更别提爱,最大的可能是我一辈子都不会爱上什么人,蓝眼睛的姑娘,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曾知晓。
不过对于狼来说,名字之类的算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名字是羊群胸前挂着的标识牌,狼不需要。
那个无名的姑娘,她是虚幻的,她是不真实的,她像个幽灵,所以,喜欢上不存在的幽灵,也是无可奈何的,应该是被允许的。
如果她也喜欢我,那就太累了,于我而言已经够了,于人群中回眸的精灵,雨夜被风吹起的落花,温暖的初吻,我还能奢求什么,捂紧胸膛,这已够我活上好多年岁。
我回了公寓,出羽实正在做早饭。
我急着离开这座小城,头也不回地冲进房间打算拎了狗就走。
“你昨晚没回家?”
再见了。
“是,有点私事。”打开房门,铺散开来的女人的味道止住了脚步,我走错了,我还没习惯。
“喂——那是我房间——”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听她的闲言碎语,要是她用德语用波兰语说这些鬼话倒也无所谓,但该死的脑子还是接收到了指令。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就买了一张到县治的车票,行李是一只双肩包和一个狗笼子,秋季的阳光暖洋洋的,不算刺眼。
‘家’,她的用词让我不爽。
电车站不远,打车却也方便,要选哪一种,还有,要不要再去一趟那家店,这是我现在唯二的念头。
一个男人朝公寓走来,伸出一只手,向里头打起招呼,我扭头看了一眼,出羽实回应了这声招呼,所以我回过头重新看了一眼男人。
“这么快吗。”过了一会儿,她嘴角微动。
“喂!要给你来一份吗?”
我开始思考要不就翻一翻乔伊斯的书,去趟爱尔兰,虽然那不致使我离他更近,但总归不会更远。
重新关上,打开书房门,手向着狗子的后颈伸去。
我将狗笼放下,点燃烟,整夜合不拢眼,我想在飞机上睡个好觉。
我是墙上的一道影子,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报复我,我应该告诉她这没必要。
他们谈论着上楼的事,我的房租还未到期,他们还能在里面玩上一阵子,不过我这烂屋子有什么好玩的,和那些庄园洋馆相比,好吧,也许就是所谓的情趣了。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在我看来。我有点佩服那些大师,和恋爱中的人。
我想我爱她。
我下了楼。
“我有给你打电话,响了几声被你挂断,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我本来想着你要是还没睡就叫你一起吃醒酒宵夜来着,喂,你是不是有情况… 三四十岁的阿姨之类的,风韵犹存那种,不是说都喜欢年轻小伙吗,给你捡走,来个一夜情… 难不成是同龄人… ”
以往我会尽可能把东西都带上,大包小包,麻袋也好,印着大字的被褥袋也罢,我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在几个警监将我控制住时,我只想看着这一小片蓝色。
我看着她,我没学过怎么从人眼里看出点什么的技能,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我想了想楼上除了衣服还有没有会体现我特征的东西,还好我几乎不曾拍过照,自然也不会出现床头摆着木框照片这样的情节。
“你要干嘛?”出羽实说。
烟灭了,我拎起狗笼出发,最后用余光瞟了一眼,看到的是出羽实做鬼脸的神情。
把眼角下拉翻个白眼,原来无论是谁都这么丑。
一楼的服务台前,黑濑莲不在这儿。
她的假设没错,判断也没错,我就是那种和一个内向的漂亮女人,就算一起关个十天半载的都不会发生什么,只会埋头吃草睡觉。
理由是被限制出境,因为有人死了。
从储物柜里翻出狗笼子,催促这条短腿狗躲进去。
“不必。”
一张英俊的黑脸膛,一双锐利的黑眼睛,鞋跟敲着地砖一路铿锵而去。直到我的狗打了个喷嚏,我依然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活脱脱的上流人士。
我在县治的机场被拦了下来。
如果那女人没有主动牵我手,吻我嘴唇,再把两人衣服脱了,那我宁愿听她讲十天的拉康和福柯。
一条白色的长裤,腰身很高,一件半袖白运动衫,胸口的袋子随胸肌隆起,上头别着一枚纹章,真是光彩夺目。
离我几步路的距离,出羽实很熟络地用拳头碰了下男人的肩膀,后者笑得如少女般腼腆。
阳光在狗笼子里投下一道生硬的分割线,荒尾在那条线上时进时退,看着自己的影子,呼着气,玩闹起来。
今天大体上是想在某人面前装得洒脱些,就是个表演,之后还得重新买衣服被子,睡熟了的枕头也没了,我患得患失,呆站在那儿,开始盘算起金钱和麻烦劲来。
名字我不曾听说,但我记得这双蓝眼睛。
我并不在意大学,也不在乎我同意了若槻的事,没有动力做的事,我压根想都懒得想。